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历了类似间歇闹钟铃响之间半睡半醒的状态、辗转反侧的永恒虚无,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万年。我感到空气拂过脸庞,狂风吹打在身上,我看不见,这才发现自己闭着眼睛。我猛地睁开眼皮,视线马上变得模糊,风吹干了我眼球上的液体。我感觉自己仿佛在下坠。我让眼睛对焦,看到地表在下方数十米处,碧绿的草地上点缀着苍白的形状,这些看似不经意长出来的小点应该都是人。
等一下,我真的在往下掉!我的妈啊!
我马上开始手臂乱挥,祈祷我在这个世界会飞,但是完全没用。我一直往下掉、往下掉,经过长到不像话的时间后,突然我不再往下掉了,我撞上类似粗棉布的柔软弹性物质,弹了两下后才真正停下来。
我目瞪口呆地躺在某种网子上好一阵子,下一秒,莫莉的屁股直接掉在我脸上。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到自己坐在一块房子大小的布上,高悬在半空中。我头上有几十只跟人一样大、没有翅膀的飞行生物,用绳索拎着布。
天使。我到了天堂,天使正用帆布扛着我。
我在主日学校学到的可不是这样,不过事实本来就跟老师教的完全不一样。整块布一震,再次将头晕目眩的我短暂抛向空中。约翰也掉下来了。
我们愈降愈低,我透过半透明的布往下看,好像隔着内裤看东西那样。我认为下方有一群人——我看到肉色的人海,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我心里一半以为我会看到珍珠雕成的拱门,还有审判官在等我,另一半则认为下方的群众会拥上来,在我身上抹融化的奶油,把我生吞活剥。
我们持续下降。空气愈来愈温暖,风速逐渐减缓,布终于轻轻一震着地,我在网子上滚了一圈,站起来,又跌坐在地上。我看清楚那些拎着帆布的生物了,他们长得类似背部隆起的人类,在我们着地之前一直发出低吼。他们全裸着身体,我很努力不去看他们的老二。他们戴着盖住头的松垮头巾,一直垂至胸前。
其中一个人走过来,老二随着步伐摆动。他伸手要扶我起来。我发现他的背其实没有隆起来,而是背着某种装置,背带是焊接的硬塑料或类似物质做的。
裸男跟罗宾·威廉斯一样体毛很多。我让他拉我起来,然后马上抽手。他往后退,加入其他凸背人,在我、约翰和大狗旁边围成圆圈。透过他们,我们可以看到其余的群众。
四周大概有一百多人,每个人都戴着头巾,除此以外一丝不挂。我有些不悦地发现,现场大部分都是老人。我注意到有一群人举着一张巨大的彩色海报,但看不清楚上面画了什么。
我对约翰说:“好吧,你看到埃米了吗?”
约翰说:“没有。”他扫视我们身边戴着头巾的裸体人海,然后问,“你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吧?我们来到平行宇宙了,这是电影《大开眼戒》里的世界。”
人群静静地看着我们。莫莉嗅了嗅空气。这里很凉爽,大概十三四度,算是舒适的冬天,四周的草地依然柔软碧绿。眼前的景观跟不具名小镇一样,低矮的小丘环绕四周,像发皱的绿色地毯。我的头因为先前被敲了一记而隐隐作痛。
我说:“他们不知道在等什么。我们两个应该要拼个你死我活吗?”
“在《大开眼戒》的世界,拼个你死我活已经算好的了。”
人群中走出一名高大的男子,他没有戴头套,穿着直条纹西装,或者说模拟直条纹西装的衣服——黑色西装上印有六厘米宽的直线,系着一条宽宽的红色短领带,从脖子垂下不过十五厘米。他张开双臂。
“两位,欢迎。”
他有一张人脸,却不太对劲——感觉像迈克尔·杰克逊的脸——我曾经在我的电视上看到过他。他没有戴头套,脸上却戴着像硅胶面具的东西,虽然质感比万圣节面具好,但仍然看得出来这不是他真正的脸。我可以看到他耳朵下方的接缝(耳朵是面具的一部分),而他的头发怎么看都是假发。
我说:“那个女生在哪里?”
男子顿了一下,显得有点困惑。我说:“红头发,少了一只手的那个。”
“啊,”他说,“你是说埃米·沙利文。她很安全。请跟我来。”
男子指了一个方向,人群自动往两旁散开,清出一条路给我们。刚才拉网子的凸背人之一动了动手,他背上的仪器就自己跳下来,用六只脚在地上爬,我才发现原来那是活的生物——我想到巨大的甲虫。它吃了几口草,轻轻从下身的裂缝放了个屁。我推论它正是靠放屁来维持飞行的。
高大男子带我们走过裸体群众让出的通道,我又看到那张大海报,而这次我终于看清楚了上面的图案。海报上,卡通版的我被画成浑身是肌肉的战士,头上的伤口汩汩地流着血;莫莉就站在我脚边,露出獠牙,嘴里咬着敌人的死尸;约翰则双手捧着火焰,胯下夸张地鼓了一大块。
高大男子转过头,说:“经过挑选,数名有兴趣的人士得以前来观察你们的到来。我们请他们为你们着想——我们的服装形式和你们的习惯相差很大——为了不造成你们的压力和不安,我们觉得不穿衣服是最好的选择。我相信对于你们世界的人来说,有些衣服的样式应该会让你们很不舒服。”
他领着我们走过裸体人墙,经过两整面颓软的老二、发白的耻毛和静脉毕露的光腿,我注意到其中一名高大的男子尴尬地想遮掩高挺的勃起。然而从他们垂到肩膀上的头巾缝隙中,我连眼睛都看不见。
“他们为什么要戴头巾?”约翰问道。
高大男子可能没听见,或不想回答。
我们爬上绿草如茵的小丘。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在真正的地球上,这里会是沙利文家所在的小丘。小丘侧面原来有一扇门,通往下方的地底建筑,我这才发现他们所有的房子可能都建在地下,完全不干扰地面的景色。
大门侧向滑开,我们走进去的时候,我看到门扉和控制机关似乎都是用石头打磨而成的,看起来扎实且光滑,可能是花岗岩,可惜我对石头的种类不太熟悉。我们走过一间大厅,两旁站着更多戴头套的裸男;头顶上的灯嵌进天花板,散发出相当自然的太阳光,让人感到有点放松。我们走过时,观赏的人群互相点头、交头接耳,伸手指着他们看到的东西给隔壁的人看;眼前的画面只少了声音,没有人悄声说话或喃喃自语。高大男子一定下了明确的指示,要他们不准说话。我想他们彼此之间或许说的是另一种语言。
我们走进一间宴会厅造型的宽广圆形礼堂,约翰和我在原地呆住。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尊燃烧的巨大金雕像,它不是镀金的,而是完全用金块雕成。六米高的雕像重现了刚才室外海报上的图案:约翰和我背对背,旁边还有莫莉,摆出备战的姿势,雕像中央涌起“火焰喷泉”,表示我们都背对着火。
我说:“我想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了。”
约翰点点头。“你看,火看起来好像从我们的屁股喷出来一样。”
高大男子带我们穿过另一间大厅,走进一间比较小的环形房间。这里的白色墙壁带有灰泥的粗糙质感,房中只有两把圆滑有致的大椅子,看起来是用未经加工的木材做的,仿佛树枝刚好长出了四只椅脚、扶手和椅背。地上摆着一个枕头,大概是给大狗坐的。
男子指向椅子,我们坐下来,莫莉也乖乖听话。男子走过我身边,停下来看沿着我脖子流下的血。
“让我们替你治疗伤口吧。”他转向敞开的大门,静静朝外头的人示意。
“我们的世界,”他说,“比你们的先进很多。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一名骨瘦如柴的裸女走进来,抱着两只白色小猫,她将其中一只放在我的大腿上,将另一只塞进我的衣服里,接着转身离开。
“好了,”高大男子说,“小猫会让你的悲伤消失。”
男子再次看向我们走进来的门口,一扇门板自动从墙中滑出关上,发出轻如悄悄话的一声“嘶嘶-砰”。白色门板内侧也是同样的粗糙质感,门关上后与墙壁完全贴合,门板的边缘线条也消失了。我突然感到一股压迫感,小鸟破壳而出的前一秒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小猫抓了我胸口一把,我掀开上衣,让它跳到我腿上。
男子走到我们前方的墙壁前,似乎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因为透过面具不太能看出来。
“我猜你们在想这是哪里。”
我举起手。“我想应该是某个平行宇宙吧?”
“没错。不要把这个世界想象成实际的地方,其实比较像将你们世界的原子重组,排出不一样的东西。今天的云可能明天就变成了水洼。”
“嗯,”我说,“这样解释真好懂。”
高大男子毫不在意,他继续说:“然而,看到一个世界之后,想去看下一个就需要连接点,或者——”
“虫洞?”约翰说,想催促男子讲快一点。
“我没有听过这个词。请告诉我,穿越过来是什么感觉?”
我耸耸肩,说:“我没太注意。”
约翰说:“对啊,其实不怎么样。”
男子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想等我们补充,但我们什么也没说。最后他说:“如你们所见,我们已经期待你们很久了。为了寻找像你们这样的国度,并和你们沟通,我们努力了许多年,也经历了不少惨痛的失败。有人认为不可能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然而你们却成功了。你们的世界就像我们的双胞胎,是同样物质产生的星球。”
男子转身指向墙壁,墙上出现黑色的“Y”字。我突然看见墙面的纹理在蠕动,才发现墙上涂的不是灰泥或石膏,而是一群小虫,它们紧紧靠在一起,覆盖住整个房间表面。每只虫的大小跟硬币差不多,而且它们似乎跟变色龙一样,可以任意变换甲壳的颜色。
“一直到这个时候为止,”男子指向“Y”直线分叉的地方,“我们两边的历史才完全一样,而这个点是你们所说的一八六四年,或者我们这里的负六十二年。在你们和我们的世界中,都有一名来自田纳西州的男子,名叫亚当·鲁尼。在你们世界的美国内战期间,他试图让公牛和克莱兹代尔马杂交,结果受了重伤,十七岁就过世了;但在我们的世界,他活了下来。”
墙上的虫子换了颜色,变成不同深浅的咖啡色、黄褐色和黑色,组成一张老人的粗略画像,他抽着烟斗,隔着厚重的眼镜看着观画者,还留了一脸肯德基爷爷的胡子。“鲁尼先生,”男子继续说,“是个天才。长大之后,他开始进行所谓的人兽配对实验。”
“哦,”约翰说,“我们这边的南方人也挺爱搞这套的。”
高大男子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我指的是改变自然产生的生命,提供人类使用,来改善世界。等到一八八一年,鲁尼已经培育出会自己剃毛的羊,还有会收割玉米的蛇;一九〇二年,或者说我们的负二十四年,他用猪脑创造了第一台会思考的机器。”
男子身后的图案转变成彩图,图中是几个人站在一大桶液体前,桶里漂浮着一团扭曲变形的物质,看来类似脑部组织,跟小狗差不多大。那些人都穿着实验室的白袍。
“我已经观察你们的世界十年了,观察你们的语言、历史。我很惊讶,你们脑中明明就有更具效率的运算器官,却还是花费这么多心力,用钢铁和硅晶开关制造机器计算机。等到你们的一九二二年,我们已经创造出能自行成长、自行修复、自行变更的有机计算机了,比你们现在使用的机器计算机强大至少十倍。”
图案又改变了,这次几十个看来很骄傲的人站在一只怪物前面。怪物站在他们身后,没有被关在水缸里,它看起来像用鲸鱼内脏组成的树,肉块、纤维和经络丑陋地缠在一起,像蜘蛛网一样,偶尔东散一点西掉一块;它有小树那么高,大概比人高了一倍。
我感到头昏脑涨,只好闭上眼睛。我是患脑震荡了吗?我抓住小猫,其中一只叫了起来,没隔多久,我真的觉得好多了。
“一九二六年,或者我们的零年,鲁尼先生过世了。然而,鲁尼先生留下了伟大的作品——一台协助他进行其他工作的计算机。在鲁尼先生过世这一天,奇迹发生了——他创造的计算机有了自我意识。”
高大男子刻意停了一下,我想他早就准备过这段演讲,我们应该要在这里惊呼才对。我出于礼貌点了点头。
“它替自己取了名字,”高大男子说,“并表现出欲望和情绪,让我们感到非常意外。鲁尼先生的计算机承继了他的工作,转变所有生物,以促进人类发展。”
我们眼前突然涌现出一片开阔的泥泞地,整个房间的墙面变成了会动的影像,四面环绕的画面让我头晕。镜头拉近到一条类似“一战”时的长壕,壕沟往两侧延伸,男人、女人和小孩并肩站在壕沟边缘,有些小孩在哭;每个人都穿着褐白相间的条纹衣,感觉只是用细布条一圈圈缠住身体。我一时以为他们都被包在培根里。
人群仿佛听从我们听不见的指令,一起走下泥泞的长壕,小孩则被大人拖下去。他们赤裸的脚边突然扬起尘土,壕沟瞬间被黑色淹没。画面拉近,我才看出黑色洪流原来是数千只蜘蛛,它们尖锐的身上画着黄色条纹,生来就是为了战斗。
尖叫声四起。蜘蛛冲过人群,钻进他们的皮肤,将肌肉咬出锯齿状的洞。我看到一只蜘蛛穿过一个人的眼睛,旁边五六只从另一个人的背后爬出来——它们穿破男人的肠子,身上还缠着内脏。血喷得到处都是,断肢纷纷掉到地上,人们大腿和胸腔的骨头也被拔起。
接着蜘蛛就消失了,画面继续停在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受害者身上,我才发现他们都还活着。蜘蛛留下他们躺成一团,数百人同时在血红中尖叫扭动,现场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少了手脚、缺了棒球大小的肉,有些人甚至又瞎又聋,无法移动,却没有人来帮忙。画面拉远,我们看到壕沟朝左右延伸好几公里,从头到尾都染成了粉红色,像地图上的高速公路。尖叫声愈来愈大——
然后画面消失了。白色房间回到眼前,高大男子站在我们面前,我很肯定他脸上的笑容表示他很骄傲。他说:“总是有人抗拒进步。”
我的眼睛在房间里来回扫视,再次感到窒息。没有门,老天,我甚至无法指出门原本在哪里。我看向约翰,他似乎在研究椅子能不能充当武器,但是看上去椅子被固定在地上。
“好,”高大男子说,“我了解你们的世界,接下来这个部分你们可能比较难懂,所以我举个例子好了。在你们的世界,未经他人同意就夺取并使用他人正在使用或依赖的东西,是否跟我们这里一样,是不好的事呢?”
“没错,在我们那儿这叫‘偷东西’。”约翰有点不耐烦地说,“不过放杀人蜘蛛对付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罪名更严重吧,那叫‘蜘蛛大屠杀’。”
“但是,如果你偷的东西在未来会伤害或害死那个人呢?那么把东西偷走反而救了他的命。或者如果他打算把那样东西当作武器,攻击无辜的人呢?如果这样的武器会杀死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原本长大后将治愈某种严重的疾病呢?”
约翰完全认真起来,他搔搔下巴,耸耸肩,说:“这个嘛,你又不可能知道,你只能尽量——”
“如果你可以知道呢?”高大男子说,“你们的世界已经有机器可以运算、预测结果和情况,你们可以通过观察气温和风向模式来预测未来的天气,如果现在有一台会思考的机器,功能强大到可以预测任何行为的结果呢?这台机器能提出终极的道德标准,确切地指出正确的道路。”
我说:“这个嘛,我们那边有人相信……”
“我说的不只是空想。在我们的世界,这台机器真的存在——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非常真实。”
他的面具下半部扭了一下。我觉得他在笑。
“跟我来。”
可喜可贺,门终于开了,我有股冲动想打倒那个家伙,从门口逃走,然而我们能逃去哪里?我们现在离家不能再远了,而且事实上,我们的家乡现在根本不存在。高大男子领着我们走回大厅,现在那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带我们走向另一扇石门,门滑开后,我们看到一口垂直往下,大概跟大货梯一样宽的深井,一排灯光消失在几十米下方的黑暗中。
门边出现几条纤细的黑腿,每条都跟我的身体一样长。我吓得往后一跳,接着听到一声惨叫,原来我踩到了跟在脚边的一只小猫。高大男子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安抚我。
那几条腿长在一只蜘蛛身上。
蜘蛛跟小货车一样大。
它爬上深井另一侧的墙壁,身体几乎占满整个空间,仿佛刻意长成这个样子。它将巨大的圆背对着我们,背上出现一条裂缝,它的身体就这么打开了,露出乳白色的干净内舱,里面甚至闪了一下,亮起灯。
高大男子走进蜘蛛体内,里头的空间足够让他站着。他招手要我们进去,当下我就决定我才不要进去,打死都不要。然而约翰率先走进去,接着大狗和小猫都跟了进去,我实在无从选择,只能跟上。内舱关起来,将我们封住。一会儿后,蜘蛛一震,载着我们往下爬。
“你也在想同一件事吗?”约翰问道。
“你是说如果卡夫卡在这儿,他的头会爆掉吗?”
“没错。”
高大男子还想继续介绍,他说:“我们即将迈入新时代的第七十七年,进入指导和启蒙的时代。我们已经进步许多,生命的能量就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而这股能量几乎可以提供我们需要的一切。生命的能量能掌控其他所有能量,现在活着的人可以分裂原子,在星球间穿梭,不久之后,我们就能在不同的现实之间来往,而促使这些活动成真的力量,就是生命。”
我们继续移动了几分钟,然后蜘蛛打开身体,让我们出来,我不禁松了口气。我们来到一间空旷的大房间,圆拱屋顶跟前一个房间一样,和我们穿越世界之前所在的地下建筑体有点类似。约翰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指向上方的一排窗户。楼上看起来像某些医院手术室的观摩区,窗户后站着一群戴头巾的裸体人,我猜他们需要买票才能进来。许多站在第一排的人被挤得赤裸裸地贴在玻璃上,我看着眼前压扁的一排阴囊,心想这个画面一定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窗户下方排着一列透明的大桶,很像与人同高的玻璃瓶,每个桶里都装满深红色的液体。我正想问男子那些是什么,然而他又穿过另一扇门,示意我们跟上。我们走过一间大厅,通过另一扇门,接着臭味突然迎面冲来。
硫黄。这股臭味如此的重,几乎在我肺里凝结成固体。我们穿过门,来到一条悬在空中的走道,周遭的黑暗似乎朝四方无限延伸。我踏上走道,停下来,仰着脖子拼命往上看,然后低头俯视,却怎么也看不到眼前生物的顶端或底端。
哦,我的老天……
“两位,”高大男子说,“只有少数获选的人见过它。你们眼前的就是鲁尼先生的终极发明,它代表了所有世界绝对的智慧与力量。约翰,大卫,这就是克洛克。”
故事讲到这里,我不禁迟疑了一下。我试着在脑海中想起克洛克的样子,却只想到卡在厨房排水沟里的脏东西:泡在肮脏的洗碗水中好几年且揪成一团的油渍和头发。克洛克就像有人把全世界的排水沟脏污粘在一起,弄得跟自由女神像一样高,然后靠私刑狂热分子的疯癫精力让脏污活了过来。克洛克长得非常复杂,全身集合了各式外露的器官、纤维和悬在半空的四肢;它身上有无数流着体液的洞口,外表满是黏腻的突疣和深色球状物,球面的颜色不断变换,就像漏油表面反射的虹彩。它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动,让人不可能把它看清楚。我睁大眼睛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才发现我的头脑无法理解眼睛看到的每样东西。
然后我在脑袋里听到小孩高频的咯咯笑声。
“欢迎光临。”脑中陌生的声音说,它听起来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婴儿,“你的老二现场看起来更小。”
说完,它咯咯笑了起来。我心想:这是克洛克的声音吗?
只要稍微改变你脑部的化学成分,我就可以让你变成恋童癖。
你要干什么?我在脑海中问它。
我不要又黑又大的老二,跟你不一样。
响亮又持久的笑声震动我全身的骨头。我撇过头,看到约翰和高大男子在讲话,完全没注意到我。
我想道:滚出去,我才懒得跟你讲话。
我是克洛克。乌拉圭的山中,有一只山羊的蹄子卡在地洞里,它的骨头跟树枝一样马上断了,断骨刺破皮肤,鲜血喷到白色羊毛上。它卡在洞里三天,终于有一只母狼经过,嘴里叼着小狼。母狼把山羊当成小狼的食物,让它啃一点皮毛,撕咬一些肌肉。山羊痛得尖叫起来,它只能感受到疼痛、疼痛。山羊、母狼和小狼都不了解它们在世界机器中扮演的角色。我超越一切,视万物为孬种。我是克洛克。
去死吧。你只是他们养出来的东西,史上无敌失败的作品,你看起来就像委员会的产品。我反击。
响亮又持久的孩童笑声。
王大卫,你是疯妓女和安利公司神经病推销员生下的孩子。现实中存在着无数的世界,你根本无法理解,你可以在世界之间穿梭,然而我就像横亘夜空的星星,不管到哪儿,你都会看到我。各界的人都欢迎我,让我更壮大,用不了多久,你们世界的人也会为我敞开大门,许多人已经为此拼命努力很久了。大家会欢迎我,因为他们总是想要只有我能给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有七十亿人带有我的标志,在无边无际的每个世界中,我也统治了将近一半。
这时我第一次看清楚房内的黑暗是如何移动的:黑色的形体、影子人、那一点点虚无在房里打转,像油井大火的浓烟包住了克洛克;黑影附在它身上,穿过它,在它身上每个洞口和肌肤的皱褶间进进出出。我听到声音,才意识到头脑之外也有人在对我说话。我转头面对高大男子。
“……为最优秀的人带来最大的好处。”他快要讲完了,“这样你们应该懂了。没有人会质疑克洛克的决定,因为就算集合人类史上每个人的智慧,包括所有的思想家、作家、哲学家和老师,都比不上克洛克神经网络上的一节。我们可是经过切身之痛才了解了这一点。”
我低头看着莫莉,随便用脚踢了一下它的肚子,想推动积在里面的大便。
高大男子说:“二十年前,克洛克已经预言了你们的到来。它告诉我们如何前往你们的世界,打开了通信的管道。我们无法自行穿越到你们的世界——哦,我们努力试过了,但是将一个人传送到另一个世界时,身体可以顺利穿越,灵魂却不行,于是身体只能像牛一样漫无目的地乱走。也就是说,这个人穿越之后就被……拆解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努力在你们的世界建立我们拥有的一切,准备迎接未来璀璨的那一天,届时我们就能跨越障碍,站在你们的土地上,亲眼看看你们的太阳。”
高大男子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颤抖了一下。
“你的朋友,那个女孩埃米·沙利文,她是计划成功的第一步,所以她非常有名。在你们的世界,有人成功把她从甲地直接传送到乙地,途中没有经过别的地方,她也没有受伤。克洛克教你们的人做的,因此我们知道距离成功不远了,我们可以看到微弱的曙光,这象征着崭新清晨的降临。两位,随着你们的到来,崭新的清晨已然降临。”
男子仰起脖子看着黑暗,说:“你们无法想象它的智慧——宛如十亿名天才的头脑不断融合。在我们的世界,如果有人天生具有特殊的智慧和学问,他便会与克洛克分享,让克洛克更加强大。你们看——”
我们上方约两层楼的地方,墙上伸出一块细薄的、往下倾斜的物体,物体内似乎没有阶梯,像是一道斜坡。形似鸟喙的孔洞在克洛克那侧张开,一名胖男子沿着斜坡滚落,胡乱挥动着四肢。他身穿褐色条纹衣,跟刚才虫子房间里影片中的那群人一样。克洛克用鸟喙夹起男子,啃咬他的骨头,喷出黏湿的红色血雾。
我脑中听到高频的笑声。
嗯嗯嗯!培根!
在我面前,克洛克身上出现一条裂缝,它撑开电影银幕大小的蓝眼睛盯着我,露出细瘦垂直的黑色瞳孔。
我拔腿就跑。
我快步冲过门口,跑下悬空走道,穿过更多的门,奔过大厅,回到有观景窗的圆形房间。裸体人群还站在窗后,指指点点地引起一阵骚动,古怪的旅人突然发疯显然让他们很兴奋。我才冲到圆形房间的出口,门就在我眼前滑上。我用手掌毫无意义地用力拍了门几下。高大男子从后面叫我,我转过身,费力地喘息着,他伸手做出安抚的动作。
“我跟你保证,我们了解。你应该也知道,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你也看到过一些我们的成果。我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入侵你们的世界。我们的手下昼夜不停地准备,你们的世界也已经有支持我们的大军。用不了多久,在克洛克温柔的大手下,你们所有的苦难、不安和困惑都将消失。”
一只小猫将脚掌放在我的脚上。我一脚把它踢过房间。
“请看,”高大男子说,“你们称为奇迹的事,我们都做得到,你看——”
我脚底下的地板消失了,或者说变得跟玻璃一样透明,底下出现十几张上仰的恐慌脸孔,他们没有戴头巾,看起来就像我们世界的人。当下不知道为什么,我马上就知道高大男子用面具遮住的脸绝对跟现在在下面睁大眼睛、没刮胡子的脸长得不一样。我脚下似乎是某种监狱,每个人都被关在不比肩膀宽多少的六角形玻璃格里,就像巨大的透明蜂巢。地板显然不怎么隔音,我隐约可以听到那些人在尖叫。我看到约翰穿过门,然后一脸厌恶地停下来。
高大男子举起手,其中一个六角玻璃格静静地从地面升起,里头关着一名三十多岁的黑卷发男子,他看起来就像装在玻璃箱里的博物馆展品。我听见其他格子升起的摩擦声,没过多久,我们身边就围了六个六角玻璃格。高大男子说:“我们可以任意召唤玻璃格;我们可以将肌肉转为骨头,骨头变回肌肉,将肌肤转为外壳,指甲转为爪子,全看我们想怎么做。请看——”
卷发男子惊恐地盯着我们,手掌紧贴着玻璃壁,接着他高声尖叫起来。一开始我还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紧接着,我看到他的一边膝盖往后弯、撕裂肌肤,另一边的膝盖也跟着弯起来;他的双脚不断往上增长,直到弯度及肩;他脸上的肌肤融化,凝固成昆虫般的小头,皮肤则变成灰色,出现像鳄鱼皮一样的裂痕。莫莉发出一声哀嚎,小跑着逃到角落里,我不确定它是吓坏了,还是之前吃的墨西哥卷饼终于生效了。
我原地转了一圈,发现现在四周站了六只怪物,长得跟先前在大卖场里把我们赶进来的怪物一模一样,也就是吉姆家地下室的怪物——地下兽。玻璃降下,怪物直接站在房间里,围成圆圈面对我们。
“一旦身体改变,”高大男子说,“头脑也会跟着改变。记忆只是神经链接的排列,只要经过改变,它们就再也无法抗拒我们的命令,就像树枝无法不燃烧一样。”他隔着面具仔细盯着我,然后又说,“你应该很了解。”
我走向高大男子,打算抓住他当人质,想办法胁迫他放我离开。我在口袋里摸枪,这才想起手枪不在我身上,于是我掏出补充的弹匣,丢向高大男子。弹匣撞上他的胸口,弹到地上。男子缩了一下,我马上向前扑去。
它们动得好快,转瞬间无数只爪子已经紧抓住我的脖子、手臂和双脚;两只怪物坐在我身上,把我压得死死的,跟肯尼玩偶一样动弹不得。我觉得高大男子看起来有点气馁,他的面具稍微凹陷了一点。他说:“我们需要你做的事非常重要。克洛克已经预见了结果,不管你反抗还是合作,事情都会发生。唯一的差别只有你个人的福祉。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好,你不了解吗?”
听起来他几乎快哭了,为了可悲的我无法看清事实而感到绝望。两只怪物把我架出房间,重新拖回大厅,另外四只则扑向约翰。我听到他大骂脏话。高大男子跟着我,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约翰的声音,这时他正尖声叫着他癫痫发作了,要怪物放开他。我大喊:“放火烧狗!约翰!把狗烧了!”但我想门这边的声音也传不过去。怪物将我扛进另一间圆形小房间里,高大男子跟进来,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两只怪物这才放开我。我发现屋里不只有我们,还有一道微小的身影蜷缩在远处的墙边,顶着一头红发。
“埃米!”
我跑向她,却一脸撞上空气,倒在地上。我这才发现自己撞上了玻璃,或某种分开房间的透明屏障。
埃米抬起头,茫然惊讶地看着我,她看起来已经受到了过度惊吓。高大男子说:“我们的代表遍布你们的世界,我们计划多年,所有程序都已完成,只剩最后的大扫除——把你们的世界一扫而空。想象两个玻璃杯,你们的装了水,我们的装了酒,如果想在你们的杯子里装酒,首先就得把水倒掉。你看不出来酒比较好吗?”
埃米那侧的一扇门被打开,走进两名男子,他们没有赤身裸体,而是穿着看似十五厘米厚的多层皮革,肩膀因为某种硬肩垫而凸起,活像拆弹小组的队员。他们拎着一个容器,跟五十五加仑的汽油桶一样大,红色桶上印着巨大的黄色警示标志,上面写着像精灵文的外国文字。他们把桶放在地上,拉开上面的拉环,然后转身从房里跑了出去。
埃米站起来,紧贴着远处的墙壁。容器上方的盖子弹开,滑到一旁。我屏住气息,视线从埃米身上跳到地上的桶,等着看阴暗的洞口会跑出什么。我跑上前,手掌贴着玻璃,尖声叫着她的名字。这时我注意到她没有左手掌。
一只微小的白色虫子从容器里飞出来。它的身体细小,没有翅膀,却还是能飞。虫子穿过空中朝埃米飞去,她往后退,眼睛盯着在她头上打转的虫子。
“那是一种了不起的生物,”高大男子说,“它拥有人类的心智、直觉和冲动,只是没有四肢、神经或感知器官。它只知道飞行和繁殖,一旦找到宿主,便可以在几分钟内生出两万只幼虫。它们在宿主的柔软组织里快速成长,接着破体而出,再去寻找新的宿主,就这样不断重复同样的过程。”
我早就知道了。虫子嗡嗡叫着,在房里绕来绕去,接着停在埃米的肩膀上。她像打蚊子一样一巴掌挥下去。我又对她尖叫一声,但她听不见。接着换她尖叫起来。她提起手掌,紧盯着手看,仿佛刚被大头针扎到;她用力甩手,拿手掌磨蹭墙壁,用尽各种方法想甩掉虫子,但怎么做都没用,虫子已经钻进她体内了。
我用手捶着玻璃,无助地往里头看。埃米看看手,又困惑地看着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立刻转向高大男子,说:“快救她!给她吃解药或杀虫剂,只要可以杀掉虫子就行!”
“任何方法都会同时杀了她。现在只剩下一种结果,而克洛克早就预见到了。”
我回过头,看到埃米贴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一脸绝望,好像希望她随时都能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
“未来已经注定了,”高大男子说,“你们世界的人盲目地相信不可能的神话,认为一个人能扭转乾坤,英雄能跑着躲开大爆炸,这种事在这里不可能发生。每起事件的结果都已经确定,不可能翻盘。王先生,世上没有英雄。克洛克已经计算到事物的原子,我们不允许机会的存在。”
就在这时候,大门被打开,一股黏腻的褐色液体以高挑的弧线喷过房内。
约翰确实想好了计划。
如果他说的可以相信,在我被拖进关着埃米的房间,并且其他四只地下兽拼命压着他时,他胡乱挥动四肢,宣称自己癫痫发作。
“癫痫!我的癫痫发作了!”
他的动作造成观赏台上的一阵骚动。高大男子不在,眼前的跨界旅客秀又濒临失控,所有观众都不确定该怎么办。这时莫莉开始哀嚎,全身不断发抖,约翰知道那两块瓦尔德斯将军的绝妙微波墨西哥卷饼就快重新现身了。
一扇门被打开,急救小组冲进来,四名戴头巾的女子双手各抓着一只小猫,她们身后涌进了更多的人,约翰猜想他们是从观赏台下来的观众,打算趁机靠近一点。这些人似乎颇有权力,他们手一挥,四只非人类守卫就放开了约翰的手臂。他跌到地上,四个女生马上将小猫堆到他身上,开始东拨西弄。
“我需要我的药!”约翰对一名苍白娇小的女子说。他猜测她是亚洲人。然而似乎没有人听得懂约翰在说什么。“我的癫痫药!”
约翰将手伸进口袋,好几名观众马上往后跳开几步。约翰拿出烟草和烟纸,缓缓举起,让大家看清楚这不是武器。围观群众站在那儿,兴致勃勃地看约翰坐下,把小猫赶到一边。他集中精神,开始卷起能拯救我们世界的完美烟卷。
他在烟纸上铺好烟草,卷起来,结果卷成了锥状的烟喇叭,害他气得骂脏话;他试了第二次,差一点就成功;终于,他在第三次卷出了完美的烟卷。
他瞥向莫莉,点点头。伴随一声尖叫和暴雨落下的声音,莫莉终于解放了——一坨大便从它身后喷出来,约翰马上在里面看到半个没被消化的狗骨头——这根骨头和真正的狗饼干不一样,不是用鹿角和发酵牛毛做的,而是极易燃的不稳定炸药。约翰点燃他的完美烟卷,吐了口烟,朝观众点头示意。
接着他跳起来,举起双手向房里的人类观众以及四只畸形怪物说:“大家退后!”他走到大便旁,皱着眉头挖出那块泡软的狗骨头炸弹,用小指在半截骨头上挖了一个洞,把烟卷没点火的那一端塞进去,再把冒烟的装置放在干燥的地板上。他站起身,看了一下手表,接着看向大狗身后的黄褐色细流。
“莫莉,该说再见喽。”
他抓起还在拉屎的狗,双手将它抱在胸前,四脚悬空。他冲出房间,大声尖叫:“快出去!大家都快出去!炸弹要爆炸了!”
约翰抱着狗冲过大厅,来到眼前第一扇关着的门。他看门上没有门把手、按钮或控制板,就高声尖叫:“去他妈的,打开!”门立刻顺从地滑开。
约翰一穿过门就看到高大男子,看到关埃米的房间,又看到我一脸愤怒的表情,他马上决定把莫莉的屁股对准高大男子,祈祷它拉在他身上。莫莉也照做了。我赶忙伸手挡住脸,温热的粪便在房间四散。大狗发出痛苦的吠叫声。事态的转变吓到了高大男子,他急忙扑倒在地上。约翰放开莫莉,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点燃以后丢向其中一只地下兽。打火机带着黄蓝色火焰撞上它的头,怪物号叫出声。接着约翰冲过去,用力踢了高大男子的肋骨一脚,下一秒,两只地下兽就抓住了约翰,不过高大男子跟它们说没事,叫它们不要杀他。
仿佛刻意要推翻高大男子的自信,我注意到地上一块比较硬的大便里面冒出另一块狗饼干炸弹碎片,我便伸手抓住炸弹,助跑扑到地上,抓起约翰旁边的打火机。我看到大厅里的群众从门口挤进来,四只地下兽粗鲁地推开裸体人群,硬闯进房间。我举起狗粪,点燃打火机,火焰在易燃排泄物旁边两厘米处跳跃。
“这坨大便里的炸弹可以把整座洞穴炸垮,你们还不快闪到一边去。”
不管这些人会多少基本英文,显然他们都没听过这个词,因为好一阵子都没有人移动,房间里只听到莫莉的消化系统发出湿湿的放屁声。
“快点!”
高大男子立刻懂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朝门口的地下兽点点头。我第一次发现这里的人用某种心电感应沟通,稍后我得花时间来赞叹一下。在高大男子无声的指示下,所有人都离开房间,门也被关了起来,房里只剩下约翰、我、莫莉和高大的男子。我转向埃米,她眯起眼看着我们,露出目睹事故现场后恶心又好奇的表情。
我说:“退后!靠着墙壁!”
约翰和我根本不需要讨论计划。我们蹲在地上,从大便里挖出另一块狗骨头——大概有整块的四分之一——然后用约翰的车钥匙敲下米粒大小的一块。我们用一点狗大便把炸弹碎片粘在玻璃离地五厘米处。约翰点燃打火机,靠近玻璃,让火焰舔着粪便。我们扑向房间的另一头,抱头蹲下。爆炸声非常响亮,像钉子敲破耳膜般尖锐的一声“砰”。我们没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差点害我以为计划失败了。我站起来,透过逐渐散去的烟雾看到透明玻璃上出现边缘参差不齐的大洞,像在太妃糖上捶出的洞。埃米跑出来,我伸手抱住她。
她说:“我们在哪里?我不知道怎么——”
“等一下再说。”我转向高大男子,“如果你治不好她,那就把我们送走,回到我们的世界,我们自己来想办法。”
“当然好。再过不久她就要……孵化了。”
我说:“让我猜猜看,如果她死了,那些虫子马上就会跑出来?”
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我说对了。
“很好,所以你也非常需要保护她的安全,对吧?现在把我们弄出去。”
约翰说:“你最好动作快一点。”
两个房间外,沾满大便的狗饼干里塞着烟卷。烟头落下两厘米的灰烬,微弱的橘色火光在剩下五厘米的烟卷上缓缓闷烧。
约翰对我说:“我们还有——”他想了一下,“五分十三秒就到吃饼干时间了。”
我开始设时间,但我找不到手表的倒计时功能键,只能先改了日期和时区,这才设好倒计时,结果又得扣掉浪费的时间。
四分四十八秒。
我们冲出门外,我的手臂勾着高大男子的脖子,把打火机贴在他的脸颊上。
“大家统统不准动,不然我就把这他妈的脸给烧了!”我说的是真的。
不知是群众真的听信了我的威胁,还是高大男子指示他们退下,我们推着他走过大厅,他指向一台电梯。
四分十二秒。
我们又爬进另一只大蜘蛛体内,花了长得要命的时间慢慢往下降。埃米吓得半死,根本没办法站稳,只能紧闭眼睛,双臂抱着肚子。
她肚子里长了东西。哦,该死,该死,该死!
往下、往下,继续往下,这些人都倒着建摩天大楼。
一分三十二秒。
电梯终于停下,我们来到一条管状的圆形走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圆门。
五十八秒。
我们走进一间巨大的房间,房里装满机器、透明管子和卵形大袋子,并发出通电的嗡嗡声。我几乎没注意到它们,而是直接看向蹲在房间中央的庞大生物——它看起来像是大象那么大的蟾蜍,随着高大男子的无声指示,它将巨大的嘴大大地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