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怪物嘴里打转的黑暗跟我们在大卖场圆柱里看到的一样。我眯起眼,只要聚精会神就能看到光线、形状、一个房间、一道移动的身影……
三十六秒。
高大男子站到一旁,指向怪物的嘴巴。
“去吧,快点。”
我问:“这会通到哪里?我是说,我们到底会从哪里出来?”
“理论上说吗?应该不会离你们进来的地方太远,但我也很难预测。”
“埃米成功过来,她也能成功回去吗?”
他没有回答。我走向黑暗入口,愈走愈近之后,我发现真的可以勉强看穿黑暗。另一端似乎有个小房间。我屏住呼吸,踏进怪物嘴里,再次感到失去时间的断讯感,仿佛不小心睡着一般。我往前扑,倒在硬木地板上;我抬起头,发现自己趴在一条走廊上。转过身,我看到一扇敞开的门,门上贴着VNV国度乐队的海报。
我站起身,这才发现我从沙利文家的爱尔兰电梯门往外看,只是门外的景象不是室外,而是我刚才离开的蟾蜍房间。房门大大地敞开,仿佛是我跌进来的时候被撞开的。
二十二秒。
莫莉跳了过来,小跑着从我身边经过。约翰推了埃米一把,她踉跄地倒在地上,马上像胎儿一样蜷起身,脸痛苦地扭成一团。另一端的房间现在骚动起来,我可以看到十二只地下兽在房里大闹,裸体人塞满房间,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事情快要彻底失控了。
高大男子抓住约翰,他们八成改变了主意,或许想把他留下来当作纪念。约翰拼命挣扎,又踢又打,他抓住高大男子的脸,一把抓下一块皮制的东西——男子的面具。
约翰僵住了。男子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脸,然而约翰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他没有尖叫、呕吐或做出任何反应,仿佛他的脑袋突然跟微软操作系统一样死机了。
沙利文家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我转身看到罗伯特·诺思从楼梯口跑过来,他身穿黄褐色的女款长大衣,头戴一顶巨大的羽毛帽。
“嘿!”我尖叫道,“我们成功了!她不舒服,她——快给我那个十字架、圣水或……哦,去拿那张耶稣的画像!我们用画擦她。”
十一秒。
我转过身,看到男子从约翰手中抢过面具,粘回自己脸上。我张开嘴巴想朝约翰大叫,却怀疑声音到底能不能穿过世界之间的裂缝。不过我马上就知道答案了,因为——
零秒。
——音爆般的深沉轰响撼动了门另一边的世界。房间的人群陷入混乱,约翰趁机踢开束缚,站起身,朝我跑过来。他扑过门口,倒在走廊上。我正准备关门,诺思却冷静地走上前,伸手挡住门,直勾勾地看着高大男子。他们两个隔着世界对望,另一端的男子开口,好像恨恨地骂了一句,虽然我听不见,也不太了解这两个人,但他的意思很明显——我早该知道全是你搞的鬼。
埃米的皮肤开始到处突起膨胀,我抓住她的手,用手臂圈住她的脖子,抱紧她,轻声告诉她没事了,我们会治好她,然后——
砰!
温热的血突然溅到我身上,埃米的太阳穴上出现一个粗糙的洞。她瘫倒在我怀里。
诺思站在几十厘米外。
他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小手枪。
女用手枪。
枪口冒出一缕烟。
我脑中的一切变得跟外层空间一样黑暗。我呆坐在那儿,上衣和手臂都沾满了鲜红的血。我只是看着她,看她松弛的脸和微张一半的嘴巴。忽然有人将她的尸体从我手中拖走——诺思抓着埃米的脚,好像她是布娃娃。约翰站在一旁,他就他妈的站在一旁,什么也没做。我发现我没力气站起来。
诺思奋力拖动埃米的尸体,把她的脚丢进门口,然后绕过来,抬起她的肩膀并推过去。在另一边蟾蜍房间里的人群看到一具死尸从通道硬挤过来,似乎非常困惑,可是高大男子立刻就明白了,他高声尖叫起来,声音大得我在这边都听得到。很快地,他身边的人也懂了,房子里瞬间陷入恐慌。
然而来不及了,埃米的尸体炸开,喷出一群团团转的白色小虫,飞行寄生虫看到一整个房间的宿主,立刻朝裸体群众冲去,人群惨叫着一哄而散。埃米剩下的尸体也爆开,有一点血迹和骨头飞进这边的走廊。我听见叮叮当当的金属声,像硬币落地的声音。同时诺思用力摔上门,再重新打开,这次门外只露出不具名小镇的夜空和倾盆而下的大雪。
我打算站起来,然而诺思转过身,用枪对着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而且你错了。”
他还想继续说,但这时约翰从他身后冒出来,捶了他后腰一拳。诺思弓起腰,我突然看到先前发出声音的金属物体掉到地上,那是一块微弯的闪亮铁片,沾上了一点红色,像外科医生用来支撑受损脊椎的铁块。
我捡起小铁片,戳进诺思握枪的手腕。我感觉到铁片陷进他体内,刺穿肌肤,卡进前臂的两块骨头中间。诺思厉声尖叫,手枪哐啷一声掉到地上。
我拿起手枪,对准诺思的心脏,眼睁睁地看着他融化。我说真的,他化成一摊黏液,接着从中冒出和水母一模一样的生物。
严格来说是僧帽水母……
就像几天前那样,我们看着水母飘在半空中,我扣下扳机,对着它开了一枪又一枪。木头碎屑从墙上炸开。水母好像毫无感觉,静静地飘下楼。莫莉叫着追了过去。
我们再也没看到它。
地上留下一摊大理石色的黏液,看来好像在冒烟分解。是诺思的残骸。
我往前踏了一步,跟诺思一样用力拉开门,一阵冷风和几片雪花吹了进来。沙利文家的院子就在门下三米处,我惊讶地发现室外还看得到一点日光。这整趟冒险大概只花了几个小时。我坐在硬木地板上,脸上一点一点黏黏的血滴逐渐干掉,雪花在我膝盖上融化,我实在想不出理由再站起来了。
我们走出屋外,想找我的越野车,才想起我的车不是停在沙利文家,而是停在大概一点五公里外的大卖场那儿;我的车钥匙也不见了,而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弄丢的。我们开始涉雪前进。我不太确定在脚踝高的积雪中走那么远,脚会不会冻伤,然而我们不在乎,只是拼命地往前走,两个人都没作声。下午逐渐转为傍晚,我们不知道等到夜色降临、影子愈扩愈大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走了几分钟后,我们几乎没前进多少,二十根脚趾反倒都没感觉了。这时一辆小货车碾着雪从后方开过来,在我们前面靠边停下。驾驶员探出头,是一名戴着红色棒球帽的年轻小伙子。
“喂!”他看着我们外套上的厚雪,说,“怎么了?要搭便车吗?”
当然要。
他的车上只装了两个单人座椅,于是约翰爬上货车车厢,坐在后面。我问小伙子会不会经过旧卖场,他说不会,我又问他会不会往南经过我住的小区,他说会。我四处张望,寻找莫莉,发现它没有跟上来。我爬上车。我们开车前进。
“这雪下得真夸张啊!”他说。他的下唇下方有一小撮三角形的胡子,一般人好像称之为“灵魂补丁”。
我说:“对啊。”
“在这种鬼天气开车最危险了,我开得曲里拐弯,又到处加塞,其他司机一定恨死我了。”
我盯着他看。
“你是弗雷德·德斯特吗?软饼干乐队的主唱?”
他轻蔑地一笑,专心看路。
最后他终于说:“我看外头越来越黑了,我想天全黑的时候,你们应该不会想在外面晃来晃去。晚上有东西会乱动,吸来吸去,恨来恨去,不过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我说:“你是说你跟它们不是一伙的?”我从后视镜看了约翰一眼,他迎着强风,瑟缩在货车车厢上。我开始盘算如果这家伙打算把我吃了,我能不能抢过方向盘并把他推下车。
弗雷德·德斯特说:“这个嘛,我不是弗雷德·德斯特,你只是看到了你想看的人而已。换作约翰在这儿,他会看到别人。但重点是,这世上有黑暗没错,但也有光明,一切都会取得平衡,就像太极图——两只鱼永远追着对方的尾巴跑,你应该懂吧?”
我仔细盯着他的蓝眼睛,说:“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不然我要揍人了。”
“喂,我说了啊,是你自己没听见。我跟你是同一国的!我一直在观察你,甚至可以说,我在你旁边‘狗’视眈眈很久了。”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没心情陪你玩。你要是不认真讲就闭嘴。你是好女巫吗?还是某种天使?你是耶稣吗,弗雷德·德斯特?”
“我是谁不重要。你有一项任务,而你也完成了,虽然你不知道这项任务,也不知道自己在执行。切除结肠癌的手术刀真的很倒霉,对吧?我想刀头切进血里跟骨头撞来撞去的时候,手术刀只能相信医生最后会成功地把它拔出来。”
“我跟你说,你去死吧。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屁!我根本不知道现在该相信什么了,但我知道我们在那个世界杀了不少邪恶的家伙。现在埃米死了,她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从出生起就挨了二十年的衰运,现在还莫名其妙地死掉。我反而还活着。好久以前我就该死了。老天,我都想过自杀好几次了,替世界做个功德。”
弗雷德·德斯特说:“嘿,我知道你不好过。你知道九十年代有个拳击手叫伊万德·霍利菲尔德吗?他拿到冠军后却得了心脏病,不但结束了他的拳击生涯,还差点要了他的命。伊万德跑去找一个电视上布道的人,就是那种满头发胶还穿人造纤维衣的家伙,布道师绕着他祷告、跳舞。后来他又回去看医生,医生说他的心脏病治好了。伊万德认为这是奇迹,然而其实是医生一开始就误诊罢了。”
“这和我们谈的事没关系。弗雷德,你知道你们这种人像什么吗?像神灯里的精灵。有人得到一个愿望,他许愿要一百万美元,后来才发现那笔钱是保险赔偿金,因为他最好的朋友过世了。”
“没错。”弗雷德说,仿佛我什么都没说,“他从来就没有得心脏病,很酷吧?据说只是他的X光片沾到了污渍。你希望自己代替埃米死吗?如果事情可以重来的话?”
“闭嘴。”
“是我在问问题。你愿意吗?”
“愿意。”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愿意用你的命换她的?那从明天起,王大卫死了,埃米·沙利文则活着?”
“弗雷德,不要再问了,你害得我头好痛。”
“好。”
“你想怎样,开枪杀了我吗?杀了我,然后让埃米复活?还是你想说我早就死了,就像布鲁斯·威利斯演的那部烂片一样?”
“老兄,你每天还去上班,怎么可能已经——”
“弗雷德,闭嘴。我们到了。”
车子缓缓停下,我看到我的小房子,每个边角都被包在积雪中。弗雷德说:“我跟你说,不用怕黑,现在有人罩着你了,知道吗?”
我没话想对他说,于是我跳下车,踩着雪走到人行道上。我听见货车开走,约翰跟在我身后。我朝大门走去,然而在半路停了下来。脚印,新的脚印从正门延伸向后院,而工具间就在后院。
我居然完全忘了工具间和尸体的事,真是不可思议。我跟着脚印绕过屋子,发现自己愈走愈慢,拖着脚,好像是个要上刑场的人。
等我绕过转角,一切都会改变,一切。
不过我已经拖得够久了,早在两天前我就该面对现实。我绕过转角,看到工具间,对大门整个敞开毫不讶异。锁头挂在门上,没有上锁。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钥匙就挂在厨房门旁的钉子上,有搜查令的警察都可以拿到钥匙。我走到门边,拉开门,却看见两样我一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第一样是埃米。
她活生生地站在工具间里,双手抱着大衣外套,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显得非常困惑,好像她真的搞不清楚状况——我完全可以理解。她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露出几乎搞笑的惊恐表情。她看着我,又看看地板,再看向我。
我说:“埃米,是我。”
她没有反应。我走过去,想要抱紧她,将她带进屋里,永远不要让她离开我的视线。但她向后退,撞上摆满玻璃瓶的柜子,看起来好像想逃走——我也可以理解,这全是因为第二样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地上躺着的是我自己的尸体。
尸体躺在埃米拉开的发皱帆布上,即使那张脸已经跟冻肉一样冰冻发青,我还是认得出那是自己的脸。我的胸口有个血淋淋的大洞。约翰靠到我背后,低头看着尸体,然后看向埃米,显然跟我刚才一样,正经历混乱的思考过程。
约翰对埃米说:“我可以看你的脚吗?”
埃米没有回答。
约翰说:“我知道你觉得这要求很奇怪,但是不到二十分钟前,阿卫和我才看着你被杀。我们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埃米点点头,在我们重逢后第一次开口,说道:“好。”
她走出工具间,坐在后门的阶梯上,脱掉小小的皮靴和袜子。雪花仍不停地落在她身上。我看约翰抬起她的一只脚,仔细检查,然后要她自己检查另一只。
他转向我说:“没东西。”
他这么一说,每件事突然都串起来了,就像拼好了最后一块拼图。如果你早就搞懂了,那你可以得诺贝尔奖了,天才先生。
我说:“它们用复制品取代我们世界的人,把它们的人不断地送进我们的世界。这些人可以联结物质和精神的世界,让克洛克把它的黑暗魔爪伸进我们的世界,控制这些肉身人偶。它们就是这么做的,把怪物弄得像人一样,而那些怪物都受它们的控制,只受它的控制,就像德雷克那样。那真的德雷克怎么了?死了吗?”
埃米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她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约翰说:“天知道。或许它们把德雷克跟其他人都关在某个地方,但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这些替代品、复制品都需要正版的记忆,谁知道它们对正版的人做了什么。”
我说:“那么脚上的符号就是它们的记号了,如果我们检查另一个埃米——”
“我们就会看到像圆周率的符号。大概是它们的品牌标志。”
“所以它们做了一个埃米,”我说,“应该是之前把她绑走的时候做的。它们做了新的埃米,让虫子在她体内下蛋——”
“因为它们知道,如果我们把她当成真的埃米,我们就会想办法把她带回来。”我们同时说。
约翰说:“那样我们的世界就完了。她孵化的时候会感染我们,然后我们孵化的时候……又会感染附近的人……”
“所以诺思早就明白了,”我说,“他知道一定要杀了她,因为那不是真的埃米。”
我站起来,朝工具间走了一步,却没办法继续前进。一颗红发脑袋贴在我身上,埃米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我,双臂环住我的肋骨,将她的脸埋在我的衣服里。她一直哭,说她很抱歉,但我听不出来她在为什么道歉。我用手梳过她的头发,悄声在她耳边说快结束了,这次真的一切都会没事,我只需要处理好最后一件事。
约翰拍拍她的肩膀,将她拉了过去。这个动作很怪,几乎像在保护她。她因此不再抓着我,于是我往工具间走去。
我听到埃米在我身后一边哽咽地哭着,一边说她把枪弄丢了,她说她在大卖场杀了那只怪物,然后就一直跑一直跑,还在雪地里弄丢了枪。后来她叫了出租车——
约翰嘘了她一声,她就闭嘴了。我走向工具间,心扑通扑通地跳,突然觉得自己比空气还轻,仿佛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我抬头看着雪花从夜空落下,霎时间仿佛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说:“诺思开枪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前几天晚上,我杀了工具间的这个家伙,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走到工具间前,约翰没有跟过来,不过他显然早就知道我会看到什么了。我掀开包住尸体双脚的帆布,解开黑色皮制登山靴冻结的鞋带。这双鞋跟我的一模一样,就连拇指旁边的擦痕都有,复制身体的那群人未免也太讲究细节了——非这么讲究不可。
我说:“那天我回到家,在院子里看到这个家伙,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于是我跑进屋里拿了枪,把他给杀了,不然他搞不好会杀掉我——”
我停下来。我已经拔掉尸体的一只鞋子,脱掉冰冻的袜子,却没有在脚上看到任何符号。我莫名地发出几声轻笑,放下这只脚,抓起另一只,开始解鞋带。然而我冻僵的手指抓不住脚,干脆将脚一把推开,终于意识到我在自欺欺人。
我站在原地,轻轻笑着,在黑暗中吐气,然后终于做了我一开始就该做的事。我走到后门,坐在埃米之前坐的阶梯上。经过他们两个的时候,约翰将埃米拉到身后,倒退着走开,跟我保持好长一段距离。我开始脱自己右脚的鞋,想了一下,又改脱左脚。我用力拔掉靴子并且脱下袜子,看着我的大拇指,然后开始大笑,笑得差点无法呼吸。
约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已经知道了,看来他好像已经知道了一阵子。埃米站在他身后,紧张地看着我们两个。我抱起脚,揉揉拇指上的圆周率符号,仿佛这样就能把记号抹掉。当然我知道这个记号永远、永远不会消失了。
尾声
“所以,呃,这就是我的故事。”我说,“我知道听起来很……脑残,不好意思。”
当有人突然发现他旁边的人是假扮成人类的邪恶怪物时,现有的文字根本无法形容他的感受——或许可以叫作“发现怪物”。不过我想没关系,因为采访我的记者现在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感受。
《美国生活方式》杂志(还是《美国生活》杂志?这本杂志的名称实在太普通,根本记不起来)的记者阿尼·金石手中既没有拿着录音机,也没有笔记本,我们一边走过不具名小镇大卖场发霉的走廊,我一边向他重述我的故事。
我停在一道关着的维修室小门前,转身对他说:“到了。这扇门……就是这扇门。”
他瞄了一眼,然后夸张地说:“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这个嘛,之前是这样没错。穿过这扇门,再进入后面的小房间。但我说过了,里面那扇不是真的门,是幽灵门。”我本来还想说,我和约翰把另一个世界命名为“狗屁纳尼亚”,但我觉得还是不要继续破坏我们在他心中的形象好了。
“嗯,”阿尼说,兴奋地搓着双手,“我们进去吧。”
“你没听我说吗?就算我们能去到另一边,你真以为它们会让我们再逃走一次?况且我不确定那个世界还能不能住人。”
“来嘛,我们就试试看啊,让我探头过去看一下就好。你别误会,我完全相信你的故事,我只是想要确认一项细节,看看这扇幽灵门是不是真的通往养虫人住的世界。”
我怀疑他根本在取笑我,于是摇摇头,说:“就算我们想过去,也没办法试,因为门不见了,我是说里面那扇门。我和约翰来过好几次,但是之前幽灵门所在的那面墙已经变成普通的墙壁了。我知道你会说你想试试看,不是因为你相信那扇门真的存在,而是因为你觉得我疯了。”
不过不完全是这样吧?如果他觉得我很危险,他真的会和我单独来到这个废弃的大卖场吗?要是我在这里藏了一整箱的枪怎么办?如果他觉得我在哄骗他,他早就有很多机会可以找借口离开了吧?所以他是怎么回事,病态的好奇心吗?阿尼,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阿尼伸手转动维修室小门生锈的银色握把。门发出吃力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他瞄了房中一眼,然后看着我,又指向房门,仿佛在说:“你看到了吗?”
我说:“怎么了?”
“你说怪物从门口冲进来的时候,把整扇门从门框上撞了下来?”
唔。这个问题挺有趣。我走到维修室的门前,伸手摸了摸。
“我猜他们后来修过了。不过你看对面的墙壁,隐约可以看到门撞上灰泥留下的痕迹。你看到上面那边的擦痕了吗?”
阿尼耸耸肩,一脸不以为然。我试着想象他的报道被刊登在《美国生活方式》杂志上,旁边附上这面墙的全彩大照片,下面附注写着:“这些擦痕证明恶魔制造的一只邪恶怪物从旁边的门口冲进来,阻止王大卫穿越隐形门以及进入庞大的神秘空间。那儿有一条通往平行宇宙的通道,另一个宇宙住着半人类的怪物驯兽师。”我想我会看这篇文章,但读者大概也只有我一个。
可是他为什么还在这儿?老天,当初他为什么同意跟我过来?不管他怎么说,我还是觉得他透露出想相信我的感觉,但我让他失望了。他已经很有耐心地听我连讲了六个小时,换作我绝对办不到,我大概会很有礼貌地说:“嗯,我想这样就够了!”然后朝反方向飞奔而去,同时一边疯狂大笑。
然而,阿尼看来好像期待着能在这里找到答案,现在却可能要空手而归。在达拉斯的教科书储藏大楼,也就是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开枪射杀总统肯尼迪的地方,我也曾在参观游客的脸上见过同样的表情。那时我参加导览,碰到一些阴谋论者,我们站在杀手站的窗前,往下看车队经过的地方。马路就在窗户底下,要对缓慢移动的车子开枪非常容易,一点也不悬疑,只是一个拿来复枪的孩子造成的悲剧。那些人来的时候,一心想揭发黑暗恐怖的事实,结果却发现更恐怖、更黑暗的事——他们的人生既平凡又无趣。
我想到一件事,于是对阿尼说:“那个警察,约翰的叔叔德雷克,他真的失踪了,你查其他事情的时候可以一起查。目前已经有两名警察失踪,他们消失前最后碰到的人都是我。警察已经盘问过我,我也请了律师。”
“你告诉警察他被吸进另一个空间杀掉,然后一只怪物取代了他?”
“差不多,只是没有用‘另一个空间’、‘取代’或‘怪物’这些说法。我们告诉警察他像个疯子一样把我们拦下。记得他的黑人搭档,那个在胯下堆雪的家伙吗?他隔天回去上班,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埃米开枪射的就是他。”
“我可以去跟他谈谈吗?因为他其实也是怪物吧?”
“我不确定。我想他叫墨菲。不过我保证他不记得那天的事。”
阿尼仔细盯着我。他没办法问那个最重要的问题,无法指出大家避而不谈的事——王先生,我怎么知道你其实没有杀了这些人,没有杀了那两名警察、弗雷德以及大吉姆?我怎么知道现在跟我讲话的人,不是货真价实的连续杀人魔?
他反而说:“王先生,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
“不,等一下,别再玩记者这一套了。不要为了套出更多的信息,随便改变你的态度,一下装成怀疑论者,下一秒又变成我的朋友,接着又对我严刑拷问,只为了挖出我‘真正’的故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骗你,阿尼。”——几乎如此。“现在你也诚实一点吧,可以吗?你真的有真实的人格吗?还是全都是装出来的采访技巧?”
他将双手往两边一摊,摆出“你想要我怎样”的动作,但没有回话。
“我想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阿尼。你亲自挑了这个故事,对吧?每天都有人向你提想法,但是你负责决定哪些可以报道,对吧?你开车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从……呃——”
“芝加哥。”
“——从芝加哥远道而来,花了一整天听我的故事。而且你行前还做好了准备,不但做了笔记,还看了跟我们有关的所有网站。所以除了今天之外,你还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准备。阿尼,告诉我,你以为你会找到什么?”
他又耸耸肩,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想到另一件事,又开口说:“现在不是你的上班时间吧?”
他没有回答,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将双手插进口袋,摸到小小的铁药罐,罐子非常冰冷。我长叹一口气,朝地板点点头。地面从来没有铺上瓷砖,只有一层粗糙的夹板,随着岁月发灰。
“阿尼,你看到那边的地板了吗?墙壁旁边的夹板?有没有看到夹板边缘有一些刮痕,好像被撬起来过?”
他没有回答,但眼睛盯着夹板。
“帮我把夹板抬起来。你一定得看看。”
怀疑爬上阿尼的脸庞,或许还掺杂了一点恐惧,他可能害怕地板下的东西,或者只是不想弄脏他的西装。
我跪在地上,不等他就开始动手。地板已经翘了起来,很轻易就可以挪开。几个月前,约翰和我把夹板撬开后,并没有把钉子钉回去,因为那时候我们都醉得差不多了。我拉起这块大约宽九十厘米、长一百五十厘米的夹板,把板子靠在墙上,洞口露出支撑地板的铁架,更下面则躺着一具尸体。严格来说,现在应该更像一具骷髅了。
我从地面上方形的洞口退后,示意阿尼自己过去看。他疑惑地看我一眼,往前走去,然后僵在原地,脸上露出——
“发现怪物”的表情?
——认清事实的冷漠表情。他不清楚我到底是谁,但现在他确切地知道我杀过人。
他试着让声音保持轻松。“那是谁?”
“我。”
阿尼后退了两步。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一刻,阿尼要么转身逃走,要么纵身跳入疯狂黑暗的王大卫世界。
阿尼看起来确实想要逃跑。我转身冷静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抬头望向他。如果他要跑,我不会阻止他。
你不会吗?
他迟疑了一下,抹了抹嘴。底下那具骷髅早就没了肌肉和皮肤,只剩下灰色的干枯骨架包在发皱的衣服里。我想到蠕动的甲虫、蚯蚓、蜘蛛和蛆,在下面吃我的尸体,在我的嘴里筑起扭动的巢。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说:“我们本来要把尸体塞到通道的另一边,可是等我们回去,通道已经消失,幽灵门也不见了。于是我们讨论了快半小时,喝了十几瓶啤酒,终于决定把尸体藏在地板下,然后回家。”
阿尼静静站了很久,然后说:“你们都不担心被别人发现吗?譬如说警察。”
“他们能控告我犯了什么罪?自杀吗?”
阿尼居然干笑了一声。他转身背对地板下方的尸体,显然希望能把时间倒转到他看见尸体之前。他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他说:“这不能证明什么。没错,地底下有一具尸体,但是不代表你的故事就是真的。”
我叹了口气,说:“阿尼,你就认了吧。我懂你的意思,但是说实在话,你以为你能在这儿找到什么?老兄,告诉我。”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这是我的兴趣,就这样而已,我对超现实的事情一直很好奇。”
他停下来,我等他开口。他接着说:“我想你在故事里提到的影子人有点吸引我的注意。现在网络上跟其他地方都有许多有关影子人的故事,我想迪安·孔茨还写了一本有关影子人的小说,只是我在想,究竟是他的小说先出版的,还是这些故事先出现的?总之,每个人突然都在谈影子人,每个人都在讲,表面上却完全没有人在说,你懂我的意思吗?”
哦,阿尼,我当然懂。相信我,我懂。
他继续说:“我想起那天在我家地下室看到的东西,那道会动的影子,然后想到在那天之后,或许我也曾经不时看到影子人,或者没有,你懂吗?就像你在厨房见过老鼠之后,你就会开始在屋里到处看到老鼠。可是还有另一件事,有的时候,通常是我真的很困的时候——天哪,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不过听完你刚讲的故事,我想我干脆也讲一讲好了——这些时候我觉得我会看到了一只猫,可能只是从眼角瞥见猫绕过转角或经过我的椅子。我会想,哦,那是毛毛,我的猫——毛毛。但是我从来没养过猫,然后我又觉得印象中我似乎养过猫,又好像没有;我发誓我有两种记忆,其中一段我养了猫,另一段则没有。然后我听说了你的故事——”
“托德的故事?”我说,“你听了托德发生的事,觉得可能就是这样?或许是影子人带走了你的猫?”
他摇摇头,不是反对,而是放弃的意思。他说:“我绝对不会亲口说‘影子人带走了我的猫’,你说了我也不会承认,毕竟我还有正常的人生要过。可是,对啊,我很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养了一只猫,但有人把这只猫从我的现在和过去偷走了。然后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心想这个人和我碰到过同样的事,或许他和我有同样的精神病,或者大学嗑过同样的药。只要找到他,搞不好我也能把事情弄清楚。所以我来了。简单版的解释就是这样。”
你说得没错,阿尼,我相信你。但事实不只是这样吧?为什么你一直不肯坦白一切呢?
我说:“你还没说完吧?”
他看着地上敞开的墓穴,说:“你说约翰帮你搬的尸体?”
“当然啦,我一个人又搬不动,光抬我自己的胖屁股走来走去就够累了,现在加倍岂不是更重?”
“所以他知道……事实之后,居然还留下来?”
我耸耸肩说:“这个嘛——”
“你们发现那个警察是怪物的时候,你们可是开枪杀了他。你跟那个警察有什么不同?”
“嗯,不过他是真的变成怪物,我们才——”
“还有埃米呢?我可以找她谈吗?”
“呃,不行。”
“她还——”
活着吗?
“——住在附近吗?”
我没有回答。阿尼坐直身子,打起精神,重新回到记者模式,准备继续挖我的故事。“你还没说完吧?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跟那个女孩有关吗?和埃米有关吗?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揉揉眼睛,说……
我坐在我家后院冰冷的雪地里。如果当时有人问我,我会说那是我一生中感觉最糟的时候。但这话说得非常荒谬,因为严格来讲,这时我的“一生”才只有几天而已。
我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看着自己的赤脚和拇指上的符号。埃米站在几步外,惊恐得动弹不得。我看约翰坐到树桩上,拿出他的卷烟盒。他小心翼翼地卷好烟,然后翻口袋找打火机,这才发现自己把打火机忘在另一个世界了。他咒骂一声,把烟丢到一旁。这时埃米哭了起来。好像打开开关一样,一开始她哭得很小声,脸埋在手里,手指抓着一大把红铜色的头发;她靠着工具间,接着开始放声大哭,发出咳嗽般的可怜声音,身体随着啜泣而抽搐。她哭得像小孩一样毫无保留,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们都进去吧……”约翰虚弱地说,“埃米,来吧。”
她没有听见,全身因为啜泣而颤抖着,哭声听起来像两个肺在互殴,真的非常糟糕。我闭起眼睛,甚至想堵住耳朵,但这样还不够,因为情况已经糟糕到从空气的味道都闻得出来了。
约翰看了埃米好久,然后转向我,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好像得出了什么结论。他说:“好吧。”他戳戳埃米。
“埃米,”他用突兀的强硬语调说,“站直。”她没有照做。
“嘿,埃米。”他大步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她的身体,“勇敢一点,今天的冒险还没结束,你准备好了吗?”
她擦擦脸,看着他。
“好,”约翰说,“那条十字架金项链还在你这儿吗?阿卫给你的那一条。”
她点点头。我注意到一片雪花落在她一边眼睛的睫毛上。
“好,”约翰说,“拿十字架去碰怪物阿卫。如果他是坏人,他就会爆炸。”
我穿上袜子和鞋子,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约翰,不要烦她了。”
“人类阿卫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约翰大叫,连我的邻居大概都听见了,“你给我坐好,让她拿十字架碰你。”
他转向埃米,拉拉她的手臂。“快去,勇敢一点。”
他把她拉起来——我觉得他有点粗鲁,她对他喃喃说了什么,我听不见,而约翰回答:“别担心,我会处理。”她甩开手臂。他说:“埃米,我不是在拜托你,你非这么做不可。”
她伸手从衣服里拿出十字架项链,将细链缠在拳头上。她有点怀疑地瞥了约翰一眼,他举手示意她上前。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十字架,像拿钥匙一样,小心地朝我走了几步,脸上警惕的神情显示她正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我听到自己说:“埃米……”
“闭嘴!”约翰大吼,“不要听他的谎话,埃米,那家伙很狡猾。”
她伸直手臂拿着十字架,愈靠愈近。我低头看着积在裤子上的雪,然后突然抬头——十字架距离我的脸只剩两厘米——我的动作似乎吓到了埃米,她拿着项链往前一推,十字架直接刺中了我的眼睛。
“哦,去你妈的!”我扑到地上,捂着发疼的眼睛,“你戳到了我的——”
“我就知道!”约翰大叫,露出愤慨的“发现怪物”的表情,“埃米,退后。”
约翰把外套脱掉,一把丢到雪地上,然后把上衣从头上脱掉,就这样裸着上身站在那儿,雪花像头皮屑般落在他裸露的肩上。我眨眨受伤的眼睛,发现自己没有瞎,不禁松了口气。我说:“约翰,不要耍——”
“闭嘴!怪物阿卫,我希望你喜欢中国菜,”约翰举起拳头,“因为今天的主菜是功夫鸡,而且我要让你吃到饱,宝贝。”
约翰一跳,摆出类似空手道的姿势,一手在身前,一手在身后,看起来像一棵卡通仙人掌。有那么古怪的一瞬间,我以为他摆动四肢的速度太快,居然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但接着我发现其实是约翰在用嘴巴在做音效。
“等一下!”埃米跑到我们之间,“我戳到他眼睛了!不要这样,约翰,拜托你冷静一点。”
约翰当然乖乖让她阻止自己。他绕过埃米,用手指戳了我一下。
“老兄,她救了你一命,不然我早就把你剥皮当裤子穿了。”
我叹了口气,说:“我要进去了。”
我转身走向后门。一会儿之后,约翰也放下双手,说:“好吧。”他从雪地上捡起外套和上衣,卷起来捧在手中,我们悠闲地走进屋里,仿佛刚打完疲倦的篮球赛回家。埃米没有跟上来,独自站在狂暴的大雪当中。约翰转向她,说:“埃米,屋子里比较温暖,我们一边喝啤酒,一边解决这件事吧。”
她看看他,又看看我,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约翰走回她身边,倾身严厉地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不见,但感觉是他在骂她;她回了句什么,还不时紧张地偷瞄我。他们就这样秘密地争执了好几分钟,我在屋里从厨房往外看,不太确定他们在谈什么,后来也一直没搞清楚。终于约翰转身大步走向屋子,他最后一次回头,用我听得见的音量说:“你他妈的知道我的意思。你根本不认识他,我们第一次一起去你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怪物阿卫了,之后也一直是怪物阿卫。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说,他以前的个性可比现在差多了,但是你当然不知道。”
他大步走开,看起来真的很生气。他走进厨房,从我身边挤过去。我对着他的背影说:“约翰,我们得把尸体运走。”
“晚点再弄也没关系,反正你明天也不会活过来。”
我看了屋外的埃米最后一眼,雪积在她身上,仿佛她是草地上的装饰品。我说:“你要进来吗?”
她没有动,我在门边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我走进客厅,坐在皮躺椅上,盯着远程墙上冰冷的空火炉。这个瓦斯火炉可以烧真的木材,让外观看起来更像真的火炉。明明是一台现代暖炉,却要做成传统样式,我一直觉得这个概念很蠢,我在想未来会不会发明一台激光火炉,外观却伪装成一般的瓦斯火炉,还接上假的瓦斯管线。
我听见厨房门打开的声音,埃米终于决定进来了。我不该感到惊讶,毕竟她还能去哪儿?我想了一下,瞥向电话旁边的记事本,我通常会把待办事项写在上面(我潦草的字迹写着“买牛奶”)。我心想,如果现在我草拟一份遗嘱,不知道有没有法律效用?约翰可以当公证人,我只要写几行字,把房子留给埃米,她就有地方可住,等我签完名,就可以开枪轰掉自己的头。可是我拍拍口袋,再次想起好几个小时前我就把枪给弄丢了,只好暂时放弃这个计划。
约翰穿好衣服,从浴室跑出来,转去厨房拦截埃米。他们又用粗哑的低语讨论了好一阵子,才一起走进客厅。埃米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双臂和之前一样环着肚子。我突然发现她这样坐的时候,左手的断腕会藏在右手臂之下,不会有人立刻发现她少了一只手,也就不会露出埃米一直害怕的惊讶表情。大家看她这样坐,只会觉得她可能有点冷。约翰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盘腿坐下。“好,”他说,仿佛他是这场谈话的主持人,“怪物阿卫,你记得多少?它们给了你哪些记忆?”
我耸耸肩,说:“我想全部都记得吧,除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忘记的半小时——”
“你是说你来到这个世界,杀掉真阿卫的时候?”
“嗯,我想应该是发生在院子里,因为地上都是脚印。除此之外,都跟以前一样。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你没有任何真实的记忆。譬如你从哪里来,或你来做什么?”
我说:“你刚出生的时候,会记得这些事吗?”
“但是你应该记得你——我是说阿卫——小时候的事,像学校、你的爸妈,还有朋友?”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是啦,是啦。我们在计算机课上认识,格茨老师的课。你用计算机编码画了阴道,结果被老师赶出去。”
“你也知道你明天要上班吧?你知道在哪里吗?”
“出租店,沃利出租店。烂地方,同事都是智障,我知道。”
“还有你上个月跟我借了五百美元。”
“你去死吧。”
约翰满意地点点头。“好啦,那我要走了。我今天非回家不可,因为明天还要上班。如果现在不走,我就要被大雪困在这儿了。埃米今晚会留在这里。”
他举手制止我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