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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酱油”

作者:美-贾森·帕金/译者:苏雅薇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4:37

两个小时后,我开着现代牌小车进入小郡村。已经凉了的德国香肠堡放在仪表板上,没包好的蜡纸碰到挡风玻璃,留下了一抹芥末酱。我把香肠堡拿到耳边。

“约翰?”

我听到一阵噪声,不过约翰的声音接着就传了过来,但听起来比之前小。

“阿卫?”

“嗯。”

“这信号怎么搞的?你刚刚经过了桥底下吗?”

“没有,我终于到拖车营区了,哪一部是罗伯特的拖车?”

又是噪声,然后我听到:“药效快退了,你别说话,听我说。进去营区,然后——”

噪声。

“——只要记得千万别做这件事,你就没问题了。加油。”

“什么?约翰,我没听到你——”

连接断了,没有声音,也没有噪声,我手上拿的只是普通的香肠堡。我认命地想,希望看到罗伯特家以后,我就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营区里只有两辆拖车的门廊和门上贴着警方的黄色胶带,不是罗伯特家的那一辆拖车看起来至少空了好几个月,显然以前是间制毒工厂。

我把车停在罗伯特的停车位对面,向他的住处走去。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或至少没有人开车来,不过我还是敲了门才走进去。

警方已经清除了血迹和尸体,其实并不意外,我早该知道他们不会把尸体放上十二个小时招惹苍蝇,不过我还是根据警察给我看过的照片认出,罗伯特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被炸成了湿淋淋的糨糊。地毯跟原本的颜色仍然差了一点,墙壁则永远沾上一层淡淡的红褐色,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恶心的臭味,闻起来像霉菌、馊掉的牛奶和粪便。

墙上空空荡荡的,没有全家福照片、大卖场卖的裱框风景照或电影海报,是警察拿掉的吗?房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张沙发,还有一把满是捻烟痕迹的椅子。他是住在这里,还是霸占别人的空拖车不走?

我瞥向拖车尽头的小厨房,接着转身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拖车的另一端,推开一扇关起来的门,门后应该是卧室——

我停了下来。眼前突然出现一座白雪纷飞的草原,远方地平线是一座高山顶峰迎向无与伦比的紫色天空。

我觉得这不像照片,反而更像拖车这一端被锯开、露出室外的景象;然而果真是这样,我只会看到隔壁生锈的拖车,还有杂草丛中若隐若现的一辆废弃老爷车。现在眼前的景象让我说不出话来。

我往后退到走廊上,感到有点头晕,搞不清楚方向,甚至担心我会不小心被吸进卧室里。我几乎花了一分钟才看懂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幅画,从地板延伸到墙壁跟天花板的壁画。他画满了墙壁、窗框和该死的玻璃窗,也画在窗帘、地毯、床单和床上没叠好的皱棉被上,因此站在门口看的时候,效果比照片还要真实。床头柜上放了一杯半满的水,而墙上画的结霜杂草一路延伸到床头柜,还爬上了玻璃杯;杯上有一道小裂痕,他也将痕迹融入画中,变成结冰树叶上的一抹阳光。

画作的效果实在太惊人了,我的肚子感到非常沉重,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摩天大楼的感觉。就算毕加索有一辈子的时间作画,也画不出这样的作品。如果我走进房内,踩乱了地毯的纹路,或碰了棉被,就会毁掉这幅画。

哇哦,我只能说……哇哦。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仔细地看着画,震慑于每一处细节。

画里有一只鹿,雪地上还画了它的小脚印。一栋可爱的小屋,一家人站在院子里……

我愈是注意这些小细节,心中的赞叹也开始变调,凝聚成令人发毛的恐惧。

山脚小屋前面不是小树,而是简陋的十字架,有个双腿被砍断的人被钉在上面。一个女子站在十字架旁边……看着她手里的婴儿。婴儿头上长了一只弯曲的角,而且看起来还很饿。十字架上的老人很惨。远方结冰的湖面上突出来的也不是芦苇,而是人的手。至于那头鹿?它的老二超大,在身后的雪地上刨出了一条浅沟……

我关上门,决定再也不要把门打开。我转身从走廊走回客厅,途中经过厕所时突然停下来,倒退几步往里看。里面没什么奇怪之处。

但马桶是歪的。

“那又怎样?”我大声地说。

该死的好奇心。我走进厕所,看到马桶后面确实不在原本的位置上,离墙壁至少有三十厘米。马桶座被拴在一块方形地板上,而这块地板没有完整盖好下面的方形缺口。我将马桶座搬到厕所中央,从缺口往下看。这是地下室的入口吗?

蠢蛋,这是一辆拖车,下面大概只是藏毒品的地方。你应该担心他把马桶拔掉后,是不是还继续用这个马桶……

缺口往下六十厘米就是拖车下方的碎石泥土地,地面上挖了一个大洞,宽得可以让人跳下去。

古井吗?等一下……下面有光。这家伙是不是想拿铲子自己挖个拖车地下室?

洞口挂着一道绳梯。有人会在卧室窗户旁放这种绳梯,以备火灾时逃生用。

没错,你就爬下去吧,蠢蛋,又不是说这附近刚有人自动爆炸。你就下去给恶名昭彰的中西部隧道爆炸熊当晚餐吧!

可是约翰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叫我来这里。我知道约翰的理由可能很蠢,但我都来了,实在不应该放弃。我想起约翰,又想到以后他再也不在我身边了,下一秒我已经坐在油毡地板上,从缺口把腿垂下去。我试着从洞口往下看,果然没猜错,然而我只看得到下面有块被灯光照亮的空地。我抓住地板,将身子缓缓垂下洞口,脚踩住绳梯。

踏板沾满了泥巴,非常滑,周遭的泥土传来发霉般的臭味。我往下爬,另一股强烈的味道又蹿入我的鼻孔,甚至散发着热度;这味道闻起来很刺鼻,像腐烂的排泄物。

大洞大概有我身高的两倍深。我踩到最后一阶踏板,来到一间阴暗的泥土房内,这里的空间显然可以让人站在里面。臭味愈来愈重,当我跳下绳梯,立刻一脚踩进一摊罗伯特·马利黏糊糊的大便里。

我站直身体,踢掉脚上的粪便,头顶碰上意外平滑的屋顶。这个房间几乎是正圆形的,直径大概跟拖车的宽度一样。左手边弧形墙壁旁的地上放着一盏露营提灯,照亮了整个房间。我听到一阵奇怪、低沉的隆隆声,仿佛同时从圆形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

我快速地打量四周。

地上有些东西。

我走过去拿起提灯,扫视房内,以为至少会看到三具尸体——然而我只看到房间一角有堆垃圾,包括一台坏掉的电视机,以及看起来像花园堆肥的袋子,上面突出几根像树枝的东西。垃圾堆附近的墙壁旁放了几个空瓶子,上头贴着褪色的酸黄瓜商标;对面的墙壁边躺着一个形似长条睡袋的东西。

我慢慢走向睡袋,吓了一大跳。那只怪物长得很像巨大的胖毛毛虫,浑身都是毛,大概有一百五十厘米长,身体跟蚯蚓一样分成一节一节的,尾端有一圈小小的牙齿。这时候我早该像僵尸一样尖叫着逃跑了,可是这只怪物实在恶心到不可思议,使我非常肯定这也是罗伯特的作品,可能是雕像之类的。而且我应该先说,这只怪物不会动。

为以防万一,我慢慢地往前走,用脚碰了一下毛虫怪。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有可能只是某种新潮的枕头。我继续看了一阵子,然后小心地退向那堆垃圾,一边走一边瞄着墙壁,心想这泥土房间没有支撑会不会垮掉。异常平滑的泥土墙上涂了一层波浪状的透明物质,看起来像玻璃或冰,我没办法描述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因为我根本不打算摸它。

我紧张地瞄了毛虫枕头最后一眼,接着往后退,又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滑了一跤。我原本以为踩到一个湿湿的热狗,但近看之后才发现我踩到的是手指。

四根截断的手指,还带着一点撕下来的皮肉和骨头,每一根手指都有些诡异变形,好像稍微融掉了一样。

我的气管开始紧缩,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我倒退两步,用手捂住嘴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快走快走,妈的,快走——

我缓缓地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把视线转离地上的脏东西,走到房间的另一端。

我来到乱七八糟的垃圾堆前,里面包括那台没插电的电视机。没想到电视居然是开着的,画面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的内脏内部,就像医生放微型摄像机进去拍的画面。

接着,画面切换成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他留了一头金色长发,看起来有点眼熟。他悠闲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和没入镜的一个人讲话,那个人叫他“托德”。

画面又闪了一下,播出一段模糊不清的影像,从观众的视角拍摄一辆车开过住宅区。

隆隆声停了下来,我站直身体,四下张望。那只毛虫怪——刚刚是不是比较靠近墙边?或许不是。

我转回去研究电视。找不到电视机的电线,不过我猜垃圾堆里可能有汽车电池之类的。我仔细看了看刚才被误认成树枝的物体,发现那其实是一些黏黏的不知名的物体。电视机的后半部分被拆掉了,一条类似红色海草的东西从里面冒出来,一路长到一条巨大的死鱼体内;鱼的肠子被划开,里面挤出一团篮球大小的湿黏粉色块状物,仿佛鱼的内脏膨胀成原本的五十倍大。死鱼附近放着一个水族箱,装满黄色的浓稠物质,可能是蛞蝓黏液。箱底有一团皱皱的灰色东西,可能是人脑或肉卷。

我终于意识到这是某种机器。就在我想着房里不可能出现更诡异的东西时,我又看了电视屏幕一眼,然后发现我错了。

一辆拖车——这辆拖车——出现在屏幕上。

拖车看起来很小,好像是摄像机从很远的地方拍摄的。

然而影像愈来愈大。

拍摄者愈来愈靠近。

某个在拍摄的人正往这个方向走来。如果我看到的是实时画面,那他应该距离这里不到一分钟了。

我转身往前走,却突然面朝下跌倒在地,提灯落到地上滚开,使光线和影子在每面墙上舞动。我就着闪光灯般的灯光,瞥见绊倒我的大蛞蝓,它正以惊人的速度移动到房间中央,现在就躺在我张开的腿下。

我可以感觉到大蛞蝓温暖的身体在我脚下搏动颤抖,柔软的身躯瘫在我腿下。我往它身上一踢,屁股贴地往后退,看着怪物嘎吱作响地朝我爬来。提灯的光熄灭了,将我抛入黑暗之中,只剩下变种电视微弱的光亮,以及上方厕所传来的一丝黄光。

我可以听到黏糊糊的怪物滑过我身旁,感觉到它在靠近我的脸。我费力地站起身来,却又踩到房间中央一大摊大便,再次跌坐在地上,头撞到坚硬的地面。我用手撑起上身,这时有样东西落在我的胸口,重得跟装满肉块的帆布袋一样。

那只该死的怪物居然跳到我身上来了。

它把我压倒在地。

四十五公斤重的黏液袋压迫着我的肺部。

我等着它吃掉我的脸。

几秒钟后,低沉的隆隆声再次响起。

隔了好一阵子,我才发现它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打呼的怪物推到地上,以免吵醒它。我站起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口气跳上半截绳梯;十秒钟后,我已经瘫坐在拖车的厕所里,手撑着黏黏的地板,裤子上都是大便,肩膀也沾满了褐色的脏东西,我希望那只是泥巴。当下我就决定要离开这里,回家看看电视,喝杯——

砰。

我吓得差点尿裤子。声音很小,来自拖车另一端的厨房。我走进走廊,以为会看到喷火的吸血鬼、乌贼和小丑的混种动物,或是恶魔本人。

但我什么也没看到。刚才可能只是风声、小地震,或白蚁突然大迁移吧。

砰。

这次的声音又重又猛。肾上腺素让我的肌肉紧绷起来,我像个蠢蛋一般走向声音的来源。声音绝对来自厨房。我大跨七步就走过罗伯特·马利的家。

我踩上油毡地板,四处看看柜台、地板和电器。没看到小精灵或捣蛋小鬼,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没出现。

四周一片死寂,我发现我闭着气不敢呼吸,而且我没有武器。我看看四周,寻找像刀——

砰。

冰箱。

砰。

不对,是冰箱上层的冷冻库。小门随着声响晃动,仿佛有东西从——

砰。

——从里面往外敲。

快逃。大卫,快逃。逃啊逃啊逃啊逃啊,快逃快逃快逃!!

随着最后一声重击,冷冻库门弹开了。

咖啡罐大小的冰冻团块物从冷冻库中掉出来,落在地上,滚到我脚边六十厘米外的地方。我盯着那团东西,又看看打开的空冷冻库,鼓起勇气——

——转身飞也似的逃走。

我拼命冲向门口,只大跨三步就跑到了。就在我几乎可以把门把手从门上扯下来时,我刚好瞄了一眼窗户,看到室外多停了一部轿车,车身全白,但是装了很多天线。

警车。

有人正要下车。

是该死的摩根·弗里曼。

他走向拖车大门,距离我大概还有三米。我赶忙转身,开始寻找后门。然而就算找到后门,我也得踏过从冷冻库掉出来的鬼附身罐子。罐子现在躺在地上前后晃动,微微冒着蒸气,我终于看清楚罐子外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封箱胶带。

叫我走过去?想都别想。

我又转头看向屋外,亲爱的警察正走过来,停在半路回头看我看不见的东西。他进来的时候我该说什么?如果给我几个小时,我通常可以勉强编出一套不错的谎言——

啵!

冷冻库罐子发出空洞的扯咬声,从地面跳起三十厘米,我听到声音也吓得跳了那么高。罐子又叫了一声,而且跳得更高。

可恶,好像有东西想从里面挤出——

啪。咔嚓。

这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摩根和我现在的距离只有不到一米远,他就站在门状假木板的另一侧,准备进来。我蹲下来看着罐子,深切地希望里面跳出来的妖精或恶魔能吸引警察的注意,让他不要理所当然地问我逃离审讯后为什么出现在这儿。我做好心理准备,面对想必是这一生比较尴尬的一刻。

门把手又转回原位。对方松开了手。我冒险从客厅窗户往外看,发现摩根转头望向碎石子车道。这次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了——一辆白色厢型车开过来,停在他的巡逻车旁,车身上印着第五台新闻的巨大标志。一名男子从驾驶座下来,扛起摄像机和三脚架,漂亮的女记者则从副驾驶座下车。太好了,现在不但警察会发现我在禁止进入的犯罪现场徘徊,而且我被逮捕的画面还会在电视上直播,这绝对是偷闯禁区史上最烂的纪录了。

啵!啵!!啵!

罐子的一侧凸了起来。封箱胶带无法承受压力,中间有好几条都断了。突然我觉得被逮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我应该冲出门外,举高双手投降才对;然而,恐惧将我的屁股粘在地毯上。罐子开始扭动,我真希望自己手上有武器,如果是喷枪最好。

我几乎听不见警察和记者在室外进行的礼貌的简洁争执。

“嗨,我叫凯西·博茨,我是第五台——”

“——有问题请去问队长,你应该有电话。里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你要是早几个小时来,就能拍到很酷的画面了——”

她可能错过了重要的报道,摩根,但我跟你保证,等一下不管我发生什么事,她一定都很高兴能拍到现场。

第五台新闻独家报道,有翅膀的捣蛋小鬼吃掉一名当地男子的脑部,当地的捣蛋小鬼专家警告——

轰!

罐子冲破包装,从胶带碎屑中弹了出来。罐子下半部裂开子弹大小的洞,一个模糊的小东西飞射出去,撞到我头上的墙板,落在地毯上,弹了几下,停在我的鞋子旁边。

那是一个发亮的微小铁制容器,跟药罐一样大。罐子没有动,没有怒吼,也没有发光,只是立在那里。

等待着。

我呆呆地看着罐子,然后伸长脖子看外面的状况;这时警察刚好转过头,举手指着拖车。我把头缩回来,重重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墙壁。

他看到你了。你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了吗?他刚好看到你的头从拖车的窗户往外看。蠢蛋。

我看着小小的铁药罐,又退了几步。外面那是脚步声吗?我准备抬脚把药罐踢开,却又停下来重新考虑。

你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吧?

不知道,一点概念都没有。

你知道罗伯特在家里藏了一堆感染约翰的那种药……

室外传来微弱的声响。

“他妈的你是听不懂‘不予置评’是不是?”

声音好像比之前还近?

……如果他藏了一堆在家,他不可能把药随便塞在床底下。那种黑色鬼药会动,有自己的意识和目的,还会咬人。

然后,我突然完全明白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约翰让我来,是因为针筒刺到我的大腿时,有一点药跑进我的血液里,而我也被感染后,就可以跟——“死掉的”——约翰联系。等药效消退,我们就无法搭上线。虽然这个罐子显然很诡异,但我想拯救约翰也只能靠它了。

我捡起跟冰块一样冰的药罐,看到上面有道缝隙,于是伸手一扭把罐子的上半部拔了下来。

我以为黑色黏液会缓缓地流出来,但药罐里滚出两颗微小的冰冷圆石,完美的纯黑石子躺在我的手掌上,像两颗煤炭口味的薄荷糖。我推测这是同一种药,包装成了胶囊造型,给不敢用针筒的人服用。

你也怕针筒。

那又怎样?

如果要用针筒注射,打死你都不会尝试。现在多方便啊。

我闭上眼睛,像第一次喝威士忌之前一样绷紧身子。

这药早就知道了。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这东西搞不好是从坠落的流星里流出来的。你跟着一堆死人的线索,最后在一个死人的家里找到这罐药。所以动作快,把药放进嘴巴里吧,阿呆。

我迟疑了一下,躺在手掌上的药丸让我的皮肤微微发痒。我听不到室外传来的声音,心中不禁浮起一线希望:或许他们都离开了。

你吃了药之后就不能反悔了。你很清楚。

我又感到一阵痒,好像手掌上有东西在爬。我低下头,看到药丸无辜地躺在那儿,然后——我看到药丸动了,像两只又黑又胖的虫子在我手中蠕动。我赶忙把药丸甩到地毯上,胡乱挥动双手,仿佛手着火了似的。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这时两颗药丸一扭,长出了小小的黑色手脚。

其中一颗药丸长出两只扁平的手,开始扭动、移动、拍动,一阵混乱后,手变成了一对翅膀。黑色小球在地毯上发出类似昆虫的可怕振翅声,然后小薄荷糖化作一条阴沉的模糊线条,朝我冲过来。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张得老大。我跟你保证,如果早发现,我就会把嘴巴闭上了。那个东西瞬间就跳过我的舌头,落在喉咙后方,带来恐怖的瘙痒触感。我又是咳又是干呕,身体扭成一团。“酱油虫”进入我的食道,我感到它搔人的小脚一路爬进我的肠子里。

我睁开眼睛,绝望地找起另一颗药丸来,在深色地毯上实在很难找——

找到了。

药丸虫嗡嗡叫,飞了起来,瞬间就消失在我眼前。我紧闭嘴唇,为了以防万一还用手遮住嘴巴。小虫停在我的左脸颊,我想都没想,举起右手像打蚊子一样挥了下去。

一阵剧痛。我眼睛下方柔软的肌肤传来灼热的酸痛感,仿佛被烧红的铁戳到。我吞下一声惨叫,将手从脸上挪开,发现手上都是血。

脸颊上的痛楚愈来愈强烈,范围愈来愈扩大,似乎一路蔓延到脚趾,痛得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撕裂肌肤才会造成的诡异微痛感,仿佛每条神经末端都被连根拔起,丢到一旁。

我嘴里尝到血的苦涩味,感到有东西在嘴里移动……

哦,去他奶奶的,这该死的“酱油”正在我脸上挖洞啊!

我整个人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像痉挛发作一样乱挥四肢。我忘了我在哪儿、我是谁,头脑被恐惧的氢弹炸得空空如也。

哦,超痛的超痛的超痛的,我可以感到这鬼虫在我牙齿上爬,天……天……天哪!

我的脸和衣服都沾上了血,又湿又黏,感觉到第二只入侵者爬过我的舌头,进到喉咙,我的肚子因为恶心而抽搐。这时我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禁松了口气。等一下门被打开,我一定会扑向弗里曼警探,哀求他送我去急诊室洗胃,再找驱魔师来,然后通知空军把整座小镇炸成辐射尘,埋在一百八十厘米厚的水泥下面。

突然一切都平静下来。

几乎像禅的境界。

我又进入先前在警局的状态,一股能量从胸口发散出来,就像冬天站在酷寒的室外,喝下第一口提神热咖啡的感觉。“酱油”让我开始嗨了。

门把手在转动,摩根要进来了;老天,摩根已经进来了。我想要跑走,躲起来,至少做点什么;我觉得很受挫,我的身体移动得好慢、好慢……

我就这样离开了我的身体。

时间停止。

这么容易就灵魂出窍,害我几乎笑了起来。我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警探踏进门前,我还有整整一点七八秒——我们平常觉得这样的时间非常短,只是因为我们身体湿嫩的组织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多少事,然而,超级计算机在一秒内就可以解开超过一兆条方程式。对计算机来说,一秒就像一辈子,宛如永恒。只要加快两秒内你思考的速度,两秒就可以变成两分钟、两小时,或两兆年。

距离和警察对质还有一点七四秒,门隔开我的身体和宿敌的身体,我们冻结在当下,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我则跪在地上,悬在痛苦当中。

好,我需要一个计划,我在脑中退了一步,评估现在的状况。快想。

你站在一颗巨大的熔岩石球的冰冷薄壳上,石球以每小时798,403.61公里的速度快速地穿过冰冻的外层空间。宇宙有62,284,523,196,522,717,995,422,922,727,752,433,961,225,994,352,284,523,196,571,657,791,521,592,192,954,221,592,175,243,396,122,599,435,291,541,293,739,852,734,657,229个亚原子粒子,宇宙大爆炸的时候,每一颗粒子都被推得往外移动。170亿年前宇宙撞击诞生时,这些粒子在物质成形的第一毫秒就确定了未来的动作和移动方向,因此不管你现在要移动右手,点头,或选择在下周四早上吃水果口味还是原味的麦片,都是当初就决定好了的,因此从物理的角度来看,你不可能偏离——

我没来得及想完这件事。

我不在拖车里了。

太阳,沙子。我在沙漠里。

我死了吗?

我环顾四周,只看到褐色、褐色、褐色,从地平线的一端蔓延到另一端,没什么好玩的,只是上帝的沙坑。现在怎么办?我想起约翰嗑了“酱油”后的第一个小时,胡言乱语说他一直脱离时间线,所有事情都重叠在一起。

我脚边有东西在动——一只甲虫在沙地上爬行。我想这可能有特殊意义,于是我看着它,跟着它在沙地上迟缓地移动。我大概跟了两个小时,甲虫直直地朝同一个方向前进,我开始想出一套理论:这只甲虫八成是某种印第安神灵,要带我前往我的归宿——这时它停了下来,在原地待了大概半小时,然后转过身,朝反方向爬回去。

我一眨眼,又来到了别的地方。

铁链连起来的围栏。

枯萎的褐色草地。

周围的人穿着像难民的破烂衣裳。

这有点太夸张了,我目瞪口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想起约翰,决定要保持头脑清醒,撑到药效退去为止。我往下看,发现自己拿着一把叉子,手上沾满像灰烬一样的灰色粉尘。

一名小女孩靠近我,她的身体有残缺,全身脏兮兮的,脸上少了一大块肉,只有一只眼睛。她仔细地打量我,然后跑过来用膝盖猛撞我的下体,抢走我手中的叉子。她拿着叉子跑走,等我抬起头——

白色的墙壁。

工厂的声音。

机器。

我在一栋巨大的建筑物里,四周非常干净,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男子站在我面前,他盯着小小的计算机屏幕,显然这里是生产线的一环。我的左边立着巨大的红色标志,上面写着生产楼层不得抽烟或用火,下面还画了卡通版的爆炸图示。

我往前一步,发现男子身旁挂了一本讽刺漫画月历,日期已经过时许久,目前翻开的那一页还在好几年前。

我得想办法停下来。我感觉自己像名泳者,被抛在白河泛舟的河道上游,我知道如果不稳住自己,我会一辈子这样漂流下去。

我说:“呃,嘿。”并不期望听到回答。

男子扭过身来,那一瞬间我以为我们有对上眼,然而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像是什么也没看到。男子显然认为是他幻听,又转回去盯着屏幕。

工厂里都是人,他们站在不同的机器前,显然没有人能看到我。我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我往下一看,果然没错,我看不到自己的脚。

我知道我的脚还在那个周六下午,站在不具名小镇的拖车里。我集中心神,专注地想着要回到那里,回到那个时间点,回到我的身体里。下一秒,我已经回到拖车中,趴在地上,脸上一阵疼痛,裤管上留着大便的痕迹。

我放心地松了口气,试图想起我先前在做什么。这时摩根·弗里曼从门口走进来,一看到我就愣在了原地。

该死,我最不会处理这种状况了。

我抬起头,手抚着血淋淋的脸,笨拙地站起身,裤管散发出罗伯特·马利的粪便臭味。

警探上下打量着我。

他手上拿着两个红色的汽油桶。

我非常明确地意识到:他打算把这辆拖车给烧了。

而且他要把我一起烧死。

摩根把汽油桶放在脚边,点燃一支香烟。他静静地抽了一阵子,眼睛看着远方,仿佛突然忘了我在现场。

“那个,”我开口,心想应该提醒他一下,“你在想为什么我在这里吧?”

他微微摇头。“你跟其他人一样,都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我不想,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你八成在想我拿汽油桶要做什么。”

“我想我知道,而且我不觉得罗伯特的房东会同意。”

他仔细地研究我血迹斑斑的脸,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给我。我用手帕压住脸颊。

“谢谢。我刚刚跌倒,撞到了……钻头。”

“王先生,你相信有地狱吗?”

五秒钟的困惑沉默地过去,我说:“呃,我想我相信吧。”

“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你相信有地狱?”

“因为我希望跟地狱相反的地方也存在。”

他缓缓地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他拿起汽油桶,旋开盖子,开始将橘色的液体洒在客厅里。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朝门口踏了一步,摩根马上像旋风一样转过来,从外套中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对准我的脸。

“你打算走了?”

我的脑袋还在嗡嗡叫。突然,我看到一段摩根的记忆,怪异到我无法理解:我看到今天早上在这辆拖车里发生的事。血。

还有尖叫,大家都在尖叫。摩根,你到底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接着我看到另一个画面:墙壁在我周围起火燃烧。我举起双手投降,他朝另一个汽油桶点点头。

他说:“帮个忙吧。”

“我很乐意,可是你得先告诉我约翰怎么了,就是你们审讯的另一个家伙。”

“我以为他跟你在一起。”

“我?他不是……死了吗?”

“是啊。迈克·登罗在访谈室拿我问你的问题问他,可是你朋友只会喃喃自语,好像没睡醒一样。他一直说我们得放你们走,你们得去赌城,不然世界末日就会到来——”

又是拉斯维加斯。赌城到底有什么?

“——最后登罗跟他说:‘小鬼,我们手上有一群死亡或失踪小孩的名单,我们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所以你给我好好待在这儿,直到我问得满意,或者你老死为止。’你朋友一听到这句话就倒下去死了,就这样。”

“是啊,听起来很像约翰会干的事。”

“现在他不见了。我刚接到医院的电话,说他的病床上没有人,他们认为他没付钱就出院了。”

我拿起汽油桶,旋开盖子。摩根把枪收起来,我把汽油泼到沙发上。

“王先生,你认识贾斯廷·怀特吗?一名高中生?”

“不认识,你在警察局就问过我了。他是其中的一个失踪者,对吧?”

不对,你认识他。快想。

摩根说:“他开了一辆樱桃红的六五年野马跑车,有印象吗?”

啊,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的车,他就是在派对上跟珍妮弗亲热的娃娃脸金发小子。

“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就这样。”

“早上就是他打电话报警,告诉我们这里——这里发生的事。这就是我今天的第一件工作。我要告诉你今天发生的事,你才能了解我现在的心情,好吗?这小鬼打九一一报警,紧张到歇斯底里,说有人死了。那时大概是凌晨四点,我离这里刚好两条街,于是马上赶来。我第一个抵达现场,从拖车外就听到尖叫声,还看到有人逃跑,许多小鬼急着发动车子开走,看起来就像是派对失控了。”

他不再泼汽油,把汽油桶放回地上,遥望远方好一阵子。他吸了一口烟蒂,继续说:“我走到门口,告诉他们我是警察。我走进来,看到——”

我到了现场,就这么简单。

我还是在拖车里,站在同一个位置,然而脸颊上的痛楚消失了。隔壁房间的落地喇叭播着难听的嘻哈雷鬼音乐,快要震破我的耳朵。光线的感觉也不同。我瞥了窗户一眼,发现现在是晚上。我低下头,依然看不见自己的脚。

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仿佛有人按了拖车的倒带键,回放起大概十二小时前的画面。

房间里挤满了人,我在人群中看见珍妮弗·洛佩兹和贾斯廷·怀特。我四处张望寻找约翰,却没有看到他。当然,这时候他早就离开,回到公寓做起自己的噩梦了。

音乐声震耳欲聋,然而没有人在跳舞或说话,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盯着我的右边。我的妈啊,这首歌真难听,是白人雷鬼说唱男歌手斯诺的歌《抓耙子》。“抓耙——子,你休想乱告我斯诺的状啦啦啦……”

我转过头,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吸引整个房间的目光。

假牙买加人罗伯特蜷曲着身体在地上扭动着,他说:“我没事,我没事,先生!让我休息一下就好!我感觉好多了!”

他的话听起来还算可靠,可惜他的身体已经和头分家,距离粉红色的断颈至少有六十厘米。分离的头不断安抚大家,随着下巴一开一合,头也在地上轻微地滑动。罗伯特的一只手臂从肩膀脱落,轻轻落在地毯上,我感到一阵恶心,因为我发现有东西像虫子一样在断面上蠕动。

有人尖叫起来。

派对瞬间变成争相逃逸的现场。

几个女孩穿过应该是我身体的位置,吓得我跳了起来。每个人都绕过罗伯特,拼命想冲到大门口,却又不愿经过地上慢慢淌血的恶心的宿主身体;然后——这首歌真的烂死了,歌手好像在用干粪做的匕首刺我的耳朵。

音乐戛然停止。有人踢倒了音箱。

我看到贾斯廷缩在墙角,对着手机尖叫:“我说他死了!而且还在讲话!但是他已经死了!妈的,你自己过来看就知道了!”

我看着派对人潮从门口涌出去,却一直没看到珍妮弗。我转过身,看见某个人的背影跑过走廊,逃往另一个方向。蠢蛋,那边没有门。

但厕所底下有间地下室。

客厅传来一声巨响,像从高楼屋顶把一大袋布丁丢到人行道上。

罗伯特爆炸了,躯块飞到四面八方的墙壁上。

贾斯廷的手机掉到地上,他的嘴巴张得老大。房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他跟假牙买加毒贩所剩无几的粉色躯块,待在完全的沉默中。

一只白色小虫出现,绕着罗伯特血淋淋的尸体打转,画出一条白线,在安静的室内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接着又多了一只,然后是两只。

声音愈来愈大,高频的噪音大概介于松鼠愤怒的吵闹声和蝗虫的嘶叫声之间。

现在出现十几只虫子了,我每眨一下眼,虫群的规模就增加一倍;这些小虫跟蚯蚓一样长,而且横着飞行。现在虫子的数量已经多到数不清,它们聚在散落一地的尸体上,形成打转的虫群。

我想要离开这个房间,这座小镇,这颗星球,然而我无法移动。我们都做过几千遍这种噩梦了——我们无法逃离恐惧,因为恐惧已经完全将我们吞噬。

随着虫群的扩大,它们的声音也愈来愈嘈杂,我可以感到其中蕴含的深厚力量,就像昨晚约翰在派对上演奏的音乐。

接着白色虫群一起朝贾斯廷飞去。

他发出尖叫。

门甩开了——

我眨眨眼,看到摩根站在面前,汽油的臭味冲进我的鼻子。我回来了。

“我走进门,就看到这个叫贾斯廷的小鬼跪在地上哀号。我以为他的肚子被刺了一刀,可是走近一看,才发现他身上有东西——手臂、脸上,全身都有。”

摩根一边叼着香烟一边说,烟纸不断燃烧,剩下六厘米的灰烬挂在烟卷末端。汽油从我周围的壁纸滴下。

“那些东西看起来像头发,盖住他的全身。”他说,“白色的,有点像清理烟管用的细线,或有点扭曲的钓鱼线。这些东西停在他的眼皮、耳朵、脖子和手臂上,他就跪在地上惊声惨叫,像个小孩一样。然后我看到这些东西也在空中飞,绕着他嗡嗡叫。”

现在香烟尾只剩一厘米左右的灰烬,我的视线从香烟移到他脚下吸满汽油的地板上。

“天哪,我当场愣在门口。我探头进去,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尸体喷散在房间另一边的墙上,好像他踩到了地雷似的,再加上这个小伙子。我知道我应该进去试着帮他,但我又不想碰他,不希望他身上的东西跑到我身上。”

摩根的声音愈来愈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想确定双手非常干净。

长长的烟灰从香烟上掉下来,落在湿湿的地板上。

灰烬轻轻发出嘶的一声,熄灭了。

摩根说:“于是我做了不该做的决定。我跑回车上,打电话叫救护车。救护车明明已经在路上了,而我应该待在里面,然后——我也不知道——找个罐子或除虫剂,或者把他拖进浴室,冲掉那些东西。可是我办不到,他尖叫的样子让我什么都不敢做。不过还不只是这样。以前在紧急状况下,我连咬人的虫都敢处理,可是……”

他停了一下,在斟酌他要说的话。“我可以听到它们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我脑中,你懂吗?”

我不懂,却说不出话来。他打开一个橱柜,淋上汽油。

“于是我走回警车,通报状况,我其实也不太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你懂吗?我车上有一罐警用防身喷雾,我拿着喷雾走回去,心想我应该呼叫灾害防治小组,让他们过来,然后——我也不知道——把拖车封起来消毒之类的。但是我得先试着救这个家伙,所以我跑回去,结果……他完全没事,就这样站在房里整理头发,到处都看不到那些虫子的痕迹。然后这个叫贾斯廷的小孩开始很正常地讲话,好像我刚到一样。”

我走进卧室,打开门,看都不看就把半满的汽油桶丢进去。我在身后关上门,摩根看到我,笑了起来。

“啊,你也看到了。那幅画太夸张了吧?没人能画出那种作品。我跟你讲,如果你在里面待太久,画就会扰乱你的脑子。负责照犯罪现场照片的小哥进去半小时,后来我们还得派人进去把他拉出来,他哭得跟小婴儿一样。”

我什么也没说。

他继续说:“后来救护车到了,小鬼说他没事,但我还是把他弄上车,告诉救护人员他血管里可能有东西,随时都可能要他的命,因为我知道这个小孩被……感染了吧。我也想知道那些虫子是什么。可惜我永远得不到答案了,因为那小鬼根本没去医院。救护车明明开着警笛和警灯,从这里离开去圣约翰医院,车程只要十分钟,结果救护车四十五分钟后才到,救护人员都在嬉笑打闹,还拿着快餐店的杯子,小鬼却不见踪影。医院的人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完全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什么事都不记得。后来再也没有人听到那个小鬼的消息。等他们回到车库,才发现该死的救护车不见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所以你知道我今天有多惨了吧?”

我用手帕擦擦脸颊,黏答答的手帕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我手上都是汽油味。我试着理解这些信息,眼睛依旧盯着地毯,心想地板下应该没有一群外星虫子在飞来飞去吧。

“那么,”我说,“你还会……听到声音吗?现在?就像虫子还躲在这里?”

“我回来之后就听不到了。”

“但是以防万一,你还是要把拖车给烧了?”

“没错。”

“而且你不打算放我走。”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那小鬼身上的东西——好像是虫子或蚯蚓什么的,就是我们看过的东西——飞起来的时候,有一只从我眼前飞过,我发现它们没有翅膀,身上反而长满短短的硬毛,像理发店的霓虹灯图案一排排绕着它们的身体。它们就这样头朝前扭着飞,动作跟开瓶器一样。那些停在小鬼身上的虫子,我觉得它们像是要扭着钻进他体内,你懂我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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