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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瞬间倾城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53

心急,泪顿时落下,止也止不住,周霆琛却紧紧抱住怀中躁动的人,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只低头胡乱检查她的:“你究竟是哪里伤了,怎么不知道逃的?”

声音被他压住,毓婉不满的叫了一声:“霆琛!”

周霆琛愣住。素日里向来冷静的他,今日也是不可避免的胡乱担心了,也许毓婉不会知道,当他看见心爱的女人爬在血泊之中被人顶了手枪,心轰的一下冻成冰的滋味终生难忘,痛至骨髓。那种仿佛被刀子剜心般的感觉几乎瞬间要了他的性命。

他收起眼底的担忧,又恢复往日的阴冷:“你到底哪里伤了?”

毓婉怯怯的说“脚踝崴了,只是刚刚死了一个人,我……”她忽然想起手镯还在那人手上,连忙又往外冲,周霆琛一把将她拉住,她却喊:“你送我的手镯还在他的身上,你送的……”

周霆琛将毓婉抱住,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我派人去拿。”

毓婉点点头倚在他的身上,抓起身边染满血迹袖口,轻轻掀开,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疤落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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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一切准备完毕,我们即将登上前往北京的2550次列车,佟老太太的精神出奇的好,她甚至无需我们的辅助开始进食。

也许,即将到来的结果对她来说,有着超乎寻常意义的重要性。

☆、聚散分离 上

青龙堂被日本使馆挑衅一事很快被平息,经过迅速打扫,青龙堂门口只留下几团红褐色的血迹,还有若干青龙堂手下还在弓腰吃力的清洗。经此一役,青龙堂颜面被拂,多少有些无光。  

此次是港口贸易出了问题。黎绍峰因父亲病重接手黎家产业后继续与日本人做生意,并租用青龙堂帮会港口用以周转,许以高额租金。周霆琛因两人实属莫逆之交将多出租金退还,并允诺会帮黎家镇守港口安全。  

无意中,日本商船入关在青龙堂码头卸货,看管港口的青龙堂手下发觉箱子重量颇轻,竟不似之前合同内所标示的纺织厂的零件。就在青龙堂人狐疑之时由船舶破损的箱子里发现鸦片烟包装。  

青龙堂建立之初,创始人列帮规时,鸦片就不列在赚钱门道之中。到周霆琛这届堂主,更是明令禁止手下接触害国毁身的鸦片烟。听得黎绍峰借用自己港口与日本人贩卖鸦片,周霆琛心中自然大怒,命人将货物与船舶扣留,等好友亲自来给自己一个交代。

黎绍峰得到货物被扣的消息,立即前往青龙堂与周霆琛赔礼道歉,说明自己对此毫不知情,是被日本人利用了。周霆琛也认为以黎绍峰如今身家远不止于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便建议黎绍峰将鸦片销毁,再与日本人算账。 

黎绍峰口头答应,周霆琛将货品转交给他处理,黎绍峰命手下将鸦片烟分批填海烧毁。 

岂料也就在十日后,发生青龙堂被日本人滋扰事件。 

毓婉帮周霆琛包扎伤口,伤疤泛出的浓色鲜血让她有些作呕。即使这血是周霆琛为她而流,她也无法忘记那个飞溅自己满脸的恐怖画面,总觉得这粘糊糊的血带着腥气,可怕至极。  

梁志奎与周霆琛汇报此次伤亡损失,面对负伤的堂主,梁志奎话语里隐隐约约有些埋怨他过于相信兄弟情义,此事怕是黎家与日本人一个j□j脸,一个唱白脸。对此周霆琛并未表态。  

众所周知,黎家生意进来一落千丈,黎绍峰是否真的借用日本上船贩卖鸦片关系到整个租界的平衡安全,周霆琛不能擅行。  

毓婉强忍着心中不适将纱布绑好打结,一个用力勒得紧了些,周霆琛闷哼了声眉头拧在一起,她茫然抬头,关切询问:“疼了?”  

周霆琛默声摇头,抬头与梁志奎使了个眼色,梁志奎迟疑住,顿时明白,“属下告退。”  

周霆琛将毓婉搂在怀中:“为何今晚想来找我?”  

毓婉仰起头来看他,眼中有些怅然:“我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是心中记挂着你,就来了。”  

也无需过多言语,年轻世家女子敢冲出家门来到帮会所在寻找爱人,这本身就是对感情的深信不疑。周霆琛心中欢喜,又不善表达,只是抿嘴笑,情不自禁将她又搂紧些。  

毓婉笑不出来,她垂首看见周霆琛受伤的手臂,蹩了眉头:“你总是这般没个安定的日子么?”

周霆琛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耳边似乎又响起老帮主的叮嘱:“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是要自己终老的,亲人,妻儿,朋友,每个能走到底。”  

他缄默,凝望着眼前的女人。此刻毓婉耳后还有被喷溅上的血滴没有洗净,黑褐色的点子玷污了她白皙的皮肤。  

他抬起手想拭去碍眼的血迹,可手套棱角刚刚接触到毓婉的肌肤,她便想起他也有可能凭借这双手将他人结束性命染满鲜血,本能向一旁躲避。  

一个躲闪,他的手指滞在半空,她已与他离了万千里距离。  

两人同时呆住。  

毓婉急忙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  

周霆琛眼眸瞬时黯淡,无谓的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他继续动作,将那点血迹擦下,血黏在手套上,巴巴的粘住,手指轻搓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两人默坐下来,再难开口。今晚对毓婉冲击极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更没设想过自己也会经历。她无法效仿马踏天阙的巾帼英雄,更不能日日生活在刀光剑影生死离别之中。周霆琛的生活离她太过遥远,她用尽全力也未必能追上。  

猛地,他站起身,“你受惊了,先休息,一会儿我送你回佟苑。”  

毓婉惶惶抓住他的手腕,误按在伤口上,可周霆琛整个人仿佛已经没有了知觉,面容凝重,她不停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我只是吓到了,并非有意嫌弃你什么。为何要送我回去?”  

周霆琛掐住毓婉的下颌,嘴角刻意露出伤她的轻浮笑容:“你知道今夜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她脸庞涨红,气息有些急促,半晌才说:“我是想好才来的。”  

周霆琛用力甩开手,毓婉顺着他的力道险些跌倒,黑暗中,他又走过去伸出手指抚摸她的脸颊,有些贪婪,还有些嘲讽:“可惜,我还没想好。”  

说罢,毫不留恋的回身,周霆琛迅速走出房间。梁志奎见状立即跟上来:“堂主,我们抓到的偷袭者说……”  

周霆琛按住梁志奎,两人转身一同走入地牢,那人还想再卖些j□j换回性命,自然扑到周霆琛面前,“我还可以告诉你,到底是谁在幕后主使。”  

周霆琛从梁志奎腰间掏出枪,指住他的脑袋:“可惜,今天我不想知道任何事。” 

啪啪几枪,那人已面目全非躺在地面,血顺着身体蜿蜒流淌,梁志奎觉得周霆琛今日有些异样,小心翼翼跟在身后,周霆琛坐在椅子上点燃烟,狠狠吸了一口,想起方才狼狈的自己忽然扑哧笑了,随即笑声渐渐变大,整个人似抑不住般,几乎笑出了眼泪。  

梁志奎见堂主如此,心中还是不懂:“堂主你怎么了?”  

周霆琛笑累了,缓缓冷下脸,按灭指尖的香烟,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那具死尸前,面色冰冷,随即又朝死尸开了两枪。  

手枪掉落在地,发出乒乓声响,而迸溅到身上的血迹仿佛天底下最肮脏的事物附着了他,甩也甩不掉。  

毓婉静静坐在床上将所有一切思虑过,打定主意,既然已经从家门走出来了,就要做一个敢于冲破枷锁的人,万不能再回去的。  

门被推开,周霆琛慢步进内,他高大的身形挡住身后的灯光,黑色风衣映衬的面容更加冰冷,他一言不发走到毓婉面前,毓婉站起身:“其实,方才我……”  

“我送你回去。”他依旧坚持。  

毓婉觉得自己气息几乎堵住了嗓子,她强稳住身体,苍白的脸孔仿佛被人抽调了全部血液般:“为什么?”  

周霆琛面色肃冷:“不为什么。你不属于这里。”  

毓婉还想辩解,他已反身将自己风衣脱下硬生生披在她的身上,扣子在手中变得顽固起来,他甚至要按住毓婉的双肩才能将两枚扣子合在一起。  

“你必须回去!”冰冷的命令从周霆琛嘴中说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就这样冷冷的看着他,他避开脸皱眉。 

“你知道如果我回去了,会发生什么事吗?”毓婉整个晚上没有空隙能把杜家已经上门提亲,父母应允的事原原本本说出口,她心中压抑了太多的郁结无法说出,她甚至想这样说出来,若他还想送她回去,倒不如就在青龙堂死了干净。  

可他避开了她质问的目光,只是轻轻命令外面守候的小胖:“备车。”  

毓婉身子软了一下,整个人靠在墙上,渐渐,渐渐,人恢复淡定,她站直身子用力挣脱开周霆琛的牵制,愤然将身上的大衣扣子扯开,扣子跌在地面,滑溜溜的蹦出很远,她丢掉那大衣,扭头走出去。

周霆琛蹩眉凝视她的背影,小胖见状连忙将大衣捡起:“堂主……”  

周霆琛半晌才缓缓开口:“备车,送佟小姐回佟苑。”

☆、聚散分离 中

出乎意料,车子临行时,周霆琛从青龙堂走出,坐上车,亲自送毓婉归家。她坐在身边,人还在生气,不愿多看他几眼。

到了佟苑,素兮正在门口急疯了般来回踱步,大部分的仆人已由佟福派出去寻找小姐的踪迹,整个佟苑空荡荡的冷清,她见到毓婉从车上下来,又惊又喜,欣慰的扑上去,可见到周霆琛从另一边下车,脸色顿时灰了下来。

小姐夜半私奔,送回来的是周家少爷……莫非……

素兮迟疑领着两人迈步进了佟苑,毓婉因心中有气,抢快了一步走在当前,周霆琛自觉停住脚步,任由毓婉主仆二人走在先。

此刻,花厅里灯火通明,佟鸿仕愁容满面坐在椅子上哀声叹气,那氏面色还算镇定,只是拿了手帕蹭眼角,身边留下的两个丫鬟正在为她捶背。

忽然,素兮叫了一声:“老爷,太太,小姐回来了。”

听得声音那氏惊得直直站起,果然房门踏入了毓婉,她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毓婉也愧疚此一夜险些与父母生死相隔,不由得眼底泛了泪花扑在母亲怀里,想起周霆琛不愿自己留下,更是觉得委屈伤心,眼泪止不住滴在母亲肩头。

那氏拍了拍毓婉后背,拉扯开上下观察,衣裙还算干净,身体也不见伤痕,又将毓婉拉入怀中抱住,脸色不禁有些凝重,她在女儿耳边轻轻说到:“原以为你能逃得远些,竟被人送回来,既然回来了,那就嫁杜家罢。”

毓婉惊了,连忙闪开身子瞪大眼睛望住母亲,那氏并不理睬她的惊愕,扭头坐回去,抬头盯了周霆琛:“多谢周少爷将毓婉送回来,佟福,送客!”

板起脸来的那氏语气傲慢,但周霆琛还算客气,“佟夫人,今日佟小姐受惊与周某有莫大关联,周某深觉愧疚,特将佟小姐护送归来。。”

佟鸿仕将手中的茶碗放在桌上,啪的一声,他冷冷哼了声:“周少爷善行,我先替杜家谢谢了,也不必多说,请回吧。”

周霆琛顿住,毓婉脸色顿时苍白,那氏昂首:“周少爷,看来你还不清楚,不妨与你说清楚些,毓婉已决定嫁给杜家,合过庚帖定了聘礼,不久以后就要花轿迎门去做杜家二少奶奶,与周家的缘分,我们佟家自认高攀不上,也请周少爷懂得这其中的进退。”

一句话令周霆琛处境难堪,他似若无意的微笑:“原来佟小姐已经定亲了。”

毓婉张开嘴,想要辩解,素兮一把拉住小姐的手腕,那氏以手帕拂了拂手背:“周少爷,你对毓婉的情意我们也都看在眼底。只是老祖宗留下门当户对的规矩总有它的道理。今夜周少爷德高仗义将毓婉送回,来日我定派人去周公馆亲自答谢,周少爷,请回吧。”

佟鸿仕还想说,那氏抬手按住他,“毓婉,回房!”

素兮连忙拖了毓婉往内走。毓婉挣扎:“母亲,你……”

那氏仿若没有听见毓婉失望的声音,起身命到:“来人,送周少爷。”

素兮拉扯不过毓婉,又涌上来来几名丫鬟一同帮忙。周霆琛伫立在花厅正中,手指紧紧握起,脸色阴沉,似有反手之意。

那氏见他神色微变,坦然道:“周家从事的行当少不了担惊受怕,毓婉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儿家,若有变故,周少爷舍得她半生孤寡?”

周霆琛手指慢慢松开,那氏眼底露出冷峻的神色:“就此别过罢,你与毓婉本就不是能同伴相守的人。”

“佟夫人怎知我与佟小姐不能同伴相守?”周霆琛沉色冷笑。

那氏嘴角浮起冷意:“周少爷,你真会说笑,你自己的性命犹是别人赏的,怎能护毓婉周全?毓婉这孩子自幼心善,对周少爷用情只是报恩。”

话音犹未落,周霆琛猛抬起头望住毓婉,毓婉面色涨红,张口结舌:“当然不是!”

“我是毓婉的母亲,谁又比我更清楚女儿的心事?毓婉,昨天杜家的定亲礼单可是你亲手接下的。”

周霆琛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你为何不对我说清楚?”

毓婉心头疼的厉害,只是恨他不了解自己脾气:“你就那么信别人的话?”

“很简单,周少爷,还是那句话,毓婉只是在报恩,对你并无他意。”

话音未落,周霆琛身子震住遽然转身,毓婉见状还想叫住他,冷不防那氏走过去硬生生压住毓婉的呼喊,与素兮一同将她带回房内。“

毓婉还想挣扎,却又使不上力气,她悲恸抚着脸颊与母亲争辩:“为何如此说他?”

那氏默默在正座坐下,使了个眼色,素兮闪身出门,将房门关紧。那氏淡淡道:“他对你若真有心,怎会因我几句话就打了退堂鼓?别说是我当众羞辱了他,便是下了刀子也该跪下来求我与你父亲才是。”

“他本不是那样卑颜屈膝的人!若他当时跪给你们,我才不会嫁他没有骨气的男人!”毓婉觉得自己非常了解周霆琛,他宁可做尽事为天下人,也绝不会开口说句求饶,她回想起他劝自己回来的表情动作,心痛剧烈,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是凝了太多良苦用心。大约只有这样的男人才会想到,若他真要了她,如何送她半世幸福。

那氏眼底幽深不见底,忽而冷笑:“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不肯为你下跪的男人,永远都不会娶你。”

毓婉骇然,“母亲。”

那氏似陷入过去回忆,幽幽的冷笑:“我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男人。说什么骨气傲气,说到底还是觉得你不抵得过尊严重要,哪怕带你去颠沛流离也好过送来任由你嫁人。他们总自认圣人,觉得此行善举总是对女人的幸事。殊不知自己亲手将女人推到火坑,还自负我皆是为你幸福着想的嘴脸,好不难看!”

被母亲教育的毓婉无言以对。这些话,她从未听过,也自然不会想过,今天乍然听到这些话,烦乱中有些触动,一想到周霆琛放弃自己的理由,心中更是剧痛,仿佛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切割。

他有他的生活,每日与帮派调节,与生死挣扎,她有她的生活,每日读书绘画,与安逸为伴。

他若娶了她,此生只能背负羸弱的妻子放弃开疆扩土,她若嫁了他,此生必须适应时而烧杀争斗的帮派生活。

他们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望他,令人敬畏的崇尚武力奉行凶悍。他望她,闲来无事强说愁滋味的易伤感。两个人当真就这样结合,存在太多变数与惊险。其实两个人心中都知道,对方并非良配,就是不忍张开手说放弃。

可惜,就这样,两人深深坠下去,想将那些牢不可破的阻碍击穿。但,恐惧没有消失,茫然依然存在。毓婉想告诉自己,一切还有挽救的机会,但理智悄悄的说,他们此生注定无缘。

毓婉抬起头:“母亲可知道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的难过滋味。?”

那氏定定望着女儿倔强的双眼:“知道。”

毓婉有些意外,那氏站起身,昂着头从她面前走过,走到门口,缓缓的回身,“只是,嫁给异己的滋味比这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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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婉病了,一病不起,发高烧,整个人涨得红彤彤的,伴随头晕脑涨,还有入了骨髓的心痛。

杜家打听到佟家小姐夜凉受风的消息,忙请了西医来,洋医生开了几剂极其昂贵的消炎药很难找到,杜家得知又很快就能找到送了来。

可另一方,周家始终没有消息,毓婉清醒时问素兮周霆琛可有来探望过自己,素兮轻轻摇头,她心空荡荡的冰冷。没想到他放弃的如此容易,先前还说什么生死不渝,眼下又放纵她嫁与他人。

烧糊涂时,毓婉会咬着素兮的袖口咯咯直响,也会流着眼泪说,让我死了罢,为何还要留我在世上受罪?

那氏素来珍贵毓婉,毓婉平日里有头痛发烧,她都会衣不解带的关切照料。唯独此次,她仿佛早已预料毓婉会难逃劫数,低头察看毓婉胡言乱语时,表情复杂难以言喻,她紧紧攥住毓婉的手:“婉儿,很快你就会明白,活着比死去更艰难。待你好了,花轿也就到了。”

昏迷中的毓婉似乎听懂了母亲语中的无奈,整个人渐渐安静下去,变得死气沉沉,眼角流淌下一滴晶莹的泪。

☆、聚散分离 下

入秋后,上海下了几场少见的大雨,雨水瓢泼般由天坠地涌入黄浦江,黄埔江水时涨时落,总挡不住杜家与佟家各备喜事的步伐。

大婚日子定在年前,有些仓促,但杜家已发出数名内外熟悉婚事操办流程的买办负责采买,再由杜老爷自己亲自督促过目。佟家也是冒着大雨将自家的东西典当了,买了许多锦缎龙凤手镯,还添了那氏当年陪嫁,方才凑齐足以撑起门面的毓婉嫁妆。

毓婉病愈后,喜欢坐在窗前,脸色苍白的她呆呆的,雨再大也不肯关窗,仿佛想凭借滂沱暴雨冲刷干净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

画廊也没有心再做下去,她草草出手,准备转让给同学。只是加上门面装修,内里摆设,几万块难坏了想接手的人。唯独彭教员将家里不用的祖产变卖了,带钱来见她。因为不过才做了几日,一切还算簇新,毓婉亲自来为他讲解做洋人画廊的诀窍。素兮在一旁帮忙打点了毓婉留下的东西,待一切收拾妥当,毓婉将手中的钥匙转交给彭教员。彭教员将钥匙收到口袋里,认认真真查了几遍才确定。他知道毓婉即将结婚,也不好举动过于亲密,只是对毓婉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会把画廊好生经营下去。”

毓婉痴痴望着门口迎客的那束风铃,室内水雾氤氲,风铃上有了水迹,她缓缓抬起手擦拭了一下,而后不顾素兮阻拦自己亲自爬到凳子上,将周霆琛系好的绳结一下一下拆开。

拆开了绳子,眼泪也正滴在他绑过的地方。

一滴圆圆的泪珠,晶莹透亮,停留后无法晕开,他系的结,她解开了,只是不知那结是否系在心里,系在最难忘的地方。

素兮打伞为毓婉撑住,毓婉彷徨的随着她的搀扶带着风铃出门,彭教员默默送她到了车边,风势极大,将伞吹得歪斜,毓婉想了想,将那束兰花风铃窝在怀里,哪怕后背被风潲了一片湿濡,也不肯放手。

也许,此生就这样断了。她总算还留下一样属于他的物件。

雨势越来越大,整个车子看不清前方道路,缓缓在水中间穿行,岂料一个水坑陷进去,车子抛了锚。毓婉依旧是怅然不动的,素兮焦急的打伞和司机跑下去查看,不知何时,一旁的道路上停了一辆车,本可以劈开水浪开过去,却也一同巧合的停在同一处路中间。

雨点啪啪砸在车窗上,声响急速,因为车内温暖还浮了水雾,仿佛整个人都被一个磨砂的玻璃杯子罩起来了。毓婉始终没有去看旁边车子里的人,只是听得素兮在窗外责怪司机,语声被大风刮得变了调子:“怎么坏了,这下如何是好?”

毓婉终于缓缓侧过身,抬起头正对上那辆车里的人,隔了两道玻璃,他正与她对视,就这样愣住,一动不动的。

毓婉回过神,木然闪过视线,即使侧着身子,他仍能感受到那如炬目光锋利得仿佛能将自己的身体戳出个洞来。

车门打开,周霆琛撑伞从车上走下,站在毓婉车门一边,毓婉将脸扭向一旁不肯看他,对面的街道被水雾蒙住,看不清楚,只是不知道那水雾是老天爷的眼泪,还是她的。

周霆琛望着车窗内的她,心中纵有万千句对她说的话,也不能开口。听得她大病一场,他也是心急,但那时他确无法出现。此刻,她的脸庞还是有些病愈后的苍白,身子似乎也清瘦了许多,可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她即将罗敷有夫。

素兮看见周霆琛,忙奔了过来,将小姐挡在身后:“周少爷,你想干什么?”

周霆琛没有回答,仍在望着毓婉。大雨砸在黑伞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他的鞋子已被雨水淹没,水漫到脚踝晕了裤管。他只能看清素兮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却听不出她在说些什么,他甚至想,想现在带她走。

隔了许久,他才低哑了嗓子说:“我送你们回去。”

积水的路上连黄包车也看不见踪影。即便是有,刚刚病愈的毓婉如何坐得?

最终权衡素兮还是由毓婉和自己坐在周霆琛的车子里。随车的小胖与佟家司机再寻其他车前往佟家。

毓婉低头进入车子,一言不发。周霆琛坐在前排,微微有些回头,见她顺利坐进来命令司机:“开车去佟苑。”那司机本是路熟的,很快将车子开起来,两边景物在雨中变了形状,有些头晕。毓婉觉得车内闷窒呼吸,不停用手指掐住另一只手虎口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坚持住。

周霆琛极缓慢的点了支烟,忽然想到什么,又以手指掐断,一点点烟雾使得他不停的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迫使周霆琛不得不捂住胸口,全个身子僵直挺住,不让后面的人看见自己的异样。

两人坐在车里,一前一后并未答话,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已到了佟苑。

素兮连忙下车撑伞,周霆琛也下车撑了雨伞。他的苍白脸色使得毓婉有些惊讶,她停顿了脚步,犹豫一秒钟,随即钻进素兮的伞下。万道水幕砸在地面将两人分开,佟苑门口的玉石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如同周霆琛此刻的脸色。

她没有移开目光,隔着雨幕与他相望,真想问一句为何这么久他都不来看自己。

他站在雨中一动不动,任由风雨吹了衣衫,将所有的真相咽下,也不肯告诉她。

素兮轻轻喊了一句:“小姐,咱们回去吧?”

毓婉收回视线,向周霆琛点头示谢:“谢谢周先生送我回来。”

周霆琛不能开口,只是望着她随素兮走入佟苑,纤瘦的背影越走越远,甚至需要旁人的搀扶,直至停在消朱门深户前,随后赶到的小胖见周霆琛站在雨中疯一样跑过来:“堂主,你不要命了!”

周霆琛没有动,雨幕与眼前的景色都混成一片做背景,她背影是雨幕中的主角,一点点,一点点,最终隐藏在佟苑大门后。他极慢的回头,脚底飘忽着走到车上,一头跌在座椅上,疲惫的闭上眼:“开车,去哪里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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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婉又病倒了,直拖到下聘书那日,才由那氏亲自妆扮了木偶般坐在席间与杜允唐对坐。原本按照旧时婚礼的习俗杜允唐不该出现,不过杜瑞达一向习惯革新,也就是新事新办称为尊重。

虽然杜家行事喜欢新做派,但旧式的三书六礼不能少,纳礼,问名,纳吉都已做到,今日是纳徵,主要要顶下来往的礼数和择吉日完婚。席间杜允唐与佟毓婉不曾有过交流,那氏与杜凌氏也是矜持不语,唯独佟鸿仕与杜瑞达两人客套寒暄,再加上几名要人充当媒人,偏将两家的联姻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毓婉抬头望着杜允唐。她似乎还从未认真端详过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他桀骜不驯的靠在椅子上,对那些夸赞显然也是不满的。

毓婉的心中忽然有些冰冷,就是这样的人,要与她同床共枕,也是这样的人,要与她度过一生。胸口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重意识压得喘不上来气,像极了那天碰见周霆琛时的窒闷,险些要了她的命。

她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面,整个人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支配着,她不停的喘着,绝望的看着眼前所有的人,半晌才说出一句:“我,我不想结婚。”

整个花厅的人都闭上嘴,连同佟苑里的仆人也停住了脚步。他们仿佛看见了最不可思议的西洋景,那样惊诧的看着她。

而他们背后,花厅之外,那绵延至佟苑门口的聘礼正堵住她的喉咙,使得她再没有力气说下去。

隔了很久,那氏头也没抬的说:“她前些日子烧糊涂了,再休养几日就好。”

杜凌氏乐于那氏将毓婉丢尽杜家脸面的话遮掩过去,也跟着随声附和:“是该多多休息,总是神情恍惚怎么能做个新娘子?”

杜瑞达呵呵一笑,并没有多说,反是佟鸿仕铁青了脸尴尬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一群人似乎再没有人在意她的意思,又开始商榷吉日吉时。是阿,聘礼已经端到了家门口,距离婚期也只有两个月,怎能说反悔就反悔?于是作为当事者的毓婉被所有人忽视了,任凭她怎么不满,也没人站出来肯定她的慌乱。

毓婉神色恍惚的抬起头,正对上杜允唐的目光,他浓眉正拧在一起,眼里全是愤怒和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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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1922年1月1号,腊月初四,上海滩名流佟家杜家喜结连理,同日还有与杜家交好的督军冯之沛娶黎家三小姐黎雪梅为续弦。四大家族,有三者同日联姻结为一体,关系更为紧密保靠,其孤立周家的意图,似乎变得极其明显了。 ------------摘自《申报》评论

☆、花嫁盟约 上

腊月初一时,佟家已经开始准备妆奁。以龙凤喜箱装满各式珍宝摆在花厅前方,大大的抬箱下压满各式喜钱,漫天遍地的红色锦缎映衬得低眉顺眼许久的佟苑内外又重新焕发了生机,丫鬟仆人纷纷笑逐颜开,只嫁出毓婉一个人,似乎全天下都是喜庆无边。

毓婉觉得自己心底有些疼痛,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疼痛。她镇定的做一个待嫁女子应做的事,应说的话,每走一步也要仔细想想该不该,对不对。她知道此生也许就断在此处,记忆里那个人似她在沙漠里窥见的海市蜃楼,带给她少见的祈盼,虚无的蘸湿了干裂的唇,灌溉了干涸的心,于是她一边汲取,一边警告自己一切终归是要散的,待到真的散了,她轻轻的松口气,放下心中负担,果然是散了,真不负她所望。

她在逐一的试鞋。今日洋行送来了她陪送的鞋子以供挑选,因为按礼数要备足百双,快到昔日发觉还差了几款不曾准备,那氏特地命商行送来给毓婉挑。

毓婉坐在闺房里,由商行送来鞋子放在外,素兮捧着各式鞋子往返内外为她试鞋。一清早到现在已有两个时辰,可毓婉就是觉得哪双鞋都不是她最后想要的,她抬起头,阳光正照在梳妆台描漆彩绘的首饰奁上,那一对儿手镯静静的摆在那儿,似乎已经沾满了灰尘。

“小姐,这双鞋合适不合适,会不会挤了些?”素兮弯腰询问,毓婉整个人像似有些痴了,并没有回答。

素兮连忙又换了一双,将毓婉脚放进去,毓婉仍是面无表情,素兮有些急了:“小姐,再不挑出鞋子,鞋箱就装不上,太太会生气的。”

过了好一阵子,才扭过脸去看,整个人渐渐回过神,随手点了几双:“就它们吧。”

素兮欢快的拿了鞋子走出去,门外乍现的阳光带着冬日里最温暖的惬意照在她的脸上,毓婉人有些木木的,仰起头,对那缕存在的阳光并不开怀。

今日准备好妆奁,后日出发,听闻雪梅也一同出嫁,毓婉惆怅不已。原本非议流芳嫁与他人做续弦的她们,一个也做了续弦,另一个嫁给并非自己所爱的丈夫,可见世事轮转,总有一天会印证在自己头上。

那氏走进房来,见毓婉脸色还算红润坐下与她唠叨一番,无非就是事已至此要懂得认命,杜家送来的聘礼拯救佟家于水火,甚至可以凭此东山再起,毓婉连日来天天听父母对杜家聘礼唏嘘,多少也知道自己价值几何,时间久了人也木讷起来,对那氏的灌输反映极小。

那氏见她如此,有些无奈的唤了一声:“毓婉。”毓婉缓慢的抬起头,那氏叹口气:“我也是从你这个时候过来过。知道是极难的。这些日子你忍过去了,也无非就是痛上一时罢了。”

“母亲,我知道了。”毓婉并不想与那氏去谈及心底的伤痛,生怕一经提醒又疼起来。

那氏顺着毓婉的目光,看到那对手镯,站起身一边走一边说:“当年我也是觉得熬不过的,可嫁给你父亲后又再见他,发乎情止乎礼,倒也不觉得怎么痛苦,尤其又有了你……“转到梳妆台的那氏轻轻将那对手镯摸了,滴血茜红的宝石如同当年那氏哭嫁的霞帔,红得那般刺目。她伸手抹了去,将手镯揣入袖口,“这一生,谁又能惦记谁一辈子呢?也许有一日我死了,你父亲转身又娶了比我年纪小许多的续弦,那今日这些坚持,不就变得可笑了?”

毓婉没有看见母亲将手镯拿走,只是听着母亲说来日她没了,眼睛发酸,险些跌下泪来。她不敢想真有那么一日父亲会如何做,更不敢想,若真是她不嫁给周霆琛,周霆琛会不会也很快将自己忘掉,人总说自古男子多薄幸,她嫁了,怕是他也会忘了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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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月初二,佟家开始大请筵席。此旧例延续满清先嫁女,后迎媳的规矩,婚前先在娘家与待嫁的女儿做了筵席,连摆三日。震天喧闹的鞭炮声从今日起就没断过,内外喧哗的宾客涌满了佟家,被佟家仆人扎了彩带的花园虽是隆冬却异彩纷呈,还有些彩灯挂在树梢象征即将到来的瑞年。

今日原本有些老令,毓婉娘家的表姐妹要登门道喜,奈何她们远离上海,炮火齐飞也来不得,所以明明该热热闹闹的一天,又是冷清。

毓婉倒是觉得这样清冷的日子她很惬意,推开门看见父母张罗婚事忙前忙后,又缩回了房间。素兮得了令,在越忙碌的日子越要看紧了小姐,毓婉在房内走动,她便偷偷的趴在窗户上看。

忽然人群起了骚动,素兮眺望了一下顿时吃惊,连忙回身拍了房门:“小姐,周少爷来了。”

毓婉猛地站起身,顾不得身上穿的洋红绉纱的旗袍限制,人快步走了几下,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勉强自己镇定慢慢的推开门,“谁来了?”

她从门前抬头,只见花厅处人影晃动,原本喧闹的声响都已静下来,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正中,她一颗心狂跳的厉害,整个人仿佛木头钉住了脚步,那人高大身形穿过众人,从花厅正门转过来,正是她的房间,眉目依旧的他,还是熟悉的模样,嘴角一如既往紧紧抿着,不见一丝笑容。

那氏听说周霆琛到此,连忙携了仆人上前,隔着她的发髻,周霆琛半露出的视线正落在毓婉身上,毓婉向台阶下走了一步,他也向前走过去。

那氏冷色:“周少爷,贺喜请去前厅。”

周霆琛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警告,又上前一步,毓婉心跳得仿佛能从腔子里蹦出去,咬住嘴唇也向前走了一步。

佟鸿仕慌张赶到,见围观众人立即使眼色给佟福,佟福连忙向各位宾客鞠躬:“可是都去前厅用餐,主人家大喜,各位随乐!”

宾客们自然识相,纵使再对佟家小姐绯闻有兴趣,心底诽议即可,他们退去,佟鸿仕与夫人一同拦住周霆琛:“周少爷,后日便是婉儿出嫁,请你恪守规矩。”

四周少了围观的宾客,那样安静,整个一方天地只有四个人,那氏随侍的丫鬟与佟鸿仕随身的仆人都不敢贸然上前。毓婉静静注视眼前熟悉的男子,周霆琛眼底露出坚定与沉着:“前些日并非我不想来,只是我受了伤。”

“嗯。”毓婉点头答应,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一定不会退缩。

“今日我来问你,还愿意与我走么?”

佟鸿仕被这话气得发颤:“混账,你在这样目无法纪,我就要报官!”

周霆琛的声音有些虚幻,毓婉听不甚清楚:“你说什么?”

“我今日为你来,你还愿意与我走么?”周霆琛忽然笑了,那笑容仿佛能安定一切慌乱的情绪,诱惑毓婉就此跟他去了天涯海角也是无悔。

毓婉仿佛被蛊惑了神志,缓缓张开嘴,那氏疯一般上前抽在周霆琛脸颊,“你为什么要害婉儿,你愿意去死就死好了,为何还要多走我的婉儿!”

那氏抽打周霆琛使尽了全身力气,可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仿佛被蚊子叮咬般擒住那氏手腕,仍凝望毓婉:“走么?”

毓婉心慌得厉害,双腿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她气息极其微弱,“我不知道。”

周霆琛没有回信,他笑了:“原以为放你嫁给杜家,会是最好的结果。你无需与我天天担惊受怕,也无需背负亲情负重。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在医生为我取子弹时,我唤的都是你的名字。今日我来,不容你拒绝,哪怕是死,我也要你死在我身边!”

毓婉听得他被医生取了子弹,又上前几步,被素兮拦住身子,她颤抖了言语:“伤在哪了,那天你咳嗽我就觉得不对,严重么?”

霆琛直直望着她,笑得异常开心,“不严重,不过,如果你不肯跟我走,可能会旧伤复发死掉。”

这样难过的时刻,他还说得出笑话,毓婉惶急,挣脱了素兮的手腕,扑在周霆琛近前,隔了父母的阻挡与他对视,他的眼底只有她,她也再看不见他人。

“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一句话憋了几个月,险些伴了泪水跌下来。

周霆琛眼底闪现心满意足的笑容:“我先要救回我自己,才能救出你。”他大雨前刚刚做罢开胸手术一日,按住胸口剖开半个身子的刀口站在佟苑门口淋雨后便发了高烧,久治不退。浑浑噩噩时他只想睡在她的怀中,紧紧抱着,哪怕是就此死掉也是欢喜的。他那样渴望她,那样思念她,甚至觉得如果此生能有她在身边,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醒来后,他便要来带她走,可一系列的事物纠缠了他的精力,他安慰自己,无论何时只要他能来得及阻止婚礼,她还是他的。凭借这点相信,他努力让自己忘记所有,将日本人挑衅事件处理得当,再与黎家断了买卖,又巩固了青龙堂的内务防范,清除了那日出卖他行踪的叛徒。

再抬眼,已是腊月。差一点,他就错过了他的女人。

“来,我带你走。”周霆琛坚定的说道,将手伸出去。

毓婉望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是她企盼许久的一幕,她木讷久了甚至忘记自己设想过的该有的表情。

她快速向前踏过去,脚步未停,那氏已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与杜家已经交过庚帖,还有两日就是大婚,你一走,我与你父亲该如何自处?”

毓婉愣住,佟鸿仕更是涨红了面庞,拦住她:“婉儿,你要逼死我与你母亲么?”

☆、花嫁盟约 中

毓婉慢慢回过身,定定望着母亲绝望的面容,她仿佛在说,若你就这样走了,我再不活着。

毓婉颤抖了声音:“母亲。”

那氏立即拿了发髻上的簪子横在自己脖颈旁:“你去吧,全当没了我这个母亲。”

周霆琛发觉毓婉脸色突然苍白起来,整个人晃晃悠悠的望着自己,明明在笑,又似悲怆,他怕她真的改变了主意,伸出手隔着那氏将毓婉的手抓住,一个用力带到身边,“走。”

毓婉凭借周霆琛的力道向前踉跄了几步,再回头,佟鸿仕已命仆人随身操了家伙在一旁候着,跳了脚的准备玩命。他们怕伤了小姐,便只敢错了脚在一旁拦住去路,无论两人向左向右都有人拦到底。

众人僵持,周霆琛的手紧紧攥住毓婉的,毫不犹豫带着她面对前方所有阻挠,前厅的宾客听得此处响动又涌了出来,见两人十指交扣准备闯出去,更是惊诧。每个指指点点的人,每个瞠目结舌的人都让毓婉备受心理折磨。她甚至不敢抬头与他一同面对千夫所指,理智告诉她,如果和他这样奔出去,佟家就完了。

毓婉抬起头迟疑,周霆琛俯下身询问,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她悄悄从他掌心抽开了手指,他感受到她的退缩,目光还是平静,仿佛一早就料想是这样的结局。

毓婉声音有些发颤:“你来的太晚了。”

周霆琛尽量勉强自己平静,声音低哑:“我以为,只要你还没嫁给别人,都不算晚。”

“可是聘礼已经下了。”毓婉只能不停的找理由拒绝明明是自己最为渴望的爱情,她热乎乎的泪水就滚在眼底:“我父母甚至已经将聘礼置办了厂子,也买好了地皮,一旦我走了,谁来还这笔钱?”

“我来。”周霆琛不容置疑的回答,将手指攥的更紧,她妄图逃走的指尖就这样固定在他的手心。他有足够的实力说这样的话,她也相信他可以做到,但,她不能这样自私。

就算周家能解决财务危机,那么信誉呢,父母的颜面呢,甚至还有周霆琛自己呢,日后出入内外都会有人说她是临婚逃出的女人,他会为此蒙羞。

那些被新时代女性摒弃的枷锁还是牢牢套在她的头上,瞻前顾后,总有那么多事要考虑,那些能叛逃出去的女子固然有她们莫大的勇气,可她偏偏做不到。

周霆琛深深与她对视,眼底涌动一丝可见的愤怒:“你是想放弃?你想嫁给杜允唐?此生都不会后悔?”

那氏的胳膊还拽在毓婉的袖口,两鬓斑白的佟鸿仕手里握着手枪冲了上来,那一群看热闹的人围着笑着窥视着,她闭上眼睛,点点头:“你走吧。”

周霆琛一生都没有恳求过任何人任何事,为毓婉破例两次,一次是救她出狱,还没开口已有人抢了先。一次是今日,他用最卑微的语气问:“我再问一次,你真不愿陪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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