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是山里天,到了晚上,繁星点点,像黑绒布上钻石,像伺机降临人间精灵,像等待翻译古怪密码……
那一年,他带林彤彤去郊游,晚上山里露营,夜幕降临,篝火点起时,她那样开心,每隔几秒钟,就要抓着他手臂惊呼一声……
“哥,这星星比咱家多好多。”
“哥,这星星离人好近样子啊,感觉爬到树上就能抓到。”
“哥,你看那几个星星拼一起像不像个耐克标?”
“哥,你说睡觉时会有蛇钻进帐篷么?”
“哥,咱俩睡一个帐篷吧,不然我怕。”
“哥,你说这地方多好啊,不然等咱们俩老了,以后这里隐居吧。”
那一年林彤彤十三岁,已经是个初中生,却还像个没见过世面孩子,山里兴奋得睡不着,几乎一整晚都不停地跟程致讨论各式各样不着边际问题,天要亮起来时,程致才终于忍无可忍地把她塞到了帐篷里睡觉。
可不知是不是山里夜太凉,她又太累缘故,她那比起同龄姑娘来说,姗姗来迟初潮,竟那个白天突然造访,一觉醒来,她扒着帐篷沿,脸色惨白地对他说:“哥,我流血了。”
吓坏了程致惊慌失措中,终于闹明白这个流血不是因为受伤时,一下子也懵了。
他也不过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大男孩儿,女人这方面常识,他固然不至于懵懂,却没有实际操作经验,他手忙脚乱地拿了所有纸巾,又撕了自己一件干净t恤,笨拙地自制了卫生巾,他让自己量自然地跟她说:“没关系,别怕,这是很正常情况,你把这个……嗯……放裤子里……注意卫生……那个纸巾放上边,贴着……贴着皮肤……”
林彤彤点头,小声说了句,“我知道,我见同学弄过……”囫囵接过程致递过来一团东西,缩回了帐篷里。
等她从帐篷里处理完,红着脸钻出来,程致觉得自己脸也有些烧,却还要忍住窘意,摸着她头,故作淡定道:“好啦,从今往后,我家彤彤就是个大姑娘了。”
刚成为大姑娘十三岁女孩儿,立即眨着一双水亮眼睛,煞有介事地问道:“那我是不是能谈恋爱了?”
他愣了下,没想到才解决完初潮尴尬,就要面临孩子早恋问题,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天才是虎了脸问,“怎么?有喜欢小小子了?”
她故作神秘对他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
“什么说对了一半?”他莫名其妙地问。
林彤彤却是再不肯多说了。
几年后某一天,程致想起那个晚上对话,才忽然明白为什么这话只对了一半,她喜欢了一个人对了,那人却不是小小子,因为她喜欢是他。
“小致……”胡思乱想中程致忽然听见父亲喊声,从车里探出身,看见父亲正窗口跟他招手,他赶紧从车里下来,走进了屋。
程有道皱眉看他,“到家不进屋,车里坐着干什么?”
他一哂,“想点儿事……”
“雪瑶来了几个电话找你,说你手机打不通,怎么回事?”
程致这才想起拿出手机,按了下开机键,淡淡地回道:“刚跟人谈事,关机忘了开了。雪瑶有事?”
“不知道,反正来了几次电话了,你给人家回一个去。”
程致点头,往电话跟前走去。
程有道若有所思地看着程致,他拿起听筒那一刻忽然问:“听你妈说,你明年准备跟雪瑶结婚?”
程致怔了下,回头对父亲笑,“您觉得不好?”
程有道扯了扯嘴角,“反正你要想好,婚姻事,来不得一点儿勉强,你舅舅跟你以前舅妈就是,你妈当初一个劲儿地撮合,到了,却也过不到一块去,后怎么样,哎,要是没那事,也许他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程有道叹着气,背手往书房走去。
程致看着父亲背影发呆,不勉强?和谁结婚才不算勉强呢?
他忽然笑了笑,对于婚姻,他一直觉得《非诚勿扰2》里有一句话,为经典,“婚姻怎么选都是错,长久婚姻就是将错就错。”
史雪瑶各种可能错误选择里,却是个风险系数低,他们门当户对,青梅竹马,虽然似乎没有过真正意义上恋爱,但是却两家人默许下,用一种类似于男女朋友方式交往着。
只是,关于明年结婚问题,迄今为止,却也不过是他母亲一厢情愿,又或者说是跟史家人之间两厢默契。两个事件当事人,倒没有对此有过任何讨论和评断。
如果他不是已经三十二岁,或者母亲这样提法,会让他抵触和反感,但如今,倒也生不出什么太过激烈情绪,反倒似乎有些期盼,若是母亲逼得再紧迫些,也未尝不是坏事,结婚吧,结婚了,所有事也就释然了。
他终于拨通了史雪瑶电话,好脾气地听着史雪瑶抱怨着,找了他整整一个晚上也没有音信。
“是我不好,谈事情时关了手机怕打扰,谈完一时又忘了开,让你着急了,真不好意思。”他道歉,语气柔和,“瑶瑶,这么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么?”
“还是上次跟你说萍萍老公要投标事,今天送投标资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他们公司安全许可证去年过期了,今年还没办,你看……能宽限几天时间么?”
“你让他们报名截止日期前补一下吧,时间上我实是没法通融。”
“可就还两天,他们怕来不及啊,就没有别办法了么?”
程致沉吟了下才说道:“这我实是没有办法通融,公开招标,时间都是卡死,没有操作余地。”
史雪瑶明显很失望,替萍萍家着急,不过到底心里也是向着程致,怕给他惹麻烦,听他这么为难,后也只好作罢。
挂电话前,史雪瑶忽然又问:“大致,伯母出去旅游还没回来么?”
“后天就回来了。”程致说。
史雪瑶一下子就高兴起来,“是么,那咱们一起去机场接她吧?晚上喊上我爸妈一起吃饭,我妈说都有一个月没见过伯母了。”
“好啊,我妈看见你去接她,一定会高兴。”程致带着笑意说道,可脸上分明是分外漠然表情。
正文 6师兄
北方早春,天还是有些冷,林彤彤有些后悔早上出门时,穿得太少了,这样街上走得时间久了,浑身都冷飕飕,她禁不住打颤,不自觉地就咬紧了牙关,咬得牙根已经开始发酸,但是她不愿回去,回去,程致会骂她……
考研结果出来了,没有丝毫意外,她没考上,她从考那天,就知道自己考不上。
林彤彤走春光明媚大道上,却觉得自己骨子里都充斥着凄凉和忧伤。
她叹息,她实是可悲人。
学习上,她一向有天分,却没耐心,从小学开始,她学过所有正科、副科,包括程致硬要她学琴棋书画那套,她都是有着极好开端和极惨淡收尾。
老师们爱说她话是,“这孩子聪明,但是不用心啊。”
可用心这事,其实并非单纯是一件可以发挥主观能动**,当你对一件事失去了兴趣之后,真是想怎么用心,却也用不进去了。
但感情上,林彤彤却又可悲地掉了个个儿,她很有耐心,但是却没天分。
林彤彤还是初中生或者是高中生时,看那些腻腻歪歪言情小说,也曾相信爱情天长地久,所以对自己这么执着地喜欢程致,并不觉得奇怪。
可是渐渐大了,看着周围同学朋友,那些也曾跟她说过,如何刻骨铭心爱过一个人小伙伴们,早忘了少时撕心裂肺,他们开始几个月投入一段恋情,再用几个月去结束掉,并且津津有味沉迷其中,她恍然觉得自己成了异类。
她那时才知道,书里都是骗人嘛。
谁会爱一个人,十年,二十年不变呢,尤其是得不到回应情况下。
是,谁也不会,可她林彤彤会。
原来书也不是骗人,书里那种傻子,不是没有。
她那么有耐心地爱了程致几乎二十年,后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笑话……
天分和耐心这两样东西,总是不能同一件事上,同时眷顾她,所以,她存就是个悲剧。
林彤彤走饿了,站餐店门口发呆,想着程致严令禁止她再吃餐,有些迟疑要不要进去,程致她生活里,总是无孔不入地发挥着他影响力,让她每决定一件事时,不自禁地先要去考虑程致会怎么想,哪怕是简单吃一顿饭选择,也没法泰然地他不知情时候违背他。
“彤彤!”身后忽然有人拍了她一下,她扭回头,看见那张熟悉灿烂笑脸,不禁也笑了起来。
“师兄,你怎么这?你也没吃饭啊?”她揉乱身后男生头发,笑眯眯道。
杨昊伸手推开透明玻璃门,“门口发什么呆?没带钱么?走啊,我请你。”
林彤彤笑呵呵地跟杨昊走进了餐店。
杨昊很点好了餐,端着餐盘回到了桌前,满桌汉堡、薯条、鸡翅,看着就让人有一种满足感,这种乐,程致总是不懂,他还是个少年时候,就跟个小老头一样,皱眉看着她说:“吃餐对身体不好。”
程致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世上有很多事,人们明知道不好,却仍乐此不疲。
空虚胃被填满了,林彤彤终于觉得浑身暖和了起来,她满足地摸着肚子,看着对面杨昊仍慢条斯理地吃着汉堡。
她托腮看他,其实杨昊也是个悲剧,林彤彤想着,只是,他自己或许并不觉得罢了。
杨昊是她小学时少年宫学围棋时师兄,他们一起学围棋学了十年,直到高中毕业。
小时候杨昊是个标准小正太,白净、漂亮、聪明、随和,所有老师都喜欢他,所有小朋友都愿意跟他玩。
杨昊之于林彤彤,是少年时神一般存。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人?棋下得好,学习永远是第一,而人还竟然这么漂亮。
这样一个完美男孩,标准小正太,却长大后,变成了不起眼人。
他身高似乎十四岁之后就没再长过,所有成长痕迹都只能从横向上窥出一二,现他站一米六五林彤彤身边,似乎显得还要矮一些,矮胖敦实男孩儿,纵有倾国倾城容貌,也不再起眼,何况,他好相貌似乎也成长中渐渐消弭,五官棱角隐匿日渐丰满脸颊里,必须要仔细观察才能察觉,原来这个小白胖子长得还不错。
与此同时,他学习也不再是第一,中等偏上水平而已,只有围棋,似乎还是当初师兄弟里佼佼者,只是对于现他们来说,围棋真除了爱好,已经什么都不是。当然,对林彤彤来说,或许连爱好都不是了。
小小男神就这样她面前蜕变成了个凡人,她却觉得他加可亲,当然,也可悲。
“考研结果下来了,你去查了么?”杨昊终于吃完饭,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才问道。
“查了,没考上,你呢?”林彤彤无精打采道。
“嗯,我后报交大信息工程,录了。”杨昊点头,然后又问,“那,你明年再考?”
“再说吧……”林彤彤把手里纸巾撕成一条一条,心里叹气,谁说人家是悲剧?
悲剧只是自己罢了,至少无论好坏,杨昊总能把想做,或者说是该做事完成,不像自己,永远失败者。
太阳从桌上一点点移走,终于全部洒了脚下,林彤彤极有耐心这段时间里,把餐盘里所有纸巾都撕成了小纸条,杨昊配合地把纸条搓成绳,然后一根根整齐地摆好。
这好像是他们经常会做事,不单是对餐桌上纸巾。
林彤彤烦躁或者乐时,总有种难以遏制破坏欲,而杨昊随时随地却总是喜欢保持整齐。但他从不阻止林彤彤破坏,只是他力所能及范畴内,让破坏之后残局,依然维持住可以有体面。
“程大哥近还好么?”杨昊忽然问。
这样问题,让林彤彤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她飞地接道:“好,好得很,哪天你去跟他下棋,替我报仇!”
杨昊笑了,“你又输给程大哥了?”
林彤彤一撇嘴,“什么叫我又输了,我赢过么?”
“程大哥还没结婚么?”杨昊又问。
“干嘛?你看上他了?”林彤彤没好气道。
杨昊好脾气地笑笑,把桌上垃圾都拢进餐盘里,站起来问道:“走么?彤彤?”
林彤彤懒洋洋地站起来,“你回家么?”
“回宿舍,你呢?一起回学校?”
“不了,我还要再转转。”
街角地方要分手时,林彤彤忽然拉着杨昊手臂问道:“杨昊,你有喜欢过什么人么?”
厚厚镜片背后,是和小时候一样有着长长睫毛漂亮眼睛,那双眼睛一下子含满了笑意,“没有。”杨昊摇头,看见林彤彤满脸不信表情时,又加了一句,“按照你标准,肯定没有。”
林彤彤瞪大了眼,“我标准?我什么标准?”
“一条道走到黑!”
这条道果然走到黑了,林彤彤回到家时候,天已经彻底地黑了下来,她家是老房子,整条街上这样老房子,只还有一两家是住户,其余全都改成了茶社、餐厅或者会所。
当年租借地上外国人盖得小洋楼,如今已经列入保护性开发行列,前后几条路,成了所谓历史风貌街,白天会有坐着马车游客参观拍照,到了晚上,却是格外幽静,这条道很黑,大路上路灯被重重高树遮挡住,拐进她家门前时,黑得几乎看不清眼前路。
林彤彤原本不想回家,可是这个时间,宿舍应该已经关门了。
她伸手进口袋,摸索着口袋里钥匙,挑出家里那一把捏住,钥匙从口袋里拎出来,哗啦地一响,安静夜晚,显得尤为清晰,下一秒,钥匙还没挨到锁孔,林彤彤感觉手臂被人狠狠抓住。
她险些惊叫出声,但是淡淡烟草混着须后水熟悉味道,一下子撞进了她鼻子里,她咽下尖叫,伸手顺着心口,声音颤抖道:“程大致,你要吓死我么?”
“干什么去了你!”程致声音透着十足怒气。
“逛街啊……”
“逛街关手机?”
“没电了……”
“忘了晚上说好回家吃饭么?”
“逛得太晚忘了时间,我怕去晚了大姑不高兴……”
“不去也不来个电话,我妈就高兴了?”
林彤彤耷拉着脑袋不再说话。
“林彤彤!”程致咬牙,“怎么从小到大告诉你话,你就是记不住呢?上大学以后,你出去玩我没管过你,但是我告诉过你,手机不能打不通,晚回去要给我打电话,你怎么永远把我话当耳边风呢?你要我操心你,操心到什么时候去?”
林彤彤眼窝一下子就湿了,她想说,我想让你操心一辈子,又想说,谁让你操心来着。
两句截然不同话,都是她心声,可是纠结嘴边,哪一句都说不出,她只能猛地吸了吸鼻子,说:“我错了……”
程致从林彤彤手里扯过钥匙,触到她冰冷手指,心里一悸,想也不想地便一把握住,“还穿这么少?天还没暖和呢,你看看手冻成这样,你不怕又肚子疼么?”
程致手永远这么温热,一如她五岁那年,左澜宇灵堂上一般,哭天抹泪大人们忙着彼此慰藉时,只有他从角落里找到了她,暖暖地牵住了她手。
老房子木板地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林彤彤被程致牵着往屋里走,此时感觉这所空寂老房子,似乎也没这么让人抵触。
程致一盏盏打开了屋里所有灯,眼神逡巡了一圈,心里叹了口气,四处都有薄薄尘土,显示着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
“明天让阿姨过来做卫生吧,我说给你这里专门找个人打扫、做饭,你就是不听,你自己又打理不好。”
“不用,我也不常回来,大多时候还是宿舍,这里放个人也是浪费……”
程致笑了,“宿舍?还住宿舍么?你是准备继续考研?”
林彤彤惊慌地看着程致,是啊,他肯定是知道了,大姑父就他们学校,查个结果还不容易,她抿着唇,看着程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躲了一天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程致知道这个结果以后问题。
“可以……可以不考了么?”林彤彤只好硬着头皮问道。
程致目光有些冷,“彤彤,你给谁考?我么?你当自己今年还是三岁?”
林彤彤心里梗难受,忍不住便还嘴道:“程致,是你一直当我只有三岁!”她甩开他手,扭头冲进卧室,狠狠地关上了门。
程致看着紧闭门,倒有些楞,这是怎么了?谁踩了她尾巴么?
他担心了一整个晚上,一直到刚刚还怕,她因为没考上情绪不佳,而出什么事,可是看到她,说出口话,不知怎么就成了责备。
其实,他并不乎她能不能考上研究生,他只是习惯性地拿着小鞭子随时鞭策着她罢了。
程致有些轻微洁癖,这间屋子实脏他让他有点难以容忍,他也不再去管林彤彤,只脱掉外套,挽起袖子,便开始拿了抹布一处处地清理着满屋灰尘。
擦到柜子上两个黑色相框,程致停了停手,看着舅舅和舅妈笑脸有些恍惚,
“小致,照顾着点儿妹妹。”舅舅说,然后像是对待哥们那样,拍了拍程致肩膀,就转头去应酬酒会上宾客。
那是他后一次见舅舅时,舅舅说话吧?
拉回思绪,程致拿起相框,想要擦拭时才惊觉,手中相框竟是异常干净,没有一丝尘土,和满屋灰尘格格不入。
程致鼻子一下子就有些发酸,他走过去,敲了敲林彤彤屋门,“彤彤,晚饭吃了么?我去给你煮面?”
正文 7番茄面
林彤彤摔上门进屋,气咻咻地把自己扔进床里,半分钟之后,又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她这是疯了吧,是她考研失败,然后又玩了一天失踪,被程致抓了现行,没赶紧抱头蹲下承认错误也就罢了,竟然还跟他发脾气,这是搭错哪根筋儿了?常吃餐果然影响正常智力发育吧?
林彤彤蹑手蹑脚地蹭到门口,屏息听着外边动静。程致显然还没离开,就是不知道走来走去干什么。
她想推门出去,却又有点儿不敢,她觉得眼下好办法应该是睡一觉,转天跟程致再见面,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装傻卖乖,到时就算再挨呲,总好过这会儿直愣愣地去撞他枪口。
门外有一阵儿没了声,却也没听见大门关上声音,林彤彤也不知道程致是不是走了,就犹豫着想开条门缝看看时,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来,林彤彤听见脚步声朝着她这边走来,赶紧逃回了床边,窜上去,一把拿被子蒙住了头。
“彤彤,吃晚饭了么?”程致却是这样问道,声音里没有一点儿火气,反是好像还有些怜惜。
林彤彤愣了半天,从被子里伸出头,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大门。
门外程致竟又补了一句,“饿了话,我去给你煮面?”
林彤彤一下子蹦下床,跳过去拉开了门。
程致笑了,拽拽她永远毛躁躁头发绑成马尾,“看来是饿了。”
这事就这么结束了么?林彤彤看着热腾腾端上桌面条,有点恍惚,不过香味一扑进鼻子,也就什么都忘了。
番茄鸡蛋面,林彤彤挚爱。
汤底不能用现成番茄酱,必须是鲜番茄过油之后烹酱,鸡蛋必须是炒好后,再放进汤里煮,绝不能直接汤里飞成蛋花,面必须是龙须面,发丝一样细那种,滚水一过,立即绵软细滑……
当然,重要是,煮面人一定要是程致。
这是人间极品美味,对于林彤彤来讲,属于条件反射一种美味。一种她饿时,第一出现脑海反应不是饥饿,而是想吃番茄鸡蛋面,切进灵魂里美味。
林彤彤吃得稀里哗啦,汤水四溅,坐一边程致,白衬衫袖口,不多会儿就多了一朵鲜艳油花。
“这么饿?一天都没吃东西么?”程致皱眉。
“不是……”林彤彤一边往里吸着面,又要一边往外呼着嘴里热气,一张嘴忙得不可开交,没动脑子地就说道:“下午吃过德克士……”
她猛然住了嘴,吞下了嘴里面条,觑着程致面色解释道:“不是我想吃,是……我看见了杨昊,他非拉着我去吃……”
“杨昊啊……”程致拿手抚了抚衬衣上污渍,下意识地用手盖住,“他近怎么样?有一阵没看见他了。”
“他前边忙着复习呢,他不是也考研么。”林彤彤说,忽然意识到,她再次说到了一个不愉话题,慌忙就岔开道:“哦,他还问你是不是还没结婚呢,嘿嘿。”
程致怔了下说:“了。”
林彤彤正送到嘴里一箸面条,不禁停住,咬着筷子问:“什么了?”
“结婚。”
“你结婚?你结婚了?”林彤彤震惊道。
程致笑了下,“也许明年吧,还没定,但是了……”
林彤彤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后却还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她闷下头继续吃面,整个房间只有一片西里呼噜声音回荡着。
程致站起来,眼神又飘向了一边柜子上两张照片,然后吸了口气,走到沙发上拿起外套,低头对林彤彤说:“彤彤,吃完别马上躺下,稍微消化一会儿再睡,我先回去了。你……你考虑考虑,既然不想考研,也没意义再住校,搬回家去吧,你个女孩儿自己住这,不安全。”
林彤彤“啪”地放下筷子,话语像是炒蹦豆一样从嘴里蹦出去,“你结婚以后是自己住还是跟大姑住一起?要是你自己住,那我搬回去,你结婚走了以后,我是跟你和嫂子搬走,还是继续跟大姑住?”
程致绕了半分钟才理顺林彤彤话里意思,可他还真是还没想过这些,林彤彤一问,搞他也有些晕,似乎……哪样都不合适。
母亲对林彤彤一向冷漠,自己如果走了,她跟母亲他们住一起,双方恐怕都不会自,可是如果他结婚了,难道带着林彤彤一起走,有哪家人婚夫妻还带着小姑子么?
“再说吧……”程致只好这么说道。
林彤彤却是难得固执,“别啊,你让我搬回去,就要提前说好了,别回来等我适应了一家人生活一起感觉,后又要自己一个人住,那我会有心理阴影。”
程致无奈地看着林彤彤,他是熟悉她这种胡搅蛮缠般执拗。
每次,从小到大每次,只要他身边有了女人,她就会忽然变得这么敏感、固执,为了一个根本不必要问题纠缠不休。
史雪瑶第一次以他女伴身份出现之后,林彤彤就是如此无理取闹。
“你给我开家长会么?你能确定以后你总有时间开家长会么?我们老师说过,家长会别随便让家里爷爷奶奶来参加,好是固定一个人,不然沟通起来费时间。”林彤彤挥舞着她肉滚滚小胳膊,一脸义正言辞道。
“你家长会,哪次不是我给你开?我什么时候因为有事,耽误过家长会?”程致莫名其妙地看着拦他眼前林彤彤。
“那不一样,那时你有是空,现你恋爱了,恋爱总是要约会,你会变得没时间,然后就耽误了我家长会。”林彤彤鼓着嘴,一脸不满道。
程致失笑,“我恋爱了么?恋爱一定要约会么?约会就会耽误家长会么?而且学校又不会天天开家长会。”
林彤彤叉腰,一副绝不轻易罢休样子,“反正咱们得说清楚了。”
“清楚,清楚极了,我绝不会耽误你家长会,别说是恋爱约会,就是等我娶了媳妇,赶上媳妇生孩子,我也照样给你开家长会。行了吧?”
这样保证却没让林彤彤高兴起来,她表情垮了跨,却是又说不出什么,后让开一步叹息般地说道:“珍惜吧,哥,没你想得这么长远,你再怎么爱给我开家长会,也就后这三年了。”
说这话时,林彤彤十六岁,穿着崭高中校服,怅然地看着程致,眼神期待又绝望。
只是程致当时没想这么多,也并不懂林彤彤为什么总会间歇性地变得如此难缠,一度甚至还以为这是青春叛逆期正常反应。
直到后来,这样事情多了,程致才一点点明白过来,林彤彤真正想从他嘴里听到是什么。
比如,他现如果说,“好了,彤彤别闹了,我开玩笑呢,我没准备结婚。”
那么立即就天下太平了。
但是,真就太平了吗?
有太多时候,程致自己也总是拿捏不好自己该有态度,他承认,潜意识里,甚至是明意识里,他会很享受被林彤彤依赖到霸道劲头,可是,他不敢往前看,只要一想到未来这个字眼,他就会立即变得垂头丧气,惶惶不安。
接受一个小姑娘仰慕,并且承认自己喜欢她,其实并不难,难只是,那是他妹妹,而他们毕竟不是生活《红楼梦》那个时代。
而即便是《红楼梦》,贾宝玉和林黛玉也没有一个美满团圆结局。
“好了,彤彤。今天太晚了,这些事改天说,明天中午一起吃饭,要是有安排,就提前给我打电话,别再无故失踪,知道么?”程致后也只好这样交代到,再又看了林彤彤一眼,“我出去,你就从里边锁好门,别忘了。”
林彤彤就这么仰头看着他,不置可否。
程致第一次她注视下,觉得有些紧张,连忙端起素来架子,再又皱眉喝道:“听见没有?!别又让我着急。”
眼睑一遮,林彤彤黑魆魆眸子,被藏了密匝匝睫毛背后,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好,你走吧,我去锁门。”
老旧地板依旧脚下叹息般地吱呀着,每一声都让人憔悴。
林彤彤跟程致身后,眼神呆滞地盯着他后背,白衬衫上沾着一根发丝,半长不短,有着些微不驯服卷儿。
她看着,瞬间抖擞了下,那是她头发吧?
林彤彤忽然咧嘴笑,要是让雪瑶姐看见,会不会误会呢?
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女主角纤细手指,优雅地从男主角身上拎起一个发丝,斜吊着眼角问:“这是怎么回事?”
“瑶瑶,你听我解释……”程致大概会这样说吧。
然后雪瑶姐应该是冷笑一下,“我看不用解释了吧。”然后骄傲地一拧腰,踩着高跟鞋,跟女英雄一样,昂首挺胸地离去。
林彤彤想象着这个画面,突兀地笑了起来。
程致听见笑声,莫名其妙地回头,林彤彤一时不查,脚下还是亦步亦趋,一下就撞了上去,捂着鼻子再抬头,看见程致衬衣心口上,又沾上一根儿自己发丝。
呃,近自己掉毛很严重么?
林彤彤看着那根头发丝发呆,这雪白衬衣上,显得那么碍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帮他拿掉,手伸出去要挨到他那一刻,却又停住。
对啊,为什么要拿掉,让他去跟雪瑶姐解释好了。
程致奇怪地看林彤彤半分钟里换了三种表情,抬了手臂又放下,一副心不焉地样子,禁不住冷声问:“彤彤,又想什么幺蛾子呢?”
林彤彤自然不肯说,推着他便往门边走,“你走吧,我困了,明天中午见。”
程致手握上门把手,看着笑容诡异林彤彤,心里不知怎么有点儿发毛,临开门一刹那,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没!”林彤彤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真?”
“嗯……不过……”林彤彤忽然又窜过去一步,拽起程致手,“大致致,还有22天,就是我生日,你记得吧。”
程致这下倒放了心,松弛地一笑,“当然,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17岁生日时跟你说话么?”林彤彤凑近到程致身边,仰着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程致被林彤彤拉着手臂一僵,皱了下眉才说道:“17岁?这都少年前事了?哥上岁数了,脑子不好,记不住了。”
看着林彤彤挑着眉梢似乎有些不信样子,程致不知道怎么,掩饰般,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是要什么礼物那时候没给你么?那好,这次补!”
程致说完这话,自己就傻了,他……这是说什么?
林彤彤却是眼前一亮,推着程致就往外边走,“那就好,记得你说过话,白白,晚安,古耐。”
然后大门程致眼前关上,他听见里边锁簧咔哒一声关合声音。
17岁,她说,“让我睡你一次吧。”
而他刚刚竟然说,那次没做到,这次补……
正文 8谁的家
程致一向是个自律人,所以即便是过了晚上八点钟,林彤彤家门前街上,不会再有贴违章停车罚单巡逻交警,他仍把车子停整整三个街口之外停车场。
往停车场走路上,程致走得很慢,夜沁沁凉,他抓着外套,却不愿穿上,似乎唯有这份冰冷,才能让他保持多清醒。
因为刚刚后和林彤彤说那句话,让他记忆一时像是坏了卡带,反复那一个画面上跳来来跳去,无休无止。
“哥,让我睡你一次呗。”17岁林彤彤,还略有些稚嫩嗓音,带着醉酒后醺然,还有那么点儿不知从哪学来小小痞气,挂住他脖子,他耳边说。
程致甩头,再甩头,才把那好像还清晰如昨日般耳语声甩开,可思绪却又冷不丁转到林彤彤大学第一年那个寒假。
林彤彤拎着大包小包从学校回来那天,史雪瑶刚好他家吃饭,林彤彤一脸倦色地打了个招呼,就直嚷嚷困,然后一头扎回卧室睡觉,晚饭也没吃。
睡到半夜却去敲程致卧室门,“程大致,我屋里浴室坏了,借用下你。”
他正准备睡下,开门让她进来,皱眉问:“浴室怎么会坏了?你不都没人用。”
林彤彤耸着肩膀,推开程致屋里浴室门,“我怎么知道?反正是不能用了。”
林彤彤去洗澡,程致过去对面屋,检查浴室出了什么故障,却发现根本是好好,没有丝毫问题。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丫头又搞什么鬼,心里暗暗嘀咕,回到屋里,听着浴室里哗哗水响,顿觉睡意全无,眼睛死盯着卫生间门,直到林彤彤出来,才猝然转开视线。
林彤彤带着满身氤氲,打开了浴室大门,身上只穿着件薄得几乎透亮,才盖过臀吊带睡衣。
程致翻了个身,脸背着林彤彤,嘴里却斥道:“赶紧回屋睡觉去,大冷天,穿这么少,不怕冻着。”
可林彤彤并不走,反倒径直走到程致床跟前,往前一步,跪他床沿上,浑身沐浴过后暖香霎时让他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她把手搭程致肩上,扭回他身子,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凑近程致,耳语般地低喃,“程致,你对我就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么?”
半年大学生活,林彤彤婴儿肥像是不知不觉中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属于女人,曼妙有致身材。
程致目不斜视地盯着林彤彤脸,淡淡道:“又犯病?几点了,你不睡我还睡呢,赶回屋,还有,你浴室明明是好好。”
林彤彤脸上丝毫没有谎言被揭穿尴尬,反是撩了下湿漉漉头发,伸出双臂就要去勾住程致脖子,睡衣肩带一下滑了下去,半侧浑圆,就这么触目惊心地暴露空气里,睡衣蕾丝边缘,就挂那浑圆中心突起蓓蕾上摇摇欲坠……
程致抬腕看了眼表,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把头往枕头里扎了扎,“我明天一早还有会呢,别闹了,彤彤。”
林彤彤怔了下,看着眼睑半阖,满脸疲惫、无动于衷程致,终于停止了继续靠近过去举动,她转身,坐床沿上愣了会儿,便讪讪地下了床。
“晚安。”她低声说,然后垂着脑袋走出了屋。
门关上那一刹那,程致大口地喘着气,身上某处几乎有种要爆裂开疼痛,他坐起身,去床头柜上拿水杯,整个人像是要冒火一般地被什么灼烧着,一杯冰水下去,也没有丝毫缓解。
他用了极大克制力,才使心里汹涌才是勉强要按捺下去,门却又突地被打开。
程致吓了一跳,匆忙间狼狈地扯了被子,拦腰盖住自己,挡上了那急需纾解压抑,隔着两层布料却依然支起难堪。
林彤彤却是没再看他,进了门便缩着脖子往浴室走,“我衣服落这了”,她嗫嚅着说,然后,抱着一团衣服,再次消失门口。
程致呼吸不匀地看着再次阖上门,有一刹那,觉得自己很想哭……
再又穿过了第一条街,到了停车场跟前,程致余光看见隐街角处,相拥一起一对儿情侣,他从口袋里翻找着车钥匙,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么晚了,他们为什么藏着这里拥抱?他们是躲着什么人,怕谁发现么?只是,你躲得开别人,能躲开自己么?
手机裤兜里忽然震了起来,程致回了回神,拿出手机,看见电话上显示着家里号码。
“找到彤彤了?”电话另一端是母亲左岚茹声音。
“嗯,找到了,她回家了……我刚从舅舅家出来,也正准备回家呢。”
“我就说没事,没准儿就是玩忘了时间,你非跟没魂似,要出去找她。她都是二十几岁大姑娘了,你还准备这么操心她一辈子么?”母亲喋喋不休地电话里念着。
“妈,回去再说吧,我要开车了。”
“哦,那你小心些。”
电话这才挂掉。
其实母亲也不是全然不关心林彤彤,多时候,她只是永远无法拿捏好对林彤彤态度罢了。
就像今天,林彤彤晚饭没回家吃,饭桌上母亲念叨一晚上,这孩子不听话,不省心,就活该让她自生自灭,不理她才好。
可是饭后,看着程致给林彤彤朋友们打电话找她未果时,却又忍不住埋怨,“我说你也是,彤彤是那上学材料么?你一定要她考研,你看,现没考上,她肯定是受刺激了,她就是扶不起阿斗,你再栽培她也没意义,不过可别真出了事,真出事,我都没法跟你小舅舅交代。”母亲其实也担心,只是担心话里,总要夹枪带棒地再说几句不中听。
“妈,以后让彤彤回咱们这里住吧。”程致玄关换着鞋,准备出门前说道。
左岚茹愣了下,不太满意地撇撇嘴,“随你便,家里不缺她一口饭,她别总我眼前碍眼就成。”
其实母亲大约还是希望林彤彤回去,一起相看两相厌,却又总比不身边,又总牵肠挂肚得强。
母亲不是不喜欢林彤彤,她只是不肯给自己一个喜欢林彤彤理由。
程致到家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往常这时,左岚茹跟程有道即便是没睡,也已经回了卧室,可是,这会儿客厅却是灯火通明,程致还以为来了客人,走进去才看见,原来是母亲正坐客厅里,眉飞色舞地不知和谁聊着电话。
程致无声地跟母亲打了个招呼,便上楼回了卧室。
刚换上睡衣准备去洗澡,母亲门外敲门道:“小致,还没睡吧?”
母亲声音里透着一种由衷亢奋,程致无奈地笑笑,看来刚刚电话没准儿是史家人打来,每次一说到他跟史雪瑶那根本还虚无缥缈婚事之后,母亲都会维持着许久,好像马上就能升级做奶奶喜悦劲儿。
打开门让母亲进来,出乎意料,母亲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小致,骆晴后天飞机回来,你下午能请假去接机么?”
程致足足愣了半分钟,才想起来骆晴是谁,又想了下后天安排,痛地答应道:“行,没问题,几点飞机?不过妈,我有五六年没见过骆晴了,不知道还认得出她不?”
左岚茹这会儿有些激动,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儿子问题,只是高兴地搓着手说,“你小舅妈说骆晴这次回来大概就不走了,哎,回来好啊,到底是我们左家孩子,当初咱们欠你小舅妈,孩子跟了她姓也不好说什么,这么多年她外边,咱们也照顾不到她,我心里总觉得愧对你小舅舅……”
母亲絮絮叨叨地念着,让程致脸上浮起丝似笑非笑表情,小舅舅没了已经二十年,前任舅妈跟小舅舅婚姻解体是已经二十多年,可是这么久以来,母亲总是固执地管骆梓莹称呼为小舅妈,拒不承认林彤彤母亲这个弟媳妇身份,这可笑执拗,让程致只会觉得悲哀。
但他无意去为这些事与母亲争执,只陪着笑脸,听母亲继续念叨,不知道骆晴一直生活国外,回来之后会不会不适应,上次见她时,她还是个孩子,这次回来听说都要订婚了,可未来外甥姑爷,她却还没见过……
母亲终于完成了碎碎念,这才又想起说:“对了,小致,明天让阿姨把彤彤房间收拾出来,晴晴回来好住。”
程致完全松弛下来,母亲唠叨中,几乎昏昏欲睡神经,一下子绷紧了起来。
“彤彤房间?那彤彤住哪?”他下意识地梗起了脖子,皱眉问道。
“楼下不是还有间客房,给彤彤收拾出来,再说了,彤彤也没说一定回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