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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约翰公寓里的东西

作者:美-贾森·帕金/译者:苏雅薇 当前章节:137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4:37

周围一片温暖和黑暗,接着传来电音版的《蟑螂舞曲》。

我的手机在响。我勉强把眼睛睁开,发现身在自己的房间里。现在是晚上,房间的地板上看起来像爆炸后的自助洗衣店,东一本西一本杂志,垃圾桶满到溢出来,跟我出门前一模一样。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我的手撞倒了床头柜上所有的东西,才成功找到手机。闹钟无助地躺在地上,我眯着眼看了一下,凌晨五点十五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得去工作了。

“喂?”

“阿卫?我是约翰。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沙哑,呼吸比平常沉重,听起来像刚跟人打完架。

“我在睡觉,不然我要在哪儿?”

冗长的沉默。

“今天晚上我是第一次打电话来吗?”

我坐直身子,完全醒了过来。

“约翰,怎么了?”

“阿卫,我没办法离开我的公寓。”

“什么?”

“老兄,我好害怕,我说真的。”

“你在怕什么?”

“阿卫,那不可能是真的,它动的样子,还有身体的构造……它绝对不是演化出来的生物。它不是真的,不可能,可是它还是咬了我一口。”

什么?!

“什么?”

“你可以过来一趟吗?”

有一次约翰在驾驶座上昏倒,被送进医院,好在那时候他没开车,只是在温迪汉堡的得来速车道排队。事发之前,他已经五天没睡觉、没吃东西了,只喝伏特加,以及吃替代安非他命的各式家庭化学药品。我隔了一个礼拜才知道事实,因为他知道,如果当时告诉我,我会在医院直接踹他的屁股。

但是我告诉他,如果他再惹这种麻烦,而且不告诉我的话,我不但会踹他屁股,还会直接把他揍死,再追到阴间痛扁他的鬼魂。因此今晚约翰嗑药或某种烂毒嗑到嗨,虽然不足以大肆庆祝,但至少这次他告诉我了。

我说:“我十二分钟后就到。”

我挂掉电话,穿起挂在椅背上的衣服,然后绊到窝在门口的大狗莫莉,差点摔死;我走出大门,大狗跟在后面。现在又开始下雨了,我闪进车内时,四月的冰雨滴搔着我的背,从衣领后面掉进去。我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约翰的号码出现在发亮的屏幕上。

“喂,约翰,你还好吗?”

“阿卫,对不起把你吵醒。我惹上麻烦了,我要你听我说——”

“约翰,我已经在路上了。你五分钟前才打给我,还记得吗?”

“什么?不,阿卫,你不要过来。我家里有个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我觉得它不会杀我,好像只想把我关在家里。现在我要你去拉斯维加斯,联系一个叫——”

“约翰,不要紧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要你坐下来,试着放松,你看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

紧接着一段沉默后,约翰问道:“我怎么知道我真的在跟你说话?”

“再过几分钟你就知道了,我已经开到你家路口了。照我说的,放轻松。约翰?”

电话另一端没了声音。我加快车速,雨水重击挡风玻璃,在一闪而过的人行道上积成水洼。

七分钟后,我用力捶着约翰公寓的门,接着又继续捶了五分钟,甚至想下楼叫醒他的房东。这时我转了一下门把手,发现大门从头到尾都没锁。

屋里很暗,我不用浪费时间找电灯开关——约翰家唯一的一盏地灯放在屋子的另一端,他当然不可能乖乖地把开关装在从门口够得到的地方。我搜寻着记忆,判断我和那盏灯之间至少隔着两件家具,大概还有二十个空啤酒瓶。

“约翰?”

没有人回答。我迟疑地往前踏一步,鞋子踢倒了一摞杂志。我试着跨过去,结果踩碎了杂志另一侧某种玻璃或陶瓷制的东西。

“约翰?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我要打电话给——啊!!”

我要不是被腾空扑倒,就是被过度热情的拥抱撞倒在地,攻击我的人和我一起重重地倒在地毯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它差点把你给杀了!”约翰靠在我脸边几厘米的地方尖叫。“你真是蠢透了!你来这里干什么?现在我们死定了!本来你还可以去找救兵,但现在我们都要死在这个房间里了!”

他从我身上起来。黑暗中,我可以感到他的头来回晃动,好像在寻找狙击手。他举起一根手指挡在我的面前。

“嘘,我看不到它。等我说‘跑’的时候,我们要尽快移到房间的另一边,你只要大跨三步,最后滑垒就行,想象恶魔本人在后面追你。好了吗?”

“约翰,听我说,”我停下来,拼命把空气吸入肺里,试着思考,“你不能再跷班了。让我带你去医院,我们可以告诉医生你中毒了,我不觉得他们会去找警察。我们可以跟医生要证明,这样我就能说服杰夫让你留下来。”

“跑!”

约翰弹起身,大步冲过房间,扑向墙边倒过来的沙发;他飞跑过沙发,双手像布娃娃一样胡乱摆动,然后砰的一声猛地撞上后面的墙壁。

我静静地站起来,走到右手边打开地灯,转头看到约翰从倒在地上的沙发后面往外瞧。沙发旁放着一把扶手椅,另一边则是一张也倒过来的咖啡桌——这家伙在客厅里建了一座家具堡垒。

“约翰……”

他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十指伸直朝我伸出手。

“阿卫,不要动。”他的声音平稳低沉,非常认真。

“干什么?”

“我求你,”他几乎在说悄悄话,“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只要转过去看就知道了,可是不要尖叫,叫的话你就死定了。现在慢慢转过去吧。”

我听他的话,非常慢地转过身。

当下我还以为真的会看到什么。我感到脖子后方的汗毛竖起,仿佛有一口温热的气息吹过。

后面什么也没有。我叹了口气,很生气自己被卷入这场闹剧。

我转过来面对约翰,挑起眉毛明确地告诉他,除了一张职业摔跤女选手的巨大裸体海报之外,我没看到什么更吓人的东西。

“不是,它跑走了。”他说,“跑到那里去了。”他指向靠近屋顶的角落。

我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眼睛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墙上他迫切要我看的地方。

还是什么也没有。

“约翰,你要不跟我去医院,不然我就要叫救护车了,我绝对不要——”

“大门!快逃!”

约翰跳过沙发,快步从敞开的大门跑了出去。我站着看他在地毯上翻滚一圈,然后敏捷地站起身,飞快地冲过门外的走廊。我隐约听见他撞开楼梯间的门,发出胜利的呼喊。

我叹口气,瞄了一圈他的公寓。我找到他的钥匙,放进口袋,接着再东翻西找一阵,在床上找到了他的外套。

我伸手去拿,却痛得缩回了手。某样东西刺到我的手指,扎出了一滴血。我探进外套的前口袋……

一个注射器。

那是卖给糖尿病患者的便宜免洗注射器,里头还残留着一些黑色液体,看起来像用过的摩托车机油。我把针头拔下来丢进垃圾桶,将剩下的针筒塞进我的裤子口袋。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不确定医生需不需要检查针筒里的药;如果不用,我就要把针筒塞进约翰的屁股。

我继续翻他的外套口袋,看看有没有小瓶子或针管,以便告诉我他到底吸了什么东西。我只找到一包空的香烟盒,以及揉成一团的联邦快递收据——他寄了某样东西到内华达州。

我告诫自己不要不小心走上“侵犯隐私”之路,于是将身后公寓的门锁上。我走下楼,发现约翰在停车场来回踱步。倾盆大雨浇在他身上,他握紧拳头,仿佛在等沉睡之神克苏鲁从一楼的门里飞出来。我把外套丢给他,叫他快点上车。他打开车门,然后害怕地僵在那儿。

“怎么了?”我怒吼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约翰盯着莫莉,仿佛它是毛茸茸的恶魔的化身。

“约翰?”

“呃……没事。这只狗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你见过这只狗?它到处跟着我跑,像只……呃,走丢的狗。”

“我不知道。反正不重要。我们赶快走吧,免得……别的东西跟上来。”他抬头瞄了公寓大楼一眼。

我钻进车里,但没有发动车子。

约翰又看了大楼一眼,然后说:“至少告诉我你也看得到就好。”

“我什么也没看到。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拿出针筒。约翰揉了揉眼睛,看起来很疲倦。

“你最好不要碰。现在几点了?”

“刚过凌晨五点。”

“星期几?”

“星期五晚上,应该说是星期六早上。我会感觉像星期五晚上,是因为我几乎没睡觉,而且我们今天还要上班,记得吗?”

“你不应该过来。”

“是你自己打电话求我过来的。”

约翰靠着椅子闭上眼睛,我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最后他喃喃地说:“真的吗?什么时候?”

“约翰,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医生一定会问,你得先告诉我再睡。”

“我想起来了。我是打给了你——很难记得,每件事都混在一起——我打了又打,打了又打,就像机关枪往各个方向扫射,只希望能射中东西。我保证我打了二十通。”

“两通,你打给我两次。约翰,回答我的问题。”

“真的?你今天对我很凶,你知道吗?我想接下来的八九年你都会继续接到我的电话,统统都是今天晚上打的。我实在没办法,没办法抓准方向,一直脱离正确的时间……你三年后的语音信箱来电留言超好笑的。”

我把针筒塞回口袋里,发动车子。约翰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腕,警戒地瞪大双眼。

“等一下,我们要去哪里?要去哪儿才能躲开这个东西?”

“急诊室,约翰。我不陪你闹了,我想不到别的方法,也不知道哪有钱付医药费。现在你嗑嗨了,或许很严重,或许还好,搞不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但我不知道,因为我不吸毒,也不是医生。”

“不行,我不去医院,去你家或是别的地方,赶快离开这里就好。”

我真的无法复述接下来的对话,因为实在太丢脸了。简单来说,我居然被约翰说服不带他去医院。比起他的死活,我更在意他会不会讨厌我。那天晚上的那个瞬间,我是史上最低级、自私又没种的懦夫。

我们能去哪里?我们俩都因为不同原因而感到害怕——他需要安全,而我需要某种熟悉的安慰。

我不确定我们怎么决定去丹尼斯家庭餐厅的,总之我们去了。熟悉的餐厅里灯火通明,坐满了人。我们坐下来,默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咖啡。约翰抽着烟,偶尔偷偷瞄向窗外;我默默计算着他多久没有发神经地大吼大叫。随着平静的时光过去,我说服自己他已经好了,最糟的状况已经过去,然而我错得简直离谱。

“怎么样?”我问道,“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好一点?”

“今天晚上我看到了怪东西,不管在那之前还是之后……”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吸了口烟。

“等等,”我说,“从头来一次。你不知道那种毒品的名字——”

“罗伯特说叫‘酱油’,但现在我觉得那只是昵称,不是真的是酱油。”

罗伯特?哦,当然,派对上的假牙买加魔术师罗伯特。我决定找到罗伯特,跟他好好谈一谈。

“罗伯特?”我问道,“他姓什么?”

“马利。”

当然,跟有名的牙买加歌手一模一样。

“他只告诉你这个名字?”

“是啊,我不想多问。”

“然后他给你那个——”

我的手机轻快地响了起来,我装作没听见。谁会在这个时间打来?可能是蒂娜,打来想第六次和我复合,只因为她一个人在家觉得很孤单?还是珍妮弗·洛佩兹,发现不应该在派对上把我甩掉,所以打来想找我玩藏热狗游戏?

“对啊,”约翰回答,“一个球酒吧打烊后,我们一群喝醉的人聚在停车场,一起吸卷烟,阿头和纳特·威尔克斯用汤匙压碎一些药就开始吸,他们还带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之我们又喝了不少。”

哔哔哔哔,哔,哔……

“然后那个牙买加人就把‘酱油’拿出来了。他说,‘先生,这种药可以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门。’我们叫他自己先试,确定他不会死掉,他嗑了之后好像变开心了,然后——阿卫,那家伙——我保证我一定看错了——那家伙把自己缩小,变得只有九十厘米高,我们全都笑疯了。然后他又变回了正常尺寸。”

“这样你还敢试那个鬼药?”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不试?”

手机又唱起电子小曲。

“其他人也嗑了吗?”

“你到底要不要接啊?”

“你再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过去揍你的脸。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实在受够你——”

“阿卫,事情没那么简单。每件事都混在一起,就像有人逼你一口气看十部电影,然后要你写一篇报告。那个‘酱油’……阿卫,我居然记得还没发生——我是说没发生过——的事。现在我都还记得赌城发生的那堆事。我们去过拉斯维加斯吗?我跟你?”

手机轻快地响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没有,约翰,我们两个这辈子从来没去过。只有你吃了‘酱油’吗?”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我们去了罗伯特家,但阿头和其他人没有去,我想他们看到针头的时候有点害怕。罗伯特家那边还有其他几个小孩,大家就这样在他的拖车里继续开派对了——现在拜托、拜托、拜托你接一下手机,或关机好吗?你那该死的铃声快把我搞疯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嗑了一种连阿头都怕的药?那家伙为了证明自己比较强,连害死演员里弗·菲尼克斯的毒品都敢吃啊。”

“阿卫……”

“好啦,好啦。”

我拿出手机,掀开机盖,一把凑到耳边。

“喂。”

“阿卫?是我。”

啊,又是这种感觉,不真实的冷战,我满肚子的咖啡变成了冰冷的液态氮。

话筒里传来约翰的声音。

我绝对没听错,坐在我对面静静抽烟的男子,他的脑袋附近明明一部手机也没有,却打了电话给我。

我看着约翰,对话筒说:“这是录音吗?”

“什么?不是。我不知道我们今天晚上谈过没有,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想我打过电话叫你过来,如果你已经接到了,千万不要过来;如果我还没打来,你当然还是不要过来最好。现在我需要你去拉斯维加斯,那里有个家伙——”

“你是谁?”

坐在我对面的约翰看了我一眼。电话里传来:“我是约翰啊,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我听得到,也看得到你。”我用颤抖的声音说,“你就坐在我旁边。”

“这样啊,那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哦,等一下,我看起来受伤了吗?”

“什么?”

“干!门口有人。”

咔。他挂断了。

我坐在那儿,手机依然贴在耳边,突然感到非常非常疲倦。

如果是别人坐在我旁边,我大概会以为是哪个喝醉的疯子在开玩笑,但我知道这不是约翰搞的夸张整人计划,原因有两个:第一,约翰知道我不爽的时候很凶,他不会故意惹我生气;第二,这通电话一点也不好笑。

我很害怕,搞不好是我从小以来第一次这么害怕。约翰的脸色苍白,一副快死了的样子。我的双脚又湿又冷,隐形眼镜弄得我眼睛好痒,脑袋因为睡眠不足而发疼。我想要烧了手机,回家关上门,躲在衣橱里的毛毯下。

现在我面临着要彻底崩溃的关键时刻,然而我的一生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不是吗?

从出生的第一天起,整个世界就像是一段残暴复杂的舞蹈,只有我没学过舞步,因此我不停地被撞倒在地板上,每次都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是血又羞愧无比。别人总是用不认同的眼神看我,等我离开,别再破坏他们的派对。

他们想把我赶出去,跟那些怪胎一起在寒风中取暖,外头那些支离破碎、无法适应的人睁着茫然的眼睛,只能看正常人欢度有新车、好工作、婚姻和带小孩度假的人生。

怪胎的一生只能跌跌撞撞地走,心想他们怎么会被晾在一边,喃喃地提到各种阴谋论,或宣称他们看到了大脚怪。怪胎和世界接触时,总伴随着尴尬的对话与压低的笑声,以及背地里的冷笑和翻动的白眼,最糟的则是人们投以的同情。

四月的那个晚上,我坐在餐厅里,想象我被推出室外,加入怪胎一族;我听到门在身后被锁上的声音。

阿卫,欢迎来到怪胎王国。你差不多可以建个网站,把每件事都写成又臭又长的一个段落了。

感觉就跟死了一样。

“刚刚是我打来的吗?”约翰问道,“是我吧?”

我低头看着咖啡,考虑要不要把咖啡泼到约翰脸上。

“阿卫,对不起,我说真的。不管是打扰你睡觉,还是接下来会发生的每件事,还有那些会……呃,爆掉的人,我真的很抱歉。”

我已经起身走出去,我猜约翰跟在后头付了账,不过我不确定。我挤出玻璃门,掏出车钥匙,打开驾驶座的门,大狗莫莉马上跳到马路上,疯狂大叫。它直直地看着我,接着小跑穿过空荡的停车场,转头叫了几声,再跑几步,又叫了起来。

约翰说:“我想它是要我们跟着它走。”

它蹦蹦跳跳沿着人行道跑,不时回头看我们,确定我们在跟着。

我爬进车里,把车开出车位,转向和大狗完全相反的方向。约翰似乎有话想说,但我脸上的表情大概让他闭了嘴。我开上马路时,隐约听到大狗追着我们狂叫的声音,但我没理它。我们在紧绷的沉默中前进。

他终于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去哪里。

“妈的,约翰,我们要去工作。现在已经六点了,我们得去开店,没有人能帮我们代班。”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椅子放倒,侧头透过副驾驶座的窗户,看着路过的商店和几个早起晨跑的人,一句话也不说。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在做什么,他也没有回答。我看得出来他还在呼吸。不错,这表示他只是在睡觉,也是件好事。

如果他生病死掉,罗伯特·马利你就在阴沟里等别人来收尸吧。

我在红灯前停下来,一如往常觉得路上空无一人的时候,只因为一个有色的灯泡叫我停,我就停下来,实在是蠢到不行。社会规范已经彻底给我洗了脑。我揉揉眼睛,低叹一声,感到在世上孤单一人。

砰!

有东西在抓窗户。

好像是爪子。

我打了个哆嗦,转过头。

确实是爪子,没错。

我看到莫莉的前爪,它用后腿站着,前腿压着窗户。

“汪!”

“走开!”

“汪!”

“闭嘴!”

“汪!”

“嘿!我叫你闭嘴!不要把腿放在我车上!”

“汪!汪!汪!”

“闭嘴!闭嘴!闭嘴!”

我不想承认这段对话持续了多久,最后我走下车,把椅子往前靠,让莫莉跳进后座。没错,我的人生从这个晚上开始失控并步入歧途,全因为我吵输了一只狗。

它闻闻约翰,然后对我叫了一声,叫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然而约翰一动不动。

“你想干什么?”

当时这个问题听起来非常合理,这只狗显然有个计划,而且在我同意帮忙之前,它都不会放过我。

“干什么?你以为我是你的主人吗?还是你的小主人又掉到井里去了?你到底要——”

我停下来,注意到它叮当作响的项圈,以及上面的小铜牌。

我叫莫莉。

请送我回到……

它不再叫了。

这栋房子离镇上远得要命,靠近下水道清洁剂工厂。路途中,我有一次要右转,莫莉马上叫得跟疯了一样,我回转之后它立刻安静下来。

我看到马路尽头只有一栋破旧的巨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才发现大狗指引我们来到了正确的地址。我不知道狗是不是真的有这种能力,但当下我确定这只狗可以——

“哦,可恶!”

我真的在车里大骂出声。我终于想通,害我全身猛地抖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地方。我回想起派对上一个红头发的大个头男生背对着我,站在假牙买加人罗伯特旁边。

那是吉姆·沙利文。

这就是他家。

吉姆大我一岁,比我高十五厘米,壮上两倍。他因为阻止一起劫车案而在镇上出名——吉姆最后把枪从劫车犯手里抢走(过程中还撕裂了那家伙扣扳机的手指皮),然后用枪狂打犯人的头。事后他到医院探视对方,还花了好几个小时念《圣经》给他听。吉姆还曾经和扎克·戈尔茨坦打架,整个人扑上去把对手摔过护栏。

我一直都很怕他,即使是现在,我都想把大狗从车窗丢出去,赶快开车逃走。

还有,吉姆有个妹妹。

我们都叫她“小黄瓜”。我不记得她的本名。她也读特别班,比我小几届。很多人都以为这个绰号很色,但其实绰号的来源是海参,因为海参长得就像海里的小黄瓜。海参有一种防卫机制,面对攻击时会一口气把胃肠都吐出来,希望攻击者跑去吃内脏,而不会追上来。我当然知道,因为这个绰号是我取的。

吉姆的妹妹以前经常吐——真的很经常。在学校的时候,她每周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或某个人身上吐上两次。我不知道原因到底是什么,毕竟她有很多问题,但至少她因此得到了比较好玩的绰号。

我高中最后一年被赶去行为偏差班,这时吉姆听说我给他妹妹取了这个绰号,后来一直到毕业为止,我都担心他会在停车场堵我,把我痛扁一顿。最糟的是,等我瘫在地上流血,感到牙齿从嘴里掉出来,我会觉得被揍的每分每秒都是我自找的。

所以吉姆也去了派对,还跟罗伯特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的狗在那里?他每次都带狗去派对吗?

他是不是瞎了,而莫莉是他的导盲犬?还是今天是大狗的生日?

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带着这只狗全城跑,害我一路上身陷危险。早知道我就把它留在派对上,反正它的主人也在那儿。

我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跟吉姆提到“酱油”、罗伯特和他家异常聪明的狗。

等一下,车道上没有车。

也就是说,吉姆可能喝醉了,现在在女朋友家睡得正死。

胡说,吉姆才不喝酒,也不会留他妹妹晚上一个人在家。

我开门下车,示意大狗跟上来,但它一动也不动。我叫了它几声,拍拍大腿——我看过别人这样叫狗,心想一定有用——然而它还是没反应。我继续试了几分钟,结果大狗根本不看我,反而又围着约翰闻了起来。我终于发现不管再怎么拍大腿,就算拍出蓝调节奏来,也叫不动这只大狗。我探进车内,开始拉它的项圈。它往后退,低声怒吼,一脸鄙视地看着我。我从来不知道犬类可以做出这种表情。

“快点!你叫我开来的!”

我们扭打的过程中,约翰还是一动也不动。我觉得他这样最让我不知所措:他坐在不舒服的凹背椅上,颓软的身体像撞车实验的人偶一样扭曲,与其说是睡着,还不如说是昏倒了。我伸出手,粗鲁地抓住莫莉的项圈。

我要跳过接下来的十分钟,总之我成功地把莫莉带到了房子门口。我打算把它绑在后门,然后偷偷溜走,然而当我走过前门时,门打开了。

挂着防盗链的门扉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几厘米。我像被抓奸在床一样战战兢兢,抱着大狗转过身,却看到吉姆的妹妹长着雀斑、一脸困惑的苍白脸庞。她似乎根本没认出我来,或者只是不想承认在哪里认识我的。

嘿!你不是我特别班的同学吗?

我马上用下巴顶着大狗的背,说:“哦,你好。我……呃,捡到了你们的狗。”

大门关了起来,我尴尬地站在那儿,又感到一种诡异的冲动,想丢下狗拔腿就跑。我听到小黄瓜在门后叫着:“吉姆!偷走莫莉的人来了!”

我把狗放到地上,在它跳起来之前抓住它的项圈。大门再次敞开,我以为会看到吉姆一头红发的头出现在比他妹妹高四十五厘米的地方,然而出来的还是他妹妹。她说:“他马上就来了,你最好现在就把狗给我,不过如果你要,狗也可以送你。”

“什么?”

“那只狗可以给你。它本来值一百二十五美元,不过现在不是新狗了,所以可以免费送你。”

“哦,不,我不需要……我是说,它是你的狗吧?”

“吉姆的狗,不过他也不喜欢它。他马上就来了。”

“它是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快速瞥向大狗,又转了回来。她在害怕吗?这只狗会让她紧张吗?

我也是,亲爱的。

“没有。”她看着自己的脚说。

“那你们为什么花了一百二十五美元买这只狗?”

“你见过金毛寻回犬的宝宝吗?”

“你哥哥不在家吧?”

她没有回答。

“因为车道上没有车。他不是开吉普车吗?还是大型休旅车?”

她撇开头,说:“我们家里有枪。你到底要不要这只狗?”

“我——什么?不要。吉姆在哪里?”

“谁?”

“吉姆,你哥哥。”

“他只是去附近了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拜托,我不会伤害你好不好。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去派对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她说:“可能吧。”

哦,该死,看看她,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

“就在小镇外,对不对?在湖边?”

她突然大叫:“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他根本没回家吗?”

她没有回答,伸手擦擦一边的眼睛。

“这只狗,”我说,“莫莉也在派对上。他带它去的吗?”

“没有,它之前就逃走了。”

所以……这只狗跟着他去了派对?它去那里找吉姆吗?天知道。

她说:“我觉得吉姆已经死了。”

我愣住了。

“什么?哦,不,不,不。我不认为——”

她突然哭了起来,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都不接电话,我觉得那个黑人杀了他。”她直直地看着我,恨恨地说:“你也在场吗?”

她在指控我。她不是问我有没有去派对,而是吉姆被杀的时候我是不是在场。我们的对话已经彻底失控了。

“没有,没有。等一下,那个黑人?他叫罗伯特吗?一头辫子的那个人?你怎么认识他?”

她用上衣擦擦脸,然后说:“警察打来电话了。”

“是吉姆的事吗?”

她点点头。“他们问我他在不在家,可是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个辫子头来过我们家几次,他吸毒。吉姆在教会的庇护所工作,帮忙协助那些毒虫,有时候有人会到我们家找吉姆,想搭便车或借钱。那个黑人也会来,但吉姆都不让他进来,莫莉还咬过他。有一次他跟吉姆在门外谈,它就这样跑出去咬了他的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他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大吼大叫。”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狗咬了他的手。我觉得他好像崇拜恶魔。”

“呃,有可能。你有——”

“我要关门了。”

“不要!等一下!那这只——”

门关上了。

没办法,我只好带莫莉走到房子后面。我看到一条约三米长的铁链,最尾端的铁环断了,大概是莫莉昨天逃走的时候咬断的。所以这只狗咬坏狗链,接着走了十公里到隔壁小镇的空地,只因为它刚好知道它的主人在那里参加派对?拜托,这怎么可能?

我将铁链穿过它的项圈,尽量打了个结。我爬回车里,发现约翰连一厘米都没动,只有肋骨稳定地上下起伏,表示他还活着。很好,因为我们几分钟后就得到沃利出租店,我可不想一个人开店。

如果我知道今天上班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去,还会把我的裤子脱掉。可是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至少那时候还没有——因此我只是臭着脸坐在驾驶座上,把车开进停车场,准备到沃利出租店值早上七点的班。我在这里工作两年了,约翰也做了差不多两个月。

约翰总是抱怨“沃利”,说“沃利”有多贪心,早该给我加薪了。他不知道整个沃利出租公司里并没有“沃利”这个人,沃利只是店招牌上DVD形状的吉祥物。我一直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我停好车,和约翰讨论起来,我们的对话记录如下:

“约翰,我们到沃利出租店了,你得起来。约翰?约翰?约翰?你得起来,约翰。约翰?我看到你在呼吸,我知道你还没死,所以你得起来。约翰?快点,我们得去工作。约翰,你醒了吗?约翰?约翰?快起来,约翰。约翰?”

我终于爬出车外,走到他那侧的车门外,伸手去抓门把手时,我当场僵住了。

他的双眼睁得老大,空洞地看向窗外。他还在呼吸、眨眼,魂却不在身体里面。

太好了。现在是怎样?

我承认聪明人都会想到“叫救护车”,但我还是先试了几分钟。我戳戳他的身体,甩他几个巴掌,可他都没有反应。最后我发现,如果我拿他的香烟当诱饵,就可以拐他下车,他会像梦游的人一样拖着脚慢慢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进了店门,我让他坐在柜台后方的计算机前,并动手在屏幕上调出一张电子表格,这样如果有人进来,也只会以为他在很认真地用计算机工作。我看着眼前的画面,想了一下,然后抓起他的右手臂撑住下巴。好啦,现在他看起来更像在沉思了。

我将还回来的片子放回原位,把周二的新片装进盒子,免得还要麻烦蒂娜。几个客人不小心错过两条街外的百视达[1]而走了进来,我接待他们时几乎都装得很正常。午餐后,我逮到空当,开始翻电话簿黄页,然后拿起后面墙上的电话,并抓来一把椅子。

电话响了两声,接着对方说:“圣方济教会。”

“嗯,”我尴尬地说,“我需要一位神父。”

“没问题,我是谢纽特神父,您需要什么帮助呢?”

“呃,您好。您对于恶魔……主义有研究吗?应该说恶魔学才对。比方说附身或闹鬼之类的?”

“这个嘛……我个人没有亲自处理过这类问题。很多人会来找我,说他们看到了怪东西,在家里感到无法解释的恐慌,或者出现幻听,我们通常会把他们介绍给心理咨询师。很多情况其实是药物控制——”

“不,不,不,我没有发疯。”我瞥了约翰一眼,他还是僵着不动,“其他人有——”

“不,不,我没有说你疯了。这样好了,你要不要过来,我们当面谈?如果你想找医生,我可以推荐我妹夫给你,你看怎么样?你就过来跟我谈谈吧。”

我想了一下,用空着的手揉揉太阳穴。

“神父,你觉得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是什么感觉?”

“发疯,得精神病。”

“这个嘛,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吧。你没有办法用已经生病的大脑来诊断自己得了精神病,就像你没办法看到自己的眼珠。所以我想你会觉得很正常,只是周围的世界好像都疯了。”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但假设我真的,就是……真的碰到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啊!”

有东西刺了我的大腿一下,感觉像被蜜蜂蛰到一样。我猛地跳起来,碰倒椅子,松手让话筒撞上墙壁。我把手伸进口袋,试着拔出我从约翰家拿走的针筒。

拔不出来。

该死的针筒插在我的腿上,我一拉就感到皮肤和腿毛被扯了下来。我咬牙嘶叫一声,涌出了泪水。

我用力一拔,将针筒从裤子里拉出来,白色的口袋内里被翻出,我看到白色布料上有十美分硬币大小的一块被染成了红色,一滴黑色黏液挂在针筒末端。现在我要试着心平气和地解释这种状况,但是从天杀的针筒里漏出来的狗屁黑东西居然看起来像长了棕色的毛。

不对,不是毛。

而是他妈的刺,就像仙人掌。

我刚刚说过这滴黏液会动吗?它扭来扭去,仿佛想钻出针筒?

我把针筒拿得远远的,想要冲进员工厕所,但脑海中却浮现出这种黏液在下水道蔓延的景象,于是我改把针筒丢进水槽里。我跑出去,从约翰的上衣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再回到厕所,把燃烧的丁烷火焰靠到蠕动的液体旁边。黏液烧了起来,像蚯蚓一样卷成一团,针筒末端被烧成褐色,跟着一起融化,发出烧焦电缆般的臭味。

来自X星球或其他鬼地方的黑色黏液“酱油”在火焰中燃烧,最后变成水槽里一块坚硬的小小黑炭。我把黑炭从变形的针筒上抖掉,冲进下水道,用水继续冲了五分钟。我把针筒丢进垃圾桶。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厕所,像从冷冻库出来一样发抖。我拿起话筒,说:“呃,你还在吗?喂?”

“当然,孩子。不要紧张,好吗?你看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

我感到一股奇怪的恶毒的温度在大腿处扩散。

“神父,”我说,“谢谢你花时间跟我谈,但我觉得你大概没办法——”

“孩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都知道你没救了。”

我愣住了。

“呃,你刚刚说什么?”

“你妈妈用她的大便在墙上写字。孩子,死界将会有破天荒的改变,潮水般的虫子一波波涌过腐尸之海。你很快就会看到,大卫,亲眼看到,这就是我的预言。”

我迅速地把话筒从耳边拿开,死盯着它,好像担心话筒会咬我。我慢慢挂上电话——

“王大卫?”

我转过身,一个穿西装的光头黑人站在收银台前。

“你是……”

“我是劳伦斯·阿普尔顿警探。请跟我走,你的朋友也是。”

“我不能离开,现在只有约翰和我——”

“我们已经和店主联络了,他会派人来代班,你离开的时候记得锁门。先生,请跟我走。”

[1]百视达(Blockbuster),美国家庭影视娱乐供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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