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很简单,”我对埃米说,“我们可以看到你看不见的东西,就是因为吃了这个罐子里的药。我们不知道药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确切的效果,但吃了之后的头几个小时,思绪会变得无比清晰——你绝对无法想象。你的眼睛会像哈勃望远镜,侦测得到光谱上不存在的光线,甚至可以读别人的心,停止时间,煮出每次都好吃的意大利面。你也可以看到和我们共享世界的影子人,它们始终都在,却一直躲起来。吃了这种药,就像医生把显微镜绑在头上走来走去,他能直接看到在我们体内潜伏的病菌。”
埃米插嘴说:“他还是需要看穿你的身体,看到血管和肺之类的啊,显微镜又不能——”
“这种显微镜还有附加X光功能。”
她伸手拿起药罐。
“啊,好冰。”
“罐子永远都是冰的,”我说,“全天候冷却里面的药。罐子没有电池,没有能源,却已经冷藏好多年了,我们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酱油’必须保持冷却,不然就会变得……不稳定。”
不稳定,就跟杀人蜂一样“不稳定”。
“你们现在又要吃这个药?”
“我也不想,但我觉得我们必须吃,这样才能和敌人站在同样的起跑点,让我们跟坏人频率相同。我们就是吃了药才活到现在的。”
哦,而且其他试过的人统统死光了。真讽刺。
我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罐子的时候,里面没有东西,跟我之前找到的药罐一样。”
我打开罐子,倒出两颗黑得像甘草糖的药丸。
“你一定在想这两颗药丸是从哪儿来的。我们也很好奇,这种药好像想出现时就会自己出现。”
她说:“你们也不打算给我吃,对吧?”
“就算你是我的宿敌,我也不希望你吃。况且你本来就不该吃。如果你该吃,里面应该会有三颗药丸。”
约翰说:“我们赶快吃吧,免得等一下药丸攻击我们。”
我们吞下药丸,静静等待。
“所以……”埃米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药效何时发作?”
我说:“我们会开始注意到小东西……很难解释啦,有点像噪声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收音机信号。”
才说到这儿,一个想法就蹿过我脑中,像流星般一闪而逝。职业摔跤是玩真的,但不是我们眼睛看到的真,而是比事实还要真。然后我算出圆周率小数点后的第四千位数,并发现如果有人真的画出完美的正圆,在我们眼里看来会像一条直线。我看着银色药罐,发现它有超过四千年或不到四秒的历史。
我对约翰说:“你知道如果走路环游世界,你的帽子会比双脚多移动九米吗?”
约翰说:“阿卫,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做炸弹之前,我要先剃掉半只狗的毛。”
我点点头。他站起来,把莫莉叫过去,领着它走进我的浴室。我心想“酱油”什么时候才会生效。
为了打发时间,我起身到洗衣间的衣柜里东翻西找,终于找到我的水枪。这支现代版绿色大水枪侧面贴着大口喷的商标,底下外接两加仑的水箱,还加装了背带用的钩子。当初广告宣称这把水枪可以喷出直径六厘米粗的水柱,射程十五米远,实际效果确实也差不多。水枪有点黏黏的,因为去年夏天约翰把水箱灌满了啤酒。
我继续翻,找到一卷封箱胶带,还有点燃烤肉炉用的抛弃式打火枪。我又找来三瓶可燃化学药品,可以混合做燃料。我把这堆东西丢在桌上。
埃米说:“你要做汽油弹吗?”
“埃米,我们得准备好。我不知道在那里会碰到什么,但很有可能是恶魔本人。”
“大卫,那你做这个有什么用?”
“哦,不,你没听清楚,我可是要做汽油弹。”笨女生。
“可是如果敌人从地狱来,你为什么要用——”
埃米停下来,显然决定不再继续追问下去。她改口问道:“我应该带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走?有什么武器可以给我吗?”
“你已经忘记土拨鼠的故事了吗?”
我拿起水枪开始动工。浴室传来摩擦和低吼声,我还隐约听到刮胡刀低沉的嗡响。
埃米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在桌上握拳。
“以前有一只羊,”她说,“我记得是在苏格兰吧,它从农场逃走了。农人不是会剃羊毛吗?结果这只羊在外面游荡了七年,最后他们在洞穴里找到它。由于七年来都没有人替它剃毛,所以它的毛变成好大一丛,像会动的爆炸头。后来它又回到农场,跟其他的羊一起过活,但它知道自己曾经自由过,没有人可以夺走它的这段回忆。你懂吗?我跟你一样,我也想面对这些怪物,不管它们是什么。我们就像那只羊,准备放手一搏,就算不为别的理由,也至少证明我们试过了。”
“我当然懂,我说真的,我真的懂。要编出这么白烂的屁话真的很了不起——你知道羊毛不会一直长吧。”
“大卫,那根本不是重点。”
我伸手去握她的另一只手,却看到我的手穿过她的手掌,然后我想起她根本没有另一只手。然而那只手掌就在我眼前,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握成拳头。
她困惑地低下头,不确定我在看什么。我说:“我觉得‘酱油’生效了。你把神探史酷比的眼镜戴上,我想做个实验。”
她起身找到放在柜子上的眼镜之后又坐下。我示意她看向左手手掌原本的位置。
“现在集中精神注意看,我不确定——”
我话还没讲完,她就已经目瞪口呆了。
“哦!我看到了!怎么可能?”
她把眼镜拿下又戴上,看着手掌消失又重新出现。“你看!我的指甲!那时候留得太长,我动手术前一直忘了剪,难怪这么痛……”
她将握起的拳头抬离桌面,非常非常缓慢地张开手指,把手掌平放在桌上。
“大卫,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跟你保证,你今天绝对会看到比这个还夸张几百倍的东西。”
浴室的门猛然弹开,莫莉跑了出来,它的左半边身体被剃得几乎只剩下皮肤,右半边还是跟之前一样毛毛糙糙。约翰跟着它出来,拍掉衣服上的一层狗毛。
约翰说:“好啦,剃完了。”
我还来不及阻止莫莉,埃米就问道:“你为什么要——”
“这是莫莉的主意。它希望进来和出去的时候看起来像不同的狗,它觉得这样偷食物比较容易。”
他转向我。
“够麻烦的狗。阿卫,你开始做炸弹了吗?”
“什么东西?”
这个社会没救了,原因很简单:要盖一栋房子,得找十几个工人,用掉几百万美元的建材,建上好几个月,然而要把房子炸掉,只需要一个有炸弹的蠢蛋就足够。约翰和我在屋子里到处搜索,寻找能做炸弹的材料。在今天之前,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做炸弹,不过我们分析了每样材料的分子成分,便开始即兴发挥。我的头愈来愈酸,像引擎用太久、运转过头一样隐隐发疼。我不是第一次想到吃“酱油”是否会缩短我的寿命,后来我觉得会不会都无所谓了。
我们用一袋果冻、两个烟雾侦测器的内部零件、一叠撕碎的扑克牌、越野车冷气系统的冷却剂,还有其他九种材料,做出一块会爆炸的薄荷绿色黏土块。我们把黏土倒进狗骨头形状的锡箔模子,放进冰库里凝固。我们想要做出放在狗主人口袋里也不奇怪的炸弹,以防被抓到和搜身。
我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把铜制子弹塞进手枪唯一一个额外的弹匣中。
“我是这么打算的,”约翰说,“大卖场有广播系统吧?我们溜到装有麦克风的办公室,把音箱放在那边,直接来个致命一击——连续播放枪与玫瑰唱的《十一月的雨》。趁它们全捂着耳朵求饶,我们就去找克洛克这个混账,把炸弹塞进它的屁眼。如果它是一只大狗,就叫它吃了骨头炸弹。”
我点点头,站起来。约翰没有明讲,但真正的计划就是我们都会死,不过克洛克的子民将会记得,我们死于它们史上最愚蠢无脑的暗杀计划;我们会成为引爆英国国会大厦失败的“V怪客”盖伊·福克斯,甚至会有节日纪念我们的失败。不过如果我们最后都要被克洛克吞进肚子里,还不如试试看过程中能不能害它噎到。
我是说我和约翰。当然不包括埃米。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穿上外套,把手枪和弹匣丢进口袋里。约翰穿上他的军用外套,弯腰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一把电锯。他在锯子上绑了一根弹力绳,以便背在肩膀上;接着他拿起我自制的汽油弹,完全没有问那是什么或做什么用的。他点燃打火枪,枪口冒出细小的火焰。他满意地点点头,吹熄火焰,然后拿起地上的战斧交给埃米。她勉强用单手拿了整整两秒,斧头就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松开握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护唇膏,涂在嘴唇上。
我们把装备放进越野车,约翰这时才提醒我狗骨头炸弹还在冰库里。我跑进去,把炸弹倒出锡箔模子,拿在手上走进了院子。
我早应该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身体一半有毛的莫莉跑过来,一口咬走我手里的骨头。
应约翰的要求,我就省略接下来的部分。总之,我们绕着院子追莫莉跑了很久,最后约翰终于把它扑倒,掰开它的嘴巴,发现狗骨头炸弹早已不见踪影。
我一脸厌恶地走开,浑身沾满雪的约翰和莫莉坐在地上。他说:“你看!”
他举起莫莉的前脚。我觉得看起来很正常,接着才想起莫莉爆炸后的尸体脚上有一个类似圆周率符号的图案,这只狗的脚上却没有。莫莉舔舔鼻子,打了个喷嚏。约翰站起来,莫莉也翻身站好,小跑着离开。
我说:“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我们得把狗骨头炸弹弄出来。用电锯把它的肚子锯开吧。”
埃米坚决反对,还想出一个我觉得更恶心的方法——她打算叫莫莉把狗骨头拉出来。她跑进屋里,从我的冰库拿出两个便利商店卖的墨西哥卷饼,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我们把两个卷饼都喂给莫莉吃,也没立刻看到效果。约翰说:“好啦,我们走吧,不然就来不及赴死亡之约了。”
外面的世界一片雪白,空中的雪比空气还多。我们以时速二十五公里的速度驶过小镇,所有店家都因为下雪关闭。我心想这可能是场真正的暴风雪,我还从来没看到过呢!车开到半路时,约翰眯起眼,看向后视镜。
“搞什么鬼?”
红蓝相间的灯光闪过结霜的车尾窗户,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要靠边停,还是继续在风雪中前进,上演跟O.J.辛普森逃跑时一样车速超慢的警匪追逐战。高大的蓝色身影走到驾驶座门外,我摇下车窗,感到酷寒的雪花落在脸上。窗外有张脸往下看,我才看一眼就感到全身紧绷,手立刻伸向手枪握把。
哦,天哪。
德雷克站在车门外。但他不是德雷克。他的方脸离我只有几厘米,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非常不自然,宛如葬礼上防腐后的尸体。他的眼睛完全是黑的,没有眼白,也没有虹膜。我眨了眨眼,他的眼睛恢复正常,却跟洋娃娃一样死气沉沉。
德雷克开口说:“下车。”他说的话像拳头打向我,我闻到他的吐气中有人工香料的甜味,像喝了太多水果汽水的小孩。德雷克用力拉开门,揪住我的外套把我拽下车,然后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去压在越野车上。我听到另一扇车门打开,约翰站在那儿,看着德雷克。他和我同时都知道:德雷克已经不在了。
高大的警察从皮带上的扣环拿起警棍,拍拍另一只手掌。
“看哪,”他大声嚷着,听起来根本不像英文,“看哪,你这聪明小子,一条好汉。玩偶和水母,晚上活过来,走在穆赫兰大道上。”
他又拍了一下手掌,咧开肥厚的嘴唇,露出鲨鱼般的笑容。我想要拔枪,但是他只要一挥警棍,不到一秒就能打断我手腕的骨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准备要行动,还是吓到动不了,德雷克怪物随时可以害我们的小冒险提早结束。我瞄了约翰一眼,希望他能想到办法,但从他的眼神看来,他想的跟我一样。我回头看向德雷克的警车,发现他不是一个人,车上还有一名浑身肌肉的黑人警察,他从副驾驶座下来,咧嘴露出发疯似的微笑,雪花落在他的帽子上。
德雷克走到我的越野车引擎盖前。他说:“穆赫兰大道!好小子!蓝盒子!蓝天!蓝眼睛!”他把警棍一挥,一盏头灯应声裂开。德雷克又笑了一下,然后蹲低再往上跳了快两米,砰的一声落在引擎盖上,整辆越野车都摇晃起来。我看见埃米在后座吓得一跳,她的视线徘徊在我和约翰之间。莫莉叫了一声,但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德雷克站在引擎盖上俯视我。他将警棍尾端塞进口袋里,拉下裤子拉链,开始朝我的挡风玻璃尿尿。尿液喷洒而下,浸黄了积在雨刷上方的雪。
“哈!克洛克在巷子里等你,好小子!”
德雷克的黑人搭档脱下衣服,一件件抛到路上,一面还喃喃自语。最后他将四角裤一把脱下,双手抚着裸露的屁股,朝飘雪的天空不断尖叫,听起来好像在喊“老二”。
德雷克尿完后拉上拉链,抬起一只脚,弯腰把鞋子脱掉,接着脱下袜子,把脚伸到我眼前。
他就这样抬脚站了很久,好像橄榄球员射门的定格照片。我回过头,看到另一名警察将满手的雪堆在胯下。
我转回来看着德雷克,终于注意到他要我看的东西。他的大拇指上有一个小刺青,正是圆周率的符号,跟莫莉尸体脚上的一模一样。
“你听到的只是录音,好小子!”
他放下脚,又把警棍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指着我。
“现在给我弯腰!弯腰脱裤子,好小子!”
约翰和我同时钻回越野车里。我调到前进挡,猛地踩下油门。德雷克还站在引擎盖上。
越野车向前冲,沿着马路疾驰而去,然而德雷克还在引擎盖上,像一尊过大的车头装饰品。他在狂风中朝我大吼,一面抛掉帽子,拨乱头发。
“你要去哪里?哈哈哈!我们去巷子里吧!它在等你,好小子!”
他举着警棍往后仰,好像准备要砸挡风玻璃。我猛踩刹车,越野车滑了出去,把德雷克震飞到空中。
他消失在路边如小山的雪堆后头。我听到微弱的尖叫声,接着变成高频的号叫,人类的声带绝对发不出这种声音。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帮他,但这股冲动很快就消失了。我调到倒车挡,踩下油门,再换到前进挡,往前蛇行而去。我瞧了后视镜一眼,紧张地寻找德雷克和他胯下积雪的裸体搭档,但我连警车也看不到。莫莉站起来,从后车窗往外看。它抖了一下,发出低沉的怒吼。
埃米开始问问题,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不是死了,我们该不该回去。我和约翰都没作声。我只是继续往前开,我们得继续前进,连回头都不行。
后视镜中有东西一闪而过,看似白雪前的一道黑暗身影。我看了一眼,觉得我好像看到某样快速移动的东西,但那不是人影。不过我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我们在大雪中找到通往大卖场的岔路,缓缓开进大卖场的停车场,四下打量有没有其他停着的车,但一辆也没有。我们的车灯很快暗了下来。
我们下车拿好装备,由莫莉领头穿过停车场。我们不断地左右张望,能见度几乎到不了停车场边缘,暴雪的白幕遮蔽了剩余的世界。我手里握着枪,但我根本不记得曾掏枪出来。快走到门前时,我看约翰转身,好像在纷飞的白雪中看到了什么。我眯起眼睛,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于是我俩一致认为是肾上腺素在作祟。我们早该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们从约翰早上走的入口进去。暴雪现在从天窗纷纷而下,在地上积了好几厘米,冰冷的空气也从破洞一阵一阵吹进来。走进室内,避开狂风之后,约翰点燃打火枪,准备当作点燃玩具汽油弹的火苗。
约翰说:“德雷克的脚是怎么回事?我以为他要踢你的头,结果却没踢中。”
“他脚上也有圆周率的符号,跟莫莉的一样。”
“你认为呢?那是某种标志吗?”
“什么的标志?”
“恶魔?”
埃米问道:“如果恶魔身上要有标志,不是更难做坏事?”
约翰耸耸肩。“反正等它们露出光脚踹你,也就无所谓了吧。跟我来。”
我们走进维修室。在约翰和我眼里,装饰华美的大门就在右手边的墙壁上,非常清楚,而且跟“火星上的脸”一样格格不入。埃米却只看到一面墙。当然,她戴上史酷比眼镜之后就看到了。我顺手关上维修室的大门。约翰看着埃米,朝另一扇门点点头,说:“幽灵门。”
我说:“拜托不要这样叫。”
莫莉跑过我身边,直接走到门边闻了起来,真有意思。约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找储存点备份一下。”
我发现门上有一个弧形的长门把手。我长叹一口气,举起枪,约翰也举起汽油弹。我伸手去抓门把手,却看到我的手直接穿了过去。
“妈的,”约翰说,“居然还是幽灵门把手。”
我叹息着抬头望向约翰,准备建议大伙收工回家,在火炉前窝着睡觉。然而这时埃米走过来,脸上歪歪地戴着潮湿发皱的纸板眼镜。
她伸出左臂。现实中这只手臂并没有手掌,然而我看到那只不存在的手伸出去,握住其实现实中也不存在的门把手,转了起来。
大门发出轰隆声,非常像咬冰块时脑袋里的声音。墙上出现一道垂直的裂缝,愈裂愈开。约翰和我都蹲低了身子,摆出备战姿势,我感到膀胱失禁了一秒。墙面逐渐溶解,像帘幕一样拉开,露出门一般大小的洞,洞口两侧的切面非常扎实,露出不少灰石和一块块木板。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圆形房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应该是电梯。
约翰踏进门口往右看,指向墙上一个黑色数字。数字显示的是10,过了几秒又变成了9。
我感到莫莉擦过我的腿,跑进敞开的门口。我转身握住埃米的肩膀。
“你走吧。”
“什么?不要。”
“你有保险的理赔金吧?你爸妈——”
“有啊,所以——”
“去亮的地方等我们。等我们一个小时,如果到时候我们还没回去,你就开我的车——”
“大卫,我不会开车。”
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放进她手里。
“那就叫出租车。我说真的,如果我们一小时内没回去,你就搭飞机走,直接叫出租车去机场,然后搭飞机去阿拉斯加,永远不要回到这里,也忘了你认识我。”
“阿拉斯加?为什么——”
“因为那边永远都是白天。”
“才不是!”
“其实啊,阿卫,”约翰在我身后说,“我觉得那边应该永远都是晚上。”
“随便啦!”埃米尖声说,“我哪儿都不要——”
“埃米,拜托,这真的太疯狂了。刚才门被打开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想着,如果我害你死在跑出来的怪物手上,我一定会下地狱。我们已经努力了这么久,你也安然无恙,我希望趁现在还有机会,做一件好事——没别的原因,只为了等我死的时候——我很确定一小时内我就死定了——我能说在过世前做了一件不自私的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准备放到她的另一只手上,然后我想起她没有另一只手,于是我把手枪塞进她的外套口袋里。埃米开口想说话,却被铁门爆炸的声音打断。
维修室的小门飞过房间,撞上另一端的墙壁。我们全蹲下来,在一阵灰烟中我看到跟人一样大的东西闯进来,外形却完全不像人。它朝后的关节往空中突出,肩上长着无脑的小头,全身包着凹凸分明的鳄鱼皮。我的脑袋麻痹了一阵子,无法辨识自己看到了什么。可是我看到过这只怪物,就在吉姆的地下室。只不过这只会动,它像猎食动物一样蹲在地上,转头看着我们。
埃米跪在地上,张嘴想说话,这时一道火柱突然从她脸前喷过。
“趴下!”约翰尖叫道,然而我希望他能提早半秒提醒我们。橘色火舌舔上怪物的身体、地板和后面的墙壁,我觉得自己的头发被烧焦了,我闻得出来。怪物在地上扭动,四肢乱挥,然而它的皮肤显然不太易燃,因为约翰停手时,只有几撮火苗在它的肩膀上跳跃。
它看起来很不爽。
约翰推了几下水枪的加压器,再次喷起火来。我扑到一旁,手伸进口袋里拿枪,然后想起十秒前我才把手枪交给了埃米。于是我掏出车钥匙,丢向怪物,钥匙叮当一声撞上怪物的胸口,落到地上。
怪物朝我冲过来,踩着快速模糊的小步伐奔过埃米身旁,动作快得像影像快进一样。我试着起身,然而它的爪子突然抓住我的脖子,下一秒我就飞上空中,墙壁撞上我的背。我躺在圆形小电梯里,抬头看着旁边的约翰,那只怪物又轻而易举地把我摔过房间,跟丢小孩的玩具一样。我挣扎着站起来,但怪物又冲上前,挤在门口,把我们挡在圆形小房间里。莫莉站在我身旁,闻着怪兽的脚,最后判定吃起来应该很难吃。
约翰不知道在尖叫什么。怪物用爪子抓住我的肩膀,剧痛从头到脚传遍全身。我把头绕过怪物,尖叫道:“埃米!快跑!”
她站在怪物后面,僵在原地好一阵子。怪物将另一只手往后伸,大概打算下一秒就把我的脸撕烂。我感到约翰笨拙地抓着怪物的爪子,想把爪子从我身上掰开。怪物的脸距离我只有五厘米,它的小眼睛飞快地眨着,我可以闻到它的味道,有点像男性用的香水。我从眼角瞄到墙上的数字变成了2。
埃米转身准备逃走,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我要将怪物困在这里,尽可能让它花很长的时间把我们吃掉。
接着第二只怪物出现了。
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怪物出现在坏掉的维修室门口,朝埃米逼近。我突然有个疯狂的想法,觉得那只怪物胯下积了一堆雪。
墙上的数字消失,幽灵门关上了。
一切都停止了,墙壁挪回原本的位置,仿佛一直都跟墙壁一样实在。
我看着怪物的头、肩膀和爪子从墙上突出来,好像猎人墙上挂的打猎纪念品,幽灵门则刚好关在这个王八蛋身上,把它夹成两段。一秒后,怪物被截断的尸体重重落到地面,在墙上留下红色的血迹,爪子还掐在我肩膀里,断掉的手臂悬在空中,血直往下滴。
约翰喃喃地说:“搞什么——不知道有多少员工这样死掉过。”
“埃米!”我对着墙壁尖叫,一面拔出断掉的怪物手臂,一脸厌恶地将它摔到地上。手臂落地时,爪子还在继续抖动。莫莉在我脚边不停地高声吠叫。我听不到墙壁另一侧的声音。我用手掌猛力拍墙,感到墙面擦过我的手指。
“埃米!埃米!”
我捶了墙壁一拳,感觉好像撞断了骨头。周遭出现动静,我知道我们在往上升,然而大卖场根本没有二楼。我又咒骂了一声,双手撑在膝盖上。我发现每个和我扯上关系的生命都会面临彻底的悲剧。
莫莉在我脚边哀鸣。约翰说了什么,好像是说到顶之后我们要准备好,我大概听懂了。我站起身,颤抖着接过约翰手里的电锯。我打量一下锯子,研究应该怎么用。现在这个情况下,我还能拿到更蠢的武器吗?
我向四周张望,发现没带手提音箱到电梯里来。算了,现在还有差别吗?
我们不断往上、往上、往上,电梯是在空中移动吗?约翰拿好汽油弹,嘴里说着什么“刚才我们也没有办法”“现在只能赶快进去再出来”“我们更应该要活下来”……一堆有的没的。随便啦。
电梯移动了整整二十分钟,上升数十米,才终于一颤,停了下来,墙上出现出口。我们看到一条长走廊,上方是圆顶天花板,看似用大理石或磨光的花岗岩等光滑石材建成;走廊里点着日光灯,墙上挂满污染警告标志和身份识别证。
我紧紧抓住电锯的塑料握把,踏进走廊。莫莉跟在我脚后方。我们大概走了四五条街的距离,约翰一直点着打火枪,把火苗放在汽油弹枪的枪口,我则想着拉动电锯时绳索会发出多吵的声音,还有电锯里是不是根本没有汽油。
我们走到一扇门前,那只是有门把手的普通铁门。我们准备好之后,约翰推开门,我们一起钻了进去。
地板变成了铁网。原来我们走上了一条悬空步道。我沿着扶栏往下看,发现我们位于停机坪大小的空间上方。室内的灯光非常昏暗,地面上挤满了身穿白衣的人,围在桌子和仪器旁边,跟菜市场一样热闹。空气中都是机器运转和脚步磨蹭地板的声音,吵得跟地狱似的。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工作。
我们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走道上不只有我们。大约三米外,一名男子身穿白色连身工作服,戴着有玻璃面罩的头套,看起来像实验室工作人员穿的防污染的“防尘衣”;他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拿着三明治纸袋,另一只手拿着香烟。他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视线从莫莉跳到我的电锯,再跳到枪口跳跃的火苗,八成怎么看都觉得那是一把水枪汽油弹。
约翰说:“我们是消防局的人。”
男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速跑走,脚砰砰地敲着铁网地板。我们追上去,他穿过一扇门,我们也跟进去,来到一道往下的螺旋梯。约翰一路朝男子大喊,要求看他的可燃性许可证。
男子跑到楼梯底端,冲出一扇门,我们跟出去,发现自己来到工厂一楼,周围都是身穿白色连身衣的人。这些人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他们没戴头套,看起来都是大秃头。
好暗,好暗,好暗,四周我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上偶尔闪着小红光,然而天花板上没有大灯,桌上没有台灯,只有微小的发光贴片,映照出颠倒的影子。逃跑的男子消失在浓厚的黑暗中,我们没有继续追上去。
我左边堆着一排又一排的蓝色塑料桶,总共有数百个。角落有两个桶没盖盖子,可以看到里面装满了深红色液体,看起来确实像变速箱油。两名男子站在打开的桶旁,在用小瓶子搜集样本,其中一个人转过来面对我们,我看见他没有脸。
或者应该说他有半张脸——他的额头往下弯,盖住眼睛所在的位置,和脸颊接在一起;他的鼻孔又宽又扁,像非洲人,没有嘴唇的嘴巴抿成一条线,耳朵非常大。他身旁的男子也长这样,旁边的那四个人也是。他们正在搬运巨大的透明塑料袋,真空包装的袋子里装的好像是牛腰肉。
我像小游客一样目瞪口呆地四处张望。我左边有一排跟房子一样高的玻璃缸,平常只会在水族馆看到,缸内装满混浊的粉色液体,里面漂着模糊的苍白形体,有可能是人跟其他东西;有些形体比较小,形状像狗或松鼠之类的小型动物。我惊诧地沿着过道往前走,并且拼命眨眼,以适应半黑的环境,看清楚周遭的一切。我疯狂地想着:难怪他们懒得花钱开灯,反正大部分的员工都没有眼睛,根本可以把电费省下来。
不管到哪里,管理阶层都是一群该死的吝啬鬼。
我听到身后的约翰倒抽一口气,不知道是因为惊讶还是恶心,还是两者都有。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大约六米外有个铁笼,里面关着一名大约十岁的瘦小男孩,他一脸惊恐地站在那儿,用蓝色的大眼睛看着我们。铁笼旁放着一台圆形机器,约一点五米高,侧面亮着一盏红灯。接着灯从红色转为绿色,发出一串电子音,男孩大声尖叫起来。
男孩的肌肤起泡,皱了起来,其中一颗眼球塌下去,化成白色的黏液流下脸颊,完全就像精液;他的肌肉融化,从骨头上脱落,最后男孩倒在地上,变成一团颤抖的肉球。肉团再度起泡,扭动着变出新的形状:首先出现两条粗短的腿和一只分裂的蹄,接着又出现两条腿,还有浑圆的身体。莫莉跟着我看,我听见它在我身后发出哀鸣。
五秒钟后,我透过铁笼,看见一只营养充足的粉红猪。
“去他妈的。”约翰在我身后说。
小猪平静地跑到铁笼旁嗅着我,它将前脚搁在铁笼上,我不是很确定,但我好像又看到那个圆周率的符号,跟莫莉和德雷克脚上的一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用力一拉电锯的绳索,差点把绳子拔断。电锯吼叫一声发动了。
约翰低头看着莫莉,说:“我们要把这里炸到十八层地狱,你最好给我把炸弹拉出来。”
“放下武器!”
约翰和我转过身,看到约十米外有一名身穿防尘衣的男子拿着巨型来复枪对着我们,枪管似乎有许多支。他的声音透过头套侧面的小麦克风传出来,他一面大叫,一面挤过其他穿白衣的员工。
约翰没有把汽油弹枪放下,反而将点燃的枪口对准男子,说:“浑蛋,你才把枪放下。”
我说:“先生,如果是我就会照做,我们现在很不爽。”
“限你们一秒内把电锯和那个……东西放下。”
这时约翰扑到地上,大声尖叫:“你居然开枪!啊啊啊!”
其实根本没人开枪。我冲到约翰身旁。“你居然对他开枪!他有四个小孩!现在变成四个孤儿了。”
男子走过来,枪口对着约翰。这把枪看起来来自二〇五〇年,外表平滑,还有一个闪着绿光的细小电子瞄准器,小枪管上方则有另一支巨大的枪管,大概可以发射加农炮。
“你,退后站到那边去。”
我说:“去你妈的,你杀了他!”
“现在马上退后。”
我起身退开。男子居高临下地用来复枪瞄准约翰的头。
“你没中枪。给我站起来。”
我心中同时涌起两股冲动:一半想投降,让紧张和恐惧全部结束,接受我的命运;另一半则想大开杀戒。
我不记得自己做出了决定,只知道我的肌肉因为肾上腺素而紧绷,我突然发现恐惧和愤怒是人类最亢奋的情绪。当下我就知道自己敌不过他,但也知道如果要死,我希望这样死——我想在这浑蛋身上留下一道意义深远的疤痕。
我扑向男子,把电锯像球棒一样挥了出去。我瞄得很高,打算从肩膀把他的手臂砍断,结果差了六十厘米,砍中了他的手。
我砍到他握住来复枪把的手,转动的电锯撞上来复枪后弹开,后冲力害我手一松,电锯掉到了地上,随着马达运转嘎嘎作响。
太好了。
然而,男子却痛得惊叫出声。我惊恐地看见他的两根手指掉到地上,落在一摊血迹里,来复枪哐啷一声落在地上。我扑向枪,抓住满是血的黏湿握把,发现扳机的位置跟一般枪支一样,于是我瞄准男子的胸口,站了起来。约翰也站起身,一脸厌恶地看着男子断了手指的残肢。
我说:“先生,你需要让医生看一下。”
男子没有移动。我的心跳得很快,这才惊觉我害这个人下半辈子都残废了。约翰说:“猪头,现在你该跑去找急救箱了。”
男子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开。在我们四周,数十名或数百名无脸的光头工人站着一动也不动,就像跟他们长得很像的人偶那样。一切都停顿下来,机器也停止了运转。
我试图舒缓呼吸,但我感到膀胱快憋不住了。我说:“还挺顺利的嘛。”
旁边传来“啵”的一声,我们身边的一个蓝桶突然裂开一条缝。约翰和我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十几名身穿防尘衣的人几乎从四面八方朝我们奔来,每个人都全副武装,一面跑一面闪躲那些一动也不动的工人人偶,把器材撞倒在地。
我举起来复枪,不确定要怎么做。我听到几声枪响,在巨大的房间里听起来声音好小。我转身,瞄准装满粉红液体和天知道什么东西的水缸,扣下扳机。
来复枪炸掉了,或至少看起来好像爆炸了。枪口没有发出一般来复枪的爆裂声,而是传出如雷般的轰鸣,枪托用力地戳进了我的肩膀。水缸碎成一片片的玻璃,里面的液体和扭动的东西漫到地板上,逼得无脸工人四散逃开。
屋里陷入混乱,凄厉的尖叫声四起,玻璃破裂,桌子被推倒。水缸里流出来的东西在地上抽搐,胡乱挥舞着四肢,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一张人脸接在无毛的狒狒身上。四周一片漆黑,约翰开始跑,我也跟了上去。
我们像橄榄球队的跑卫一般躲闪人群,穿过周遭的混乱。眼前的景象宛如诡异事件超级大杂烩,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我们经过数百名工人人偶,看到有些桌上摆满衣服、缝纫器材和好几卷布料,还有一整柜的内衣裤;我们跑过另一区,这边的工人好像负责牙齿,他们拿着钻子在做牙桥和假牙;我们撞倒椅子、桌子和档案柜,还看到一名年轻女子被绑在桌上,少了一条腿;我们看到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好多我们在埃米家浴室见过的脂肪袋,上面都印着数字;我还看到一名男子被铁链绑在墙上,双臂似乎变成了蛇,手掌的位置只有咬动的嘴巴和毒牙。
莫莉跑在前方,看上去像快速移动的低空铜色线条,我惊恐地发现原来约翰是在跟着它跑。我听到更多枪响,两名人偶员工倒下,背上出现好几个大洞。我感到内脏都被吓软了。我抓紧庞大的来复枪,摸到握把上的汗水和黏黏的血液。我们跑到墙边,看见一道宽广的阶梯——另一头是一扇双开光面钢板门,就像银行金库的门——锁着的银行金库门。
我听到喊叫和金属碰撞声,抬头看到悬空走道上有人,周围的人群中也出现穿着白色防尘衣的人,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大喊指令。公播系统传出洪亮的声音,用类似希伯来语的沙哑音调宣布事情。我突然知道那只土拨鼠的感受了。
我举起来复枪,在握把旁找到一个小按钮,我按下它,希望能启动另一支枪管。我把枪举到肩膀上。
黑得要死……
我试着透过散发绿光的瞄准器瞄准目标。我感到很多只手抓住我,我扣下扳机,来复枪怒吼一声,喷出火花,枪管像钻地机一样跳动,我几乎马上就抓不住枪柄了,枪托不停地将我的肩膀往后推,直到我变成仰身对着上空开枪。三秒过后,子弹就被我发射光了,我睁着夜盲的眼睛,闻到弹药的味道。我听见砰砰砰几声,才发现是尸体从上方的悬空步道掉下来。
又有几只手抓住我,那些机械工人怪物抓着我的外套、拉扯我的头,有人抢走了我手中的来复枪,我听到“咻”的一声,像极了枪支从空中挥过来的声音。我脑中仿佛有炸弹爆炸,眼前火花炸开,我狠狠地倒在地上,听见大狗低吼吠叫,感到莫莉在我附近乱窜。我几乎晕了过去。我听到约翰在混乱中大喊——
“各位先生,我敬大家一轮烧酒!”
接着整个世界都着火了。
热气、火光和凄厉恐怖的尖叫。我跪起来,看到约翰用汽油弹枪扫过每样东西,倾泻而出的橘色火焰划破黑暗,无数焦黑的四肢在火光中挣扎。又有一只手从人群中伸出来抓住我,袖子已经着火了——
火臂!
——我踢了他一脚,挣脱开来,约翰在我身边疯狂给水枪加压,火焰又伴随狂风般的声音喷了出来。突然有人将我拉起来站好,把我往后推,一路推到铁门旁边。门现在显然开了,我们穿过门口进到另一个小空间,感觉像一条走廊。
我听见大门哐啷一声沉重地关上,接着一抹光线亮起——原来是约翰抓着我,他的拳头紧紧地抓住我的外套。他转向门口,我们看到一名细瘦的男子站在墙壁的铁盒旁。盒子上有好几个红色按钮。
那个人是罗伯特·诺思。他打量我们一番,然后简单地说了句:“了不起。”
只有我们这几个人站在走道上,铁门另一端传来各式各样的声音,莫莉看着门怒吼起来。诺思离开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我们跟了上去。我摸了摸发疼的头,手拿开后,手指上都是血。约翰放开我的外套,说:“你还能走吗?”
“嗯。”
诺思领着我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终于来到一间巨大的环形大厅,前面的楼梯通往一座舞台,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座篮球场。大厅中间应该是球场所在的地方,十几个高拱门排成两个同心圆,让我想起英国的巨石阵;大厅周围散落着床铺和实验台,却一个人也没有。地上的一个小台子上放着埃米家厕所里的脂肪袋(侧面写着“四十四点四二千克”),再过去没多远则是我在埃米家沙发上看过的铜线头发假人。诺思领头走过巨石阵房间,几乎看都没看就带我们走出另一扇门。我们穿过另一间大厅,走进巨大的圆顶房间,一根黑玻璃制的圆柱从房间中央一路伸展到天花板。
诺思在我们身后关上门,这也是三十厘米厚的滑动双开铁门。我发现这个房间没有其他出口,逃离暴民的一丝安慰马上消失无踪了。我们走到尽头了。
诺思说:“我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但没有时间了。”
我说:“我们得回去!回到地面上,回大卖场!埃米……”
他仿佛听不见我的话,转身走向圆柱。我四处张望,看到房间的墙壁跟这个地方所有的墙面一样,都使用平滑如玻璃的石板,大门和门的控制器似乎都是后来加上去的,因为铁导管包裹的线路都外露在墙上。我又开始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还在地球上吗?
我跑向诺思,说:“把我们弄出去。让我们出去,然后告诉我们哪里最适合放炸弹。”
约翰说:“没错,这只狗随时都会爆炸。”
约翰摇摇挂在腰上的汽油弹枪的粉红塑料水箱,发现里头已经空了。他吹灭玩具水枪枪口的火焰,把枪丢到地上。我注意到枪口已经有点熔化了。
诺思说:“我觉得你们还没完全理解现在的状况。”
我朝诺思点点头,对约翰说:“我那晚在车上看到的人就是他。”
约翰说:“好吧。他可以告诉我们他妈的这是哪里吗?他们在外面做什么?”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先叫他把我们弄出去,让我们去救埃米,再把这个地方炸到十八层地狱。废话可以等一下再说,只要赶在外面那些浑蛋冲进来之前出去就行。”
诺思说:“我认为埃米很安全,而且我跟你保证,外面的人进不来。我很了解这间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