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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聊天室的对话记录

作者:美-贾森·帕金/译者:苏雅薇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4:37

*约翰尼_5已下线*

{天使尘}浑蛋

{胡子女}你还在吗?

{天使尘}不准再来了

{斜恶女神}拨号连线超烂

{埃米_沙利文}还在

{斜恶女神}还有人网络慢半拍吗?

{天使尘}我没做过这么恐怖的事

{胡子女}你应该去窗边,看看外面有没有光。

{斜恶女神}不要再讲灵异事件啦

{胡子女}你有没有考虑去催眠?他们可以帮你想起那些晚上……

{埃米_沙利文}没有

{埃米_沙利文}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催眠

{埃米_沙利文}感觉很容易被毛手毛脚的

{胡子女}快午夜了。

{斜恶女神}我快抓狂了,我看了一本讲失踪海军军舰的书

{斜恶女神}后来船找到了但是船员都不见了还有人出现在几百公里以外什么都不记得

{斜恶女神}他们认为是某种时间漏洞害的

{天使尘}妈的

{埃米_沙利文}那是一部电影吧,《费城实验》

{胡子女}对

{天使尘}汤姆·汉克斯演的。那次实验害主角得了艾滋病

{胡子女}不过电影是依照真实事件拍的。

{埃米_沙利文}莫莉一直在看我

{埃米_沙利文}它会跳到床上一直看我,等我带它出去

{胡子女}我想事实应该没有电影有趣。

{斜恶女神}我要放音乐这么安静我快发疯了

{天使尘}如果是虫洞之类的怎么办?

{斜恶女神}鲍勃·迪伦好了。我们总要服饰某个人

{斜恶女神}服侍

{埃米_沙利文}我要带莫莉出去,马上回来

{胡子女}埃米!!!你疯了吗?!?!

{埃米_沙利文}马上回来

{斜恶女神}服侍

{天使尘}虫洞,我突然想到超诡异的画面。呃,好多虫。

{胡子女}那只笨狗。我紧张到连椅子都坐不住了,她居然还离开。我的屁股好痛。

{胡子女}呃,那只猫在我床上尿尿。

{斜恶女神}服侍

{胡子女}它从来不会这样。

{天使尘}我的科学老师说,如果地底下每只虫都爬到地球表面,会覆盖地表高达六米

{天使尘}他说海里有1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只虫,十加二十六个零

{天使尘}虫会像洪水一样冲上马路

{斜恶女神}服侍

{天使尘}我见过那样的世界

{天使尘}人被虫子呛死

{天使尘}从体内被吃掉

{胡子女}我们都面临同样的命运。

{斜恶女神}服侍

*S_古滕贝格已上线*

{S_古滕贝格}嘿,美眉!!!!!!我在用我的老二打字,酷吧?

{胡子女}人类存在于世上就为了当不死虫的食物。对它们来说,我们的眼睛跟糖果一样甜蜜。

{天使尘}眼睛

{斜恶女神}服侍

{天使尘}我

{胡子女}在它的喉咙之外我们无法生存,它的嘴巴如同爱人的拥抱。

*S_古滕贝格已下线*

{胡子女}只

{天使尘}我

{胡子女}只

{斜恶女神}服侍

{斜恶女神}K

{胡子女}O

{天使尘}R

{斜恶女神}R

{胡子女}O

{天使尘}K

{胡子女}结束了。

{天使尘}我刚刚恍神了现在几点奴隶神克洛克全知的克洛克智者克洛克生者克洛克饥饿的克洛克征服者克洛克施予者克洛克万能的克洛克我只服侍克洛克

{斜恶女神}天使尘你还好吗

{胡子女}她是食物。

{胡子女}///////////

{胡子女}///////////////////////////////////

{胡子女}///////////////////////////////////

{胡子女}///////////

{胡子女}///////////

{胡子女}///////////

{胡子女}///////////

{胡子女}///////////////////////////////////

{胡子女}///////////////////////////////////

{胡子女}///////////

*胡子女已下线*

我把纸折起来,摸摸嘴巴,没刮胡子的下巴摸起来像砂纸。奴隶神克洛克。

黑暗中的一只蓝眼睛,各个世界的人在它肚子里搅和。

虽然我很讨厌自己猜对,但我更讨厌约翰蒙对。

马西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瞄了马西一眼,再看看约翰。要记得,他们两个才交往十天而已。

约翰说:“今晚得有人去陪埃米。”

“哦,约翰,别跟我提到她。”我把纸丢到一旁,“你没发现她根本不是智障吗?”

约翰静了一下,然后说:“她失踪后回来应该要变成智障吗?”

“她被送去了那个松景学校,智障小孩去的特别学校。”

“就是你也去上了一年的那所学校?”

“对啊,松景学校。”

他又顿了一下,然后说:“总而言之,本来我晚上要去监视她家——”

“不错啊。”

“——但是史蒂夫打电话说,他要我和整个小队上工,据说因为积雪结冰,有块屋顶塌掉了——”

“约翰,你叫我把出租店关了,就为了——”

“等等,你先听我说,你猜我们要去哪里施工。”

“你妈的屁眼里?”

“下水道清洁剂工厂,就在埃米家旁边。我们早上五点半就得到。”

“我不懂。”

“我也不懂,不过他们给史蒂夫讲了一堆限制,包括哪些人可以去哪里,工厂只有哪些地方我们可以去之类的。整件事听起来很诡异,而且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他们愿意出三倍的工资。所以你晚上能去陪埃米吗?看看有没有发生恐怖的事。”

“约翰,你好好看过聊天室的对话记录吗?你还记得——”

我瞄了马西一眼。

“——我工具间里的东西吗?约翰,她和我在一起不安全。”

马西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的工具间里不止一具尸体?”

我闭上眼睛,静静数到十。

“阿卫,我们都撑这么久了,不然我们还能怎么办,把你绑在房间吗?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看完你就会答应了。准备好了吗?”

约翰摊开一张白纸,中间是一张彩色照片,是用彩色打印机打印的。

“录像机的画面,两天前的。”

照片上模糊地拍出埃米的卧房,光线还算亮,应该是傍晚的时候。埃米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举起,手肘弯曲,一只脚抬起来,动作非常模糊。

我说:“她在做什么?”

“呃,我想她在跳舞,但诡异的不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诡异的地方在哪儿。埃米身后站着一个人形黑影,像从头到脚涂满沥青的人,仿佛现实中有个人被活生生剪掉。这个画面现在愈看愈熟悉了……

我闭上眼睛。

该死。

我对马西的胸部说:“埃米怎么说?”

“我问过她,”约翰替她的胸部回答,“她只看到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

“约翰,怎么可能?墨水就印在纸上。不是有,就是没有。”

“如果我知道答案,你应该会很惊讶吧?马西看不到,只有你和我可以。总之我认为你可以戴顶红假发、穿上睡衣假扮成埃米,睡在她的床上,看会不会被绑架。你愿意去陪她吗?”

我注意到他已经从几秒前的“你能去吗”改口成“你愿意去吗”。如果我第一次就说“不”,我的意思就是我不能去,我做不到。然而如果现在我拒绝,我的意思就变成我不愿意去;我能去,但我选择不去,因为我是个狠心的浑蛋。这话转变得真好。

嗯……如果是马西的胸部,这时候会怎么做?

“好啦。”

“顺便注意一下莫莉,看它有没有做奇怪的事。它之前爆炸,突然又起死回生,我实在觉得怪怪的。”

“我得回去工作了。很高兴见到你,马西。”

我起身,她也站起来,向前用双手环住我,用力抱了一下。我吓得目瞪口呆。

她坐下来,笑着说:“你看起来需要有人抱抱。”

现在……就进去吧?!

“呃,谢谢。”我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一下才走开。我听到她在我身后对约翰说,“我刚刚讲到哪儿了?哦,对了,我跑出去,才发现我没穿裤子……”

我回到店里,值完剩下的班,因为我是个大笨蛋。杰夫六点过来,看了一眼像在空中撒盐的暴风雪,然后宣布今天可以关店了。

我先回家换衣服,这时我看到信箱里有一个包裹,厚厚的褐色信封上写着我没见过的地址,方框状的手写字体像是小朋友的字。

我撕开信封,拿出一副塑料镜片的厚纸板眼镜,镜架上画着《史酷比狗》的图案——这是汉堡王套餐的赠品,眼镜侧面还用恐怖的字体写着“阴阳眼”。我戴上眼镜,看到一个模糊的卡通幽灵对我微笑。信封里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救命我也可以看到鬼呜呜呜呜去死吧。

好样的。

我把眼镜丢在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朝大门走去,一路上差点跌倒四次。我知道我得铲掉人行道上的雪,免得害邮差摔断脖子。

当然没问题,铲子就在工具间里……

大约一小时后,我走出五金行,手里拿着全新的雪铲。时间已经有点晚了,我就直接去了沙利文家。

埃米替我开门,脸上带着“见到你太高兴了”的表情,让我联想到疯子跟狗。她戴着细框眼镜——昨天晚上她没有戴,但我想她不会戴眼镜睡觉——而且似乎在头发上下了很多功夫。她穿着牛仔裤,赤裸的脚掌上露出一排小小的红色指甲,我光看就觉得很冷。我发现她还是没有左手。

“嗨!”她哼唱着说,“进来吧!”

莫莉站在门口走廊,冷漠地看着我。埃米转身指着我,说:“莫莉,你看!大卫来了!你记得大卫吧!”

他之前把你炸掉了!

大狗转身走开,还哼了一声,我保证这一定是嘲笑的意思。埃米带我走进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播一名白发老人静静看着摄像机的画面,大概是公共电视台的节目吧。墙上挂着一幅画在黑绒布上的漫画风格的耶稣像,房里只有一盏桌灯,因此客厅有一半都深陷在昏暗当中。

有这么多恐怖的地方可以过夜,居然……

她说:“你看起来很累!眼睛好红。”

“呃,我一直睡不着,头痛。”

感觉像小精灵在拉我脑袋里的鱼钩……

“我马上回来!”

埃米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进入厨房。

镇静剂。

我在沙发上坐下,又看了电视一眼。屏幕上还是同一个老人,他的脸型很怪,身体往前倾,对镜头外的某人悄悄说了几句话,又继续看着摄像机。很奇怪,感觉他好像在看我。

埃米又蹦蹦跳跳地回来,手里拿着装止痛药的绿色药瓶,手肘夹着一瓶红色激浪汽水。她朝电视点点头,说:“有线电视坏了,我希望你带了书来。”

我看向电视上的老人,他也直直地看着我。

哦,妈的。

屏幕闪了一下,变成黑屏,然后跳出MTV台的画面,好像是某个实景节目——几名少女扯着嗓子互相破口大骂。

埃米将汽水瓶放在我面前,说:“嘿,又好了!我买了樱桃味激浪汽水,约翰说你喜欢这种口味,所以如果不好喝,怪他哦……”

亲爱的,这不是樱桃味,是红色激浪汽水。

“没关系,我喜欢。谢谢。”

我盯着电视,除了尖声怪叫的女孩,屏幕上的房间里没有别人。

埃米说:“电视时好时坏。约翰说他看到一群小鸟站在电线上,它们一直拍翅膀却飞不走,因为它们的脚被冻在电线上了。”

我继续盯着电视,说:“对约翰来说,事情好笑比较重要,是不是真的无所谓。”我瞥了一眼嘀嗒走着的落地钟,上面的时间大概差了七个小时。

画面又一闪后灭掉,发出屏幕出现雪花时的噪声。

埃米说:“你看,是吧?”

我说:“电视坏掉的时候,只会这样出现噪声吗?”

“对啊。”

“没有别的画面?譬如——其他节目?”

“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耸耸肩。她看不到那名老人。

埃米试着和我闲聊,但我都用语焉不详的闷哼回答她,最后终于成功把她赶回楼上的卧房。我瞄了一眼落地钟……

上午十二点十分。

然后我想起这钟根本不准,转而低头看手表。

晚上七点二十四分。

今晚会非常漫长,真是要命。我无聊地想着,如果埃米又在午夜被绑走,那么我就可以落跑,回家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没有人会发现。

沙发前有一张茶几,我看见茶几末端的柜子上有几本杂志,就随手翻了一下,都是《时尚》杂志。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起来。赤裸上身的女人,下一页又是裸女,只有私处抹着鲜奶油。再翻两页后,出现一个裸男的屁股,我在Cinemax电影台都没见过这么多裸体。我抬头看向墙上的黑绒布画,突然觉得自己偷看裸体模特该遭天谴。我把杂志塞回柜子,朝画得很丑的耶稣点头道歉。我又看了一次手表。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

我在沙发上躺下,把脚抬上来,感觉像躺在一个包起来的砖块上。我在想要不要把所有时钟都快转到午夜,说不定可以骗它们早一点来。

去年我和约翰调查过一个案子,威斯康星州的一名男子开绿色中古车时突然起火燃烧,一名目击者宣称爆炸的那一瞬间,火焰形成撒旦巨大手掌的形状。我们到了当地,和几个人谈过,结果什么也没查到。最后我们接到一通电话,是当地一个非常崇拜撒旦的哥特小鬼打来的,他说他和撒旦订了契约,要杀掉他的父母,但他妈妈送了他一套电子游戏机当惊喜礼物,他就取消了契约。我们发现这个小孩也开橄榄绿色的中古车。

想复仇的恶魔——或者天知道是什么——挑错了车,烧错了人。它们也会犯错,也会搞错身份。那个小孩非常难过,从此以后每晚都跪着祷告,希望上帝再给他一次机会。为了我的个人安全,我都祈祷布拉德·皮特不要惹恼黑暗世界里的家伙。

我的眼皮愈来愈重。一道阴影掠过远方的墙壁,大概是路上经过的车子头灯造成的。我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我又睁开眼睛。感觉房间更黑了。过去了一阵子吗?墙上又出现了阴影,像拉长的人形。

不对,那只是窗外的树……

影子旁边又出现了一道影子,再来一道,一大片影子缓缓移动。我在做梦吗?突然我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两团火球出现在黑暗正中央——两块燃烧的煤炭就飘浮在我前方几十厘米处。

我立即跳了起来,肾上腺素冲过全身的肌肉;房间再度恢复正常,远处墙上还是有一道影子,但只是前院一棵树的倒影。我走到影子旁,伸手摸了一下。影子没有反应,不错。

我的手表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我大步跑上楼梯,冲进埃米的房间,把她吓了个半死。她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抓着一把奇多起司饼干正要往嘴里塞。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怎么可以一边吃零食一边打字?起司粉不会洒得到处都是吗?”

“呃,我……”

“下楼吧。如果它们真的要来,它们就真的会来,但我想待在一楼,离出口近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们搞不好要尖叫着从这里逃出去。

“还有,把鞋子穿好,以防万一。”

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

电视又恢复正常,播着一般的节目,不常看电视的人才会申请这种基本有线电视方案。我关掉电视,转头看着埃米。她僵硬地坐在坚硬的沙发上,咬着大拇指指甲。

她问:“我们在等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我说真的。”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我绕着客厅墙边走,停下来从大凸窗往外偷看,外面至少没在下雪了。

只要你不要提到你哥哥……

“你昨天说……呃,关于你们两个的传言大部分都是真的,那么——我见过的一些人说,那个……”

“埃米,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你们信奉某种邪教,然后你们搞的事情把吉姆害死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承认吗?”我无法克制地瞄向手表。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不知道。不过当时你在场吧?在拉斯维加斯?”

“是啊。”

“约翰说报纸写得不对,他不是死于意外。”

“约翰说了什么?”

“他说一只看起来像蜘蛛、有鸟喙、戴金色假发的小怪物把他吃掉了。”

尴尬的沉默。“你相信他?”

“我想要先问你。”

“埃米,你想相信哪种说法?你相信存在鬼魂、天使、恶魔、恶灵和神吗?”

“当然。”

“好吧。假如它们存在,那对它们来说,我们就像细菌或病毒,懂吗?比它们低阶很多很多。现在重点是,位阶比较高的神魔可以研究并了解低阶的生物,反过来却不行;我们可以用显微镜观察病毒,但病毒不能观察我们。所以如果世界上存在比人类高阶的东西,那么它们和我们完全不同——巨大又复杂,我们根本无法想象,而且我们没办法看到它们,就像细菌没办法看到我们一样,对吧?”

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嗯。”

“除非有特别的工具。”

“嗯。”

“约翰和我就有这种工具。然而就算我们可以看到那些奇怪、诡异又恐怖的东西,也不代表我们就真正了解它们,或者可以对付它们。”

“呃——嗯。”

“换我问你了。吉姆对某些事很热衷。他喜欢做怪物模型,他的嗜好也很特别。不过他还认识一些人,对不对?奇怪的人?你知道我在说谁吧?有牙买加腔的那个黑人。”

她说:“嗯,我想我们谈过他,对不对?他是个流浪汉,警察后来找到他,我听说他……爆炸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你认为吉姆也在偷偷做些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实在无法用三言两语回答,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埃米看着地板。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埃米说:“所以我们在等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连你想不到的都有可能。”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她用双臂紧紧抱着身体,轻微摇晃着。

“现在几点了?”

“快到了。”

“大卫,我快怕死了。”

“很好,因为本来就很可怕。”

我瞥了一眼画得很烂的耶稣像,然后掏出口袋里的枪。等到最后的审判那天,我可以骄傲地说,当我以为地狱大军要来抓走当地的女孩时,我拿着小口径手枪,准备朝它们开枪。

我说:“继续说话。”

“呃,好。让我想想,继续说话,说话说话说话,嘟嘟嘟嘟嘟。呃,我的名字是埃米·沙利文,二十一岁,然后……我现在真的很害怕,感觉自己快尿裤子了。我的背很痛,但我不想吃药,因为我觉得我会马上把药吐出来。这张沙发真的很不舒服。我不喜欢火腿,还有——讲个不停很难哎,我的嘴巴都快干了。现在几点了?”

我屏住气,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认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实在太荒谬了,根本不可能。然而我们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了:宇宙大爆炸,前一秒还什么也没有,接着砰的一声,一切都出现了,在这之后,还有什么不可能?

零时二分。

我回头看向埃米,她还在。

“好吧,”我说,“它们迟到了。”

“或许你在它们就不来了。”

“有可能。”

“或者它们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

非常有道理。

她问道:“你会怕吗?”

“会啊,几乎每刻都很怕。”

“为什么?因为拉斯维加斯的事吗?”

“因为我算是看到了地狱,但我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天堂。”

她闭上了嘴巴。

零时四分。

她终于说:“你看到了地狱?”

“大概吧,我想我感受到了地狱,也听到尖叫声像是血淋淋地滴进我的脑袋里,然后我就知道了地狱是什么样子。”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要讲出一堆不着边际的疯话了。

“地狱的感觉就像那间更衣室。”我说,“像我之前在高中的那一天。不是我们一起去的松景学校,是我被送去松景之前的高中。比利·希区柯克和他的四个朋友,他们的手像猛兽的大嘴咬住我,把我的身体扭在一起、推到地上。他们很容易就能压住我,真他妈的容易,我记得他们脸上愚蠢的喜悦的表情,因为他们知道可以对我做任何事,而且他们也知道我明白。我感到恐惧和彻底的无助。我发现我没办法把他们踢开,教练也不会进来把他们拉开,没有人会来救我。不管他们想做什么,他们都真的会动手,直到他们觉得无聊为止,这种掌权的力量让他们嗨得要命……”

我感到手枪的塑料握把陷进手掌里,才发现我下意识紧紧地抓着握把。

“以前,比利的邻居养了一只很吵的小狗,据说很贵。有天那位老太太回家,发现原本很吵的小狗在后院却不叫了,因为比利拿热熔胶把它的嘴巴粘起来,甚至把小狗的眼睛也粘住了,然后——反正我想说的是,我觉得人其实不受时间限制,可以永远存在,而我认为比利这种人永远不会变。他们最后都会聚在同一个地方,而你和我可能会落到他们之间,他们就会永远对我们为所欲为。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是什么样子,或许我们没有身体,他们不能割伤、烫伤我们,或者害我们浑身瘀青,但是最糟的痛苦不是神经传来的痛,而是彻底的恐惧、服从、折磨、剥夺和无助感,如浪潮涌来的无助感;他们永远都站在我们上面,永远把我们压在地上。”

我吐出一口气。

零时六分。

她说:“比利·希区柯克,他就是那个死——”

她突然停下来,发出嘹亮的打呼声,仿佛话讲到一半突然沉沉地睡着了。

我转过头,埃米先前坐的地方现在坐着一具人形机器——躯干上接着双臂,套着一条灰色破布当衣服,双腿僵硬地直直往前伸,看起来像瞎子做的百货公司模特。机器的一头红发应该是铜线,链条吊着的下巴紧闭,打呼声马上跟着停下来;两秒后,嘴巴又像打呵欠般张开,打呼巨响再度传出来——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像人,反而像机器,很假。

我想,我真佩服它们。我真的没想到这一招。

我听到哐啷一声,发现手枪从我松开的手中掉到地上,还发现我的嘴巴张得老大。我试着集中精神,强迫双脚往前走,伸手摸向沙发上的东西——

手枪回到我手里,埃米又出现在沙发上,直挺挺地坐着,茫然地看着空气。我马上低头看手表——

凌晨三点二十分。

该死。

埃米慢慢转头,逐渐回过神。她看到我,还有我脸上的表情,马上就懂了。她用手遮住嘴巴,双眼瞪得老大。

“又——又发生了吗?发生了,对不对?”

我说:“赶快上楼,东西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我们要走了。”

七分钟后,她连跑带跳地冲下楼梯,肩膀上背着小背包,笔记本电脑被夹在腋下。

我们在厨房找到莫莉,它坐在椅子上,吃着桌上没盖起来的一盒饼干;一番威胁利诱之后,我们终于说服它跟我们一起坐上我的越野车。引擎一吼开始运转,挡风玻璃上已经覆上一层厚厚的白幕。

埃米拿起仪表板上的阴阳眼厚纸板眼镜,一脸疑惑地仔细研究着。我在座位下找到刮刀,连忙跳出车外,把车窗上的冰雪刮掉,我转向房子——

然后停住。

我喃喃自语着:“哦,该死,该死,该死。”

屋顶上有道身影,剪影映在月光照亮的白云上;只有影子,会动的影子。一双发光的小眼睛。

“你在看什么?”

埃米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你看不到。”

她眯起眼,说:“对啊。”

“快上车!”

我急忙在挡风玻璃上的雪霜中勉强刮出一个小洞,又小跑着冲到车尾再刮一个。

我听到埃米说:“嘿!那个人在上面做什么?”

我绕过越野车车尾,看到埃米戴着那副神探史酷比的眼镜,直盯着影子人站着的地方。她把眼镜拿下来,不可思议地打量了一番,又戴上眼镜,说:“那是什么东西?你看!那到底是什么?”

“什么——你戴了那副该死的史酷比眼镜吗?”

“我看得见了!它全身黑色,而且——它在动!你看!”

我转过头去看,刚好看到黑影长出一双巨大的黑翅膀,不对……这样说不对,是黑影变成了翅膀,一对拍动的羽翼不完全接在一起;翅膀飞向天空,变成云朵间的一条黑色细缝,愈飞愈高,直到终于消失。

我听到狗叫声,莫莉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我的膝盖旁。

埃米还是抬着头,嘴巴张得老大,微微吐出一口一口的烟雾。她问:“大卫,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它们是影子人、活死人,如果它们把你抓走,你就消失了,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存在。”

“你见过它们?”

“最近愈来愈常看到了。快走,快走。”

我们爬上车,叫莫莉过来,但是它不肯动,只是僵硬地站在那儿发抖,对着天空怒吼。我又叫了它一次,然后下车把它抓起来丢到车上。

我跳上车,把油门踩到底。

我们飞奔上路,轮胎压过铲雪车留下的黑色冰块,在滑得跟溜冰场一样的薄冰上不断蛇行。后视镜中,沙利文家的房子愈来愈小,后方可见低矮的下水道清洁剂工厂。

埃米在位子上扭过身子,从后视镜往后看,接着戴上那副蠢眼镜又看了一次。莫莉站起来,在后座上跳来跳去,八成觉得它在外面跑会更安全。埃米惊叫道:“你看!你看!”

我瞄了一下后视镜,看到后面出现一对颇高的头灯,大概是满载货物离开的工厂卡车。我做了驾校没教的一件事——我只用一只手操纵方向盘,把头探出窗外,在刺骨的寒风中往上看。

许多黑色家伙在上空盘旋,有的长了翅膀,有些修长的身体像蛇一样甩来甩去。它们一下盘旋,一下停止,一下又转弯,像是卷进龙卷风的残骸。

它们聚集在工厂四周。

大部分怪物留在了工厂上方,但有几只脱队跟着我们,它们黑色的身体飞过天空,藏进四周阴影密布的树和房子之间,消失无踪。我把头缩回来,专心看着眼前的路。

埃米也坐正,绑上安全带,尖叫着说:“我们该怎么办?”

“只能继续逃啦。”

我又瞄了一次后视镜。后面的头灯更近了,卡车拖着货柜,载着下水道清洁剂。

一抹黑影飘过引擎盖。

我猛然踩刹车,福特越野车斜冲出去,开始打滑乱转,最后车尾朝前撞进路边跟保险杠一样高的雪堆里。四周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十八个轮子在冰上打滑的末日声响。

卡车后尾失去控制地往前甩,车头已经停下,较重的车尾却继续往前滑,朝我们冲来,身上画着红色叉子的卡通水管工突然出现在我们的挡风玻璃外。

货柜在我们的保险杠前大概两米处刹住,开始惊险地前后摇晃,似乎在决定要不要倒下;每晃一下,货柜顶上就落下一大块雪。

除了引擎声和强劲的风声,四周非常安静。埃米终于说:“你还好吗?”

“呃,还好。”

我扫视天空,寻找黑影。我望向卡车的红色驾驶室,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在动,还有一只手肘。

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埃米悄声说:“那边,就在那边。”

她用没有手掌的手腕——上帝保佑——指向出现在卡车侧面的黑色身影。许多影子聚在一起,形成类似蜘蛛的形状,攀在货柜的白色壁面上,像黑色喷漆画的帮派涂鸦。

那只小手更加用力地抓住我的前臂,像测血压的扣环。莫莉低吼一声,它已经退到越野车最尾端,紧靠着后门,仿佛想渗透出去逃走。

“大卫,快走,快走。”埃米急迫地低声说,不断短促嘶叫着,“走走走走走……”

我把油门踩到底,轮胎转了起来,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四个轮胎中,两个深埋在雪堆里,两个在薄冰上打滑。

影子蜘蛛一晃,动起来,爬过货柜,出现在驾驶室旁边,离里面的驾驶员只有几十厘米。我换到倒车挡,然后重新前进,驶出车轮凿出的凹槽,祈祷轮子能和地面产生摩擦。

“大卫!”

我抬起头——蜘蛛不见了。

我听到尖叫和咒骂声,听起来非常愤怒。司机踉踉跄跄地从驾驶室下来,他身形魁梧,又高又壮,留着山羊胡。

他一直骂个不停,口水喷得到处都是,握紧拳头看着我们,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他紧盯着我们,像只疯狗。

“死贱货,他妈的贱货死王八——”

或许他以为我们是水管工……

他大步朝我们走来,这时我才看清楚,许多黑影环绕在他身边,像风中飘动的缠在他身上的黑色缎带。他的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黑色,瞳孔和眼白都被煤炭般乌黑的深洞吞噬。

他离我们只剩几十厘米了,像机器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进。我再次用力踩下油门,轮胎再次转了起来,我感到车尾一晃又重新落下,轮胎撞上积雪,发出可悲的潮湿哀鸣。一只细瘦的手臂横过我胸前,埃米伸手一拍,把我的车门锁上,一毫秒后,卡车司机就开始用力拉扯门把手。

隔着车门,他疯狂的咒骂声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吐息让车窗开始起雾。车轮继续在冰上打转。“他妈的死王八,去死吧,去吃他妈的——”一只肥厚的手掌拍在车窗上。

他的咒骂突然变成凄厉的长声尖叫。司机仿佛中枪似的倒退几步,很快伸手捂住了额头;他踉跄跪下,发出像锯子锯铁盘的尖锐叫声。

他爆炸了。

四肢飞了出去,血迹一滴一滴喷上挡风玻璃,埃米惊声尖叫。司机的头飞过空中,落在路上,弹出我们的视线范围。轮胎转动的声音不见了,我才发现我松开了油门,瞠目结舌地看着司机一圈圈的肠子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出热气。

影子又不安分地动了起来。它们爬上卡车,或站在我们周围的雪地上,在白雪反射的月光下它们显得又黑又实在。一道高大的影子在我们面前出现,形状几乎像人,但没有头,而且长了太多只手臂。莫莉抓狂似的叫了又叫,接着声音缩成高亢的气音哀鸣。

我又踩下油门,让轮胎重新转动,听到冰块和泥土撞上挡泥板。那道影子朝我们移动,它融进引擎盖、穿过车头,仿佛涉水蹚进池塘里。它伸出一只跟人一样长的手臂,戳进引擎盖,引擎马上熄了火,头灯也跟着熄灭了。

现在到处都是影子,在月光下我可以隐约瞄到它们的动作。埃米在我身边紧张地快速呼吸,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喃喃地说了什么,但声音太低,我听不见。我转过头去,她靠过来,说:“我觉得它们看不见。”

一开始我还没听懂,但她讲得似乎很有道理。不管这些影子是什么,它们都没有角膜、瞳孔和视神经。平常我们也看不到它们,它们不靠眼睛,而是直接通过感应侦测我们的存在。

我抬起头,看到一道影子起飞,消失在空中,另一道影子则飘过卡车,爬过水管工的标志,然后分解并融入黑暗中。

我缓缓点头,悄声说:“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没有眼睛,只能盲目地飞——”

有东西轻轻撞上窗户。埃米尖叫起来。

卡车司机的断头就贴在我的车窗外,距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一条十五厘米长的脊髓挂在他的脖子底下,在半空中摇晃。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看不到眼皮,两颗眼球四处扭来转去,打量着我们。埃米还在尖叫。这女孩的肺活量真好。

“埃米!”

那颗头紧贴着窗户,压扁了鼻子,硬是把眼球贴到玻璃上,好看清楚车子里面。他的嘴巴张开,嘴唇贴着窗户,牙齿摩擦玻璃。

“埃米!把耳朵捂上!”

她看着我把枪掏出来,才赶忙用前臂抱住头的两侧。我开始摇下我的车窗。

我才把车窗打开大约十五厘米,那颗头就想从开口挤进来。他的嘴巴开开合合,牙齿猛力咬动。我把枪塞进他嘴里,扣下扳机。

如雷的巨响。那颗头爆裂开来,变成血红的雾和四散的骨头碎片。我深感钦佩地看着手枪,心想那个陌生人寄来的子弹真不错。我靠向窗户尖叫:“你在变成这副德行前就该退休了——”

“大卫!”

我转过头。黑暗在我们四周降临、聚拢,头顶上的云朵消失在活生生的影子之后。突然周围一片漆黑,变得像在洞穴和棺材里一样。我张嘴想叫埃米快跑,不要管我,因为他们想抓的是我,不是她,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转动车钥匙,引擎震了一下后再次熄火。我又试一次,这次引擎终于重新点燃,我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子依然一动也不动,一动也不动,一动也不动。接着车子突然往前冲,越过一条我们没看见的路,撞上小路另一侧的护栏。我换到倒车挡,猛踩油门,把越野车滑回路上,然后拼命往前冲——

我们终于上路了,逃离黑暗开进夜色中。越野车飞快地碾过马路,我的手紧掐着方向盘,车速表的指针愈飙愈高,轮胎在车底下飘,好像开水翼船一样。我又感到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臂,埃米一面吸气,一面左右甩着头,想透过那副愚蠢的硬纸板眼镜,一次看到所有东西。

车外的夜色愈来愈黑。景物扭曲变形,黑暗逐渐逼近,我好像在黑暗中游泳,仿佛站在森林大火的下风处。

突然间,埃米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空椅子。

然后我觉得自己好蠢。

椅子当然是空的——我一个人开车出来,我们根本没有找到埃米;她的房子空无一人,我们都知道其实她被包在帆布里,放在我的——

黑暗将我吞噬。周遭的景色都消失了,看不见房子、草地或雪堆,我好像在外层空间开车。

影子像洪水涌进越野车,冰冷的刀锋刺穿我的胸膛,寒冷如毒药流进体内。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仿佛酷寒的强健手指穿过我的肋骨,用力紧捏我的心脏。

然后我消失了,不在越野车里,不在任何地方。我脑中炸开各式各样的画面,这些疯狂的心理照片就像发烧时做的梦:

——我在往下看,手里拿着黑色蜡笔,画着竹竿人。其中一个人留着长发,另一个头上有一撮红色短发——

——我躺在我的车子底下,是以前那辆现代牌小车。我躺在地上,另一个留金色长发的男生躺在我旁边;我拿着消声器,他则在拴螺丝。我告诉托德有个螺丝钉滚到旁边去了,他说千斤顶有点歪,然后又说快出来,快出来,车子要倒了——

——我在跑步,费力地喘气跑过拉斯维加斯赌场的宴会厅。四周一片混乱,我看到吉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举枪扣下扳机,看他倒地抓着脖子——

——蓝色帆布,我在及膝的雪地里推着尸体,因为随时都可能有人过来。搬沉重的尸体好……累——

我回来了,回到越野车里,手指紧抓着方向盘,在深深的积雪里猛冲。一个信箱朝我飞来。

“大卫!”

我开进了别人家的前院,我赶忙转方向盘,甩尾将车子转回路上。我看到埃米重新出现在副驾驶座上,脸色苍白得跟瓷娃娃一样。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过来,仿佛只要我非常非常用力地抓住她,她就不会再被吸到现实以外。她尖叫:“灯!开到灯下面!”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接下来我就看到了。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出现一抹光线,那是一座停车场,隐约可以看到不发光的红色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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