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愈来愈黑,黑暗吞噬了周边的景色,就像月食时停电一样。我把车头转向停车场的围栏,越过马路边栏,爬上一座小丘,然后歪斜着地。我踩下刹车,越野车滑过跟曲棍球场一样平坦的白色地面,开始打滑。
当!
我们撞上了电线杆。光线涌入车内,我从后视镜看到一家新甜甜圈店的招牌,店虽然还在建,但停车场已经有了照明。接着我什么也看不到了,因为除了我们附近灯光照亮的一小片雪地,周遭一切都被黑暗覆盖,一秒内我们就与宇宙隔绝,往任何方向看都空无一物,仿佛沉到海面下一百五十米的石油湖里,四周只见黑暗、黑暗与黑暗。
寂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我感到湿润的鼻子嗅着我的耳朵,莫莉探过头,摇着尾巴,前后跳来跳去,发出低沉的吼声。
埃米说:“它们抓不到我们!我们在灯光下就安全了!我就知道!”
“你怎么——”
“大卫,”她翻了个白眼,“它们是影子人。”
她摇下车窗,把头探出去,尖声喊道:“你们去死吧!”
“埃米,拜托你不要这样。”
她缩回来,说:“我现在心跳好快,大概时速一千六百公里。”
我看向车外的虚无,捡起大腿上的手枪,紧紧握住。现在手枪只能当护身符了,搞不好还不太有效。
埃米说:“哦!你看,那是什——”
数盏小小的灯光一组一组在黑暗中移动,小如烟头的余烬在我们周围飘浮着。一开始只有几对,然后愈来愈多,最后有十几双尖锐的眼睛盯着我们。接着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了颜色——黑暗中横过一条电流蓝的细线,像地平线一样,细线的中央愈变愈宽,宛如黑布上的裂缝逐渐撑开,直到从挡风玻璃只能看到一片蓝色。
那是一只眼睛,灵动的蓝色虹膜中央有一道像爬虫类动物的垂直深色瞳孔。埃米又伸手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到我以为她会捏断我的骨头。那只眼睛一转,仔细打量我们,然后眨一下便消失了。
周围的黑暗薄纱也不见了,恢复成一般的夜晚。只见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月光照亮的雪地,还有一间冬眠中的可怜甜甜圈店。
埃米说:“它们——它们走了吗?”
“它们不会真的离开。”
“刚刚那是什么?”
这个嘛,埃米,其实是这样的:克洛克的眼睛永远在监视我们,我们是它的食物,我们的尖叫是它配菜的辣酱。
然而我回答:“我不要离开这盏灯。”
“我也不要。”
埃米伸长脖子,再扫视四周一遍,然后拿下厚纸板眼镜。我低头看着手枪,才突然想到一件事,搞不好已经晚了好几分钟。我抓着枪管,将握把递给埃米。
我轻声说:“你拿着。”
“什么?不要。”
“埃米,你还记得刚刚那个卡车司机吗?你看到影子人控制他、利用他的身体了吧?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
亲爱的,不要问我怎么知道。
“不会,大卫——”
“埃米,听我说,如果我变得怪怪的,如果我想攻击你,你得对我开枪。”
“我根本不会用——”
“很简单。保险已经开了,你只要扣扳机就好。千万不要心软,而且不要打我的手臂或其他地方,因为你一定打不中,你就瞄准我身体的正中间,拿枪抵着我的肋骨,开一枪就下车快跑。拜托你不要……那个,连续开很多枪。”
她真的接过枪,让我有点意外。她翻转着它,手枪在她的小手中看起来好大。她说:“好吧,那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怎么办?要是它们控制了我呢?”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制伏你,把枪抢走,但我觉得应该不需要。它们不会找上你。”
“为什么?”
我往后靠,身上没有枪之后突然感觉轻了好多。我发誓,枪一定会自己产生额外的重力。
“只是我的推论而已。”
埃米把脚缩到椅子上,颤抖着靠在我身边。她右手握着枪,把枪搁在屁股上,大约指向我的胯下。我想如果这是一场梦,这个动作一定有很浓厚的象征意义。
我说:“况且我不需要枪。”我举起双手,“政府通过了一条法律,规定我不可以把手塞在口袋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样我等于藏匿了武器。我可以用这双手杀人,或用一只脚也行。”
她哼出一声紧张的干笑,然后说:“好啦,我懂了。我会小心注意你。”
我又用双手抓住方向盘,前臂的肌腱像电缆一样紧绷。我在寂静中坐了仿佛永恒的一分钟,一堆话卡在紧闭的嘴巴之后。
终于,我闭上眼睛,说:“好吧,你得了解一下现在的状况,你得知道你跟谁困在一起。”
“好……啊……”
她扭过身面对我,一双眼睛绿得要命,跟猫一样。“别转过来,只要——只要听我说就好。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去特别学校,为什么我在松景学校读行为偏差班吗?”
她说:“大概知道,因为比利的事吧?你跟他打架?结果后来他——”
“没错。我跟你说,男生就像动物,只要把我们放在一起,再拿掉领袖人物,剩下的人就会像小说《蝇王》那样互相残杀。比利和他身边几个摔跤队的狐群狗党以前喜欢拍霸凌影片。你知道那个姓帕特森的小鬼吗,有点胖?比利他们放学后逮到他,把他绑在球门门柱上,剃掉他的头发,又对他做了一堆欺负人的事。好几个小时后才有人找到他,那时候他脸上沾满屎尿,皮肤都起水泡了……”
老兄,要不要考虑少讲点细节?
“……后来比利在一场派对上播了这段他们欺负胖小孩的影片,帕特森在影片里一直尖叫,但他们就拿着啤酒坐在那里,看了一遍又一遍。高中就是这样,大人做了会直接被关进大牢的事,小孩做了却无伤大雅,‘反正他们只是孩子嘛’。”
我停了一下,扫视夜空寻找任何东西的痕迹。我在电线上看到一只小鸟拍着翅膀,但它好像不打算飞走。
“总而言之,我和比利·希区柯克这帮人在体育课同班,他们特别喜欢找我的碴,后来欺负我变成他们每天必做的事。一开始只是小事,但他们愈来愈过分,要让他们觉得好玩也愈来愈难。体育馆的教练很讨厌我,所以每次他都会刻意回避——我说真的,有一次比利他们过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教练转身离开了体育馆,他们还要确保我有看到他离开。有一天,他们把我抓到体育馆后面的设备室,小小的储藏间里塞满了肩垫和摔跤垫,热得跟烤箱一样,散发出多年的汗水在泡棉填料里发酵的霉味。然后事情就失控了,变得跟监狱一样恐怖。等到终于结束的时候,他们把我丢在那里,从更衣室走出去……”
嗯……如果我突然改变话题,她会发现吗?
“那时候我已经习惯带刀去学校,不是什么很酷的弹簧刀,只是挂在钥匙圈上的五厘米小刀,我只有这样的武器。我把刀拆下来,冲到比利身后,在他的后背由下往上划了一刀,沿着脊髓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伤口不深,但他还是有感觉的。他倒在地上,以为自己快死了,血流得板凳和地上到处都是。我爬到他身上,坐在他胸口开始戳他的脸,刀子砍中他额头的骨头,血喷了出来……”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努力思考我要怎么美化接下来的故事,却想不到方法。我开始想这家甜甜圈店要什么时候才开张。
埃米打破沉默,问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这么说好了,我永远永远不会告诉你。”
她没有回答,表示她要不是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然就是非常明白。我继续说下去。
“最后我——”
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把他伤得很重,他几乎失明,依标准来看,他根本就是瞎了。我因为重伤害罪遭到起诉,外加几项等于重伤害罪的罪名,学校打算把我永久退学。我爸——我的养父——是个律师,他和学校跟检察官开了好几次会,搞得一团乱。最后他们把我抓去做心理鉴定,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是让我脱罪的方法,因为我爸可以宣称学校应该保护比利不受我的攻击,应该提早诊断出我的症状。我去看了一名心理医生,他要我谈谈我妈,看看墨水痕迹,拿玩偶做角色扮演,画图表示我如何看待自己在世上的角色……”
“……我知道这根本是场骗局,是律师的把戏,但我一直想起威尔逊教练每次转身离开的背影,于是我想:嘿,去他们的吧。这起案子的检察官是个留胡子的剽悍犹太人,他不打算继续起诉。他说比利他们五打一,事情本来就会出错,他不希望我成为少年法庭体系的牺牲者。我爸威胁要控告学校,于是学校决定不让我退学,所以我在高中最后一年就去了松景学校。”
一朵水晶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一朵孤独的雪花。另一朵落在几厘米外。
“结果,”我说,“四个月后,比利还在适应看不见的生活,他必须放弃运动、开车和独立自由,吃东西之前都不知道食物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苍蝇落在他的汤上。后来他一口气把所有的止痛药都吃了,我记得他吃的是杜冷丁,隔天大家就发现他死了。”
沉默。我急着想听她说点话,于是我问道:“你原本知道多少?”
“几乎都知道。我听过一个很奇怪的谣言,说你溜进他的房间,用老鼠药还是什么的毒死了他。这听起来很蠢,因为警察一定会发现的。”
“是啊,是啊。”
顺便告诉你,这个谣言是我散布的。
“你知道的时候一定很难过吧。我是说比利过世的时候,你一定很难受。”
“是啊。”
才怪。
接着我碰到人生中最长又最紧绷的沉默,仿佛你刚吐在一个人身上,还得跟他一起坐摩天轮——应该说完全就是这种感觉。其实我根本不为比利的死感到难过,是他自己要逗狗,手指才被咬断的。去他的,所有人都去死,埃米你也去死吧,居然让我跟你说这些。法官大人,我当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啊!几年前,我听说一个小孩在科罗拉多州的学校拿枪扫射,当时我也摇摇头说真是悲剧,糟糕的悲剧,然而我心中却想,那些球队队员看到枪的表情一定他妈的经典。所以我跟你说,我跟一般的好人一样觉得比利很可怜,而我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别种答案。绝对不会。
她说:“不过我们也不知道他会对别人做出什么事,要不是你——”
“埃米,我根本不后悔。我刚刚是骗你的。我听说他过世的时候,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我以为我会难过,结果根本没有。我感觉不到内疚,因为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很危险。我不认为外面那些走来走去的东西会利用你,但我觉得它们知道我和它们是同类,所以你要把枪对着我,手指放在扳机旁边,必要的时候要又快又用力地扣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刚刚我说前一次停顿是我这一生碰到过最长、最尴尬的沉默吗?这纪录没有保持多久。
我愿意用所有家产把刚刚那段对话买回来。
我说:“埃米,我们不知道那些家伙每次把你抓走的时候对你做了什么,但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受不了担惊受怕这种鸟事了。现在它可以杀了我,或砍断我的手臂,或把我泡在汽油里点火,但是不可以这样用恐惧控制我。看过这么多怪东西之后,我已经不太怕怪物和恶魔了,我只怕一样东西,就是恐惧。怀抱着恐惧、承受威吓而活,好像被一只脚踩在脖子上——我不要这样,绝对不要。过去我不愿意,现在也一样。”
隔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就待在这儿,你只管把枪对着我就好,懂吗?我们就在这儿等日出,然后我再联络约翰,他知道该怎么办。”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