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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德国香肠堡的预言.2

作者:美-贾森·帕金/译者:苏雅薇 当前章节:14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4:37

我们咚咚咚地跑下楼梯,摇滚抒情歌曲在我们身后回荡,我们居然愚蠢地希望韦克斯勒还待在大楼里。

一分钟后,我们跑进停车场,约翰拿着手提音箱转来转去,抵御着黑夜。我们没看到韦克斯勒的踪影。

停车场空无一人。一首歌播完,我们像白痴一样站在那儿,胸口喘得起伏不定,酷寒的冷风冰冻了我脸上的汗水。

约翰说:“或许他回电视台了。”

我耸耸肩。“或者去了肯家、克里斯家、医院,或那家二十四小时刺青店,或者他到机场正准备搭飞机去泰国。你知道我们应该先去哪里找吗?最近的无休面包店。”

我们拖着脚步绕过大楼,再次走过隔开访客车位和住户车位的低树丛。四周黑得不见五指,我抬起头,注意到停车场的路灯灭了——

——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且天上没有月亮,黑得跟地狱一样。风有点凉,带来潮湿秋夜的寒冷,但我知道身上的寒意有一部分来自体内。恐惧从肠子开始蔓延到全身。

老兄,快回家吧,回到温暖又光明的家。你已经尽力了。都结束了,你找不到他,只有蝙蝠和强暴犯才会待在这么黑的地方。你已经尽力了。

我继续往前走,心里已经觉得自己做错了,完全错了。我紧抓着车钥匙,像握着玫瑰念珠,每踏出一步都踩碎地上的落叶。

嘎吱……嘎吱……嘎吱……

我眨眨眼,试图适应黑暗,却没有成功。寒风吹得我流下了眼泪,我的膝盖因为刚才冲下楼梯而有点酸,脚踝附近的毛发一阵发痒,每根神经都绷得好紧,仿佛在静静待命。

我又眨眨眼,勉强看到一点东西。停车场上只有两辆车,我的现代牌小车就停在六米之外,在云朵遮掩的低空黑暗中,蓝色小车的颜色显得更深。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段记忆中的画面:我们开进停车场时,车灯短暂扫过整座停车场,头灯的圆圈照亮平整的柏油路。这段记忆不知为何纠结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想不透。我们继续走。

嘎吱……嘎吱……嘎吱……

有点不对劲。

回忆画面再次出现:车灯扫过停车场,照亮新铺好的停车位,深色马路上画着亮眼的黄线……

嘎吱……嘎——吱……

地上完全没有落叶。

嘎嘎嘎嘎吱……

我的脚踝又开始痒,我停下来低头看。

约翰在我身后大声尖叫。

地面开始波动。

不断震动,仿佛被暴雨击中。

地面开始扭动。

都是蟑螂。

我的脚上全是蟑螂,我惊叫一声,拼命想把裤管上的蟑螂拍掉,结果包和车钥匙都掉在地上。如果这是我们专属的幻想,那可真是模拟得无比真实。有一次在我半睡半醒之际,一只蟑螂爬过我的脖子后方,那种感觉非常独特,我绝对不会搞错。

眼前的状况非常真实,真到我全身又痒又痛,心脏跳得飞快,皮肤上感觉有触角爬过——搞不好真的有蟑螂爬过。当下我非常确定小虫不但在我的皮肤上,还爬到皮肤里,钻过肌肉组织,细长的腿踢过一丛丛神经。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你应该觉得现在我看到什么都不会惊讶,但你错了。比方说,我低头看到掉到地上的车钥匙正离我而去,仿佛往下游漂走,我可是惊讶得不得了。

它们拿走了我的钥匙!小强偷走了我的车钥匙!

我小跑着奔向车子,全身有一百个地方在痒。这时我发现车身烤漆的颜色不是因为秋夜而显得变深,而是因为有十万多只小强粘在上头。

我脱掉外套,把这些臭虫从车门和窗户上赶走;我拉动门把手,顺手压扁一只夹在手指和门把手之间的小强。我把门拉开——

车里的小强比外面的还多。它们在地板上积成一堆,全都溢出来掉到马路上,就像恶魔的吃角子老虎机流出来的头奖金币。虫子落到地上,发出类似烤培根的声音。

驾驶座上有一团东西,在蠕动的“小强之海”下看不太清楚,不过那团东西愈长愈大,开始蠕动,我才发现那整团都是小强。每只蟑螂都抓着彼此,扭动的脚纠缠在一起,愈叠愈高。

恐怖片中,超异能怪物在主角面前现身时,我们常常看到蠢蛋主角呆呆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怪物,而不是转身拔腿就跑。现在我很想逃走,想做正确的选择,可是这是我的车啊,可恶。这是我唯一的车,如果要我每天走路上班,我还不如去死算了。

驾驶座上的小强团愈来愈大,最后变成六十厘米高凹凸不平的恶心圆柱。小虫如洪水般流过我的鞋子,爬上轮胎,越过挡泥板进到驾驶座;它们争相践踏,发出微弱的声响,好像有人在房间的另一头捣碎麦片。我还可以闻到它们的味道——像沾满肮脏食用油的老炸锅。

两条小圆柱从蟑螂堆底部伸了出来,像树根一样;圆柱悬吊在座椅前方,往地面愈伸愈长。这团东西现在有一双腿了。

我看懂了,这群蟑螂要组成一个人形。

嘿,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几秒钟后,手臂也出现了,最后则是头。一个完全用蟑螂做成的人类全身复制品安稳地坐在驾驶座上。

小强挤在一起组成的圆形头颅转向我,仿佛要对上我的眼睛。

它开口说话了。

“蟑螂没有灵魂,然而它们会动、吃东西、拉屎、交配和繁殖;它们没有灵魂,却过着充实的人生,跟你们一样。”

时间静止了,我和这只怪物一起困在这个瞬间。我开始说话,但我不觉得我的嘴巴在动。

我说,或想:“你是谁?”

“你又是谁?克洛克的肚子吞过许多伟大的人,就像鲸鱼吞下一大群磷虾,对它来说,你算什么?它吞过比你高高在上的人,他们的欲望和野心在克洛克体内永恒消化、发酵成为痛苦,远超过历代人类所经历的苦难总和。各个世界的居民在它的肠子里被搅和在一起,每次克洛克放屁,便排出七兆灵魂的疯狂喊叫和迫切渴望,而且它真的会放屁。所以我再问你一次:死小孩,你又是谁?”

“我谁都不是,”我听到自己说,“我只是个小人物,你放过我吧。我没什么东西能给你。”

“克洛克喜欢苦涩的食物,它决定要把你卷在舌头上吞下去。你要我放过你。没问题,你会独自死去,吓到失禁,这就是我的预言。”

我眨眨眼,发现时间静止并不是我的幻觉——我们还停在原本的那一刻。透过“酱油”好几个月前赋予我的沟通管道,我直接在脑中听到这段对话。

小强人举起手,秀出我的车钥匙,然后发动现代牌小车,另一只手上蟑螂组合而成的手指抓住敞开的车门,把门关上。

小强人切换到倒车挡,从停车位倒出来,开向停车场出口。它打了右转灯,开进夜色中。我低头一看,发现停车场没有任何一只虫了。

约翰丢掉香烟。“可恶,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我颤抖着说:“现在怎么办?”

“你还好吗?”

“它……跟我说话了。”

“它说什么?”

“就是……我不知道。”

“老兄,你要怎么跟保险公司申请理赔啊?”

我们听到身后传来引擎声,一辆白色福特轿车滑进停车场。车窗被摇下来,露出案发现场沙发上的女孩克里斯可爱的脸庞。我靠过去——很好,她的头还接在身体上。

“嘿,碰到你们真好。你们看到刚才的新闻了吗?”

约翰拎着背包跑过来。“嗯。韦克斯勒跑了,我们需要你的车。”

“什么?为什么?”

约翰绕到副驾驶座车门旁,说:“我们要去追车。”

她微微一笑。“太酷了,上来吧。”

“等一下,”我说着,掏出那条经书薄荷糖,“拿去,吃一颗。”

“不好意思,你是?”她问道。

“我是这里唯一头脑正常的人。现在捕狗大队已经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了,因为有别的东西介入——黑暗的东西。我说的是你觉得不存在的邪恶事物,包括恶魔、巫术、小鬼和大脚怪。我不管你相不相信——”

“好啦好啦,闭嘴。我当然知道今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她伸手探进运动衫,拉出挂在细链子上的金色十字架,“看到了吗?如果我是恶魔、吸血鬼或什么怪物,我还能戴十字架吗?你到底要不要上车?”

我尽可能仔细地端详她,当场评估,最后上了车。她开出停车场,轮胎摩擦着地面,车子转向小强人逃走的方向。

这时路上一片死寂,我们呼啸而过,限速一直维持在一百二十公里左右。

黑得要命,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我们在这儿——

“那里!”约翰说。前方出现一对尾灯,不仅小而且间距很近,是我的宝贝爱车没错。这时我才发现我们没想过追上它之后该怎么办。克里斯显然也发现了,她问道:“现在怎么办?”

“开到它旁边,”约翰说,“把它的车撞出去。”

“我才不要!这样谁要付——”

她放声尖叫,打断自己的话。我们靠得够近,让她看见驾驶座上的东西的样子了。“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会想知道的,”约翰说,“不过不要怕,再靠过去一次,我想到好方法了。”

她一脸困惑,但还是转向前方,加速到一百二十八公里。我们开到蓝色小车旁边。“并排开。”约翰说着,一面摇下窗户。小强人也把窗户降下来,像卡车司机一样将小强手臂搁在车窗边,偶尔一只蟑螂会像蜡烛从手臂上滴下来,随风飘走。

约翰起身从窗口爬出去,脸旁的一圈头发被风吹得一团乱,我突发奇想,以为他要学影星布鲁斯·威利斯,飞扑到另一部车上。然而他只是往后靠着车身,用膝盖顶住车门内部,然后拉下裤子拉链。

小强人把小强头转向我们,刚好被风吹过去的尿喷得它满脸都是。怪物胡乱挥动双臂,扭曲颤抖,现代牌小车也在车道上左右摇摆。终于,小轮胎失去摩擦,整辆车从路边飞了出去,铲过野草,车头朝下翻过堤防,掉进一条阴沟里,溅起白花花的水花。

克里斯靠边停下,我们全都跳下车。

“你搞什么,啊?”我对约翰尖叫,“你他妈在搞什么?”

“嘿,我们拦住它了啊。”

“我们的目标是把车抢回来!我的车要完好无缺,而且没有被喷过尿!”

“你们看!哦,不会吧——”

黑色的东西。

从现代牌小车里浮出来。

一团黑色的羽状烟雾。

加上一双闪亮的眼睛。

我感觉到了,仿佛那个影子人向我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穿过头骨,往下摸过脊髓。

接着它消失了,无声无息地溜进夜色里。我听到克里斯倒抽了口气,她用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老大。

约翰说:“它们在这儿,阿卫。它们在这儿,它们在这儿,它们在这儿,它们在这儿!该死!”

我嘶声说:“它们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马尔科尼的书里可能写过,但是我没看完,前两章之后剧情进展得好慢。”

我对克里斯说:“别担心,它大概离开了。你有看到吗?”

她摇摇头。“我感觉到它穿过我,非常沉重,就像——像这里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是一片虚无,不管到哪儿都一样。我们可以看到物体的分子之类的,但那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和黑暗……”

她安静了下来。

我对约翰说:“小强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提到了克洛克,跟莫莉一样。”

“那只怪物就是克洛克?”

“不是,这我很确定。”

克里斯完全没听我们说话,而是注意看着撞毁的现代牌小车,车身有三分之二泡在死水中,车尾像泰坦尼克号一般直直地伸向空中。

“可恶!那是什么?”

五厘米厚的蟑螂从车子附近漂出来,像一层光滑的油,东一块西一块,甚至还保有四肢的形状。车里漂出来六个老旧的快餐店塑料袋,像浮标一样漂在一边。

“小强,”我说,“你看得到吗?”

“是啊,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的车很脏。”我转向约翰,“影子人对这些虫子做的事,我觉得它之前也是这样控制的莫莉,直接占据了它的身体。”

约翰说:“我想韦克斯勒也是吧。所以影子人有这种能力。”

“这样很糟啊。接下来怎么办?”

克里斯问道:“它们是恶魔吗?”

“这个嘛,它们很坏,”约翰说,“你刚刚也看到它们偷车了。”

“莫莉!”

克里斯指向马路。

果然没错,一只狗站在大约二十米外,它要不是莫莉,就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约翰对我说:“它是鬼吗?”

“克里斯也看得到。”

“那就是僵尸了。好吧,至少它站在地上,这是好事吧。”

莫莉叫了一声,然后往远方跑了几步,又转过来叫了一声。

约翰对克里斯说:“它要我们跟它走。”他直接对她说,而没有问我,完全不让我参与决定。浑蛋。

我看了手表一眼。“有人想去丹尼斯家庭餐厅吗?搞不好这件事到时候就会自动解决了。”

他们俩都走向车,我开始列举这个计划的愚蠢之处。等我列完的时候,我们已经开车上路,铁锈色的狗在车灯前奔跑着。

这只狗虽然今晚稍早的时候才被炸成两半,现在看起来却非常健康。几分钟后,它转弯跑下马路,越过一大片杂草、碎石和残破的水泥块。

我们来到了死城大卖场。

我们都这么称呼未完工又荒废已久的不具名小镇购物中心。镇上本来有四千万美元可以用来减税或投资公共建设,结果却全砸进这项计划,五名投资人中有三名失踪(我总是想象他们三个人同时朝彼此开枪,就像电影《落水狗》里演的那样)。经过三年和三十场官司后,浣熊都在一百五十间空店铺中筑巢了,雨水也在走廊上积起水洼。

大卖场就这样坐落在黑暗中,不断地崩解腐烂,像慢慢被侵蚀的动物残骸。

莫莉蹿向卖场,被黑暗吞噬。

克里斯说:“我们要跟它进去吗?”

这时收音机突然被打开,曼陀林前奏响起,是REM乐队九十年代早期的歌《失去我的信仰》。约翰和我的反应都很激烈,克里斯却一派正常。才过了几秒钟,我就发现歌词跟主唱迈克尔·斯蒂普写得不一样。

“哦哦哦,刀子

加上黑人

等于你,犹太人死定了……”

“我知道镇上有些人,”约翰说,“可能比较喜欢这个版本。”

“你也听得到?”

“对啊。”

克里斯问:“听到什么?”

“没事。你看那边的垃圾桶,”约翰说,“韦克斯勒的车。”

5SPRTS。

“好吧,”我说,“我们也没别的方法,只能两手空空地进他妈的空屋了。”

约翰打开背包,拿出一个长长的铁制手电筒,打开开关确定可以用之后,他又掏出一团擦手巾,交给我。

我摊开擦手巾,发现是一把不锈钢手枪,正是赌城事件时我从小货车里偷来的那把。我本来打算把枪扔了,或者丢进河里,不仅因为这是赃枪,还加上我知道这把枪落到我手里之前,至少已经用来抢过四家酒商,杀了两名警察。

“枪怎么还在你那里?我以为你会处理掉。”

约翰耸耸肩。“一直没时间。我藏得很好,而且刮掉序号了,应该很安全。”

我把弹匣退出来。

“搞什么?为什么弹匣是满的?”

“哦,阿头买的子弹。一个月前他跟我借枪,我以为他拿去威胁某个家伙——不过他马上就还给我了。”

克里斯说:“你不会对丹尼开枪吧?如果他被附身了,你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你说你会上教堂吧?”我问道,“你知道怎么驱魔吗?或者类似的仪式?”

她摇摇头。

“你熟悉《圣经》吗?”约翰问道,“你可以告诉我们哪一段有咒语和魔咒,然后站在这里念就好了。”

她只是瞪着他看。恶搞版的歌曲继续唱到副歌。

“我在A片里

我在镁光灯下

失去我的信仰

试着揍拘谨的犹太人……”

克里斯从她的袋子里拿出一根塑料制的黑色小棒子。一开始我以为是手电筒,然而她按下按钮,一道蓝色火光蹿过棒子末端。

“这是电击棒,应该说是电击枪。我袋子里应该没别的东西了。”她又翻了一阵,“指甲锉刀……”

“没关系,走吧。”

我们三个人走向眼前蔓生的建筑,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大家都非常安静,只听见鞋子踩过碎石的声音。

我走向韦克斯勒的车,举枪慢慢靠近车窗。

里面没有人。

我们面前耸立着一座生锈的高大铁框,我认为这应该是原本正门前华丽的遮雨棚;铁框下有一排巨大的窗户和许多扇门,统统用木板封住了。

木板上画满了涂鸦,其中有几个六十厘米高的粗体字,走近一点后,我们发现字母会扭曲,在微微动着。

蛞蝓。

数百只蛞蝓爬上木板,排出一个词,我很肯定是“克洛克”要给我们看的,虽然我不知道它是谁:

你们死订了。

它写错了字,可不是我写的。

有块木板从外框上稍微脱落,八成是韦克斯勒先生的杰作。

约翰说:“阿卫,你有枪,你应该先进去。”

“你有音箱啊!况且如果我进去,马上就嗝屁了,你们也没戏唱了;但是如果你被攻击,我还可以拿枪救你。”

“或许应该叫克里斯先进去当诱饵。”

她走向缺口,但我把她撞开。

我才踏进大卖场三十厘米就闻到扑鼻的恶臭,像是发霉、腐肉和死老鼠的味道。

每一间空店铺都被木板封死了,我们面前只剩下一条长到不可思议的走道;地板上散落着纸杯、糖果包装纸、烟蒂和各种青少年会留下来的东西,我还踩到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室内唯一的光源来自整栋建筑屋顶上的巨大天窗,有些部分钉着木板,剩下露出来的玻璃则爬满像蜘蛛网的裂痕,被小山般的落叶遮蔽。我们走过钉有木板的地段时,根本等于走进彻头彻尾的黑暗当中。

约翰打开手电筒,用手提音箱大声播放起音乐。

是克鲁小丑乐团的歌《亲爱的家》。

我们化为死寂空间中的一圈诡谲灯光和音乐,继续前进。

有声音传来。

是鞋子擦过地上瓷砖的声音。

我举起枪。

“韦克斯勒?”

没有回应。

我们走到大卖场的转角,走道往右转了九十度。澎湃的血流撞击我的耳朵,手汗弄湿了手枪的握把。

我们前方又传来鞋子擦过瓷砖的声音。

笼罩在影子中的东西。

不是鞋子。

是蹄。

而且动作很快。

来者跟人一样高,走进一抹月光下。

约翰尖声骂了一句脏话。

我扣下扳机。

枪响划破空气。

克里斯惊声尖叫。

枪管冒出黄色火光,我在黑暗中瞥见棕色绒毛和一对大角——一头鹿?

或许眼前的生物过去确实是鹿,不过它多了好几双眼睛,两个鹿角尖端都变成类似龙虾的尖爪,好像头戴海产餐厅的创意吊灯。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它是我见过的最蠢的动物。

它跌跌撞撞地朝我们靠近。我胡乱射出的子弹终于打中目标,在它的胸口和脖子上开出一朵朵红花。

它试图逃跑,转身将肋骨面对我,反而害腰侧也挨了几枪。变种鹿倒在地上,在肮脏的瓷砖上挣扎,留下一地红色的污渍,像小孩用指头画的画。

它抽搐了最后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的手不停地颤抖。手枪看起来好像坏了,上半截比剩下的部分突出快三厘米,我研究了好几分钟,才弄懂子弹射光就会这样。我按下按钮,拿下空的弹匣。目前弹药保存得还不错。

我们走近倒地的变种鹿,沿路踢开铜制弹壳。我用脚踢踢它毛茸茸的腰,感觉跟一般的死鹿一样结实。我转向克里斯,问道:“你看得到吗?”

她点点头,眼睛还是瞪得老大。

“啊,你们看!”约翰惊叫,“它的屁股!”

鹿的屁股开始融化,像蜡烛在地上积成一摊,才不到一分钟,整只鹿的后半部分已经变成地上的一摊棕水。它的肋骨很快也坍了下去,像感恩节游行时被戳破的气球,随着前脚和头扁下去,它后半部残留的液体在我们面前蒸发,只剩下干燥的地面。

整头鹿只有身体中央一块没有融化,留在粉色和褐色的黏液之间。那是一个方形盒子,大约十五厘米宽。

我把盒子踢到一旁,等上头的黏液消失。我发现那是一个绿黄相间的盒子,上面标着……

“霰弹枪子弹,”约翰说,“可惜我们没有……”

他愈讲声音愈小,视线转向墙边的一个木箱,里面八成装满地板瓷砖或电线,还有其他大卖场的建材。

约翰用力踹了木箱好几脚,踢破木板。他把手伸进破洞,拿出一条深色的塑料和铁块。我早就猜到那是一把霰弹枪。

黑暗中传来低吼,紧接着是爪子的抓地声。很多只爪子。

我抓着手中没了子弹的枪,愚蠢地瞄准黑暗。约翰拼命将子弹装进霰弹枪里。

“哇,这么晚了!”阿尼说,起身准备离开,“王先生,今天能和你聊聊非常开心,但我真的该回去了,我还得开六个小时的车呢。你的故事可能没办法赶在下个月刊出,但我保证不会拖太久,上面可能希望在万圣节的时候报道。”

“阿尼,拜托,你都大老远过来了,不要抱着这种态度离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已经说过,我不是来批评你的。霰弹枪或许是盖屋顶的工人留下的,搞不好那头鹿受不了当地的猎人,于是吃了其中一个人,包括那个可怜人放在口袋里的子弹。”

他从内里口袋掏出一根雪茄,塞进嘴里。

“不对,不是这样。我猜占据韦克斯勒的怪物有能力召唤这些东西,想杀掉我们,但是韦克斯勒的灵魂还在体内,他从另外一端出手想帮我们。他也吃了‘酱油’,并且运用了‘酱油’的能力。”

“你讲完拉斯维加斯的故事后,我不是说我没听过这么蠢的故事吗?”

“你没说。”

“好吧,我是没有讲出来而已。但我发现我应该向拉斯维加斯事件道歉,因为和刚才这个故事比起来,赌城事件听起来跟经典小说《愤怒的葡萄》一样严肃。再见。”

阿尼走向出口,我跟着他,顺道赶快在柜台付了账。

“等一下。”我结结巴巴地说,他推开门走出去。“我跟你说,我有现代牌小车车祸的所有数据。保险公司来拍了事发现场的照片,虽然只看照片看不清楚,但他们的报告里有描述现场状况,包括死掉的蟑螂。隔天早上我回到现场,拿了一只蟑螂手——那堆蟑螂粘在一起,组成手指的形状——现在这只手就在我家……”

阿尼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点头。

“就在我工具间的瓶子里,我可以拿给你看。你自己想想看,谁会假造这种东西——在家用胶水把一堆小强粘在一起?‘亲爱的,你在做什么?’‘哦,我在做蟑螂手,这样记者才会更相信我的故事。’”

阿尼说:“你说你在拉斯维加斯杀了那个孩子?弗雷德·朱?假设我去调查他的失踪案件……”

我顿了一下。“没关系,记录你都查得到。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没有骗你。”

“所以你承认你杀了他?”

“没错,虽然没有正式记录。”

“那么另外那个死掉的孩子,吉姆——”

“他也真的死了,你可以去查。”

“我已经查过了。不过吉姆可能会把弗雷德的事告诉警察吧,说你杀了弗雷德?他当时显然不太高兴。”

“我——我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了。”

“吉姆死掉对你来说不是刚刚好吗?”

“去死吧你。”

“你还不懂吗,王先生?你的故事充满荒谬的蠢事,但只要提到真实的事件、可以证实的事,就全都是重罪——死掉的孩子,失踪的孩子,失踪的警察。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我们就当作今天没见过面吧,因为我实在不想听你说下去了。”

他拉开一辆白色雪佛兰骑士车的车门,钻了进去。

“等一下!”

我跑到车旁,绕到副驾驶座,用手掌轻轻拍打窗户。阿尼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打开门。我探头进去。

“我可以坐下吗?”

他又顿了一下,显然不想再跟我耗下去,却又不确定该怎么甩掉我。或许他担心我很危险——如果遭到拒绝便会跟疯子一样抓狂。他抱起副驾驶座上的一堆笔记本和活页夹后,我坐进车里,将脚放在一堆录音器材和录音带旁边。

“拿去,”我说,“看一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我塞在裤兜里一整天了,所以有点皱又有点……呃,湿,不过你读一下。我从马尔科尼博士的书上印下来的。”

一百九十二页 科技的彼方 艾伯特·马尔科尼博士

看起来像一瓶大猩猩吃过又吐出来的腌蛋。

这场奇怪的仪式是为了祭拜一名神祇,神的名字听起来像“克达克”(这个部落没有书写文字)。我听说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位神祇的标记,而今天我有幸目睹每位成员在成年时进行的烙印仪式。

那位年轻人被迫裸身趴在毯子上,接着祭司拿出一个陶瓶,里面装着马蝇扭动的幼虫;祭司将幼虫摆在年轻人的背上,排成克达克的符号。幼虫咬穿了皮肤,在他身上钻出一厘米深的洞。我听说,依照仪式规矩,幼虫将在年轻人背上温暖潮湿的坑洞中停留七天,如果年轻人耐不住痒,伸手去抓,他便无法通过成年的考验,必须再等一年参加仪式。

等到第七天,祭司取出幼虫,敷好伤口,幼虫咬出的路径将在年轻人背上留下疤痕,这就是克达克的“标记”。祭司给我看烙印后的符号,我惊讶得将嘴里叼的烟斗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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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图案长得像圆周率的符号,只是往左旋转了九十度。一个月前,我在曼彻斯特见过一名儿童在恍惚之际画出同样的符号。

我一回到利马就打电话给埃及古物学家哈莱纳博士,我们在信号很差的电话两端大叫,他向我描述他们在遗址找到的象形文字,那里距离我的所在地几乎有一万两千公里远。

他告诉我的消息实在太让人震惊了,我几乎站不住脚。我坐在饭店地板上,一边思索这项发现的重大意义,一边寻找我的小酒瓶。

哈莱纳告诉我,埃及古物学家已经知道有位名叫库克的埃及神祇(在埃及的八元神宇宙中,库克是代表黑暗和混乱的青蛙神)。然而哈莱纳认为,他意外找到一个古埃及邪教,崇拜库克鲁莽且暴力的儿子克洛克。这名神祇的象征图案是一名遭两根长矛刺穿的男子,一根刺中嘴巴,一根刺中下体,正好是人类欲望的两个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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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这个邪教的神话,冷酷大胆的奴隶神克洛克利用人类的肉体欲望,诱使他们走向自我毁灭,并以此为乐。

我把哈莱纳教授告诉我的象形文字和笔记本上画下的克达克符号叠在一起,两者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目前我们知道地球上有三个人,他们住在世界不同的角落,彼此相隔遥远的时空,却分别认出同一名神祇。

这是科学家用来证实超自然现象最好的证据。

我花了一天时间回到村里。我实在太兴奋了,祭司叫几名大汉把我架住,又逼我喝下一种魔药,好“冷却我脑中的灰烬”。过了一会儿,我有时间和祭司单独谈谈,便问了他克达克和符号的问题。

他告诉我这个符号代表克达克本人,他说克达克是一个年轻的神,个性急躁,如果不高兴便会突然暴怒。符号中的竖线是他的身体,上方的横线是他吐出来的东西,第二条横线则是他的尿。村民认为克达克热爱过量饮酒,每当他喝醉,就会干预人类的事务,造成重大灾难,村民则借此解释世界上所有的苦难与不幸。

阿尼扫过这篇文章,长叹一声。

“你看到了吗?那就是克洛克。那个符号就印在莫莉脚上,也印在……你是记者,应该知道这些独立的资料来源都证实了同一件事。虽然听起来很夸张,但这些就是证据,对吧?”

“王先生,你要我说什么?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得讲出来才行,不然等到……”我摇摇头,找不到话说了。

“等到什么?等到怪物在巷子里抓住你,把你吃掉吗?”

告诉他埃米的事。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其实也有可能,但我讲的状况更严重。”

阿尼叹了口气。

“听我说就好,”我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再听我说一点,你就会懂了,你就会了解这件事有多重要,我说真的。”

阿尼又叹了口气,看向停车场的另一端。“王先生,我没时间,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只要……我需要你开车去一个地方,到了之后,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很多,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

“去哪里?”

“大卖场,那个大卖场。”

他狠狠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大概在判断如果我抓狂想咬穿他的脖子,他有没有办法制服我。显然他觉得自己的体能比我好,因为他转动车钥匙,发动了引擎。

“从停车场那边出去右转。”

在大卖场洞穴般的走道上,跑动的脚步声愈来愈大。约翰将霰弹枪上膛,举在胸前。

夜巡者合唱团的歌《基督教姐妹》愈唱愈慢,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完全静止下来。手提音箱的最后一点电也用完了。

抓地的爪子。

飞快靠近。

两道灰色的影子。

我们眼前出现了两只公土狼,一身黯淡的毛皮配上红色的眼睛,它们一看到我们就立即停下,深吸一口气,喷出浓浓的火焰。

我们三个躲到木箱后头,约翰拿着霰弹枪趴在箱子上,开枪在第一只土狼的头上打出拳头大的洞。然而他朝第二只开枪时却打偏了。

他把枪上膛。

开枪。

又打偏了。

土狼朝我扑过来,像橄榄球后卫把我撞倒。它站在我身上,吐息闻起来像烧焦的电线。它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它喷出的火焰会把我头骨上的肉全部烧掉。

一只手伸过来。

直接打中土狼的腰。

克里斯按下电击枪的按钮。

蓝色火光迸了出来。

土狼的肚子装满了可燃气体,马上就跟兴登堡号飞艇一样爆炸开来,毛茸茸的肉块打中我的脸,一颗美丽的橘色火球朝玻璃屋顶直飞上去。

我挣扎着站起身,绷紧发烫的脸,伸手抹掉脸上黏答答的红色肉块,一边大声咒骂。我不确定裤子上沾的是土狼血,还是自己的尿。

某样沉重的东西掉在我的鞋子上,弹到了地上。约翰打开手电筒,照亮地上的一盒子弹。

盒子旁边有一把钥匙,上面刻着数字“1”。

“钥匙。”约翰说,重新替霰弹枪装起子弹,“很好。如果我没搞错——我想我应该没错,我们必须到处找这扇门。打开门之后,我们会碰到很多怪物,而且可能是一群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我们要杀光怪物,拿到另一把钥匙,用来打开另一扇超大的门。在那之前,我们应该会拿到更好的枪,不过我们可能要走点回头路,大概会搞得很累又很烦。”

“哦,去死吧,”我说,“我哪儿都不去。”我坐在地上,打开子弹盒,试着把一颗子弹装进手枪。子弹大小完全吻合。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开始将子弹一颗颗装进弹匣里。“你自己去找那扇门吧。”

一声钢铁巨响响彻走道。

我们马上进入备战状态,子弹从我的大腿滚到地上,朝各个方向弹开。

前方一样巨大的东西从天花板降下来,挡住我们的视线,铿锵巨吼随着碰地声停止,我们全都吓得跳了起来。

我们举枪往前走,看到那是一扇巨大的铁卷门,大卖场关门时都会降下这种门封住入口。

“嗯,”克里斯说,“我猜就是这扇门了,下面门闩附近有个钥匙孔。”

“好吧,”约翰点头说,“好吧,大门,我没想到会这么早出现,不过没关系。这表示门后面就是大魔王,史上的无敌大坏蛋。”

他对克里斯说:“我希望你做好准备。我们不确定占据韦克斯勒的恶魔把他变成什么样子了,他可能会长触角,有一堆眼睛,或只有一只眼睛。我不确定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但我保证一定比我们碰到过的浑蛋还要可怕——”

“克里斯!”

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我们转过身,我不自觉扣下扳机。手枪发出咔的一声,原来我没有把枪上膛。

韦克斯勒踏着蹒跚的步伐从阴影中走出来,他脸色苍白,但外表很正常。我随意地摆出持枪的姿势,才不会马上被他发现我刚才差点开枪杀了他。

克里斯朝他走过去。

“不要过来,”他说,“离我远一点。它还会回来,随时都可能回来。”

他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咳嗽,血喷到地上。

“老兄,”约翰说,“我们送你去医院,我们会保护你——”

“不,听我说,我快不行了,我已经要四分五裂了,等它再回来,我就撑不住了。你们熟悉这个地方吗?”

“你是说整座小镇吗?”约翰说,“你不用多问了,我们是专家。”

“不,不,我指的是那些门,这个大卖场——”

他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地底下或某个地方的门,我不知道在哪儿,可能是藏在这个大卖场或其他屋子里。”

“这些可以等一下再说。”我说,“影子人在哪儿?就是那个附身在你身上的东西。现在它在哪儿?那扇门后面吗?”

“它还会回来,到时候不要阻止它,让它进到我体内,然后杀了我——”

克里斯尖叫:“不行!丹尼!”

“——杀了我,然后烧掉我的尸体,把整个大卖场也烧了,埋住我的尸体。如果还有其他的门,你们得统统找出来,把门也烧了。我看干脆不如把整座小镇烧了,以防万一。”

“门?我不懂——”

丹尼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又咳了几下,一直干咳到昏过去。

克里斯跑过去,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不过他还在呼吸,于是我们把他拖到墙边,让他靠墙坐着。

约翰和我拿枪对着他,静静等待着。

克里斯来回看着我们,然后说:“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约翰和我互看一眼。

“呃……这个嘛,”我温顺地说,“我们在等怪物回到他体内,我们才可以,呃……”

“我们不能杀他。”

在我看来,这家伙反正也快挂了,与其被躲在门后的不知名怪物吃掉,杀掉他真的比较合理。我们不是应该尊重他的遗愿吗?

然而我们无法说服克里斯,她拿起钥匙,开始试着打开大门的锁。

我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双手握着枪。约翰把她推开,蹲下来抓住铁门的门把手。

克里斯从口袋里拿出电击枪。

约翰抬头看着我们,说:“我们不能分开。要找出大魔王的弱点,比方说眼睛之类的。如果房间里有木箱,你们就掩护我,我去把盒子打开,看里面有没有火箭发射器。要是你们哪个人发现巨大的、绿色的斑点蘑菇,记得放到一旁,我们等一下可能会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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