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他们给佐伊安排的客房带有浴室、多媒体室和迷你酒吧,还有一张特大号的双人床,除非把它像玉米卷一样折起来,否则肯定放不进她老家拖车房的卧室。桌子上摆着一块触摸屏,摆弄一会儿后,佐伊意识到这可以控制床垫的硬度、质地和温度。她的手提箱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旁边是一叠白色浴巾,最上面的叠成了天鹅的形状。卡尔顿在什么地方找到了一张猫床,放在房间的角落里。恶臭机器蜷缩在旁边的地板上睡着了。
佐伊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门。她站起来,锁上了门,但那是愚蠢的,因为他们肯定有钥匙——这是他们的房子。她拖动一个床头柜,用它挡住门,上面有一盏看起来很贵的台灯。这个床头柜在有人破门而入的时候不会坚持太久,但可能会给她几秒钟的时间,让她试着从窗户逃出去。另外,她非常想看他们打碎自己那个昂贵的台灯,所以去他们的吧。她在房间里四处寻找武器,能找到的最接近武器的东西只有放在角落中的一袋高尔夫球杆。她把看起来最重的球杆拉出来,然后坐在床上,把球杆放在腿上。但这并没有让她感到更安全。
她让安德烈把她带到这里来,是为了远离面包车里的疯子和一群更多的疯子,也就是塔布拉拉萨所有的公民。但是她对打开利文斯顿愚蠢的保险库,然后拿上托管的钱,骑着马消失在夕阳中没有任何幻想。她不是从郊区来的小公主,不是刚从大学拿到人文学科学位的毕业生,她知道人们真正的样子。他们杀了她可能只是为了省下一张机票的钱。所以她的计划是等其他人离开或睡觉的时候(他们都住在这里吗?)溜出这座房子。
她坐在那里,握着球杆,倾听。这个地方发出的声音有些奇怪,佐伊终于发现,这种奇怪的声音就是别人所说的“平和的寂静”。佐伊一直住在她妈妈的拖车房里,因为她分手后不得不搬出凯莱布住的地方(凯莱布曾经是她以为自己要结婚生子的对象)。因此,两个月来,她一直睡在铝墙边的折叠床垫上,旁边是一扇早就被砸破的窗户,用透明胶带补了起来。拖车房停车场里的噪音非常容易进入房间,这让她感觉自己睡在院子里——总是有人在启动汽油发动机,夫妇在争吵或大声做爱,一条狗在吠叫,或者更有可能是二十条狗在吠叫。而这所房子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所以,这就是当一座房子有坚实的墙壁时听起来的声音。在这些墙壁的外面,是穷人不允许进入的几英亩的土地。
佐伊讨厌它。
除了逃出这座房子,她没有什么别的计划。也许她会出去找个洞躲起来,也许会找到贫民窟,结交一些朋友。“低调”,就像电影里说的那样。也许这群人最终会认为,去追她比让别人来打开愚蠢的保险箱麻烦多了。她并没有看到他们做任何违法的事情——他们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不怕她会跑到联邦调查局或者这里还剩下的其他执法者那里去。
佐伊抱起恶臭机器,和它一起蜷在床上,当它喵喵叫或者漫不经心地伸懒腰时,佐伊感觉到了它身上流露出来的温暖和烦恼。她闭上眼睛,看到了雅各布,他的脑子在脑壳里燃烧了,两眼无神,口水直流。她觉得自己很蠢。英俊的富家子弟与矮胖的拖车房垃圾调情,为了赢得赏金和当一天的开眼名人。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听她痴痴地傻笑,想要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一大群她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在嘲笑她。
这驱使佐伊打开卧室墙上的节目(这里有富人才拥有的投影设备,一个拳头大小的玩意儿安装在天花板上,可以在任何一面你想要的墙上投影节目),调到“追踪利文斯顿的钥匙”事件,看看试图捕捉、杀死或折磨她的各种各样的人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精彩生活。目前最受欢迎的是“浑蛋联盟”——一群之前开着面包车追赶他们的无组织傻瓜。他们回到了他们的总部,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的车库——坐在他们那辆报废的面包车前面的一张桌子上,好像在讨论战略。他们的首领——一个留着红色莫西干头、手臂上有部落文身的肌肉男——对着镜头解释说,佐伊现在安全地待在她父亲的庄园里,据他们所知,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佐伊可能正在打开利文斯顿的保险库。但接着,他解释了为什么这绝不是狩猎的结束。
果然,威尔·布莱克沃特在撒谎。
事实证明,摩洛克这个家伙在她身上开出的五百万美元赏金,不仅仅是为了绑架她,然后把她塞进阿瑟·利文斯顿保险库的钥匙孔里。不,这也是为了给玩偶头男人报仇。他曾经是摩洛克的手下,但现在他已经死了。佐伊听到这个消息时很吃惊(一个人真的会死于威士忌引起的裤裆小火吗?他也可能是死于之前得的什么病吧),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逃离这所房子并不会改变她仍然被悬赏数百万美元的事实——事实上,这只会使寻找她的人数增加一倍。她的整个计划在十秒钟内就失败了。
佐伊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她想如果是一些更有经验的人,他们应该能更好地应付这件事——毕竟,如果摩洛克的人希望她死,但她父亲的人需要她活着打开保险库,这样她父亲的人就有动机来保护她不受摩洛克那群人的伤害。在他们觉得她不值得这么麻烦之前,她能坚持多久呢?因为就算她还活着,但若拒绝打开保险库,那么她对他们来说也不比一具尸体更有用。
佐伊浏览了一下“狩猎”频道,发现有人已经收集了相关“玩家”的集锦。她选择了一个标题为“阿瑟·利文斯顿:西装员工”的视频。在这段视频中,他们四人以慢动作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同时播放着不祥的音乐。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阿瑟·利文斯顿的死留下了一个权力空缺,冷酷无情的核心集团的四名成员在争夺控制权。在黑社会,他们被称为西装员工。安德烈·诺克斯,又名“黑山”——利文斯顿手下的致命杀手;中国电脑专家、性感尤物米歇尔·埃科·凌;“监管者”巴德·比林斯利;最后,“魔术师”威尔·布莱克沃特——阿瑟·利文斯顿的冷血副手。
“七年前,一个贩毒集团的杀手企图杀害安德烈·诺克斯,十二小时后,在阿瑟·利文斯顿家门口发现了这名杀手被肢解的尸体……还有一封来自贩毒集团首领的道歉信。一年后,当一名乌克兰暴徒试图闯入利文斯顿的领地时,利文斯顿和他面对面谈了谈,避免了全面战争。目击者说,西装员工在紧锁的门后与十几名暴徒头目会面。仅仅四分钟后,两组人分别走出房间。夜幕降临时,乌克兰人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一声枪响。
“但最奇怪的是,当一份联邦起诉书指控利文斯顿核心圈子里的第五名成员洛根·奈特时,阿瑟·利文斯顿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他在会上奇怪地断言,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存在过。由于没有进一步的解释,所有的指控很快就被撤销了。”
嗯。这很可怕,而且一点帮助都没有。佐伊注意到他们也为她做了一个预告片,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点开了。
“二十二岁的佐伊·阿什,一位狡猾而丰满的——”
她迅速把它从屏幕上关掉。
佐伊倒在床上,捂着眼睛。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脑子也不清楚。长途旅行,过山车一般的肾上腺素激增,寒冷的夜晚,温暖的床。她侧身躺着,感到自己在床垫里融化了。恶臭机器正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后来佐伊终于意识到它是在找吃的,她没有喂它,因为她经历的这一切都太糟糕了。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两罐猫食——没错,她旅行时行李箱里也装着猫食,就像她注定要成为的疯狂猫奴一样——然后四处寻找叉子。恶臭机器吃的是两种不同牌子的混合食品,她必须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她很确定是这两种猫粮混合后产生的某种化学反应使它闻起来有股臭味,但这是它唯一愿意吃的东西。不然它不满的表情可能会让现在的佐伊崩溃。
房间里没有叉子。逻辑上而言,她可以用手指或者她可以在房间里找到的任何东西来混合猫粮,但她不想把她的手指放在猫粮里,说实话,有别的诱惑——好奇心吸引着她走出这间卧室。于是,她告诉自己这是为她的猫而做出的举动。她把桌子和灯从门口挪开,小心翼翼地走到走廊上,试着想象一个人在这样一座错综复杂的宫殿里怎么能找到一件普通的餐具。她有考虑回去拿高尔夫球杆,但想到如果事情恶化到需要使用球杆作战,她可能早就已经完蛋了。她试着看清漆黑的大厅里有什么,便朝前迈了一步。地板吱嘎作响,像是想要出卖她一样,吓得她缩了缩身子。她尽可能悄没声儿地向左拐,然后走到楼梯那儿去,但刚一转身就踢翻了一堆低矮的箱子。鞋子落得到处都是。她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看到了九个盒子,里面有九双鞋——三种不同的风格,与她之前毁掉的那双很相似,每一种都有三种不同的尺寸,从六码半到七码半不等。她发现一张管家卡尔顿为之前没有问她鞋子的尺码而道歉的便条,他说试着多给她一些选择,如果没有满意的,请一定告诉他。佐伊脑海中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一对暴徒在半夜用枪指着某个鞋店经理,强迫他打开商店,因为他们要为老板的女儿买一双新的运动鞋。
佐伊再次抱起猫,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当她走到楼梯口时,雅各布·马利的鬼魂又一次从地板上冒出来,她几乎尖叫起来。
“斯克鲁奇!!!”
恶臭机器从她怀里跳出来,飞快地跑下楼梯,穿过门厅,快速穿过一楼的一扇拱形门。佐伊跟着它穿过拱门,发现自己出现在一间长长的餐厅里,那里有一张桌子,可以坐大约五十位客人。那只猫飞快地穿过椅子腿,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的一个门口溜了出去。佐伊跟着它来到走廊。
大厅的一端是一扇用木板封起来的门,门上纵横交错地贴着红色的胶带,上面写着“警告:模型门——请勿入内”。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恶臭机器却不跟过来。相反,它在模型门周围徘徊,嗅着,用爪子抓着,好像有一只老鼠或什么东西在它后面。佐伊去接它时,恶臭机器向前迈了一步,穿过门,一部分穿过了门——它的屁股和尾巴都露了出来。佐伊走到模型门的门口,把手伸进去——原来那扇门又是一幅全息影像。她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小投影仪,在投影仪前挥手可以挡住投影仪的光束,从而让一部分门消失。但幻象中隐藏着一扇真正的门,一扇沉重的青铜门,比那扇假门高出一英尺。她试了试把手,门是锁着的,因为……它当然是锁着的。这是保险库吗?
她不想知道。她抱起恶臭机器,朝大厅走去,然后听见大门咔嗒一声在她身后作响。
一个严厉的声音说:“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从全息影像中探出身子,看上去仿佛一个没有身体的脑袋被钉在了门上,就像猎人的战利品一样。那个男人向她走了过来——一个秃顶的男人,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肩上带着枪套。他有一双警察般的眼睛。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房间里传来:“就是那个女孩,阿瑟的女儿。”这是威尔的声音。佐伊以为大家都走了,但显然威尔在他们的密室里有事。秃头的家伙退到房间里,威尔从全息影像旁探出身子,他的姿势表明他把全息影像后面的门给关上了。他们可能在后面狂欢呢。再一次,佐伊不打算知道任何事情。
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找一个……没什么。那是……保险库吗?”
“是的,这就是保险库,所以我们都站在里面,而且保险库的门是开着的。”
“我不——”
“保险库在地下室,这是一间私人会议室。完成你现在要做的事,然后回到床上。我们明天早上来接你——嘿!”
恶臭机器已经从佐伊的手中挣脱出来,穿过全息影像,钻进外面那扇门的缝隙。佐伊跟着它跑了过来,推开威尔,穿过了那扇铁门。
威尔大声喊道:“站住!”然后他抓住她的手腕扭了一下。佐伊单膝跪下。房间里陷入混乱,因为那只猫跳上了一张桌子,试图叼走一大块灰色的肉。那个在门口遇见佐伊的秃头家伙一把抓住猫的颈背,好像要徒手把它撕成两半。佐伊尖叫着要威尔放开她,但威尔把她往后拖,拖出了那扇门。她的手腕好像要断了。
跪在地上,佐伊扭过身子,咬了威尔身上她能够着的第一样东西——他的大腿。他咒骂了一句,放开了她。佐伊站起身来,正要把她的猫叫回来,这时她看见桌子上有什么东西,大家都看见了,她也看见了,似乎一切都静止了。桌子上放着一只断了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