麦当劳叔叔的眼睛吓了我一跳。
那天我肚子饿,很想吃德国香肠堡,于是去不具名小镇四家麦当劳分店的其中一家(如果你觉得麦当劳卖德国香肠堡很怪,那你显然不是美国中西部人)。我瞄了窗户上的卡通小丑商标一眼,然后尖叫出声。
我叫得很小声,而且一点也不娘,但还是吓坏了站在人行道上的一个小女孩,害她也尖叫起来。
我实在没忍住。这张塑料静电标志贴在玻璃内侧,卡通图案几乎占满了整个玻璃窗:一团火红的头发,六号红鞋,黄色西装,还有,呃……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玻璃。
我心想,这张图画得真好,好真实。
其他深夜来访的客人从我身边走过,偷偷地快速瞥了我一眼,看着我这一头乱发、留着胡茬儿的疯子。然而,我很肯定他们看见的图案和我看见的不一样。
他们看到开心的小丑张开手臂,一脚歪斜四十五度,脚上吧嗒作响的小丑鞋踢向空中,又红又白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欢迎付钱的客人来到他的汉堡工厂。我记得之前来过麦当劳几百次,每次都看到这张图。
然而,当下我却看到一名小丑站在那里,肚子裂开参差不齐的伤口,仿佛被很钝的美工刀划开。他在——我要怎么含蓄地描述才好?在这张上色传神的卡通作品中,麦当劳叔叔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将自己的肠子塞进嘴巴。
巨细靡遗。没错,画得非常非常巨细靡遗。
可是,真正吓到我的是小丑的眼睛。他传神的卡通双眼因为快要抓狂的恐惧而颤动,眼泪沿着脸庞滴下,汗珠点缀着他的额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仿佛在向我求情,尖叫着要我结束他的苦难。透过这双眼睛,我不只看到一个人在吃自己的内脏,而是一个人在被迫吃自己的内脏。
而且只有我看得到。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看了一次,他还在那儿,不像一闪而过的海市蜃楼或眼角看到的模糊影子,而是大剌剌地攀在玻璃上,真实到塑料片的边缘还从玻璃上稍稍脱落。
我转过身,试着整理思绪、集中精神,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图案。短短一秒之后,我看到了正常的商标,跟平时一样,看到开心的大企业小丑,可是图案接着又糊成恶心的版本,这次还多了一行字。
原本的“麦当劳——我就喜欢”标语不见了,换上了一串奇怪的红色文字。
麦王劳——烂午餐臭女人。
一般人这时候大概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但是我脑中质疑自我理智的部位早已因为使用过度而钝化。我走回车上,开车绕了小镇好几个小时,完全没了食欲。
标语里竟然他妈的有我的姓。麦王劳。搞什么鬼。
它们会直接在你脑中作祟。
有人试着从另一侧和我对话。我想到飘浮的黑色身影和烟蒂般的双眼,以及黑暗中的一只蓝眼睛,觉得好想吐。
我绕着小镇转的速度终于慢下来,最后停在约翰的公寓前。我告诉他麦王劳的事,暗自希望他会说“太诡异了吧”,然后拿出众多游戏机上的两只游戏杆。然而他却说:“起来。”
我站起身,发现我坐在三个叠在一起的纸箱上,他打开其中一个,露出满满一整箱的精装书。
“等一下,这堆是什么?”
“马尔科尼博士的书。”
“你有一百五十本?”
“哦,对了,你不记得了。在赌城的时候,我们正要从后门离开,马尔科尼突然说我们应该看看他的书。当时你一副‘老头去死吧’的样子,我则说‘当然好’,然后抓了一台手推车,推了一整摞出来。我倒着把书推到门边,一路上都冷冷地瞪着他,想看那个混账敢不敢阻止我。”
“为什么?”
“阿卫,这些书本来就免费。总之他在书里面说……”约翰翻了几页,“就在最开头的地方,我现在找不到——可能是另一本书——总之他说你读《圣经》的时候,恶魔会透过页面看着你。”
“什么?你是说他的《圣经》被附身了吗?老天,他铁定是史上最烂的牧师。”
“不是。他说当人碰到任何超自然生物,比方说上帝、恶魔或天使,我们通常认为它们就像某种无意识的自然力量,譬如飓风或地震;然而如果它们是真的,就会有自我思考的能力。它们知道你的名字。所以就算你只是在书上读到恶魔,它马上就知道有人读到它,而且它可能必须要对付你。我想你在赌城做的事,比读到撒旦的名字严重得太多了。”
“‘我’做的事?那‘我们’呢?当时我们都在场啊。”
“没错,可是事后我就剪了头发,它们可能觉得我是另外一个人。”
我闭起眼睛,倒在约翰的沙发床上。我说:“那只怪物——假发怪,它还会出现吗?”
“没有,我好几个月没看到它了。不过大概三个礼拜前,我在吃炸热狗,假发怪突然出现,抢走我的热狗后又消失了,之后我再也没看到它。”
“不准再闹了,好吗?游戏结束,我们不要再追查这些东西了。约翰,它们已经在我的脑袋里扎营,我们玩得太过火了。”
约翰嘴上说“好吧”,但他的眼睛在说,你怎么觉得你这么容易就能脱身?
“我们叫比萨吧。”
比萨尝起来像臭掉的蛋,但只有我吃到这个味道,约翰吃起来很正常。接下来一个礼拜,我吃的每一餐闻起来都像甲醛或颜料稀释液。我认为是它们在搞鬼,故意整我,乱按我脑袋里的按钮;等它们玩累了,又跑去胡搞我其他的感官——我开始在快要入睡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名字,仿佛有人在我耳边十五厘米远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说话。
莫莉变得愈来愈焦躁,它会对着黑暗怒吼,晚上无时无刻在我们床边徘徊,好像在巡逻一样。有一天它很早就把我吵醒,用湿鼻子压着我的手肘。我开门让它出去,它快速跑过马路,没有回头。
不久之后,它们——不管“它们”到底是谁——又出了新招,改朝收音机下手。我听到整首歌的歌词被改得乱七八糟,活泼轻快的节奏搭配的却是有关监狱强暴或乱伦的歌词。有一次我在热闹的购物中心听到喇叭在强力播放改版的《通往天国的阶梯》(当然只有我听到),我的名字贯穿了整首歌,歌词列出所有我的慢性罪恶和缺陷,这首歌点出了我——王大卫——应该下地狱的种种原因。我承认我有点受到打击,虽然这个版本的歌词几乎没有押韵——毕竟哪个词能和自慰押韵?
我慢慢了解到影子人的幽默感和十四岁小孩一样差劲。
这时珍妮弗和我开始出现问题。我觉得我们交往的过程根本就是一连串的问题。她知道事情不对劲,主要是因为家里突然常常播放八十年代的摇滚抒情歌,她一直追问,最后我终于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点点头,说她了解,然后出门去她朋友安伯家,假装去帮她照顾刚出生的小孩。不过她好像顺便把所有的衣服都带走了,当天晚上也没有回来。我沮丧地坐在家里,心想接下来每天我都要回到寂静的家,甚至没有莫莉陪我。
几个星期后的晚上,我从出租店开车回家,脑子里不断盘旋着一个想法:我要去杂货店买一块派,然后坐下来一口气吃完。
收音机播着经过超异能改编的八十年代歌曲,演唱乐队的歌声听起来像杜兰杜兰。这首歌原本的副歌歌词里有“非洲”这个词,改编版则将歌词扭曲成某种针对黑人的种族歧视和谩骂。我试着关上耳朵,将注意力放在脑中的目标上。对了,是托托乐队的歌。
我的手机叫了起来。
我一如往常吓了一跳,发现我居然没关机。我在外套里翻找一阵,拿出轻快乱叫的手机,来电显示是约翰的号码。我按下通话键,说:
“不要。”
“太好了,你开机了。我叔叔刚打电话给我,请我们过去看一个案子,当一下顾问。”
“你叔叔?那个脱衣舞者?我们要去当什么‘顾问’?”
“不是,是德雷克叔叔,当警察的那个。他碰到一件怪事,希望我们过去看一下。犯罪现场在西二十三街八十八号,大卖场旁边。”
我顿了一下。警察要找我们?他们是抓到鬼要我们看吗?当我们是神探史酷比?
“我不去。我们不是已经讲好了?我现在要回家吃派。”
“我觉得他们找到莫莉了。”
“什么?”
莫莉?怎么,它又偷车了吗?
“过来接我,几分钟后见。”
“约翰,我不要去,我——”
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咒骂一声,搓搓额头,收音机用完美的八十年代和声唱着偏执的歌词。
把他们全——赶——回——非——洲……
我伸手去按开关,才发现收音机根本是关着的。
他妈的又来了。
我到约翰的公寓接他。显然他的超能力也无法阻止银行扣押他的摩托车。
我们转到西二十三街,左右两排是完美的新房子,搭配时髦的粉咖啡色外墙,每一家的车道上都停着闪亮的休旅车。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目的地——那栋房子门口闪烁着警车的红蓝灯光,警车聚成一团,弄得好像电影《第三类接触》的宇宙飞船在这里降落似的。
我心想,如果有人叫我们掉头,我们就走。我们停在离车阵一条街以外的地方。如果有人嘲笑我们,我们会马上离开,永远不回来。
我们经过车道上的一辆蓝色吉普车,车牌号码是STRMQQ1,约翰仔细看着车牌,微微皱起眉头。四名警察坐立不安地站在前院的草皮上,仿佛他们现在非常需要彼此的武装陪伴;八只眼睛全落在我们身上。
“别担心,”约翰对他们说,“我们来了。”
我看得出来每位警察都很不爽,好在约翰的叔叔德雷克及时出现,我们才不用和他们杠上——这四名警察显然完全不知道我们是谁。德雷克很壮实,制服在腰部绷得很紧,凸了起来。他留着一道不对称的胡须,我认为是为了遮住上唇的疤痕。
“嘿,阿翰,很高兴你们能过来。”
他豪迈地用力握住约翰的手。
“发生什么事了?”
“你知道……呃,这是谁家吗?”
“斯特罗姆·库泽沃?”约翰说道。
德雷克困惑地愣了一下。
“呃,不是。这是肯·菲利普的家,第五台新闻的气象主播。”
“哦。”约翰说,他看起来不是很满意。我回头瞄了车牌一眼,STRMQQ1。
“那两个Q应该是一双眼睛,”我告诉约翰,“车牌的意思是‘风暴追客’。”
约翰看看车牌,又看看我,再转回去看车牌。我注意到客厅的凸窗被打破了,屋内的窗帘在微风中飘荡。约翰终于说:“有人杀了气象主播?”
德雷克闷哼一声。“可以这么说,你们绝对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事。”
“那可不一定。”
“我们还没进去看。里面有一只——狗。”他对我说,“约翰说他觉得听起来很像是你的狗。”
隔着凸窗窗帘我看不见屋内,于是我走到大门前,从装饰用的小窗看进去。皮套绷得有点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比我小几岁,柔顺的赤褐色头发被绑成马尾,一小撮刘海垂落在她光滑的额头上,刚好在她美丽的杏眼上方;她穿着自己剪短的运动棉布裤子,露出我见过晒得最完美的大腿。我感到自己反射性地伸手抓顺头发,突然严重惊觉自己身上的每一项缺点——每一克多余的脂肪、脸颊上的小疤痕。
如果我长得像她一样漂亮,我也会在十月穿短裤。我会辞掉工作,每天待在家里轻柔地抚摸自己。我今天有刮胡子吗?
沙发旁的地板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死人。
“地上那个就是气象主播?”我问道。
“对。”德雷克回答道。
“你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女生了吗?”
“老兄,我已经说过了,我们试着进去救她,但那只狗……”
“我不是在责备你们,我只是想确定你们有没有看到她。”
“她叫克里斯·洛夫莱斯,是隔壁的邻居。我们到的时候,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也不动。我们甚至试着向她打信号,但她都没有反应,好像脑袋死机了一样。”
“所以人是她杀的吗?”
“不是,他的喉咙被那只狗咬穿了,狗还在里面。现在的问题就是每次我们想要进去,那只狗就——”
“可恶,”我打断他,“真可惜我们这里没有专门负责……那个,管控动物的部门。哦,等一下,我们有啊,就是动保处嘛。你要他们的电话吗?”
“等一下,”约翰说,“你说莫莉杀人了?”他转向我,“阿卫,有一次我们拿棍子戳了它整整二十三分钟,它才好不容易吼了一声。它不可能咬断别人的喉咙。”
“不是,”德雷克说,“你们还没听懂。我的手下不愿意进去,我也不怪他们,里面……不太正常。”
我又朝里头瞄了一眼。“好吧,我没看到狗,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莫莉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确实是它没错,这只爱尔兰猎犬——或者管它是哪种狗——原本一身铁锈色的毛,现在却梳洗得光鲜亮丽,它的新主人显然比我更常替它洗澡。在狗狗商品产业界,女孩加狗的模特组合一定很赚钱。
莫莉还有一点和过去不同——血迹染红了它的口鼻,而且它飘浮在地面之上九十厘米处。
莫莉移动时,脚直直地伸着不动。它缓缓穿过客厅,仿佛由透明的绳索挂在轨道上移动。它靠近大门时把头转向我,用清晰的喉音说:“我只服侍克洛克。”
莫莉继续像一艘毛茸茸的小飞船般飘过客厅。
又——来——了。
我转身离开门,约翰露出一切都很正常的表情。啊,没错,会飘浮的狗。我们去卡车上拿一下工具就行。
德雷克说:“有个邻居说她看到克里斯在街上遛狗,突然间狗就抓狂了;这只疯狗挣脱狗链,像加农炮一样冲过前院,然后穿过凸窗窗户。她说狗跳到空中,不到一秒就咬断了菲利普的喉咙。我猜洛夫莱斯小姐跟着狗跑进去,开始惨叫,然后身体就死机了,毕竟这对她来说太难以承受了。我其实也有点想让身体死机一下,不过惨叫的部分还是免了。”
我说:“等一下,你刚刚有听到那只狗说什么吗?”
“说?它叫了一声……”
“啊,好。那你刚刚看到狗的时候,它……”
“飘在地面上方几十厘米处。”
你可能以为别人也能看到怪事会让我很欣慰,但是一点也不,这只表示游戏规则改变了。
“我和约翰需要谈一下。我们马上回来。”
我们走回我的车,路上我对约翰说:“我们要马上飙车开走,直接开到杂货店的面包柜那里。”
“阿卫,那些警察都看得到它。他们都看到它飘来飘去,做这些超自然的怪事。我们从来没碰到过这种状况。”
“没碰到过这种状况?约翰,你要不要解释为什么它会飘在半空中?”
“一定是因为‘酱油’吧?它体内的‘酱油’比我们都多,我一直觉得它活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或许……那个,它们终于找上它了。”
“隔这么久?一点都不合理。”
“你听到它说的话了吗?”
“它说‘我只服侍克洛克’。”
说出这串无意义的句子让我脖子后头的汗毛直竖,尽管我解释不出为什么。我的脑袋几乎要想到答案了,却又突兀地猛然转向,害得脑中的思绪列车差点出轨,从我的耳朵飞出去。
“你确定?”约翰说,“我以为它说的是‘我只服侍摇滚乐’。我还觉得它说得真好。”
“随便啦,约翰。”
“谁是克洛克?”
“不知道。”
为了维持现状,我脑袋里的否认腺已经工作过量了。
“你车上还有薄荷糖吗?”
“我不确定,大概有吧。”
约翰在副驾驶座的置物箱里翻翻找找,找出前阵子有人寄给我的一条糖果。很多疯子会寄东西给我,大部分我都丢在工具间的柜子上,然后就忘了。
我们回到房子的正门前,我将一颗糖果倒在手掌上,慢慢转动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好把我的头和右手臂伸进去。
飘浮狗莫莉离我大概有三米远,它悬在沙发和辣到不行的新主人后面。我伸出托着糖的手,立刻便吸引了它的注意。
我把糖果抛到地上,立刻躲回门外。莫莉飘到旁边,在空中往前倾,直到它的鼻子碰到白色的小糖果,然后伸出舌头把糖果舔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什么事都没发生,约翰正要说“看来没用”,屋内忽然传来咔咔咔啦啦啦的黏湿撕裂声——莫莉炸开了,就像生日派对扮装玩偶被一群隐形的强壮小孩打破了。
身后的几名警察高声欢呼,德雷克走过来。“刚才怎么搞的啊?”
约翰替我回答:“我们给它吃了经书薄荷糖,就是印有《圣经》诗文的小糖果,在当地的基督教书店都买得到。我们本来希望把它体内的恶魔赶走就好,不过……”约翰公事公办地耸耸肩。有时候就是会发生这种事。
德雷克说:“很好,现在我们把事情讲清楚。今天晚上过后,我再也不要听到有人提起这件事,报告上就写犬只攻击事件。等一下会有人来清理现场,然后我们会替死者办葬礼。现在每个人都给我回到老婆身边,假装世界没有变疯狂。”
我说:“是啊,这样大概最好——”
德雷克的头猛然转向我。
“闭嘴,我还没讲完。”
他又转回去对约翰说:“我得问你几个问题。不要跟别人说。那只狗是你的吧?”
“呃,是阿卫的,但它有过很多主人……”
“嘿,你听我说。他死了,懂吗?你跟我都知道这里……会发生怪事,这座小镇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爸也是警察,他告诉我很多怪异故事,但我从来没看到过今天这种状况。”
约翰防卫般地举起双手。“我们也没看过。”
“但是上次出事的时候,你也在场,就是派对上死了一堆小孩那次,后来还有一名警探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你别糊弄我,如果你知道什么内幕就跟我说,让我做好准备。”
约翰说:“我们不知道状况如何,至少现在还不确定。”
他一说出“不确定”,我就有股想揍他的冲动。
“不过先让我们跟那个女孩谈谈。”我们都看向克里斯,她还僵坐在沙发上。
“趁精神病学家或你们找来替她重新开机的人抵达之前。”
德雷克上下打量约翰,决定放手一搏。“给你两分钟。”
“太好了。”约翰从大门钻进去时,德雷克伸手抓住他的手肘。
“嘿。”
“嗯?”
“世界末日到了吗?”
他抿着嘴,非常认真地问,就像中年男子问医生他是不是得了癌症。我被他吓得半死。
约翰说:“等我们弄清楚后会打电话给你。”
约翰走向沙发,但我还是忍不住在直径一百八十厘米的血红狗尸旁边停下来。
我在莫莉的头附近找到它的项圈,染血的狗牌上写着:
我叫莫莉。
请送我回到……
“再见了,莫莉。”我喃喃地说,“我这辈子没碰到过比你更会开车的狗。”
转身走开之前,我注意到另一样东西——一只狗掌从狗肉泥中直直地伸向天空,掌心的位置画着一个图案,像是刺青。
一个黑色的小符号,有点像圆周率的数学符号。我指给约翰看,他建议我把断掌带回家仔细研究,但我觉得应该没那么重要,可能只是繁殖场的人盖的戳记,我也不确定。我之前没有注意过,而且一般人很少看狗的脚底吧?
克里斯·洛夫莱斯不肯对上我们的视线,也对我们说的话没有反应,但我们至少让她站了起来,带她走出屋外。我们领着她到后院,一路上不停地鼓励、安慰她。
等我们走出警察的视线范围,约翰马上把双手搭上克里斯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举起冒烟的香烟。
“小姐,看到了吗?你要再不给我开口,我就拿烟头烫你。”
没有反应。
“小姐,”我跟着说,“如果是我,就会听他的话。我是个讲理的好人,但我的朋友呢?他是个疯子,而且一旦动手就停不下来。你不觉得跟我说比较好吗?”
还是没反应。
约翰把点燃的香烟压上她的手背,传来嘶的一声。
她惊叫起来,把手抽回去疯狂甩动。“你在搞什么啊?”她厉声叫道。
“小姐,现在问题很严重。”约翰用毫无同情心的声音说,“已经死了一个人了,如果你不帮忙,事情搞不好会变得更糟。我很抱歉你看到这些事,但我们没时间让你躲在封闭的心灵里。你现在先帮我们,晚一点再去压抑你的记忆吧。”
她茫然地看看四周,然后惊呼:“莫莉!莫莉攻击了肯!”
“我们知道,”我说,“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
“你说他死了?”
“这——没错,他死了。事情有点怪,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
“我快吐了。”她往前倾,“我得去坐牢吗?因为凶手是我的狗?警方会控告我谋杀吗?”
“不会。我——我跟你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必须——”
“小姐,”约翰打断我,“我们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认定你的狗被某种地狱恶魔附身了。莫莉以前对你说过话吗?”
她顿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谁?”
“拜托请回答问题就好,”约翰说,“它曾经飘起来过吗?”
“什么?没有。”
“你确定?”
“小姐,”我说,“如果你养的狗闹出什么超自然现象,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们,我们是专家。”
“什么?没有,没有。我才养了几个礼拜。它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带它回到狗牌上的地址,可是屋主是一位奇怪的女生,她叫我把狗带走。那天我只是带它去散步,然后在路上碰到了丹尼·韦克斯勒。”
她讲得好像我们应该知道他是谁,好像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似的。她看到我们一脸茫然的表情,才说:“他是第五台新闻的体育主播,我……认识他,我们去同一间教会。他把车子停在路边,好像要去肯·菲利普家,因为他们是同事嘛。他走下车,拍拍莫莉,然后又开车走了。就这样。”
我瞥了约翰一眼,又转向她。
“小姐——”
“拜托不要这样叫我,听起来好像警察。叫我克里斯就好。”
“克里斯,”我说,“告诉我韦克斯勒对你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我记得他没说什么,只说‘你的狗很漂亮’,然后就开车走了。接下来莫莉就抓狂了。”
“他摸了它之后才说的?”
“是啊,”她说,“我想他只是觉得莫莉很可爱而已。”
我回想起在啤酒卡车上,约翰摸了莫莉一下,然后身体一震就醒了过来——他的灵魂像是静电从狗身上跳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说别的?”我问道,“他有没有提到‘克洛克’或类似的字?”
“呃,没有,我很确定他没说。”
“好吧。”我转身准备走开。
“等一下!”克里斯说,“还有一件事。丹尼开车过来的时候蒙着脸,看起来像戴了面具,整张脸都是黑的。可是后来他应该拿掉了,因为他停车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东西。不过我确定我看到过。很奇怪吧?”
“你可以看到他的脸吗?他戴着面具的时候?”
“不能,不过……那时候很晚了,他为什么要戴面具?莫莉还好吗?你觉得警察会把它送去拘留所吗?”
“呃,你可以过去直接问他们,他们会解释给你听的。”
我转身走开。约翰对克里斯的协助表示感谢,并告诉她如果有更新的发展,我们会和她联络。他跑过来追上我,说:“妈的!阿卫!影子人,她看到了一群该死的影子人……应该说是一个影子人。”
“什么人?”
“不要装了,就是那些东西啊!我们在赌城看到的用影子做成的那群人。他们跑到这儿来了,我见过他们,阿卫。我在附近见过。”
“他们才没有过来,你也没有看到。”
一分钟后,我们坐进我的车里,约翰点燃另一根烟,然后问道:“好吧,现在怎么办?”
玩电动篮球有个问题:当你投篮的时候,其实是计算机决定球到底会不会进。假设你跟计算机队比赛,你落后一分,于是你在最后一秒投篮,试图逆转取胜,然而你的对手却负责决定这个虚拟球到底会不会投进虚拟篮筐——所以,电脑可以任意决定你输还是赢。整个游戏根本就是狗屁。
但我们还是坐在我的沙发上玩了起来,约翰是科比·布莱恩特领军的湖人队,我则是芝加哥公牛队,队长叫皮埃尔·巴掌男(我们可以自己替队员取名字)。莫莉和天气主播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那个,”约翰瞄瞄他的表,“你觉得警察找韦克斯勒谈过了吗?”
“谁?”
“丹尼·韦克斯勒,那个运动主播。警方会问他气象主播的谋杀案吧?”
“莫莉咬死了气象主播,警察记录上会写犬只攻击,这样就结案了。莫莉已经死了,所以……”
“你知道你很蠢吗?我们是不是该打电话给马尔科尼?”
我耸耸肩。“随便你。嘿,你知道韩国电视史上收视率最高的节目是八十年代的美国电视剧《乔妮爱洽奇》吗?原来韩文里的‘洽奇’是‘老二’的意思。”
约翰把游戏暂停。
“超过十点了,我要转台看一下电视新闻有没有报道。”
他在我来得及反对之前就转台了,我立刻想起为什么我痛恨当地的新闻节目。我们看了一段长长的肯·菲利普的纪念影片,播出的旧新闻画面中,这个笨蛋站在淹到膝盖的洪水中,狂风猛吹他的麦克风;另一个画面则是摇晃的摄像机镜头试图追逐地平线的龙卷风,他大喊着报道的内容。
播完影片后,新闻跳到当地养老院的八卦消息,爆料清洁人员用同一盆水清洗便盆和餐盘;接着报道了一起火灾,不过要不是摄影团队及时拍到美丽的火焰,这起火灾绝对不会上新闻。接下来进入体育时段,我承认这个部分比较……不同。
首先有件事很怪:画面切到丹尼·韦克斯勒和新闻主播的二分画面时,丹尼的脸是黑的——我马上了解到为什么克里斯觉得他戴了面具。乍看之下,他看起来像戴着黑色的滑雪面罩,只是眼睛处没有挖洞。
然而,画面切到他的脸部特写时,我们马上发现黑脸的感觉不只像面具——丹尼·韦克斯勒的脸看起来像是用固态影子雕出来的。当然只有我和约翰看得到,因为其他主播并没有显得惊慌失措,至少在丹尼·韦克斯勒开口之前都很正常:
“我是丹尼·韦克斯勒,现在替您播报第五台体育新闻!(不具名小镇)橄榄球队再次被命运捅了一刀,他们把充满气的粪球带过草地上粉笔线的次数比对手少太多,因此在季后赛第一场比赛就惨遭落败。请看黄蜂四分卫米凯伊·沃尔福德,他像个智障一样挥舞着右手,想把球传给显然只有他看得见的对手,然后,球被拦截了。传得好,智障!接下来是斯巴达后卫德里克·辛普森,踢着那两条黑鬼腿跑过球场,就像采棉花机上的活塞。哦,这次擒抱的主意不错,小黑!我敢说如果对方后卫全身都是老二,你就可以扑倒他了吧,小黑?可惜他没有,所以最终比分是四十一比十七。希望每位死斯巴达人嘴上都有一坨粪。克洛克万岁。”
丹尼没机会念完剩下的新闻快报,因为画面突然转回女主播身上,她显然看起来很震惊,对着屏幕宣布休息一下后马上回来。画面转成了广告。
约翰关上电视,我认命地长叹一口气。我们什么也没说,穿上外套走出门,顺道在我的工具间停了一下。
第五台新闻总部的病态肥胖警卫说韦克斯勒提早离开了,这时我们差点放弃,不过约翰想到可以用电话簿查韦克斯勒家的地址,让我们终于有所进展。
稍微迷路后,我们开进韦克斯勒家的停车场,看到一辆别克轿车,车牌是5SPRTS。我们争论一阵后,断定车牌一定代表“第五台体育”,因此一定是韦克斯勒的车。
“你还带着薄荷糖吗?”约翰问道,我们大步走向四层楼的公寓,“你先敲门,韦克斯勒来应门的时候,你就把几颗糖塞进他嘴里。”
“如果他很正常,我们就按兵不动,只要问清楚关于莫莉跟其他的事,他知道多少说多少就好。如果给他吃颗薄荷糖就能解决问题,那很好;如果不行,我们就留言给马尔科尼博士,然后赶快开车走,一直开到镇名不会出现在《诡异真实小故事》这种书里的地方。马尔科尼可以过来拍个新节目或是写本新书。”
我拿着我的旧式手提音箱,约翰背着背包,里面装了好几样他从我工具间拿的东西。我把音箱放下,喇叭对着紧闭的门,约翰拉开背包,拿出他自制的武器——一根棒球棍,顶端用电工胶带绑了一本《圣经》。他举起棒球棍,我按下“播放”键。
音箱播出灰姑娘乐队的《失去后才知道曾经拥有》,流畅却尖锐的音乐响彻走廊。
我们让音箱播完整首歌,住在同一走廊的一名男子困惑地探头出来,一看到约翰和他的棒球棍就赶忙关上门。韦克斯勒的门还是紧闭着。
我们关掉音箱仔细听。门的另一侧还是一点声响也没有。我试着转动门把手,发现门根本没锁。我朝约翰示意,他就举起带《圣经》的棒球棍钻了进去,不过我的意思其实是“等等,我们应该再考虑一下”。
我不情愿地跟着约翰进去,让大门敞开。
大门敞得很开。
室内开着灯,但没有人在家。电视开着,看到我和约翰出现在屏幕上时,我吓得跳了起来。然后,我看到房间另一端的三脚架和摄像机对着我们,对准我们面前的沙发,显然是架在那里录坐在沙发上的人,让电视直接播出画面。可沙发上现在没有人。
我们分头很快地搜过小公寓的五个房间,但整间公寓都弥漫着空荡荡的氛围。等我探进最后一扇门,我的心跳已经恢复原速。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韦克斯勒的公寓很整齐,但非常拥挤——家具太靠近电视,如果超过两个人在餐桌吃饭,就得把桌子从墙边拉开。卧室里贴满了电影海报。标准的单身汉公寓。
“阿卫!这边!”
我跑过去,看见约翰斜躺在卧室的地上。
“约翰!你在——”
他一看到我就坐起来,双手直直地伸出来。他一只手拿着一个折起来的大信封,撕开的封口皱成一团,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银色的小罐子。
跟我的小药罐一模一样。
约翰说:“就放在床底下。”
我长叹一口气。“他妈的见鬼了。”
“是啊。”
我坐在床上,慢慢摇头。“老兄,这种事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
“你看。”
他把信封交给我,我将信封摊平,看到地址写得非常潦草,绝对是男生的笔迹。
「第五台新闻记者凯西·博茨收」
……下面写着电视台的邮政信箱号码。
约翰说他记得在刚才的新闻节目里看到她了,养老院的新闻就是她播报的。所以,如果你有大发现要昭告全世界,譬如来自X星球的黑色油状黏液,你就会把证据寄给凯西·博茨;至少詹姆·吉姆·沙利文会这么做。
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吉姆的名字被草草地写在发件人栏,下面接着一串我看到都会背的地址——一直都写在“我叫莫莉。请送我回到……”后面。
我用手擦擦嘴,努力开动脑筋。我说:“吉姆也有‘酱油’。”
约翰耸耸肩。“大概吧。”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就像你也没告诉别人一样吧。出事那天晚上,我还很意外吉姆待到那么晚,连看到针头也没逃走,但是搞不好他其实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才留下来想控制状况。况且他也在试着告诉别人这件事啊,他都把‘酱油’寄到该死的电视台了。”
“在他死掉之前。”
约翰又耸耸肩。“可能吧。”
“死家伙,我就知道他没有把每件事都告诉我们。早知道我们就该逼问他,把事情搞懂才对。所以他也从牙买加人那儿拿到了‘酱油’?”
“我想是吧。”
“那牙买加人的‘酱油’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假发怪吗?”
“什么?你以为罗伯特·马利偷偷养了一大群假发怪吗?才怪,你说‘酱油’来自那些怪物,就像说品客薯片来自薯片桶一样。‘酱油’有自主思考的能力,那些怪物只是载体而已。还有这些一直冒出来的小银罐,我们在五金行买不到这个——一定有人供货给罗伯特。”
我几乎想要建议打电话给警察德雷克,但想到一半又打消主意,我猜他会问一堆关于拉斯维加斯事件和失踪警探的问题;我想打电话给马尔科尼,又觉得机会渺茫,虽然约翰找到他办公室的电话,但那毕竟不是装在他床头的紧急热线,打过去只会进到复杂的语音系统,问我们要不要买他的DVD。
我晃回客厅,坐到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我同时坐下。我朝自己挥挥手。我看起来很消沉、颓丧,累得仿佛倒在人行道上就会睡着,路人还会停下来投点零钱给我。
约翰走进厨房,不知道在做什么,一下拉开抽屉,一下又叮叮当当地拿盘子。一分钟后,他在我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汽水。
我注意到电视上方的录像机正在录摄像机的画面,于是按下“停止”,然后再按“倒转”。
约翰伸向茶几上的录音机,他跳过十一通没意义的留言,才听到风暴追客肯·菲利普的声音:
哔。
“丹尼?我是肯。老兄,听到留言后记得打给我。我不希望你误会,克里斯一直是我的邻居,我很久以前就认识她妈妈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那天在聊天没错,但我们都在聊你,丹尼。你最近这样怪里怪气的,吓到她了。总之打给我,丹尼,我带六罐啤酒过去,我们好好闲聊一下。老兄,希望你没事。”
哔。
我把录像带倒到最前面,开始播。一开始,镜头只拍到空沙发,然后丹尼·韦克斯勒进入画面,瞄着电视上的直播画面。他坐下来,身穿有汗渍的上衣和牛仔裤,看起来精疲力竭、疲惫不堪。越过他肩膀上方,可以看到我们刚走进来的大门。他说:
“嗨,亲爱的,你在吗?如果在的话,回答我一声吧。”
我看看约翰。“他在跟摄像机后面的人说话吗?”
约翰没有回答,只是疑惑地眯起眼睛。韦克斯勒继续说:
“别担心,不用怕。”
一阵停顿,韦克斯勒静静地看了摄像机好几秒。
“说‘哈啰’就好了。”
又停了一阵子。
“我知道,这几个礼拜很不好过。宝贝,我做了一件蠢事,现在抽不了身,你绝对无法想象是怎么回事。”
“太诡异了,”约翰说,“好像只听到一半的电话对话。”
“如果我告诉你细节,你反而会希望自己还是不知道比较好。”韦克斯勒说,“但你已经知道我不是我了。我的灵魂来来去去,现在我没事,但每一秒我都得拼命维持掌控。我的力量不断流失,宝贝,我为了浮到表面、抓住控制的方向盘,得消耗好多能量。我只要一放松,它就会占据我的身体,取代我。我只能在一旁看着,无能为力。”
他激动地啜泣起来。
韦克斯勒滔滔不绝地一直讲,不时留下长长的停顿。
我说:“所以他嗑‘酱油’了吧?”
“我想他嗑过,他可能以为自己吃了能增强体育新闻播报技巧的东西。现在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
“或者他没有吃,而是‘酱油’吃了他,就跟‘酱油丸’攻击我一样。那名女记者收到信封,看了一眼,认为吉姆只是个疯子,就把信丢进垃圾桶……”
约翰接着说:“然后韦克斯勒这个蠢蛋晃过来,突然好奇心作祟,想‘这是什么’,于是他把信封拿出来——接着恐怖的事就发生了。”
“把录像带快进到最后,看他离开之前有没有提到他要去哪里。”
约翰还来不及动手,屏幕上的韦克斯勒就颤抖一下,抬头往上看。灰姑娘乐队的《失去后才知道曾经拥有》充满了房间。
韦克斯勒跳下沙发,走出画面之外。几分钟后,我们看到自己从大门冲进来。
约翰和我从沙发上跳起来,仿佛屁股上装了弹簧。
“我们刚好错过他!”约翰尖叫,“就差一点点!可恶!”
电视屏幕上,约翰和我经过摄像机,开始在公寓里四处搜寻。
屏幕中,我们头上出现一个形状。
某样东西攀在天花板上。
韦克斯勒。
在屏幕上,他头下脚上,沿着天花板爬到门口,抓住门框上缘,挤到门外的走道。他看起来毫无重量,动作跟蜥蜴一样快,然后化成非人的一团影子。
约翰抬起手提音箱,按下“播放”键,《我的甜蜜小孩》的音乐轰响着。他模仿电影《情到深处》里的约翰·库萨克,把音箱高举过头,冲向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