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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狗屁纳尼亚.3

作者:美-贾森·帕金/译者:苏雅薇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4:37

“省省吧,”他说,“她要留在这里看着你。我们不知道你到底会变成什么,但是如果你变成我们之前看到过的怪物,我们至少知道它的弱点是怕火。埃米,如果你看到阿卫变成怪物,就拿火烧他。阿卫,告诉埃米哪里有可燃物,然后给她一个打火机。如果有的话,再给她一罐老太太用的大罐发胶,懂吗?”

约翰站起来,埃米眯起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他超越了某种应该不可能超越的蠢度标准。约翰对她说:“别忘了我们刚刚说的事。”他拉开大门,消失在暴风雪的白色旋涡中。

在王大卫的社交尴尬评分表上,“一分”代表在餐厅直接走到“领餐”柜台,但是没有先点餐;而“十分”代表被全国电视台拍到和死狒狒上床——我认为接下来和埃米独处的时间大概可以得九点六分。我们沉默地坐了一阵子,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有一小时,我也不知道。然后电话响了,我们都吓得跳起来。我拿起话筒,望向窗外,看着一片片冰块从夜空掉到地上。

“喂?”

“是我,我到家了。马路滑死了,我在列克星敦街和主街交会口转弯的时候还打滑了一整圈。你已经变成怪物了吗?”

“还没,约翰。”

“你听我说,莫莉在这儿。”

“在你家?约翰,它怎么可能知道你住哪儿?”

“还不只这样。我到家的时候,它不是站在门外,而是在我的公寓里面。”

“它闯进去了?”

“天晓得。它现在在吃热狗。”

我感到埃米从我身后走过,过了一会儿,我的浴室门关了起来。我说:“你把整包都给它吃了?”

“是啊,反正都过期了,它吃饱了就会停下来吧?嘿,你家有没有停电?”

“没有,灯都还亮着。”

我才说完,灯就灭了。

“干,现在我家也停电了,约翰。”

“是啊,我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没电了。本来我以为是那些坏人搞的把戏,不过后来我打开收音机,才发现镇上很多地方都是这样,我想已经有人在修了。电视上每个台都在播暴风雪,讲得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冰雪把树和电线杆都击倒了;据说州立监狱围栏边的积雪太高,囚犯竟然直接走了出去,而且守卫怕惹火美国公民自由联盟,都不敢对他们开枪。”

我没意识到这场大雪对镇上几乎每个人来说都是件大事,因为我们三个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我挂掉电话,眨眨眼以适应黑暗,然后从柜子里摸出蜡烛。埃米从浴室出来,肩膀上挂着包,她用手掌摸着墙壁探路,又戴起眼镜,好像这样就能在黑暗中看清楚。她问道:“停电了,你的暖气没问题吧?”

“哦,我保证没问题。”

其实我不确定。这种时候真的会有人在家里被冻死吗?我到处找火柴,厨房里没有,然后我进到浴室拉开储物柜的抽屉,找到火柴,又打开药柜——

有人进来过。通常药柜里有三瓶处方药,现在药全不见了。老天,连阿司匹林都失踪了。上次我们回到家,发现有人搜过房子时,这些药都还在,我当时检查过。

我翻找抽屉,看有没有其他东西被偷,结果发现剪刀也不见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放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突然想起埃米带着包走出浴室,这才终于想通——聪明人在约翰叫埃米留下来看着我的时候应该就明白了。

结果暖气的事我真的错了。灯光灭掉之后,屋里开始快速降温。我想瓦斯还开着,但是吹送热气的风扇没有电也无法运转。一个小时后,埃米和我只能在假火炉前抱在一起,坐在地上裹着毛毯取暖,就像兔宝宝卡通里的印第安人。我点燃火炉,把温度调到最高。炉子里没有放木材,不过那本来就是做效果用的。蓝色火舌舔着空气,径自散发出热气。我们就坐在那儿,四周围绕着闪烁的昏黄灯光,屋里安静无声,只有瓦斯的嘶嘶声,以及狂风扑上外墙发出的嘎吱声响。这种寂静快把我逼疯了。

“我的药是不是在你包里?”我终于问道。

她没有回答。

我说:“所以你还要看着我,以防我自杀?我的剪刀也在你那儿吗?”

她说:“对不起,刚才我不应该在院子里抓狂的,我们应该接受别人原本的——”

“不,不,埃米,你没错。你刚刚抓狂一点错也没有。你现在这样才有问题。你居然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你今天都很好啊,昨天也是。”

“这不是重点。不管我会发生什么事,不管什么时候发生,我们都知道——我没办法控制。埃米,你得离开这个小镇,离开这个地方。”

“那我们一起走。大家一起走。你同意的话,也可以带上约翰一起。”

她说带上约翰一起,好像他是我的宠物……

我说:“埃米,我跟你说过——”

“不要,我们已经试过你的方法了。我们逃得远远的吧,如果坏人追过来,到时候再处理就好了。至少让我们试试。”

“好吧,可是约翰和我没办法说走就走,我们有工作,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而且约翰的家人都住在这里。你不一样,你可以马上离开。我看你明天就走吧,你有地方可以去吗?有没有朋友住在外地?有人可以借你睡沙发吗?”

“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有。我在网上认识一个女生,她和另一个女生一起住在犹他州,她们是情侣。”

“好,很好。你打电话给她们,或用电脑发消息给她们,问她们能不能收留你。我们替你买张机票,把你送到犹他州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贴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丝丝火光在她的镜片上舞动。她终于说:“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如果不撒谎,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咕哝了几句让她安心的话。她说:“要我去可以,但我到了就打电话给你。你一定要接我的电话。如果你不接,我会马上回来;如果你不回我电话,我隔天就搭飞机回来。”

“好啊。呃,没问题。”

她调整姿势,躺在地上,头枕着我的大腿,逐渐进入梦乡,呼吸也渐缓渐柔。她喃喃地说:“好酷哦,外面在下大雪,里面却这么舒服,雪下不到我们头上,太酷了……”

她开始轻声打呼。

我们就这样讨论完毕。我打好如意算盘,如果她离开这里,远离这个地狱小镇,找到工作,和她的同志室友一起上酒吧,很快她就会融入新环境,忘了这一切,也忘了我。到了外面的世界,男生会发现,就算少一只手,她还是很性感;她会认识其他的人,就不会再打电话回来,这样剩下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可以举枪自杀,或者吞一堆药,一劳永逸地结束这一切;我甚至可以找律师替我立一份正式的遗嘱,规定约翰宣读我的讣闻时,要用裸女造型的双颈吉他,表演十七分钟的吉他独奏。至于我的财产,我可以全部留给——

我瞥见左边有光线。我缓缓转头,发现虽然全镇都停电了,我的电视却打开了。

手,我看见一双手,手掌紧贴着屏幕。接着又出现另一双手,手指紧抓着玻璃,仿佛想逃出来。一开始我以为手的后面在下雪,然而我的头脑很快就认出那些虫子,飞行的白色虫子在后方骚动。我觉得我听见了尖叫,或感到有人在尖叫,接着一片血红溅上屏幕上的手。一双手掉了下去,只剩下另一双绝望地抓着玻璃,而其中一只手握起拳头用力敲着屏幕,好像想把玻璃打破。拳头敲了又敲,我甚至觉得可以看到指节裂开、冒出血花;接着拳头往后拉,拼命往前一挥——

砰!

——电视晃了一下,我吓得差点尿裤子。拳头又往后拉,又捶了电视一下,鲜血从指间点点滴落,我的电视又在电视柜上晃动起来,被撞得往前挪了几厘米。拳头最后一次往后拉时,电视屏幕突然关上了,变成一块黑屏。

来自“狗屁纳尼亚”的传输画面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躺了四个小时才终于睡着。

我们隔了好几天才替埃米订到机票。虽然暴风雪隔天就停了,但坏天气还是打乱了航班。埃米联系她的同志朋友,一天后才收到回复。她们听说埃米要过去,可能兴奋过度了,三个女生咯咯乱笑着讲了一个小时的电话,最后说好她们会到盐湖城机场接埃米。这两个女生住在米尔克里克,我猜大概就在盐湖城外。

在埃米理应永远离开的前两天,我们一直很忙,因此我成功地避开了和她进行任何真正的交谈。人行道上积了一堆雪要清理,我甚至替莫莉清出一条路,让它可以走到后院。我们带埃米去大采购,她买了行李箱和一堆毛衣,因为我们无法说服她犹他州不是一年四季都像冰冷的高山荒地。我回到沃利出租店,做完拖了好久的工作,替每张DVD贴上防盗贴纸,这项工作真的很累,没人想做,我可不希望自杀以后还把这种苦差事丢给别人。

星期三,埃米整理好行李,我驾着越野车,载她开了三个小时到不具名小镇国际机场。之前我哀求约翰一起来,好缓冲我们两人独处时的尴尬,可是他刚好有工作——暴风雪吹倒的树压垮了镇上一家餐馆的墙壁,他得和队员一起去修。一路上,埃米好几次问我“还好吗”,我都回答“很好啊”,然后调大收音机的音量。

我几乎成功了。我替她把行李箱提进机场,办起似乎永远也办不完的报到手续。她拿到登机牌,将行李托运,然后门口的警卫明白地表示,只有拿登机牌的人可以进去。我跟她说再见,祝她一路顺风。这时埃米终于忍不住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埋头在我的衣服里哭了起来,说我救了她一命,如果我发生什么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还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然后她要我发誓会照顾好自己,我还来不及多想就答应了。

她退后一步,擦擦眼睛,说:“说好了哦?”

“嗯。”

“不可以忘记,你答应我了。”

我指着她,说:“嘿,你要怎么说我都行,但我绝对不食言。”

“你们两个会来犹他州看我吧?我说真的,如果你们不来,我会生气的。”

“当然,埃米,我们可以睡同一个房间,约翰可以跟那两个女同志一起——”

“你会照顾莫莉吧?还有,处理好我的房子?”

她指的“处理”就是“毁掉”的意思。我们已经谈过,决定把那栋房子烧了,只是我想把火灾弄成意外,好领保险理赔金,但埃米不同意。她想让保险放着失效,直接把房子烧了。

我们吻别,互相说了一些肉麻话,如果你不在场,一定会觉得听起来很蠢。我站在那里,等她登机。她通过安检,让警察检查她的鞋子和一堆东西。我看着她走开,又继续从航厦窗口看她的飞机起飞,变成空中的小点。我没有哭,你不信的话就来证明啊,浑蛋。

我开始漫步走回出口,这时我注意到一名小女孩跟着我,看起来不到五岁,脸圆嘟嘟的,留着及腰的金发。我往前走,她也跟上来;我停下脚步,她也停止向前,眼睛始终盯着我。最后我转过身,正想问她是不是迷路了,她却突然四肢着地跪下,整个人趴在地上。

我很困惑,本来打算直接走开,小女孩却开始像蛇一样在地上滑行——她的双脚并在一起,像尾巴一样在身后来回摇摆,就这样滑到最近的墙边,用头顶撞开男厕的门,爬了进去。

我当然跟去了。我走进厕所便看见小女孩融化成一摊黑油,黑色物质飘起来并逐渐成形。我开始觉得好像不该进来。

我倒退准备离开厕所,两个在旁边小便的男子都没有注意到任何异状。刹那间,黑色物体朝我冲来,我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恶臭,冰冷的液体淹到我的脚踝,走动时跟着溅起来。我眨眨眼,勉强看出我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我伸手摸到一面铁墙,室内照明只有两盏小小的橘色光点,然后我惊恐地发现那是影子人的眼睛。四周持续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我脚下站的地方似乎挪动并倾斜了一下,害我得伸手稳住身体。黑暗影子站在房间尽头盯着我。

“我们在哪里?”我问,想看它会不会有反应。

它并没有用听得见的声音回答,而是给我看画面。短短一瞬间,我脑中就浮现出一架客机,接着看到客舱下的中央油舱——我正站在一架客机的中央油舱里,我脚边的液体是机油。我大概猜到这是埃米搭的飞机,我就站在她的座位下方不远的地方,她可能正在跟隔壁的乘客攀谈。

很奇怪,我脑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甚至早于“我真的在这儿吗”——居然是它们忘了把油舱加满,接着我知道了答案:航空公司通常会依照航程和载客量,判断要将油舱加到多满。这时我才发现我竟然用心电感应跟那只怪物沟通,感觉好恐怖,于是我赶忙努力地关闭头脑。

影子人动了起来,像微风中的烟雾一样飘动,停在从房间顶端垂到地面上的装置旁,那可能是用来测量剩余油量的。机油的臭气熏得我的眼睛、鼻子和肺痛,让我感到头昏眼花。黑色影子飘到装置旁,伸出黑色手臂,缠上一根导管,管子里大概包的是电线。影子人近乎挑逗地抚过电线,导管冒出火花。

我放声尖叫。

我转向阿尼,说:“四周又是光又是热气,吵得要命,听起来像垃圾场的废物从山上滚下来。”

我集中精神,试着回想这段记忆。当时我真的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在一毫秒间挥发成蒸汽,骨头被烧成黑炭;然而现在我却想不起来了,这段记忆既模糊又不真实,就像我五岁时养了一只豚鼠,后来它逃走,被一只会咬人的乌龟给吃掉一样。我不记得豚鼠的样子,但我知道它曾经存在过,还记得它跑不快。

“然后,”我说,“一切又恢复正常。我还是站在那个黑暗的房间中,鞋袜泡在发臭冰冷的液体里。当时我可不只觉得怪怪的,因为我明确有飞机爆炸的记忆,却同时也有没爆炸的记忆。”

阿尼显得有点困惑,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他说:“所以那架飞机到底坠毁了没有?”

“没有,”我顿了一下才说,“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阿尼看起来更困惑了,但他很有耐心地等我解释,直到最后都像个好记者。

我说:“当我站在恶臭和黑暗中,一个完整清晰的想法蹿进我脑中,原来是那个影子人的声音。‘这一刻,’它说,‘是永恒的。’我马上就知道,对它们来说,每一刻都是永恒的,它们随时可以回到这里,回到这架飞机又湿又臭的油舱里。它们可以回来,让那条电线短路,或弄坏某个阀门,把埃米和其他两百多个人一起炸成碎片。不过这其实没有很怪吧?比方说,你开车去医院看先前照X光的结果,你在车上祷告不要是癌症,不就是希望上帝能出手更改过去吗?希望回到照X光之前,甚至回到你去看医生之前,回到好几个月前,阻止肿瘤长出来吗?”

阿尼点点头。“只不过你碰到的状况刚好相反吧?它们在威胁你,告诉你它们随时可以回到过去,让坏事发生,让你的女朋友从世界上消失。可能有天你醒来,看到身边空荡荡的床,你心想:‘老天,埃米在那么多年前就因空难过世了,真可怜。’然后你看看报纸,发现头条新闻都变了,那么多条生命瞬间消失,历史也被窜改,只为了符合它们的需要。”

我说:“阿尼,你听得懂嘛,虽然花的时间有点久,但是你真的听得懂。”

“它们想警告你,”他继续说,“要你放手,不然为什么威胁你?它们叫你不要再干涉它们的计划,否则它们就要回到过去,让埃米从时间轴上消失。”

我开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吞了下口水,才终于说:“我搞砸了。一开始我做得很好,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家庭,没有钱,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它们能对我怎样?能从我身边夺走什么?但认识埃米之后,一切都变了。现在我有把柄落在它们手上。每次我看着她,她都抬头用那双绿色眼睛看我,我就会想:拯救世界都是好莱坞电影里演的,我只能保护这块小小的世界——我和这个女孩所在的小角落。每次我这样想时,我都会听到一阵笑声——它们的笑声,仿佛游戏结束,我输了。”

阿尼说:“你都没有把她吃掉?”

“什么?”

“你没有变成怪物,把她吃掉?”

“没有,我从来没有变成怪物。”我想了一下,然后说,“至少我认为没有。”

“但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怪物?”

我耸耸肩。阿尼长吁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他说:“听完你刚刚说的故事,我不确定我想说的对你有什么意义,但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你终于要把事情全部告诉我了吗,阿尼?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我得警告你,如果你真的打算把这些故事写成专题报道,一定没人想看。”

“我要继续讲的话,”阿尼开始说,“我们先假设影子人真的存在,好吗?不是说我相信,只是这样我才讲得下去。”

“好啦,好啦。”

“还有,对它们来说,时间的定义跟你我认知的不太一样。就像你刚刚说的,它们可以回到过去,让你从过去、现在、一切当中消失,大家都不会知道。”

“对啦,对啦。”我不耐烦地示意他继续说。

“你觉得它们可以回到多久以前?它们可以回到过去,让治愈小儿麻痹的那个人消失吗?”

“哦,我不——我觉得应该不行。”

“不过假设它们做的事都会造成连锁效应,譬如它们让三十年前在车祸现场把比尔·盖茨救出来的人从来没有出生,也就没办法救盖茨,于是盖茨在小时候就过世了,这样明天我们醒来,全世界的人会都改用苹果电脑吗?”

我抖了一下。“哦,我不知道,阿尼。你认为呢?”

“你之前说你的电视上接了可以玩游戏的盒子,就是那种晃来晃去到处杀人的游戏?”

“哦,那是约翰的电视,如果连放在衣柜里的都算,他总共有六台——一台Play Station,一台Xbox,还有市面上卖的各种游戏机。”

阿尼点点头。“这些名字我都没听过。我问你,你们都不觉得这些游戏很诡异吗?你们玩的时候都不会觉得怪怪的吗?”

我耸耸肩,说:“不知道哎,还好吧。”

阿尼说:“一个月前我才第一次看到这种游戏机,但现在突然人手一台了。”

他等了一下,但我没有回答。

“我有一个侄子,”阿尼继续说,“十一岁,他最喜欢漫画、遥控车和罗伯·施奈德的喜剧片。可是几个礼拜前,我回到家,就看他身子前倾坐在沙发上,好像被催眠了一样。我从来没见过小孩这么专心,真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有按钮的塑料玩意儿,就这样疯狂地一直按。我转向电视,差点没吐出来——屏幕下方只有一根枪管,枪口不断冒出火花,屏幕上的人被轰成碎片,血喷得到处都是。这时我才发现,是他在控制那把枪。我觉得好像吃了发臭的食物,恶心死了。他就坐在电视机前面玩那台该死的谋杀模拟机,然后他妈妈进来,叫他跟我打招呼,说阿尼叔叔来了;她瞥了电视一眼,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以前,新兵刚上战场时杀人都会吐,现在的小孩做同样的事却好像很正常,他们可以看着人形生物——屏幕上那些人看起来跟我们一模一样——然后扣下扳机,看对方倒下,连抖也不抖一下,完全感受不到杀人带来的反射性痛苦……”

阿尼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他接着说:“我在战场上和不少冷血王八蛋一起服役过,你也知道那些人,就是从小在街上讨生活的孩子,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被打。就连这些硬汉拿枪面对活生生的人,在第一次扣下扳机的时候,也会被吓到愣住。”

我说:“这些游戏是很暴力啦,但也只是游戏啊——”

“王先生,把耳朵掏干净,听我说。我不是说这些游戏出现很久,只有我这个老古板没注意到;这些游戏和玩游戏用的机器上个月以前都还不存在,现在却到处都是,接在每台电视上。如果你到外头问问,大家会告诉你这些游戏已经普及好多年了。我是记者,常常出差,我家也有小孩,所以我对这个世界很了解,我很肯定以前没有人卖这种游戏,因为这实在太夸张了。可是后来我开始看到影子自己移动,接着有一天我醒来,每个小孩突然都死抓着这台‘训练他们杀人’的机器。你没办法否认,整个美国,甚至整个世界,有数百万名小孩,每天花好几个小时练习,他们扣扳机的速度愈来愈快,愈瞄愈准,内心也愈来愈冷酷。这就叫训练,那些孩子摆明了是在学习。在你们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现在存在的现实中,没有人觉得很怪吗?真的?”

“这个嘛……”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光想到那些坏人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就已经让我不知所措,全身麻木。更糟的是,我没办法直接说阿尼疯了,毕竟他几乎浪费了快一整天陪我,这样说他实在不太公平。

“而且啊,”阿尼说,“随着时间过去,我慢慢就不这么想了。过去就像个梦,我想我渐渐习惯了现实。‘啊,没错,这些游戏已经出现很久了,是我有问题,我压力太大,年纪也大了,八成是以前嗑药害的。’但是当我翻报纸时,又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差异,让我觉得不对劲。譬如教宗若望保禄二世,他现在看起来快一百岁了,居然还在位,可是我明明记得他在九十年代初期就被枪杀了,由利奥不知道几世继位。我只要眯起眼,几乎就可以看到另外一位教宗的脸,他是个比较年轻的黑人,五十几岁,可是现在他根本不存在——又有一件历史事件被窜改了。这些事情规模之大,实在不可思议,光想想就让我觉得自己像只虫,卡在十八轮大卡车的轮胎纹路里。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缓缓点头。“嗯,阿尼,我懂。”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如果这些怪事真的发生,我们要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什么都不做’。”

他转向我。“因为你担心他们会把埃米带走。你听我说,如果我们相信这些事情都是真的,而那个家伙——‘克洛克’——真的在乱搞我们的世界,我想它绝对不是为了要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好。我们一定有办法——”

“哦,阿尼,我也知道当然有办法,这个办法就叫‘愿意为了远大理想而牺牲身边的每一个人’。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对吧?每个伟人不都是这样吗?数万人为了建造金字塔而死,才完成创世之杰作。这就是你要的解决方法,只有这样才能打败坏人,你必须愿意像花钱一样牺牲你的朋友。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反社会人格,这个嘛,现在你会希望我有了,因为成功打造世界的人都有反社会人格,他们愿意将一百万名无辜的孩子送上战场,让他们惨叫着被砍成烂泥,只为了在另一块土地插上自己的旗帜,盖房子、建市场和铺马路。”

我愈讲愈快,只好硬吞下下一句话,要自己冷静下来。我得专心。该死的注意力缺失症。

我说:“之前,高中的心理医生要我做人格测试,就是依照反社会人格的特质,替你打零到四十分间的分数,这些特质包括能言善道、狂妄、暴力、有少年犯罪记录等,跟评估连环杀手的标准差不多,只要得到三十分以上,就算有反社会人格。我的分数是二十九分,我还得从档案柜里把档案偷出来才知道分数,够讽刺吧?你觉得这样我可以加一分吗?”

他缓缓摇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阿尼,你觉得我怎么样才算是怪物?为了抗争而牺牲我爱的人?还是放弃抗争,保护我爱的人?”

阿尼显然不想和我争论这个问题,他说:“你先听我说。假设我们公开你的故事,还有我的经历——”

“为什么,阿尼?这有什么用?”

“那些跟我们一样觉得不对劲的人才会出面啊,人多就是力量嘛。拜托,大家连天使、不明飞行物和一堆怪事都相信了,他们绝对会听我们说的。坏人总不能让我们全部消失吧?他们的能力一定有限,一定有的。”

“为什么?”

阿尼再次摊开双手,像因裁判判决而气炸的美国职篮球员。

“王先生,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我没有信仰,也没什么技能,但我相信事实,相信人拥有知识能产生的力量,相信这些新闻系教我的东西,我只相信这些。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我没有别的抵抗方式,可是我知道,你那天不是随便接了我的电话,我觉得你跟我想的其实一样。”

我说:“跟你见面其实是埃米的主意。”

阿尼问道:“她还在犹他州吗?”

“谁?”

“埃米。”

“只是确认一下。是啊,她还和那对女同志住在一起。她走之后发生了几件事:一个恐怖的巨人追杀我,我只好杀了它,而且杀了两次,最后还得把它的头砍掉;我在厨房发现一只大蛞蝓;我和约翰还碰到一只肉块组成的怪物。这些怪物总是乱来,我不希望埃米过这样的人生,我希望她过得更好,所以我试着和她切断联系,要她开始新的人生——她自己的人生。可是她总打电话给我,自从她离开之后,她一直打电话来,有个月还害我接到四百美元的电话账单。我跟她说你想见我,她告诉我应该答应,她说她有预感。”

“你看,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你也明白,我们得让那些蟑螂见光死。阴影最怕阳光了,我们就用我的光照死这群王八蛋吧!让大家知道我们的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说:“公开我们的故事一点用也没有。只靠两个疯子的说辞,大家都会以为我们跟看到罗斯威尔飞碟的人一样,只是几个宅男在发疯搞笑,写电子邮件来鼓励我们的也都是同样疯狂孤独的人。”

“不然你打算怎么——”

“我们拿这个给他们看。”

我从口袋里拿出银色药罐。

“这是真的,阿尼,实际存在的物证。这是埃米的点子,她说你可以把药罐交给某个人,譬如实验室之类的。外面一定有更多的‘酱油’,我们手边就已经有两个药罐了,搞不好药丸会跟之前一样,又出现在罐子里;或许罐子会自己产生‘酱油’也说不定。但是你得找在大学教书的人,他最好有电子显微镜,因为我认为不管是谁第一个仔细研究‘酱油’,他的白袍下摆一定马上会沾上咖啡色的脏东西。”我想了一下,又说:“你只要确保他会冷冻药罐就行了。”

阿尼点点头。“好啊,好啊,我们就主打‘酱油’吧。干脆让大家直接看药效算了——把药丸喂给实验室的老鼠,然后等着看老鼠飘在空中说法语。”

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感到一种让人上瘾的希望,我试着压抑这份感受,逼自己面对现实,扼杀新生的可能,但我做不到。希望就像日出,像平日早晨小孩起床后发现下雪了。希望。或许一切都会没事,如此黑暗磅礴的洪流终究可以逆转。希望就像野火,像圣诞树下的礼物,像厨房飘来的饼干香气,像女孩眼中的某个表情,让你的心雀跃不已。希望正是噩梦和白昼之间美丽的界限,你发现所有困扰你的怪物都像烟一样消失,只留下温暖的被窝,还有周六清晨苍白的阳光。

埃米·沙利文,她的名字叫埃米·沙利文。她搭的飞机安全降落在盐湖城,她两天前打电话给我,我们聊了四个小时。她刚买了一张新专辑,还逼我在电话上从头听到尾。埃米·沙利文,她还存在,埃米——

我说:“你确定你要赌上一切?包括你的生命,你的家人?就算一切都很顺利,你的记者生涯也毁了,因为从今以后,大家讲到你都只会记得这件事。而且别忘了,搞不好我们的世界还有人不希望这件事公开,譬如到我家翻箱倒柜的人、那间工厂的人,还有中情局、国安局、“星际战警”之类的人——他们都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阿尼,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去死啦,王大卫,我可是见过世面的人。一九六四年的时候,我刚从新闻系毕业,就在种族隔离抗争游行的时候被打晕。醒来后,我看到我的相机在人行道上摔碎,血流得衣服上到处都是,一个胖子踩住我,说:‘死黑鬼,你给我躺着。’我想那时候我还知道为什么要干这一行,但后来过了几年——”

阿尼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我无法回答。

“怎么了,王大卫?”

“他们……他们叫你‘黑鬼’?可你明明是白人。”

“你在开玩笑吗?你在……嘿!你在笑什么?”

我无法回答,这次是因为笑声害我吸不到空气。阿尼气得要命。

“什么?浑蛋,快回答!”

我实在没办法,我笑得太用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肺部和脑袋在不停抽动。我笑弯了腰。阿尼大步冲过来,抓住我的上衣,把我推到墙上。

“干什么?”

我勉强开口说:“阿尼,描述一下你的长相吧,告诉我你长什么样子。”

阿尼往后退,恐慌取代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完全知道我的意思。

他喃喃说:“不,不……你是在整我吧。”

“快点,阿尼,我等一下还有事呢。”

“不……”

“在我看来,阿尼,你不是黑人,而是胖胖的白人,留着灰色胡须,系了条宽宽的胖领带,打成宽松的温莎结。”

阿尼双眼瞪得很大,然后嫌恶地眯起来。他又把我推到墙上,然后退开。

“阿尼,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我还这样告诉自己呢。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了,结果现在我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

他的鼻子喷出了某种恶心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快步冲出房间。我坐在地上,一阵阵压抑的笑声回荡在肠子里。我得停下来了,大家都知道异常狂笑是发疯的第一征兆。我深吸几口气。我的整个下午就这样毁了,眼前荒谬的情况愈来愈不好笑,甚至开始让我有点不爽。如果阿尼把车开走,就没人载我回镇上了。我站起身,跟随阿尼脚步的回音穿过大卖场。

我在黑暗的停车场追上阿尼,他手里拿着钥匙走向租来的车,却突然停下来,盯着车尾的后车厢。

我缓缓靠过去,不确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永远不知道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反应。从他看着后车厢的眼神来看,他一定知道了什么。等他发现事实后,他会怎么做?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走到他身后三米处,开口说:“你觉得后车厢里有东西吗,阿尼?”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车钥匙。

“快点吧,阿尼,把后车厢打开。你越快打开,我们就能越快离开。”

阿尼伸出颤抖的手,用钥匙打开锁。他抬起后车盖,看着眼前的东西,无言地站了大概整整一分钟。他的钥匙从手中掉落,叮的一声落在碎石地上。我一度以为阿尼会昏倒。不过死人还会昏倒吗?这个问题真有趣。

我慢慢走到阿尼身后。后车厢里躺着一名细瘦的黑人男子,大概六十出头,发白的大卷发绕着头长成马蹄形,头上都是血。

头并没有接在身体上,而是整齐地断开了,凶手的手法既迅速又有效率,连绑在断颈上的染血领结都没有松开,依然绑得好好的。后车厢里的男子和我认识的阿尼·金石长得完全不一样,但显然他才是本尊。

我说:“阿尼,我很抱歉。我说真的。我想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像我这样真心同情你。”

阿尼猛然转向我,仿佛我是恶魔,他用手比出手枪的手势,指着我说:“都是你干的好事!狗娘养的浑蛋,你杀了我!”

“阿尼,看看你的身体,我是说后车厢里面的那具尸体,血迹都干了,你好几天前就已经死了。我猜有人听说你和我联络,就把你杀了。我真的很抱歉,这有点算是我的错。”

“他妈的我才不是鬼!你在乱讲!乱讲!我开车把你从镇上载来的!我还可以摸你!”

他伸手抓住我的衣服来证明。“浑蛋,你在搞什么把戏?这又是你的花招吗?就像你让我看见你车上的怪物那样?你给我下药了?”

我举起手,轻易地拨开阿尼抓住我的手,然后伸手撑住他的腋下,把他举到空中。他大概跟百货公司的模特一样轻。我想你大概没举过模特,但应该猜得到模特不怎么重。

阿尼的双眼再次瞪大,我轻轻将他放回到地上。

我说:“你现在是灵体。你知道什么是灵体吗,阿尼?”

阿尼没有听我说话,他抓着胸口,张望周遭的世界,仿佛每块石头和每株草都突然间带来了新的恐惧。我说:“灵体就是介于物质界和灵魂界的状态,只存在一半的身体。”

阿尼拔腿就跑。他冲到小车的驾驶座,拉开车门跳进去,伸手想拿车钥匙,才发现钥匙不在手上。他双手捂着脸,靠在方向盘上,闭起眼睛。

我走到车门旁,隔着窗户对他说:“阿尼,你就怪我好了,我不只害死你,还害你变成这副半生半死的德行。我创造了你的样子,这是‘酱油’带给我的能力。我猜我们讲过电话后,你马上就被杀了。你知道有的时候跟别人讲过话,你会依照他的声音想象他的长相。这个嘛,你被杀了之后,马上就变成我想——”

“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我不相信!我……我还有孙子,六月的时候我还打算去大西洋城旅行,机票都买好了。”

“嗯,你现在正处在否认事实的阶段,阿尼,这很正常。我要走了,好吗?我得打电话给埃米,跟她说她欠我五美元。”

“王大卫,你给我闭嘴,现在就闭嘴!我不相信我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我从你的想象中跑——”

阿尼消失了。我对着空车说:“对不起,阿尼,真的对不起。”

我绕到车尾,正打算关上后车厢,才想到我大概不应该把指纹留在有尸体的车上,所以我也不能开车回餐厅了。我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阴暗天空,希望在走回我的越野车之前雨不要掉下来。

我走进夜色中,经过杂草丛生的空地、汉堡王店,还有建在旧保龄球馆里的教堂。我和一位瘦得像电线杆一样的男子擦肩而过,他看起来像个流浪汉。我扭头多看了他一眼,因为他脏兮兮的白衣服上好像写着我的名字。衣服正面画了龅牙亚洲人的黄色卡通图案,下方写着“王先生”。我觉得好像以前在哪儿看到过这个图案,但没有多想。

再走了半条街,我遇到两个看起来像十三岁的小孩,一边抽烟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左边的小孩身穿黑色演唱会T恤,衣服上印着某个华丽摇滚乐队的图案,下面的文字写着“黑暗”;另一个小孩套着法兰绒衬衫,没有扣扣子,衬衫内的上衣几乎看不见,但法兰绒布之间露出“很饿”这两个字。

我觉得这些字好像可以连成一个句子,而且依我的经验来看,句子的意思还挺正常的。我经过一位从路边工艺品店出来的老太太,她的衬衫上并没有写字;我又看到一个波霸女穿着橄榄色上衣,上头写着“滚出伊拉克”,我觉得这也可以放进句子里。

我走进“他家中国菜!”的沥青路停车场,看见一件白色上衣靠过来。我眯起眼,看到衣服上巨大的黑字写着“晚餐主菜:蛋蛋”。我往上看,发现衣服就穿在约翰身上。

“你去哪儿了?”他问道,“我看到了你的越野车。柜台小姐都准备关店了,还说你离开了很久。你见到那个记者了吗?”

我问道:“服务生记得我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吗?”

“她说她不记得了。她好像有点听不懂我的问题。他来过吗?我还想让他给我拍照片呢。”

我朝天空轻蔑地挥挥手。“呃,结果还是不成。我后来发现他一开始就死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只是看到半存在的灵体。”

“我最讨厌这样了。”

“是啊,我还得告诉他这个坏消息。他的尸体就在出租车的后车厢里,他还开着那辆车跑来跑去。我看到长得像推销员的白人老头,结果他根本就不是长那个样子。”

“因为他是黑人嘛。阿卫,我印了那么多篇文章给你,他的照片就在最上面啊——戴领结,有点秃头。你都没看吗?”

“不知道,我太忙了。”

“所以我想他不会报道喽?”

我朝约翰皱起眉头,表示我不屑回答这个问题。我说:“我得回趟大卖场。我忘了把地板放回去。我刚刚把尸体给阿尼看了。”

“我去弄就好,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过去。”

“你要自己去那儿?为什么?”

他耸耸肩。“嘿,埃米打电话找你。”

“真意外。”

“她要你一回家就打她手机。嘿,你不是跟她赌五美元,说见完记者你一定会觉得这是史上超级无敌蠢的见面吗?”

我走进家门,把银药罐跟我的车钥匙和零钱一起丢到茶几上。我在沙发垫间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现在正在播一家人一边互相怒吼,一边做客制摩托车的节目。大约半小时后,电话响了,我瞄了来电显示一眼,接起电话,说:“你欠我五块钱。”

埃米说:“嗨,是我!你刚刚说什么?”

“没事。我觉得那个记者大概不会报道了。”

“你听得见吗?快去门口。”

“你说什么?埃米?喂?”

如果有人发明一部真正能用的手机,一定可以大赚一笔。

“快去门口。”

事情听起来很诡异,我开始紧张并且起身走到大门口,从门上小小的窗户往外瞧,但什么也没看到。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到门廊上往右看,看到埃米就坐在我的一张塑料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她穿着白黄相间的背心裙和凉鞋,头发比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长了一点,已经有点碰到肩膀——她的头发大概也只能长这么长了。她用羞怯的声音说:“吓到你了吧!”

“你……你真的回来了?”

“没错!我下午飞来的,想替你庆生。约翰知道,你要怪就怪他吧,他今天为了来接我其实没去工作,他也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

我真的很惊讶,不只是因为他们的计划,还因为我突然发现两天后就是我的生日了。

“所以你真的在这儿?现在?”

“对啊!嘿,你看,这个超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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