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佐伊,仿佛宇宙终于创造了一个如此尴尬的时刻,尴尬得让它自己停止了时间。埃科·凌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金属探针,似乎戳那只断手的过程被打断了。她身后的墙上布满了X光投影和电路图。佐伊紧张地四处张望,那些犯罪的画面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她的大脑,因为她看到了这些他们不允许与世界分享的东西。恶臭机器发出喵喵的叫声,那声音让佐伊回过神来,跑过去把它从那个光头家伙手里夺了过来。她慢慢地侧身向门口退去,好像如果她走得足够慢,小屋里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离开。
她听见自己问道:“那是谁的手?”但其实她并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只会给她带来厄运——好像她还没有被厄运眷顾一样。这又能带来什么改变呢?
威尔在她身后回答说:“你看不出来吗?”
就这样,在盲目的、痉挛的恐慌中,佐伊转过身,再次推开威尔,穿过全息影像门,穿过大厅,穿过餐厅,进入有摩天大楼那么高的圣诞树的门厅。她径直跑向巨大的前门,伸手去拉冰冷的铜把手——
锁上了。
脱衣舞娘坎迪的全息影像突然出现在她旁边,夸张地噘着嘴,用婴儿般的声音说:“噢,真对不起呢,为了你的安全,保安不允许从前门出去哦。为了弥补这些不便,利文斯顿先生会为你提供一瓶免费的香槟或者一次免费的性服务!”
坎迪咯咯地笑着,然后消失了。佐伊身后的大理石地板上传来连续的脚步声。威尔不慌不忙地出现在门厅,脸上平静得出奇。他在用他的镇静来吓唬她,佐伊想,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佐伊说:“打开它,让我离开。”
那位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秃头男人大步走到威尔身后。又有两名身穿黑色大衣、头戴黑色帽子的男子出现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枪,对于佐伊这种程度的威胁来说,看上去威力大得可笑。原来威尔·布莱克沃特有他的亲信。
威尔说:“不行,你不能离开。”
“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不关心这个地方,不在乎你们,也不关心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者你们杀了谁。让我走,让我回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不会告诉警察,我妈妈,任何人。我甚至不想要那五万美元了,让我走吧。”
“我们会这么做的,只要你打开保险库。”
突然,佐伊确信她再也见不到天空了。
“佐伊,”威尔说,“你想想,你还有什么选择吗?”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又出现了两个披着大衣的人——有人悄悄地通知了警卫。“这不是你的世界。现在我同意你父亲可能是一个真正的浑蛋,把你拖进这件事是不理智的。但是除了让你打开那该死的保险库,停止浪费我们的时间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是,佐伊想,对你来说浪费的时间,是我在地球上最后的珍贵时刻。
佐伊没有回答,威尔认为她默许了。
他对秃顶男人点点头,说:“科瓦尔斯基,送她去保险库。”
那人抓住佐伊的手臂,像拖个孩子似的拖着她往前走。他把她拖向另一扇拱门,这扇门通往与这座庄园相反的侧楼。她没有反抗。佐伊、她的光头护送者、威尔和披着风衣的武装随行人员通过走廊,把她带到一个在其他情况下绝对是她进去过的最放松的房间——这里看起来像是图书馆或阅览室,放满了皮革封面的书,还有被书围着的古老皮制扶手椅。地板中心有一个水晶般透明的锦鲤池。有着橙色和白色鳞片的鱼群在水里游来游去,房间里充满了潺潺小溪的流水声。
威尔从佐伊身后说:“抓住金色的那个。”佐伊试着把这四个字转换成某种有意义的指令,最后注意到一条金色的鱼在其他鱼中间快速地游来游去。“金色的鱼,佐伊。伸手抓住它。它不是真的。”
她试探性地把手伸进水里,再一次发现那只是个三维的投影。她试着按指示抓住金色的全息影像鱼,结果发现这和抓一条真鱼一样困难。几次失败之后,她开始以为自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的受害者,但最后她还是用手抓住了那条鱼,在那一瞬间,它连同池塘的其他部分一起消失了。然后这空空的盆地慢慢打开了,露出了一个向下的螺旋楼梯。
佐伊说:“好吧,我做到了。让我——”
“那不是保险库,只是保险库的入口。”威尔指着楼梯,说,“你先请。”
佐伊走下楼梯,一只手抓着弯曲的扶手,另一只手把恶臭机器抱在胸前。一堆金币映入眼帘,仿佛下面的房间就是一堆堆的金银财宝,就像守财奴斯克鲁奇的金库一样。然后她走到底层,发现那只是地板,是用真正的硬币铺成的。忘了保险库吧,你可以带着凿子到这里来,刮下足够的钱退休。在阿瑟·利文斯顿的世界里,这是你装饰房间入口的方式,真正的财富就藏在这里。保险库就在她面前的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一个由华丽的黄铜构成的完美圆形,门的重量可能有二十辆车那么重。没有把手,也没有铰链,只有中间一个巨大的卡通钥匙孔,大约三英尺高,一英尺宽。
螺旋形的楼梯把所有人都带进了房间。光头男人科瓦尔斯基再次抓住佐伊,把她推到保险库门口,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一圈瘀伤。她想象着某个验尸官在她的尸检中会不会记录下这一点。
威尔说:“看见钥匙孔了吗?你就是钥匙,去打开它。”
“但是……如何打开?我不——”
“把你的头伸进钥匙孔里,保持不动,它必须扫描你的大脑,和程序里的印记匹配。”
佐伊试探地走到门口,吸了一口气,把头伸进锁里,里面的一个机械装置嗡嗡作响。她身后传来了令人厌烦的低语声。没有成功。
佐伊把头探了出来。门旁边的监视器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上面的红色字体写着“撤销:强制”。
佐伊身后响起一个女声:“告诉你了。”那是埃科。佐伊甚至没有意识到她跟着他们一起下来了。“你不能强迫保险库的主人打开它。如果主人表现出情绪上的痛苦,软件会自动锁定,这样别人就无法在枪口的威胁下打开它。你看,威尔,因为不那样做的话,花八位数的钱买保险库就毫无意义了。”
威尔揉揉眼睛,咬紧了牙,说道:“佐伊,我们不是强迫你这么做的。你想离开这里,想结束这一切。你是心甘情愿把头伸进那个大钥匙孔里的。就……在你的脑海中思考这个想法。”
埃科说:“它不是那样工作的。”
佐伊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座城市。”
威尔咆哮道:“我保证,如果你打开保险库,我就会让你离开!事实上,我会把你扛在我的肩膀上,把你扔过那该死的边界——”
埃科说:“威尔……”
威尔对埃科说:“我们能给她点什么让她平静下来吗?”
“像大麻?一些镇静剂?如果检测到她不清醒,保险库也不会打开。我们说的是阿瑟·利文斯顿的保险库,他给承包商的第一条指令就是确保他喝醉了或者嗑药了,保险库不会为他打开。否则一些应召女郎几年前就会拥有里面的东西了。”
佐伊说:“在我有理由相信我可以离开这里之前,门不会开的。我需要一些保证。如果这个东西能读懂我的想法和情绪状态,或者其他感受,它就会知道我觉得自己会死。”
“那么,我们要怎样才能让你放心呢?”
佐伊转向光头科瓦尔斯基,盯着他的枪套,说:“给我一把枪。”
威尔听清楚了,但还是问:“什么?”
“给我一把枪。我用枪指着你,打开它,然后我走出去的时候一直用枪指着你。”
威尔说:“这个房间里还有六把枪,如果发生枪战,你还是没有机会打败他们。”
“我不会试图赢一场枪战,我只想杀了你。”
威尔的下颚咬得更紧了。佐伊放开恶臭机器,伸出一只手。
她说:“请把这看作善意的表示。”
“我们显然不会这么做。”
佐伊双臂交叉。“很好,我们拖得越久,我就活得越久。我们都会站在这个房间里,一起老死。”
佐伊觉得她真的能听到那个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她说:“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希望折磨我,直到我去打开门。扇我耳光,威胁我,拿枪指着我的头。但是你不能。你越逼迫我,门就锁得越紧,阿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你会这么做,他知道保险库会阻止你这么做。看着你和一个死人斗智斗勇却输了,真是太有趣了。你要我用我的生命来信任你,你就用你的生命来信任我。”
威尔与她的目光相遇,恼怒地叹了口气,然后瞥了科瓦尔斯基一眼,点了点头。科瓦尔斯基扬起眉毛,好像在说:“真的吗?”但随后他从枪套里抽出手枪,上了膛或做了别的事,然后在手指上转动手枪,使枪柄对准了佐伊。他看起来挺喜欢这么做。
佐伊拿起枪时,科瓦尔斯基说:“手枪没有保险,只要你扣动扳机,子弹就会飞出去。”
“我怎么知道它有子弹?”
他耸耸肩:“你可以对着天花板开一枪。希望没有人站在那里。”
佐伊把枪指向上方,缩起身子,扣动了扳机,声音出乎意料的大,吓了她一跳。石膏雨点般地落在她的头上。一个小铜壳叮叮当当地从硬币地板上滚走了。她的耳朵嗡嗡作响。房间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一副刚刚把裤子弄脏了的模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用枪指着威尔的脸。她在威尔的眼中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是害怕——他看上去以前有过被枪指着脑袋的经历,也不是愤怒——早些时候爆发的沮丧已经消失了。透过那个颤抖的枪口,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他正在重新考虑她的想法,或者只是第一次考虑到她。
所有穿风衣的警卫立即举起小机关枪对准她,这些人显然得到了有关佐伊战斗技能严重夸大的报告。科瓦尔斯基从裤子后面抽出另一把手枪,拿了过来。她不知道他在任何时候身上会带多少把枪。威尔没有拔枪,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袖扣,朝保险库做了个手势。
佐伊用手枪指着威尔那平静到显得诡异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再次把头探进保险库。片刻的寂静。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终于,发出批准的响声,然后是咔嗒一声和铰链的吱吱声。
除了佐伊,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佐伊把头拉了出来,避开旋转的保险库库门。她离开门口,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因为看到里面的东西只会缩短她的寿命。
那把枪仍然对准威尔,她跪下来,抱起她的猫,对着它的耳朵说:“如果他们杀了我,你就跑。”
但没人再看她了。威尔已经忘记了佐伊,甚至忘记了那把枪,他张着嘴望着保险库(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他的嘴唇之间有一个大约四分之一英寸的开口)。他冲过去,从佐伊身边擦身而过。就在这时,她犯了一个错误:她举着枪跟着他转过身去,看到了里面。
是空的。
至少,房间里没有财宝——这个金属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枚银币躺在水泥地上,一副嘲弄的样子。硬币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他五十多岁,穿着细条纹西装,留着精致的小胡子,静静地站在一个密封了好几天的保险库里。过了一会儿,佐伊才意识到那实际上是她的亲生父亲,阿瑟·利文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