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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美-贾森·帕金/译者:营政 当前章节:107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00

“我叫安德烈·诺克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武器。”他看起来很有礼貌,但是也有点着急,“如果你想搜身的话,我可以让你搜,但你得快点,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还有,如果我被激怒了,不要惊慌。”

佐伊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所以这个男人敞开了他的夹克,显示枪套里没有枪,又抬起西装后摆,转了一圈,表明他的裤腰上也没有别着任何武器。他的西装外套内饰和领带一样是艳丽的紫色丝绸。然后他面对佐伊,目光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那些紧张不安的人,点了点头,摊开双手,似乎要证实大家都认为他没有武器。

他整了整衣领,说:“现在,我明白陌生人的保证毫无意义,即使他的脸看起来和我一样诚实,但我还是有理由的。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需要你,对吧?”

“保险库的事。它必须扫描我的头部才能解锁。”

“没错。而且它只有在你活着的时候才会起作用,按照设计,它不会对一个死亡的大脑做出回应。这意味着我的同事和我比地球上任何人都更关心你的存活,当然除了你自己和你的妈妈。所以我的保证绝对是你在这个镇上能得到的最好的了。”

佐伊看了看那人棕色的大眼睛,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里科和他的伙伴。

她说:“我可以跟你走,但有一个条件。我想让这件事很正式,那就是我身后的人抓住我并把我带给了你。他的名字是里科·耶拉。我想要他得到赏金。”

“成交。”

“五百万,我的意思是。”

“成交。来吧。”

里科在她身后紧张且强烈地表示反对,但佐伊已经离开了,安德烈领着她朝一辆雅致的黑色轿车走去。他为她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她扑通一声坐到皮制座椅上,座椅马上与她的下背和臀部相匹配,就像坐在一个装满果冻的大酒杯里。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座位把她抬高了两英寸。仪表盘上的灯闪烁着,挡风玻璃上的导航系统使她前面的路看起来是亮黄色的,显示出他们要走的路线。佐伊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她从车后窗看到那辆面包车的车前灯在建筑工地上来回跳动,径直朝他们开了过来。那些自称“浑蛋联盟”的全副武装的自由职业者正开着面包车赶来领取奖金,以成就他们的事业。安德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介意我们先甩掉他们吗?”

“我想……不介意吧?”

“坐稳了。”安德烈从控制台拿起一个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对这辆车说:“宾利,甩掉这些家伙。”

这辆宾利比佐伊那辆半死不活的丰田更擅长汽车追逐活动。轿车在满是泥土的路上行驶,绕过那座倒塌的建筑物尾部。他们滚过深陷的车辙、碎石和瓦砾,但车内没有一点颠簸,甚至没有噪音进入。车子就像在飘浮一般,仿佛他们身处于一个奢华的泡泡里,与世隔绝。身后的一个疯子从面包车里探出头来,开始用机关枪扫射,闪闪发光的子弹壳在夜空中旋转。佐伊发出尖叫,但安德烈只是叹了口气,又抿了一口咖啡。一束子弹在后窗上留下了一排小蜘蛛网般的弹痕。佐伊看到玻璃上的伤痕开始自行愈合,圆形的裂缝缩小成白色的小点,最后完全消失。宾利找到公园附近的街道,开进车流中,在出租车、摩托车和花哨的客货两用车之间进进出出。

安德烈闻了闻说:“那是什么味道?是你的猫吗?”

“它有某种皮肤问题。”

“虽然你看起来没事,但我还是应该问一声,你受伤了吗?”她摇了摇头。安德烈接着说:“现在,这完全可以理解,但我认为你误解了火车上发生的事情。威尔是我知道的最好的谈判者,你要明白,有些时候,他必须和那个人渣站在一边。”

“对,就像你现在想站在我这边一样。”

宾利平稳地以最高速度过了一个弯,后轮滑动后恢复牵引力,再次向前推进。安德烈不得不暂时停止喝咖啡。

他们身后的面包车试图以同样的方式转弯,结果翻车撞穿了一家店面。佐伊对货车没有像老动作片里那样爆炸成火球感到失望,但这是电动汽车技术的缺点之一。安德烈满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坐回座位,揉了揉他的巧克力般的大脑袋。

他说:“我想说的是,火车上的那些事情本不应该发生。我们派了一辆车,就像我们在电话里告诉你的那样。我们没有豪华轿车,但我们送了一辆很好的轿车。虽然不如这辆好,但还是比坐火车好。车来了,你却不在。”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能否相信你,现在还是不知道。我想自己过来。”

“我想,现在不用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想那么做了吧?现在看起来很明显了,对吧?”

“因为你给美国每一个暴力的疯子一大笔钱来找我?”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保险库的事一传开,城里那些不可靠的人就签了一份合同让别人把你找来。我们的合同只是试图出价高于他们,这样你就不会落入坏人手中。不过,我们说的是实话。这个城市对你来说真的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自己也看到了,坏人有自己的车和地图,你爸爸房子的锁比你拖车房的锁要好太多了。”

“为什么不让我远离这件事呢?为什么那个男人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好好待着?”

“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他的去世让事情陷入了混乱,很多很多事情。如果在上帝审判的那一天,你想找到你爸爸,给他的肚子来上一拳,我会在你这么做的时候帮你拉住他的手臂。”

“那么,这个保险库里有什么?他所有的钱吗?”

“富有的人实际上并没有大量的现金,尤其是像你爸爸这样的人。他有股票、债券、很多货物,一望无际的土地,还有离岸账户、空壳公司,天知道还有什么。我的意思是,只有上帝知道。放在保险库里的是……其他资产。这大概就是全部我应该说的了。”

“所以就是一些犯罪的东西。”

“你真的一点都不关注你爸爸的消息吗?他是个很有名的家伙。”

“嗯,我避免提到他,就像我躲避瘟疫一样。”

“其实他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坏。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拥有土地。在塔布拉拉萨的地界上,他拥有市中心的很多高楼、一半的赌场,所有这些都是东部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我们说的是价值每六个月翻一番的土地。这些都是合法的。他有点像塔布拉拉萨的本杰明·西格尔[1]。”

“我不知道那是谁,但别费心去粉饰阿瑟·利文斯顿的为人了。我知道他做妓女的生意,他就是这样认识我妈妈的。我知道他一次又一次从起诉中逃脱,因为证人都不见了。”

“这些是真的,我不否认。但这些都是他年轻时做的事,他想摆脱这一切。他是个重要的政治捐助者,而且经营着许多慈善机构。我们现在主要是做房地产。”一阵沉默后,安德烈呷了一口咖啡,“主要。”

“这么说,有了足够的赃款,就可以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嗯……是的。这套西装是雨果博斯的。这不仅是一个品牌的名字,也是一位德国人的名字——他是靠为纳粹制作制服起家的。费迪南德·保时捷——豪华跑车工程师——也是差不多的发家经历。我可以带你回到南卡罗来纳州,去看看那些富人的豪宅,他们在六代人以前是靠奴隶劳动致富的。你猜怎么着,他们现在还是很有钱。”

“你觉得这些例子能让我好受点,这真的很奇怪。”

“这个社会、这个体系不关心你的感受,它就是这样。宾利,带我们回家。”

汽车自信地沿着挡风玻璃上的发光道路行驶,很快便出了市区,来到郊区,来到属于富人的飞地——比弗高地。这里有一座高尔夫球场,以及带有大片草坪和壮观围栏的富丽堂皇的豪宅。他们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往前走,这条路的设计是为了防止任何人以超过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驾车。

就在他们停下来的那一刻,一位穿着脱衣舞服装的全息影像女人出现在车门外。华丽的发光字母出现在大门上,写着“臀部之家”。

安德烈摇下车窗,脱衣舞娘全息影像说:“欢迎你,客人!我是甜心坎迪!对不起,我穿得不太得体。我不小心把自己锁在了外面,除了这条丁字裤什么都没穿。利文斯顿先生说,他想知道谁在这里,你穿多大的和服。”

安德烈对佐伊说:“这是录像。”他对脱衣舞娘说:“安德烈·诺克斯和佐伊·利文斯顿。”

“阿什。”

“抱歉。佐伊·阿什。”

片刻的停顿。脱衣舞娘看着空中,好像在听取什么指示,然后说:“阿瑟说他现在可以见你们了。他想见你们所有人,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请不要拘束。”

脱衣舞娘消失了,大门慢慢地打开了。佐伊说:“这看起来是个奇怪的问题,但是阿瑟·利文斯顿只有十三岁吗?”

安德烈咧嘴笑着说:“看看这个世界,姑娘。男人们永远不会长大。一群男人聚在一起,也没有女人,只能讲讲荤段子。你爸爸有足够的钱,所以他不必像我们一样把钱藏起来。”

那辆宾利汽车驶过大门,一刹那间无数的彩灯被点亮。这条鹅卵石车道蜿蜒穿过一处处修剪整齐的景观,装点着一系列的圣诞彩灯。在这条小路上,每隔二十英尺左右就有一个拿着剑的骑士雕像,每位骑士都戴着一顶红色的圣诞老人帽。小路围着一个巨大的围栏,里面养着两只白色的西伯利亚虎,其中一只正在啃一块巨大的肉,佐伊希望这不是人肉。当他们接近终点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个真人大小的耶稣降生的场景,场景中传统的人物被《虎胆龙威》里的角色取代。最后,宾利停在一座巨大而庄严的豪宅前。这座豪宅显然不是佐伊的父亲设计和建造的,这是一座巍峨的哥特式建筑,在老电影中英国贵族的这种建筑被称为庄园。

“这房子已经有一百年的历史了,但在这片土地上只待了五年。它最初位于长岛的北岸,黄金海岸。阿瑟横穿整个国家,把它运到这里,一砖一瓦地把它重新组装了起来。”

安德烈领着佐伊走到一对巨大的木炭灰色金属门前,门上装饰着一群裸体女人的蚀刻画。

“这些门是纯铜的,每扇门有七吨重。”

当他们走近时,巨大的门吱吱作响地打开了,佐伊抱着恶臭机器,紧跟着安德烈。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瘦得吓人的秃头男人,他穿着管家的衣服,看上去像是有两百岁了。

“欢迎回来,安德烈。很高兴认识你,阿什女士。”

安德烈向那人点了点头,说:“佐伊,这是卡尔顿。”

他们进入一个洞穴般的门厅,门厅中央的一棵圣诞树有佐伊的四倍那么高。卡尔顿带领他们沿着这棵大树走着,鞋子在大理石瓷砖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他们走到一个巨大的双重楼梯前,楼梯分别向大厦的两翼延伸开来。他们登上楼梯,在去往顶部的途中,一个幽灵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发出诡异的蓝光。佐伊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恶臭机器也被吓得不轻,在佐伊怀里挣扎了好一会儿。鬼魂是《圣诞颂歌》中雅各布·马利[2]的全息影像,他把锁链弄的叮当作响,说着:“斯克鲁奇!我戴着我在生活中锻造的锁链……这每一个都是我自己铸造的……”

安德烈说:“我现在就道歉,你爸爸喜欢全息影像。他知道虽然俗气,但这让他觉得自己生活在未来。”

管家卡尔顿领着他们上楼,走到左边。房子里散发着松树、清漆和地板蜡膏的气味。他们走到一扇敞开的门前,进入一间屋子,里面摆满了奢华的棕色皮革家具,前方的壁炉大得足以烤一匹马。在壁炉架上,有一个巨大的野牛头标本,戴着圣诞老人的帽子,蓄着白色的假胡子。

卡尔顿在门口停了下来,说道:“阿什小姐已经到了。”

直到那天晚上,佐伊都还没有出名或者不出名的经历,所以,她并不熟悉遇到一群不认识她却又恨她的人的感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似乎完全是用昂贵的木材和皮革手工建造的地方,迎接她的是不屑一顾的眼神,居高临下的假笑,以及鄙夷的目光,他们似乎在说:这个女孩应该看起来更好些。很明显,不管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打算嘲笑她。佐伊突然意识到她的鼻涕在流。她抽了抽鼻子。声音震耳欲聋。

房间里除了佐伊和安德烈之外,还有三个人,她进来时他们就已经站在那儿了。她立刻认出威尔·布莱克沃特的银色西装和漆黑的头发,他手里拿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因为——当然,他就是那种人。在他旁边的是早些时候佐伊在火车站台上见过的一个漂亮但看起来有点生气的中国女人,她穿着一套黑色套装,风格看起来像是介于时髦的商务套装和商务主题的性癖好装束之间。她的头发往后梳着,露出脖子;戴着珍珠饰品,穿着过分短的裙子,露出腿部肌肉和高跟鞋。

靠在远处角落的是拿着一个空苏格兰威士忌酒杯的家伙,她之前认为他是从卡通节目中走出来的——一张有着双下巴的脸,咧嘴笑着,戴着一顶白色牛仔帽,穿着一套裁剪得不太合适的西装。他的肢体语言似乎在说,那个角落是他的地盘,他在那里开了很长时间的会议或做了很久头脑风暴。他手里总是拿着一只玻璃杯。在那里,他可以看到整个房间,同时可以听着壁炉在他左边噼啪作响。

而佐伊穿着一双泥泞的网球鞋来到这里,左边的那只鞋被潮湿的水泥弄得破烂不堪,水泥干了后成了一个硬壳。她穿的牛仔裤太长,裤脚都磨破了,臀部也太紧,虽然她去年夏天买的时候还没这么紧。她还穿着一件牛仔夹克和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黑色开襟羊毛衫,里面是一件印有“胆小鼠乐队”标志的橙色T恤。一顶灰色的羊毛绒线帽遮住像鼠窝一般的黑色和蓝色头发。她抱着一只生气的臭气熏天的猫,猫身上只剩下了一半的猫毛。幸运的是,房间里没有人知道她还穿着一条粉色内裤,上面写着“屁股的衬衣”。

安德烈一进门,柔和的音乐就慢慢响了起来——一把沃卡沃卡吉他,佐伊不知怎么就认出这是《杀戮战警》的主题曲。好像这是安德烈的个人主题曲一样。

威尔看上去有点生气,等音乐渐弱后,他才说:“佐伊,很高兴你能来。这是埃科·凌,在后面角落里的是巴德·比林斯利。你见过安德烈。我们都和你父亲有着密切的合作——很抱歉,请坐。”

佐伊放下恶臭机器,慢慢走了过去,坐在一把巨大的皮制扶手椅上。但是没有其他人坐着,所以她现在像一个紧张的小女孩一样,双手紧紧地抱着膝盖。这时,四个人耸立在她的前方。她看见安德烈从岩石上拿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她在想,在走进来的那一刻,是不是有个滑槽会把酒送到手上。她低头凝视着那双破损的网球鞋。这是她唯一带来的鞋子,事实上,这是她唯一拥有的网球鞋。她又开始流鼻涕了,她抽了抽鼻子,希望每个人都转过身去,这样她就可以把鼻子擦干净了。

管家卡尔顿说:“我能帮你拿点什么吗,阿什女士?”

“你能给我拿双新鞋来吗?”她想笑,但每个人都只是闭上嘴,相互快速地瞥了一眼。远处传来一阵大笑声。

最后,卡尔顿问道:“还需要点别的吗?”

“不,我很好。或者,我需要点水。”她觉得自己需要说点什么,但这是她唯一想到的东西。

“好的。”

卡尔顿退下了。佐伊试图提醒自己呼吸。

安德烈说:“我们给你留下了可怕的第一印象。更具体地说,是威尔给你留下了可怕的第一印象。我们都应该向你道歉,包括你去世的爸爸。所以我想说的是,对在场的各位来说——你能过来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好了,我们将确保会就你之前发生的每一件可怕事情得到补偿。不仅是补偿,对吧,威尔?”

“当然。”

“没有人应该经历你在德雷顿堡以及火车上所经历的一切——”

“那到底是什么?那个家伙是谁?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在找我,因为这一切,但是他是什么人?他可以……召唤电流什么的。”

更多的眼神交流。一个沉默的决定让威尔来解释这个问题。或者更确切地说,决定不解释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这确实是眼前的问题。你介意我们问你一些问题吗?”

“我怀疑自己是否知道什么有用的信息。”

“你看到他身上藏着什么装置吗?即使很小,比如能装在他腰带上的东西?”

“没有,我不这么认为。”

“你说他这么做了多少次?从手指间发出电流?”

“我不知道。他喜欢这样做,为了炫耀。至少有五次。”

他瞥了一眼那个叫埃科的中国女人。这显然很重要。

“所以呢?”佐伊问,“他是谁?他是什么人?”

“只是一个人,带着某种小玩意儿、一件武器,我们认为他把这种武器装置在他的手上。”他耸耸肩,仿佛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怪事,不值得进一步考虑。“别担心这些——他肯定不会再打扰你了,现在这个房间对你来说是这个城市最安全的地方,也许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像你知道的一样,你父亲有敌人,但他会不遗余力地保护他的家。当一只脚踏上这里的任何地方,压弯一片草地上的叶子时,十几名武装警卫就会蜂拥而上。你不会被打扰的。”

卡尔顿在她身后出现了,他把一个纯银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放着一罐冰水、一个玻璃杯、一碟柠檬块、几根薄荷枝、一块甘蔗糖和一盒面巾纸。他给她倒了一杯水。这些冰块是完美的球形。

威尔接着说:“那么,你知道你到这儿要做什么吗?”

“有个保险库,只有我能打开。它要扫描我的大脑什么的。”

“没错。其他人都不可以,必须是你。”

“一旦我打开保险库,一切就都结束了,对吧?所有的合同、赏金和其他事情都会消失,我又会重新变成一个普通人,对吧?”

在他说出“当然”之前,有一个微小的停顿。

他在撒谎。佐伊知道她不可能就这么问出真相,所以她说:“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把我的大脑当作钥匙,而不是你的、她的或……任何其他人的,是吗?”

威尔摇摇头,说:“相信我,没有人比我们更吃惊了。事实上,据我们所知,这是你第一次来这里,所以我们甚至不清楚,如果他从来没有带你进来让它扫描,保险库怎么能以你的大脑印记来设定呢。”

佐伊说:“我不知道……”但说到一半,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段记忆。“今年秋天,我妈妈给我预约了医生,她说这是为了人身保险必须做的事情。但很奇怪,他们把我放进像核磁共振的设备里,让我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小时。他们告诉我这是在检查早期阿尔茨海默病之类的病症,但是……我不知道,这看起来很可疑。他们好像不会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这可能是阿瑟做的吗?”

埃科瞥了一眼威尔,说:“嗯,已经解开一个谜团了。”

威尔问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九月,十月初,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这几个人相互看了看,表现出了一丝困惑和警觉。显然,这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佐伊想知道这是为什么,然后她突然想到,这意味着她那时候没有来这里不是因为喝醉后的胡乱决定,或者是和保险库的程序搞混了。这是她的父亲提前几个月计划好的——换句话说,他知道自己会死。至少,他是在为最终的结局做准备。这个房间里没有人知道这些。

埃科摇摇头,轻声嘀咕着对威尔说:“我一直想象当我们在全国四处奔波,试图弄明白他到底把自己的DNA撒进了哪个拖车房停车场时,他在天上的某个地方嘲笑我们。”

巴德调整了一下他的牛仔帽,说:“‘在天上的某个地方’?埃科,我不知道你到底信仰什么宗教,会觉得阿瑟·利文斯顿进了天堂,但我挺想加入的。”

安德烈说:“嗯,可能是他贿赂进去的。”

威尔提高嗓门,打断了大家的玩笑,说:“没关系。他的女儿来了,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女儿。佐伊意识到他已经忘了她的名字。她抽抽鼻子,用袖子擦了擦,喝了口杯子里的水。她环顾四周——每面墙上都挂着一个花环,还有戴着愚蠢的圣诞老人帽和假胡子的野牛标本。角落里也有一棵圣诞树。佐伊和她妈妈每年都要组装一棵塑料人造树,它有一处光秃秃的,那里原先的两根树枝断了,所以她们不得不把那边朝向墙角。她观察到,她疏远的父亲显然在每个房间里都摆上了一棵真正的树。佐伊突然意识到,她的年薪甚至不够用来装饰这个地方过圣诞节,她的拖车房也不足以作为淡季的储藏室来存放装饰、彩灯和这个地方墙壁上的节日装饰品。

有一次,在十几岁的时候,整个感恩节和圣诞节期间,佐伊都长着一颗破裂的牙齿。由于只能看得起接受医疗补助的牙医,她必须排队,因此她忍受了六个星期之久的牙齿阵痛。每天在工作的时候,只要当她咬下比布丁硬的东西,她就会感受到像被玻璃碎片刺入一样的疼痛。这些人喝的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的价格就足以支付她的治疗费用。现在,阿瑟·利文斯顿的人穿着昂贵到可以供她上完大学的西装,看着她就像看着一条满身泥土的狗在他们的婚礼上跑过。她的耳朵越来越热了。她摘下帽子,拨弄下刘海来遮住自己发红的眼睛。

佐伊喘了口气,说:“然后呢?”

威尔回答说:“然后我们就开始了一项漫长而乏味的任务——把保险库里的东西分类,不管它们是什么。但那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你的。我们会把托管中的五万美元拿出来给你,让你搭乘任何你喜欢的交通工具回家。管他呢,我们会给你租一架私人飞机,或者让你乘坐公司的直升机回去,如果你愿意的话。在那之后,我们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如果我在那个保险库里看到了我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怎么办?”

他们相互看了看。威尔收紧了下巴。埃科把她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角落里那个油腻男人——巴德——从附近拿出一个瓶子,又倒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或波旁威士忌,或者别的什么酒。他似乎在努力抑制住笑声。

威尔竭力想掩饰此刻想掐死佐伊的冲动,他说:“看到什么?比如?”

“阿瑟·利文斯顿是个暴徒头目,你们也是暴徒。也许谣言是对的。也许里面有尸体、偷来的东西,或者毒品。也许仅仅知道保险库在这里就是危险的信息。”

“不要让你的想象力——”

“闭嘴,别在这里给我打‘歇斯底里的女人’这张牌。在过去的五个小时里,我经历了三次绑架未遂。我是说,我是保险库的钥匙,对吧?那你们和那些一直追着我的疯子有什么不同?因为你穿着阿玛尼?也许你不希望你的保险库钥匙走出这里吧。”

安德烈说:“别这样,这不是你想的……”

“尽管你们这些人都应该和我父亲一起工作过,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他没有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成为钥匙的事实。既然你们这么值得信任,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嘿,这么看来,你们可能是他特别想要远离自己保险库的人。说不定,你们就是他被杀害的原因。”

她想看看威尔此时会有什么反应。他几乎快要抑制不住愤怒了。

“也许,”威尔说,“这一切都和你父亲尽管极其富有并且拥有巨大的权力,却做出过一些非常糟糕的决定有关。”

埃科笑了出来,因为她觉得威尔实际上正在看着阿瑟其中的一个糟糕决定。佐伊咬住舌头,花了一些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么,”她平静地说,“我的问题是,我怎么知道当我做完这件事后,我爬上的那辆轿车不会把我带到树林去,那里会有人拿出一把小枪,朝我的后脑勺开上一枪?你看,我知道你现在不会这么做,因为我还没打开你们要的保险库,就像你说的,它不会为尸体打开。只要它还是关闭的,你想要的东西还在里面,我就是安全的。但当它被打开的那一刻,我生命的价值就降到了零。和你不同的是,我一点也不在乎里面有什么。所以,布莱克沃特先生,我需要你坐下来,解释阿瑟·利文斯顿错误的决定,你打算如何让我觉得为你打开保险库是值得的,以及你如何保证我之后的安全。”

沉默。有什么东西在壁炉里发出了爆炸声。

在角落里,巴德边喝边笑着说:“我喜欢她!”

另一边,埃科·凌的表情像是可以吸走所有孩子在生日聚会上的笑声。她转过身来,说:“嗯,她肯定是阿瑟的女儿。”

佐伊盯着埃科的后背,说:“如果我再听到有人这么说,我就再也不会打开那个保险库了。”

佐伊从盘子里抓起一张纸巾,大声擤着鼻涕。

威尔平静了一会儿,说:“我完全理解你的担忧——”

“我说了,我要你坐下解释给我听。不要这么站在我面前,这很粗鲁。”

威尔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好像在数到十,然后在她面前的皮制沙发上坐了下来。制作这张沙发大概杀了一百头牛。

“让我们从逻辑上解决这个问题。你的要求不太可能——你想让我和你谈判,而你却坚持认为我怀着恶意。毕竟,如果我们是你刚才说的那种人,那么我的角色就是给你所有你要的、想听的去安抚你,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永远都不需要兑现这些承诺。但我们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保证,我看看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记住,时间非常紧迫。”

“为什么时间紧迫?我星期一以前不必回去工作。”

“你不明白——”

“不,听着。你说的每件事都是对的——但问题不在于你给我什么或没有给我什么。问题在于你,我不信任你。所以在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让自己相信你是值得信任的。”

“好吧。那……我们要怎么做呢,具体点?”

“我不知道。已经太晚了,我累了。在这所房子的一千间屋子里,有一张空着的床吗?”

“我们真的希望这件事能在今晚解决。”

“可能你要失望了,不过你只需要安慰自己,你已经拥有了生活中你想要的一切。”

威尔又想开口,但是安德烈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你别惹她生气,好吗?明天太阳升起时,世界依然存在。”他转向门口,说:“你能给佐伊准备一个房间吗?”

“已经安排好了,先生。她的手提箱也在那儿。”

“当然有空着的房间。看到了吗?一切都很好。佐伊,我们甚至找回了你的包——当你放火去烧那个家伙的生殖器的时候,你把它落在了火车站台上。所以,好好休息一晚上,让卡尔顿早上给你做些华夫饼,我们明天再来解决这个问题。而我要去解决我即将宿醉的这个问题。”

安德烈把翻领弄平,走了出去,而佐伊则默默地计划着如何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1] 本杰明·西格尔(Benjamin Siegel,1906——1947),美国著名的黑帮头目。

[2] 《圣诞颂歌》是查尔斯·狄更斯1843年出版的一部中篇小说。斯克鲁奇是一名吝啬鬼,在一个圣诞节,他的前商业伙伴雅各布·马利的鬼魂拜访了他。马利身缠一条由无数账簿、房地契、钱袋所组成的沉重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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