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突然，佐伊眼前出现了这座城市，她在透过一块脏兮兮的玻璃俯视它。摄像机是从一架直升机内部拍摄的，可以从螺旋桨发出的“砰砰”声判断出来，这声音淹没了其他所有的声音。底部的时间戳显示，这是在十四个多月前，也就是前一年十月四日晚上记录下的画面。
一只手出现在画面中，记录的人看了看那块表，它似乎是用大约六磅的金子制成的。画面从一扇侧窗转到直升机的挡风玻璃，利文斯顿塔在地平线上变得越来越大。在这个特别的夜晚，高塔呈现出一种令人激动的紫色，而不是佐伊之前看到的阴郁黑色。塔的颜色并不是刷出来的——覆盖其表面的屏幕将颜色射向四周，在邻近的建筑物和下面的街道上抹上了尊贵的紫色阴影。
佐伊听见阿尔曼多说：“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不要说话，眼镜里在播放一个视频。”
她看着直升机晃动着降落在发光的紫色塔顶上，从空中看，它就像一个很小的停机坪。飞机最后在屋顶上颠簸着停了下来，摄像者从直升机乘客一侧跳了下来，然后转身看着直升机离他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远处，直到唯一的声音变成了轻轻的风声。画面转了一圈，发现离停机坪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一只戴着墨镜的黑猩猩安静地蹲在他旁边。摄像者朝他们走了过去。
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印度人，他说：“很高兴你能来，利文斯顿先生。”正如佐伊已经猜到的那样，她在通过阿瑟的眼睛来观察这个世界，就好像她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变成一个占据了幽灵的活人。“我是鲁珀特·辛格。请戴上护目镜。”
这个男人拿出一对黑色的像是焊接用的护目镜，佐伊注意到，这正是她在那只坐在轮椅旁边、看起来很无聊的黑猩猩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太阳镜。她有点失望。这只黑猩猩挖着鼻子四处张望，似乎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夜晚比平时要黑得多。
镜头转了一圈，发现他们对面的屋顶上放着三个百货商场里经常看到的服装模特，不知道什么原因，穿着军装和厚重的防弹背心。佐伊不知道这是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辛格，他自己是这么说的——设下的圈套，还是黑猩猩干的。无论如何，这都不可能是件容易的事。
画面从服装模特转回到黑猩猩，然后又转到模特，来来回回，然后听见阿瑟·利文斯顿说：“我不会活着离开这个屋顶，是吧？”
他并不是认真的。坐在轮椅上的辛格笑了。“我是个工程师，利文斯顿先生，我腰部以下都瘫痪了。另外，杀了你对我希望你在我的项目上投资五千万美元的目标是有些不利的。”
“你有五分钟时间，辛格先生，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我看过新闻，利文斯顿先生。你喜欢浪费时间，只要它以一种让你开心的方式被浪费掉就可以。”
“是的，这倒没错。”
“请戴上护目镜，这是为了保护你。”
阿瑟拿起护目镜戴上，但它并没有遮住开眼摄像机拍摄的画面——佐伊推断，这意味着她看到的画面是从眼镜以外的设备上记录下来的。可能是一个更容易隐藏的摄像机——她想世界上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视频的存在。
辛格用佐伊听不懂的语言对黑猩猩低声下达了一个命令，灵长类动物一摇一摆地走向放置三名军装模特的地方，然后在距离阿瑟和辛格大约二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辛格拿出一个手机大小的小控制板，轻触了一下屏幕。这只黑猩猩伸出了它的右臂——更确切地说，是右臂从它身上伸了出去，就好像辛格在远程控制它的肢体一样。
辛格又触碰了一下屏幕。
出现了一道使摄像机画面模糊一片的亮光和一阵霹雳雷声。
黑猩猩又叫又跳。
当摄像机再次对焦时，画面显示最右边的服装模特现在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熔化的黑色塑料块。黑猩猩看起来有点困惑。
辛格说：“利文斯顿先生，震惊吗？”
“我……我想我需要一些故事背景来帮助我理解刚才看到的事情。”
“利文斯顿先生，这是你在上缴的税金。你看到的是国防部花费超过两百亿美元的研发成果。”
“制造一个武装的猴子，或者只是一支闪电枪？坦白说，我没有看到任何的实际应用。”
这时黑猩猩已经坐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似乎为自己的才能所震惊。佐伊想知道这只动物被注射了多少镇静剂。辛格再次点击控制板，开始了他的展示。
“我问你，利文斯顿先生——人与神的区别是什么？是什么阻止你我用拳头砸碎石头，或者用眼睛把建筑物变成灰烬？”
阿瑟显然认为这是个反问句，但辛格等着他回答。
“嗯，我猜，是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
“力量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政治家也有力量。你要找的词是‘能量’。如果你能储存和释放足够的能量，一切都有可能。所以能量存储的限制是唯一的原因，就像如果你没有一架巨型飞机，你就不能飞行，或者我们不能建造一艘可以穿越银河系的船。即使我们能造出足够小的引擎来完成这项任务，但是燃料——也就是储存的能量——也会增加太多的重量和体积。你明白吗，利文斯顿先生？”
阿瑟用清楚的语气表明，他已经准备好让坐在轮椅上的人切入主题了。“所以这是关于……电池还是什么？”
辛格勉强笑了笑，对这个不欣赏眼前奇迹的富人感到不耐烦。
“这是关于人类进化的下一步，利文斯顿先生。几年前，一些激进的东西落入了你们政府的手中。有一天，一位名叫列斯诺夫的古怪俄罗斯叛逃者带着一个他称之为‘系外量子超级电容器’的原型设备出现了。他声称该装置的能量密度接近无穷大。你可能认识到无限是一种实际上无法接近的东西。他声称它可以把人变成神。你可能会认为这种话通常是骗子和疯子的专利。然而，尽管如此，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还是投入了数十亿美元的‘黑色项目’资金，用来开发这项技术，服务于军事领域。我是其中的一名研究人员，参与了列斯诺夫坚持的‘雷登计划’。”
利文斯顿说：“这名字用的是神道教里雷神的名字吧。”
“用的是一个老游戏里某个角色的名字——注意，列斯诺夫当时十五岁，患有轻度自闭症。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指令是开发这种能源，并在其基础上建立新的武器系统。但列斯诺夫有更高的抱负。他对制造新武器没有兴趣，他想创造新的人类。他想把设计嫁接到骨头上，通过肌肉编织而成。这个设备能让人类做任何的事情。当然，这一切都瞒着他在国防部的上级。”
“为什么偷偷做？听起来这是他们喜欢的东西。能飞，能把坦克撞成两半的士兵？这就是我们要讨论的，对吧？”
“你还没有想清楚，利文斯顿先生。一个男孩长大后参军了，他们给他一支枪。他参加战争，或者没有参加战争，然后他把枪还给了家人，回家后成为一名机械师、农民或者罪犯。换句话说，士兵只是一个人在工作。但对于雷登计划来说，放下枪是不可能的——因为人就变成了枪。想想拥有这些能力的人和没有拥有这些能力的人之间的关系，他们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在这一点上，你不再谈论什么新的武器，你谈论的是一个新物种。一个有统治力的物种。”
“但不管怎样，你让这个东西成功运行了，对吧？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为什么军队里没有死亡射线用来对付其他国家，就像你刚才对付那个假人一样？”
“我让科尔内留斯来解释。”
佐伊对黑猩猩转身面向摄像机说话的期待让她紧张起来，但这并没有发生。相反，辛格再次敲打控制板，告诉阿瑟戴上护目镜。
这只黑猩猩又一次举起右手，闪电从它的手掌中飞出，一个服装模特又一次消失了——这一次它被蒸发了，甚至没有残留的碎片。好像黑猩猩已经加大了能量。
辛格再次敲击控制板。
这只黑猩猩第三次举起了它的手臂——一声爆炸把阿瑟和他的摄像机都震晕了。画面抖动了好一会儿，当镜头再次聚焦时，最后一个人体模特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但黑猩猩科尔内留斯变成了屋顶上一个烧焦的污渍。
佐伊听见阿瑟说：“天哪。”
辛格把他的控制板塞进衬衫口袋里，说：“列斯诺夫的设计非常不稳定。我们花了七年时间试图让其稳定运行，但最后发生了一起事故，其中一个爆炸装置导致十一人死亡，包括他自己。他留下的许多研究成果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不久，国防部知道他在做的事情和他更多的……非常规的原始模型后，迅速撤回了资金。”
“于是你决定偷偷带一些设计出来，看看出价最高的人能出多少钱来买。”
辛格在椅子上动了动，他不喜欢整个计划被归结为如此粗鲁的措辞。
“利文斯顿先生，作为一名科学家，我不愿意放弃我认为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发明，也是人类进化中，自物种获得有意识思考能力以来最大的一次飞跃。我带了6G大小的原理图和硬件驱动程序。我们可以把它们插入一个纳米级的制造机器中，在几分钟内就可以开始构建这些设备原型了。”
“如果失败，它会把使用者变成一大片烧焦的猪肉。”
“我能修理雷登装置的设计，我知道我可以。这个缺陷是在稳定电容器的软件上，我在修复时，项目被关闭了。我就快成功了，利文斯顿先生。我相信如果还可以使用那些设备，我现在就已经修复了这个缺陷。但是我没有设备，因为我没有资金。因此，我正在寻找一位资金过剩的合作伙伴。”
“如果政府发现你在这么做……”
“他们会杀了我，还有所有知道雷登计划的人。”
“天啊，谢谢。”
“我向你保证，利文斯顿先生，有很多投标的人在等着呢。”
“你有很多投标人，他们手头有五千万美元投在一个非法武器项目上，而这个项目可能根本行不通？”
“是的。”
“你说的是地下军火商，对吗？那些想把它买下来，卖给第三世界的独裁者和恐怖分子的人吗？”
“也有俄罗斯暴徒、企业联盟的老板、柬埔寨叛乱分子和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军阀。还有一位以不穿裤子出席自己赌场的奠基仪式而闻名的房地产大亨。所以，利文斯顿先生，你必须明白，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一样好奇。我知道其他人想利用雷登设备做什么，但我不知道你要它做什么，这让我更紧张。”
“也许我不想让它落入那些人的手中，也许我不希望世界上到处都是能空手把飞机撕成碎片的超级恐怖分子。”
“为了良知，这可是一大笔钱。”
“良知是很昂贵的，这也是大多数人不得不靠工资生活的原因。”
“你是说你愿意出钱让我不去完成我的研究？你的目标是埋葬它？”
“我没那么说。我会给你弄来设备，去给你弄来纳米的——随便什么制造机，你需要什么都行。”
“当我让一切运转起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那是我的事，谁知道呢？也许我想把这些东西都装在我的身上，披上披风，去打击犯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