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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和箩筐一起上路

作者:美-贾森·帕金/译者:苏雅薇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4:37

我开车到便利商店买了一张地图,再回到车上,用钢笔画出前往拉斯维加斯的路线。我真的要去吗?

我知道我需要钱,要加油,还要换掉现代牌小车传动系统的几个重要零件,否则长途开下来,车子一定会散架。

我的银行账户空空如也,这问题看起来挺严重的,不过我才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看了几秒钟的夕阳,脑中就跳出一个全新的完整计划。过去几小时内,我已经接受自己的现状了。

现在不是大卫在思考。

而是“酱油”在思考。

我开进镇上,扫视着各条小巷,直到我看到一个跟杆子一样瘦的墨西哥小鬼站在垃圾桶旁,穿着圣路易斯公羊橄榄球队的外套——是小鬼穿着外套,不是垃圾桶。我冷静地从现代牌小车上下来,咧嘴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从来没见过他。

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听到自己马上开口说:“嘿,米凯伊说你有东西要给我。”

搞什么鬼。

小鬼眯眼瞧着我,一动也不动。“你是哪根葱啊?”

小鬼动了一下,公羊队外套的下摆顺着他骨瘦如柴的身子往上滑,插在他牛仔裤里的枪又黑又亮,好像可以发出激光一样。他的枪居然比不具名小镇警局配给弗里曼警探的还好,要不是我忙着想象他朝我的额头连开六枪,我可能会觉得这讽刺的事实还挺好笑的。

我又听到自己开口说了一个词,这个词对我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

“跟屁虫。”

我受“酱油”控制的脑袋已开始自行运转,就像自动驾驶系统,词汇和单字仿佛出现在提词机上,浮现在我脑中。

小鬼一句话也没说。

他把手伸到外套里……

掏出一个信封。

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以熟练的动作将信封偷偷塞进我手中。

接着他转身走开,我缓缓吐出紧憋的一口气。

请让我再说一次:搞什么鬼。

回到车上,我拿出信封,打开后发现里面塞满了百元美钞。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对那个人说这些字就可以拿到钱,就像密码很复杂的提款机。

我数了数,有六千美元。

好吧。

我开车到六条街外的欢乐国度烧烤酒吧,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走进停车场,四处张望,还是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直接走向一辆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钴蓝色道奇小货车,车门没锁,我伸手进去,在椅子下面一阵摸索。

我拿出一把磨光的钢制自动手枪。

子弹都装好了。

天佑美国。

我把枪塞到裤子后头,坐回现代牌小车里,枪管抵着我的后腰,竟意外地感到安心。天色已经暗了,我一生中最长、最智障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我正准备往西走,突然想起我接下来要开超过两千四百公里的车——两千六百八十五公里——我可不要穿着沾了大便的裤子和染血的衣服。

我开车回家换衣服。可见就算吃了“酱油”,我还是个蠢蛋。

我将衣服丢进垃圾桶,洗了澡,从头到尾都非常疑神疑鬼,一直认为我听到门被打开、地板嘎吱嘎吱叫或有杀人怪在浴帘外面跳来跳去的声音。没办法,今天实在太诡异了。

我换好衣服,在伤口缠上绷带,把我的牙刷、梳子和隐形眼镜护理液全丢进皮制旅行袋里。

我转身穿过走廊——

然后僵在原地。

我的袋子咚的一声轻轻落在地上。

一名青少年站在客厅里。我家已经好几年没有青少年入侵了。

牙套。

软饼干乐队的黑色上衣。

我开口道:“贾斯廷?”

过去是贾斯廷的怪物咧嘴露出欠揍的笑容,发出低沉的咕隆声,好像肺里有东西快煮沸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嘴巴闭上了。

他重新开口,爽朗地说:“你装什么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别再叫我贾斯廷,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不好?”

我想象一群白色小虫扭着通过他的血管。我必须拼命控制自己,才不会像小孩一样尖叫逃走。

我倒退一步。

贾斯廷往前一步。

为了争取时间,我问道:“那我要叫你什么?”

我移了一下重心,感到枪抵着我的下背。我从来没有开过枪,更没有对人开过枪,想到这儿,我的额头不禁流下冷汗,并感到让人心神不宁的灼热——其实还不差,我之前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贾斯廷怪物又张开嘴巴,努力想挤出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字词。

“叫我箩筐。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里有一箩筐我们的人。你给我听好,接下来——”

贾斯廷的左侧头皮突然消失,粉色的脑子飞溅到空中,整个人往后飞。我的手指用最快速度扣下扳机,子弹的声音划破空气,血从贾斯廷的胸口、大腿和肚子喷出来,子弹的冲击将他推过整个客厅。

天哪,阿卫!

我当下想都没想,就像打蚊子一样掏出枪。我咬住嘴唇的地方开始流血,感觉到暴力的电流蹿过身体,宛如电线断裂喷出的火花在脑中飞泻而下。

这感觉太熟悉了。

箩筐踉跄着往后退了最后一步,靠在墙壁上,没有跌倒。

我又扣下扳机。

咔。

我大概又扣了二十几下扳机,只为确定里面没剩下一发子弹。箩筐站直身体,低头看着伤口,叹了口气,好像不小心把馅饼掉到裤子上一样。

哦,别闹了吧。

我现在看见白色小棍虫替他缝起每道伤口,形成类似纤维玻璃背面的缝线痕迹。我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对抗这个小鬼,而是在对抗那些东西。恐惧重重压着我的胸口。

他说:“老兄,你的小手枪对我没——”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把弹匣空了的枪丢过去,砸到他的脸颊上,害他又往后倒。他举手捂住脸。

“别闹啦!我们的计划不是一样的吗?”

他朝我靠近一步,我看向客厅的另一端。不管是大门还是窗户,我都得经过箩筐才能逃出去。

他说:“我们不是都要去赌城吗?你都打包好了。”

我垂下的双手握成拳头。

“呃,我想不是吧。”

我发现我又准备要跟人打架,但从上次干架后就没长进了,而且这次很有可能打到最后,我的对手会用牙齿把我的眼球咬出来。

“你当然要去。”

他扑过来,我胡乱伸手一挥,根本没打中。

贾斯廷怪物出了一记勾拳,撞上我的腹股沟,我整个人翻过去,几乎站不住脚。

“只是……”

他靠过来,以我看不清的飞快速度,扎实地朝我的老二又补了三拳。我感到一阵反胃,往后倒在一把椅子上。我笨拙地往他的胸口踢了一脚。

他抓住我的脚,以职业水平朝我的胯下一踹,让我宣告阵亡。

“……我负责开车。”

贾斯廷怪物双手互握,宣告胜利般将拳头高高地举到头上,用尽全力捶向我的下体。

我昏了过去。

黑暗,狗叫和脚步声。我感到莫莉的湿鼻子靠在我的额头上,然后它踩过我的身体,四只脚都刚好踩到我痛得要死的胯下。

我感到身下的地板开始移动,才发现有人拖着我走,那个人把我像狗一样一肩扛起,丢在一片铁板上;一扇门重重关闭,然后我听见了上锁的声音。

昏暗中,我知道身边还有人,可以感觉到他们脑中惊恐的想法像苍蝇一样乱窜;仅从他们的思绪,我就可以感知他们体内的“酱油”,就像从酒鬼的吐息中闻到酒味。

赌城。

我开始出现幻觉,或是看到幻象。我看到那张地图摊在眼前,红色的高速公路像血管密密麻麻横越全国,不具名小镇位于右边,拉斯维加斯则是左侧的一个红点,钢笔的痕迹画过连接两地的高速公路。

我们要去拉斯维加斯,因为它要我们去,而我指的不是贾斯廷怪物。它到底是谁?

“酱油”吗?我又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断搏动,有着自己的意识。我早就知道“酱油”是活的。

然而除了“酱油”,还有别人存在;别的东西存在,所有我碰到的邪恶怪物都在替它工作。

在幻象中,地图沙沙作响,标示拉斯维加斯的红点开始跳动,仿佛有东西在后面推,用爪子抓地图,好像有动物要啃破地图穿出来。

我的眼睛一下睁开。

我以为自己在贾斯廷偷的救护车上,然而我周围都是厚纸箱,箱子上贴着酒精饮料的商标,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啤酒发出来的发馊甜味。

吉姆·沙利文坐在其中一叠纸箱上,一百二十五公斤的庞大身躯顶着一头铜色头发。

你该打电话回家的,吉姆。小黄瓜很担心你。

吉姆身边坐着珍妮弗·洛佩兹。她脸色苍白,全身发抖,肮脏的身上都是抓痕,还穿着昨晚参加派对的衣服。

一排绿色的喜力纸箱上躺着一个身材结实的矮小男子,他留着及肩长发和山羊胡,我从来没见过他,不过用排除法判断,他就是弗雷德·朱了。他头枕着刺青的双臂,看起来没有受伤。莫莉走过来,一脸无聊地坐在他们之间。

一看到我,弗雷德·朱就说:“该死。”

珍妮弗把脸埋进手里,开始轻声啜泣。

吉姆说:“嘿,你找到莫莉了。”

这时引擎发动,车子一震,开始前进。我抬起头,四处看看阴暗的货车厢内部。这几个人搭起来的粗糙啤酒箱家具之间,有一把没人坐的低矮椅子放在角落里,仿佛他们早就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非常不爽,以至于我几乎没注意到约翰穿着医院的病服,盘腿坐在角落里。他直直地盯着墙壁看,完全没有眨眼。

吉姆说:“我们又开始动了。”他伸手摸摸莫莉。

我坐起身,吉姆转过来看着我,说:“我们听到枪声,是你开的枪吗?我看到他头上有伤口。”

“我本来想瞄准他的心脏,不过我是射到他了,没错。”

珍妮弗哭着说:“很好。”她的声音空洞、扁平又苦涩。

吉姆转头面对其他人。“现在俘虏又多了一个。各位,我们还是能做到,要相信自己,好吗?”

我假装没有听见,集中精神,不要因为老二受创而呕吐。

我问珍妮弗:“你还好吗?”

珍妮弗点点头。“他要带我们去哪里?”

“拉斯维加斯。”

车里的人闻声都转了过来。

“不会吧。”

弗雷德·朱说:“对了,我们其他人都没事。可是你得先弄清楚,那个攻击你的家伙已经不是人了,懂吗?他已经被他妈的外星人入侵了。”

“嗯,我——”

“你要是看到谢尔比的下场就知道了。那个牙买加人居然在她手上吐强酸,她的肌肉和骨头马上分家,跟该死的蜡油似的滴下来。”

我想到我发疼的下体,才发现我其实逃过了一劫。

吉姆说:“贾斯廷——或者说贾斯廷体内的东西——非常邪恶。我不只是在形容那些怪虫,它们根本就是邪恶的化身。只有恶魔才能弄出这种东西。”

“我不……完全反对你的看法。”

“我们一直在祷告,”吉姆继续说,“弗雷德、珍妮弗和我一起,我们也尽可能让约翰参与。一开始我还得威胁要揍他们,不过后来他们都自愿加入了。我们祈求有人来拯救我们,不要被前面开车的黑暗怪物伤害。后来仿佛我们的祷告应验了,你出现了。你和那个怪物打过,你敢进行对抗——上帝将你派到我们面前,好回答事发以来我心中不断的疑问:我们要怎么杀掉它?”

“不对,吉姆,这样问不对。你该问的是:这怪物到底杀不杀得死?”

我想起那张地图,还有急着想抓破地图出来的家伙。我发现比例尺完全错了,对这东西来说,真正的拉斯维加斯、整个地球、全人类都跟地图上的红点一样无足轻重。我想象一只全知的蓝眼睛飘悬在黑暗中。

这样问还是不对吧?贾斯廷或许杀得死,或许杀不死,或许这个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看着约翰。

他应该讲个不停才对,他这辈子就在等这一刻,好证明宇宙跟他想象的一样愚蠢。我需要约翰在这里,活灵活现又毫不害怕,我需要他跟平常的约翰一样。

我转过去,对他说:“快起来。”

没有反应。我回头看着莫莉,然后用脚踢踢约翰。“起来,猪头,快起来。”

还是没反应。我觉得大家都在看我,只得忍住不要揍约翰呆滞的蠢脸。

“喂,妈的,我们需要你,现在给我起来。”

“嘿。”轻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过头,对上珍妮弗·洛佩兹湿润的双眼。她的眼神流露出同情,我感到肚子一紧,虽然也可能是一颗睪丸被打到脱落了。“别紧张,你这样只会愈帮愈忙。”

莫莉抖抖身体,懒懒地看向四周,然后跑到约翰僵直的身体旁。我往后退,看它用鼻子磨蹭约翰,没想到他也伸手拍它,让我惊讶地抖了一下。

约翰的身体一震,好像触电了似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们几乎来不及注意他姿势的改变。

他突然就站了起来,困惑地看着双手,仿佛很讶异自己有手。他抬起头,好像第一次看到我们,然后对着空气说:“我做了一个好真实的梦,梦到我是一条狗。”

约翰花了好一阵子才搞清楚状况。他知道我们在啤酒车上,驾驶员是被恶魔附身的怪物,但他似乎无法适应待在固定地点,真正存在于自己的身体内。

“我的头好痛。”他翻翻口袋,然后说,“谁有烟可以借我吗?”

大家都没有烟。约翰在空的椅子上坐下,转过来看着我,说:“我们重新整理一下吧。你在这里看到多少人?”

“什么?”

“陪我玩一下嘛。”

吉姆说:“我懂约翰的意思。它们可以逼我们看到任何它们创造的画面,约翰只是想确定我们都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对吧?”

我扫视房间,指出其他四名不具名小镇的居民,这些可怜人的命运都掌握在约翰和我手上了。我突然想到,如果把珍妮弗的胸部另外算,就有五个人了。该死的男性激素。

约翰点点头,好像松了口气。“很好。对啦,就像吉姆说的,我只是想确定我没有出现幻觉。你懂我的意思吗,阿卫?就像警察局的那个警察,其实他根本不存在。我没进去那个房间,可是我还记得他长得就像标准的警察——大众脸,很像电影里的临时演员。”

吉姆又点点头,我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同样的鸟事。他说:“我们都是看好莱坞电影长大的,漫画和电影台播的动作片形成一面筛网,我们都透过这面网看世界,所以小孩才会穿长大衣、带枪去学校。恶魔知道怎么控制我们。”

吉姆似乎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在我们无法理性反驳的时候提到撒旦。况且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恶魔和天使极有可能存在,吉姆显然也打算坚持他的看法。

约翰说:“有人在半夜醒来,看到大眼睛的外星绑架犯或老女人的鬼魂……那些都是他们在电影里看过的东西吧?我们的大脑会自动把熟悉的脸套在无法理解的事物上面,只是现在对我们来说,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我们一言不发地随着卡车前进。我猜大家都在想,撕掉我们的感官、贴在未知事物上的花花壁纸后,到底会露出什么?头脑不让我们看到这些怪东西,可能是要避免我们发疯,保护我们的灵魂,或只是让我们不要吓到拉裤子。

弗雷德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觉得就去他们的吧。”

珍妮弗说:“上学期我在小区大学修过电影课,我们看的大部分是法语片,都是在演情侣在咖啡厅里亲热,或在咖啡厅楼上的公寓亲热。不过我家现在连电视机都没有,可能有点帮助。”

我闭起眼睛,叹了口气,希望吉姆能向上帝祷告让他们专心点。“好,”我说,“先不管这件事,我们没有要谈鬼故事或吸血鬼。驾驶座上那个怪物可是真的,跟你和我一样真——”

真实到会揍你的胯下!

“——他可以把我们搞得很惨。你们知道他抓我们要做什么吗?”

弗雷德说:“老兄,我觉得他要用我们每个人最好的部位,做一套人类西装。”

“老天,”约翰说,“他穿起来一定超帅。”

我又叹了口气,用双手揉揉额头。我们的对话很有可能已经脱轨,让约翰有机会谈他的老二,一旦讲起来最短是几小时,最长甚至要耗上快一天才能拉回正题。我赶快灭火,继续说道:

“不不不不,才不是这样。你们听说过特洛伊木马吧?几名士兵躲在大木马雕像里面,混进敌营,等到晚上从马里面溜出来,开城门让剩下的军队进来。那个牙买加人嗑的药让某样东西跑进来了——他变成那匹木马,而像小飞虫的白色怪物就穿了过来,现在它们就躲在贾斯廷体内,他也会找机会打开门,放其他同伴进来。”

大家听完都安静下来。我扫视周围的硬纸箱,脑中浮现计划的雏形。

弗雷德说:“老兄,你怎么可能知道?”

“演绎推理,加上约翰通过那只狗告诉我的信息。说来话长。”

“哦。”弗雷德马上就相信了,我想我大概碰到随波逐流界的天王,“可是,为什么挑上我们?”

“因为我们被选中了,”吉姆回答,“我们正在被召集,这就够了。”

吉姆,我们是被选中了没错,但不是上帝选的,除非上帝是银瓶子里的黑色液体。天知道,搞不好还真的是呢?

我对上吉姆的视线,想到他妹妹说牙买加人到过他们家,吉姆还在派对上跟罗伯特说话。

他从一开始就在场。

而且他绝对没有把他知道的事都讲出来。

是他不小心点燃了整件事的导火线吗?他们这种人老是死抓着《圣经》,都要在书上掐出指甲痕了。他们最害怕内心的黑暗面,总是刻意靠向光明那侧,嚷嚷着要为上帝而战,其实只是想找战斗的理由罢了。

弗雷德点点头,说:“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死光了都还不算最糟的状况?”

约翰回答:“阿弗,我希望不会那么糟。”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扫过堆在卡车后墙前的厚纸箱。我想了一下,然后问约翰:“一瓶酒要含多少酒精才会燃烧?”

几个小时后,十多个装满的酒瓶已经排在卡车后门前。我们撕下弗雷德的法兰绒衬衫,弄湿并塞进每个瓶口,露出十五厘米。等贾斯廷怪物停车,我们就要在他打开货柜门时,烧得他屁滚尿流。

然而卡车就是不停,我们在无所事事的沉默中前进了好几个小时,大家瘫在铁墙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约翰在货柜侧面找到一条细小的通风口,我们就轮流从裂缝看外面的世界飘过。

等待宛如地狱,从星期天早晨等到星期天下午。我们尿在空酒瓶里,虽然我不太记得珍妮弗是怎么做到的。货车载着我们飞驰过数百公里的高速公路,小通风口外的风景也从玉米田变成了沙漠。

我们总共在货车里待了二十八小时十九分钟。我们在货柜后方找到一箱矿泉水,而我们唯一的热量来源只有温温的啤酒。约翰倒是适应得很好。

卡车终于——终于——慢了下来,然后转了好几个弯,好像开进了某个小镇。

每个人都跳了起来,移到卡车后方,拿起酒瓶。

卡车停住,我们屏住气。然而,车子又再次发动,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我们已经计划好了,不过既然计划是我提的,我想严格来说我们已经放弃,准备等死了。

吉姆看着我们,用低沉且严肃的声音说:“听我说,等怪物打开门的时候,我们有些人可能会死,而那时候,你也许能趁机逃出去,救自己一条小命,但我们一定要守在一起,完成使命,懂吗?”

我们点点头,我再次感到他对眼前的危机比我们了解得更多。他继续说:“我不觉得你们懂,不过……”

他吞了下口水。

“……你们都认识我妹妹,她现在一个人待在那栋旧豪宅里。我们家一直有老鼠,我爸妈过世后,我们很努力地打扫,可就是赶不走,它们在家里到处跑,橱柜里、墙壁上都是。我在家里到处放捕鼠药,就是为了抓它们。”

弗雷德拿出打火机点燃,确定它没有坏掉。

吉姆盯着地板,继续说:“有一天我检查她的床底,找到一个小盘子,上面放了面包,边角都被咬掉了。她故意把面包放在床底下。”

卡车又转了个弯,我们听到轮胎压过碎石子的噼啪声。

吉姆抬起头看着我们,眼里露出恳求的神情。“你们懂吗?她在喂那些老鼠。我一直想把老鼠杀光,她却在想办法让它们活下去。”

我想象她一个人在大房子里,渺小又孤单,然后我就懂了。吉姆早就知道有东西为了某个原因,要经由拉斯维加斯穿越进我们的世界;他知道事态严重,而脆弱无知的世界却在我们身后继续运转。我只希望他能提一下他妹妹的名字,免得我一直在脑袋里叫她小黄瓜。

“约翰、弗雷德,各位,如果我阵亡了,但你们中任何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希望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我要你们去看看她,确定她——确定她过得还好就行,好吗?她其实很聪明,我不是说她——只是她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希望你们能答应我。”

卡车又转了个弯,开始减速。

约翰说:“老兄,当然没问题。”

我想起约翰的上一只宠物。有天他躺在沙发上打游戏,那只小狗从他三楼公寓的窗户跳出去摔死了。是啊,小黄瓜交给他照顾可安全了,吉姆。

约翰点燃他的打火机。卡车转了最后一个弯,减速停下。我感到无法呼吸。

约翰从通风口往外瞄,想看看我们在哪里。他说:“如果我死了,我要你们告诉大家我的死法超级无敌酷。阿卫,我的CD都可以给你,我弟弟会要那台游戏主机,那是我去年跟他借的,你就别跟他争了。”

珍妮弗迟疑了很久才低声说:“呃,我床底下有一块松脱的地板,下面藏了一些东西——一点大麻,写着几个男生名字的小笔记本,还有……其他东西。如果我死了,我要你们其中一个人去我房间把那些东西都拿走,免得被我妈发现。”

约翰伸出手,点燃我手上三瓶燃烧弹的引线。他的手很稳,我的手却一直在抖。

弗雷德低声说:“好吧,如果我没能活下来,并且假设他们找不到我的尸体,因为贾斯廷可能把我给吃了,你们要故意搞悬疑,告诉大家你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一年后,你们再放出谣言说看到我在镇上游荡,这样我就会变成大脚怪,到处都有人宣称看到我。弗雷德·朱的传奇。”

约翰点点头,仿佛把弗雷德说的话深深地刻在记忆里。他点燃自己手中的炸弹,抬头瞥向我,问道:“如果计划没成功的话,你有什么遗愿吗?”

“有啊,替我报仇。”

我们在卡车后门围成一圈,每个人双手各拿一瓶高酒精含量的燃烧弹。我盯着橘蓝色小火焰在塞住瓶口的湿布上跳跃,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莫莉在我背后呜咽了一声。

时间跟玻璃瓶倒出来的番茄酱一样流动得很慢,我可以听到吉姆在我身旁呼吸,感到一滴汗水从太阳穴滑下来。

门锁咔地打开,发出摩擦声。我体内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我低下头,握紧手中的啤酒瓶。

老天,我们要死了,我们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铁门缓缓地沿着轨道往上拉开,一抹苍白的月光贴地照进车厢。随着门继续往上升,沉重的风也灌了进来。他就站在外面,我们可以看到他小腿以上的身体,穿着牛仔裤和上衣——

哦,我的天呀。

贾斯廷看起来几乎正常:月光照着他苍白的皮肤,金发在微风中飘动,脸颊上还有一颗青春痘。然而,现在他的双眼大概从头骨凸出有十五厘米。

一双瞳孔长在新出现的白粉色柱子尖端,恐怖地扭向我们,毛骨悚然地盯着我们看了好久。我们措手不及,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希望旁边的人先动手。

珍妮弗终于打破僵局,很柔弱地将着火的酒瓶朝贾斯廷丢过去。贾斯廷怪物看着酒瓶飞过,根本没碰到他就落到地上,滚了滚停下来,引线的火苗一闪就熄灭了。箩筐把头上一双凸出的眼睛往下卷,看着啤酒从可怜的酒瓶流进土里,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又转回来看着我们。他说:“笨蛋,把那些烂炸弹放下,跟我走。”

他退后几步,好像这才发现眼睛从头骨里掉了出来,他用恶心的动作扭了几下脖子,把眼睛吸回去。

我们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带着泄气的羞耻和失败面面相觑,然后跟着他走。

我这时候才发现,刚才他们都在等我,等我发动攻击,带领他们。

各位衰鬼,欢迎搭乘王大卫失望列车。

我们不在赌城。快速扫视四周后,我就知道我们身处某个鸟不生蛋的乡下。晚上风很大,这时内华达州的小镇通常沙尘也很多。恶魔巢穴加上软饼干乐队粉丝的活生生综合体贾斯廷领头,带我们走过弥漫风沙的院子,踏上房子油漆斑驳的肮脏前廊。门廊上有一双又旧又脏的鞋子,在满是灰尘的沙漠空气中朽化。房子的大门开着,原本的门把手处只剩一个正圆形的洞。

放在门边的联邦快递包裹虽然覆满沙尘,看起来却很新。显然包裹是寄错地方了,因为这栋房子看起来至少已经十年无人居住。

贾斯廷推开门,顺便冷冷地将盒子踢进去。

我们走进屋内,我第一次发现贾斯廷手上拿着沾满泥巴的老旧玻璃瓶——我隐约记得在牙买加人的临时地下室看到过同样或类似的瓶子。他把瓶子放在地上,然后一一经过我们,要我们绕着瓶子围成半圆坐下。我有预感他准备要发表演说,只希望他讲起话来不会像玉米田旁长大的白人小孩替黑道说唱专辑录的串场小短剧。

箩筐说:“老兄,整个世界都是个屁。”

哦,我的天啊。

“你们怎么能在这具烂身体里活着?你们怕我杀了你们,但是老兄,这是我能送给你们最棒的礼物。死界啊,各位,一层层交错的腐渣和鸟事,腐渣和鸟事。”

我看看这群坐在阴暗房间里的人:从裂开的窗户射进来的月光反射在珍妮弗满是泪水的脸颊上;吉姆闭上眼睛,可能在祷告;弗雷德·朱似乎毫无兴趣地四下打量,一手摸着他的山羊胡,另一只手扭着地毯内里;约翰则茫然地盯着房间另一侧的一点,已经分心到呆滞麻木了。莫莉则舔舔它的胯下。

各位先生女士:容我介绍不具名小镇征服地狱突击队!

为了让自己觉得至少做了点事,我说:“死界?你就是从那里来的吗?”

“才不是呢,老兄。你才来自死界——这里就是死界。这个世界根本是场惊悚秀。如果你隔壁的家伙想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只需要开枪,或者只用拳头就够了。你们这群蠢蛋闲坐在这里,我都可以闻到动物死尸在你们内脏的酸液中腐烂。你们吸取世上无辜生物的生命,只为了多苟活一天,你们这些机器依靠他人的恐惧、疼痛和伤害过活,总有一天你们会铲除世上所有的绿色和生物,直到饥饿逼迫每个可怜的家伙痛下杀手。你们拼命想延长生命,却只会导致所有人、所有事物的最终死亡。老兄,看看这个赤裸裸的邪恶世界,我真不相信你们都没被吓坏。”

很长、很长一段沉默后,约翰说:“呃,谢谢你。”

约翰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动,我突然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自信。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他在看的东西,赶忙撇开脸。

我转回头看着贾斯廷怪物,心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不过他正忙着把旧黄瓜玻璃罐的盖子打开,轻轻往地上倒出一只皱皱的小东西,像干掉的蚯蚓。

箩筐走进厨房,我听到他在洗碗槽旁弄东弄西,但没有水流出来。他走回来,仔细看着我们的脸,然后指向弗雷德。

“尿在上面。”他命令道。

我实在觉得太不可思议,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然而弗雷德已经将随波逐流的概念发挥到最高境界,哲学家大概可以研究上好几个世纪。他只是耸耸肩,说:“好啊。”

他站起身,拉下拉链,在地上撒了泡尿,再拉上拉链,坐回原位。黑色的干燥小虫躺在冒泡的尿液中央,好一会儿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样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小虫开始扭动。

珍妮弗放声尖叫,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皱皱的小东西开始长大,愈长愈大,愈长愈大。

只要浇水就好!

地上出现一只手掌,粉红色的人手,跟小婴儿的手差不多大,然而后头接的不是手臂,而是类似昆虫的脚。

怪物大概有三十厘米长,它的身体在我们眼前像收音机天线一样伸展开来,并长出类似壳的东西。我看到一只红眼睛,由像苍蝇复眼的小眼睛聚集而成,旁边又长出一只眼睛,有哺乳类的圆瞳孔,接着又长出一只黄眼睛,中央有一条黑色的缝隙,是爬虫类的眼睛。

这只怪物继续长大,先是兔子大小,接着变得像小狗,最后长到高四十五厘米、宽大约九十厘米才停下来,几乎跟莫莉的体形一样。

长好的怪物似乎是由不同的部位组合而成:它的尾巴像蝎子,从背上弯起来;它总共有七只——没错,七只——脚,每只脚的末端都是一只粉色的婴儿小手;它的头有点像颠倒的心形,上边长着类似鹦鹉的钩状黑鸟嘴,一串不相称的眼睛呈弧形排在鸟嘴上面。我没有开玩笑,它顶着一头梳洗整齐的金发,我敢拿我妈的性命发誓,它戴的是假发,用松紧帽带固定在了头上。

这只怪物很奇怪的地方,或者应该说更奇怪的地方,就是它身体前后两部分——腹部和臀部以下——没有连在一起,相隔了大概五厘米。每次它只要转到侧面,我们就可以看穿它的身体,然而整只怪物却能一起移动,仿佛两段身体以隐形的肌肉组织连在一起。

小怪物在地上扭来扭去,像刚出生的小牛,身上还沾着尿液。

约翰说:“哦。”

弗雷德说:“各位,你们都可以看到这只怪胎,还是只有我看得到?”

怪物绕起圈,环视房间。贾斯廷对我们说:“不要动,只要我下令,它就可以杀了你们。你们不知道它有多厉害。看它这样,搞不好连它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打算杀你们,不然我早在老家那里就把你们统统干掉了。”

怪物转啊转,盯着我们每个人,十几只眼睛以不同的速度眨眼。它终于停下来,看着我的方向。莫莉在我身后动了动,发出低沉的怒吼。

“我要你们静止不动。只要一分钟,你们就不会记得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了。”

怪物蹲下来,一晃就消失了。我往后靠,以为怪物会突然出现在我身上,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可怕的高频喊叫,我转过身,看见怪物趴在莫莉背上,脚缠着它的身体,像钢缆一样陷入它的毛中。

珍妮弗大声尖叫,每个人都跳了起来,贾斯廷怒吼要我们不准动。我看着怪物将蝎子尾巴往后拉(我说过它的尾巴像蝎子吗?这条怪尾巴上还有毛),用力一甩,把尖刺埋进大狗的腰侧,整条尾巴开始收缩扭动,把某样东西打进它体内。

莫莉呜咽一声。

然后就结束了,怪物从莫莉身上跳下来,而莫莉看起来吓坏了,但还勉强站着。我在怪物的蝎子尾巴尖端发现一滴黑色的浓稠液体流了出来。

“酱油”。

等一下。什么?“酱油”原来是这样来的?

我身后一阵骚动,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约翰终于出手,朝我们刚才看的方向扑过去,他紧急刹车,抓起白色的联邦快递纸盒。

箩筐以李小龙般的飞速冲过去,朝约翰的肚子踹了一脚,害他倒退了好几十厘米。他抢过约翰手中的纸盒,一脸困惑。他正要把盒子丢到一旁,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送货单,又看看约翰,再看看我,又看向送货单。我站起来,慢慢走向他们。

箩筐盯着约翰,问:“里面装了什么?”

约翰没说话,好像也不太确定。我则继续靠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箩筐将手臂僵硬地举向约翰,摆出类似“希特勒万岁”的动作。我们一开始感到有些不解,然而他手掌上接着出现一条裂缝,有点像嘴巴,一道细细的黄色浓稠液体滴到地上,积成冒烟的小水洼。嘶的一声,液体很快就蚀穿了地板。

“告诉我。”贾斯廷怪物命令道。

我低头看着纸盒上的送货单。包裹的收件人栏填着约翰的本名,地址则是内华达州这个小镇的这栋房子,寄件日期是昨天,以隔夜快递寄出,送货单上整齐的小字正是约翰本人写的。

“告诉我,不然我就把你的脸熔掉。里面是什么,炸弹吗?”

约翰耸耸肩,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打开?我们一起看看不就知道了?”

箩筐把纸盒放在地上。“拿到外面去。”

“好。”约翰弯腰要捡起盒子。

“等一下!不要碰。”

“好。”

他指着假发怪说:“把盒子打开。”

怪物显然听懂了。它滚过来,开始用鸟嘴撕盒盖。它笨拙地试了好几分钟,我几乎忍不住想告诉它,联邦快递的纸盒上都有一条细小的开封带。不过它终于把嘴巴塞进盒内,拔出一张皱皱的笔记纸条。

箩筐拿起纸条,看到上面用钢笔大大地写着:“约翰,去前院的草丛旁边看看。”

贾斯廷怪物转向约翰。“外面有什么?武器?你想阴我吗?”

约翰没有回答。箩筐指向假发怪说:“你们只要乱动,这家伙就会咬断你们的四肢,留你们活口,然后在你们的肚子里下五百颗蛋,懂了吗?”

我们当然懂了。箩筐把纸条丢到一边,大步走到前院。

我们可以看到外面有片草丛,在微风中摇晃。约翰是不是在“酱油”的指使下,趁早在外面藏了什么?他是怎么做到的?藏了什么?枪?管式炸弹?受训过的獾?不管是什么都吓不倒我。

以前是贾斯廷·怀特的怪物走到草丛旁往下看,踢踢草丛底端。我瞥了约翰一眼,他露出跟我们一样的期待表情。显然,“酱油”的药效消退之后,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计划。假发怪在我们之间徘徊,我在想我们是否应该试着一起从后门冲出去。

贾斯廷在外面什么也没找到,他转身正要往回走——

突然就被轰倒在地。

如雷般的砰一声响彻沙漠的空气,接着传来霰弹枪上膛的微弱咔嚓声。我们听到第二声枪响,然后是第三声。

我们面前的假发怪嘶叫一声,咧嘴露出牙齿(没错,它有牙齿和鸟嘴),好像知道事情出错了,它应该马上把我们撕成碎片。我们一动也不敢动,虽然每个人都想跳起来看我们的救主是谁,然而只要稍微移动四肢,假发怪就会转过来。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向敞开的大门,怪物转向门口,当我看到走进来的人时,我发现自己居然希望假发怪能打赢对方。

随你要怎么批评箩筐和被他断成两截的宠物,但他们可都没有试图开枪杀我或把我烧死,但劳伦斯·“摩根·弗里曼”·阿普尔顿警探可就不一样了。这时他大步走进屋里,将子弹装进手枪式的防暴枪里。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混合怪物身上,然后举起枪。

怪物转向他,发出猫叫声,接着蹲下身子,朝他的方向一跳就消失了。同时约翰尖叫道:“闪开!”

摩根一转身,往右躲避。

假发怪凭空出现在摩根半秒前站着的地方,朝他的方向胡乱挥动手脚,接着摔在地毯上。摩根将枪口朝下。

枪声撼动整个房间,怪物的碎片有些飞溅起来。

摩根拉了一下霰弹枪,弹出一颗蓝色的塑料弹壳。“还有其他的吗?”

吉姆说:“没了,但外面那家伙还没死。”

大家都站起来,因为获救而松了口气。

除了我以外。

我的胸口有一个弹孔,像第三颗乳头,正是这位好心警探朝我开枪,又试图把我活活烧死时留下来的。我在想他们有没有发现,摩根把贾斯廷打穿之前,其实没有照规定先宣读他的权利——当然我之前也直接朝贾斯廷开枪,但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当警察啊!

摩根张开嘴,或许打算说:“蠢蛋,我在他胸口轰出一个足球大的洞,我保证他已经死透了。”然而这时他对上我的眼睛,发现这个周末他枪杀的另一个男孩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我和摩根四目相交后,瞬间看到了他的想法。他的脑袋非常混乱,只有恐惧、疲累和冷酷的致命任务。

短短两秒间,我知道警探的脑袋正在全速运转,以消除他对自己行为所剩的任何疑虑。他有个任务,为了完成目标,他已经横跨美国;他要拯救世界,在他脑中,这表示要是有人够蠢、够倒霉或够疯狂,跑去嗑了“酱油”,冒险让自己成为导体,成为外星世界入侵时的踏脚垫,那么这些人都得死。

摩根得做出决定,他回过头,眯起眼在黑暗中寻找贾斯廷的身影。然而他没有转身,霰弹枪也依然对着我们。

我们有六个人,可能是俘虏,也可能是蜂巢。或许他以为冲进来的时候,我们都被困在像电影《异形》的茧里面,这样他只要烧了房子,就可以宣告任务完成。然而现在我们站在这儿,疲倦、肮脏又伤痕累累。直到今天,我都不确定当时他是为了是否该枪杀六名市民而内心在天人交战,或只是在默数枪里面有没有这么多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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