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佐伊·阿什忘了告诉这辆丰田汽车的导航系统在卖食物的地方停下，因此她已经错过了那个路口，在那之前她还能够通过一直对着挡风玻璃尖叫来“说服”这辆车改变行驶的道路。后来这辆车不情愿地绕了这片街区一圈，然后才停在一个食物分发中心。未来的人们叫它“温迪的车上餐厅”。佐伊这辆丰田的暖风装置几周前就坏了，这在科罗拉多的冬天里可是个坏消息，所以她需要吃点热乎的东西来补充能量。佐伊停在餐厅的窗边，点了一小份半固态的、富含蛋白质的食物，人们叫它“小辣椒”，她希望“小辣椒”能让她暖和一会儿（至少能坚持到热量通过几个热屁离开自己的身体之前）。然后，她驱动这辆老旧的小汽车回到空无一人的街道，车上的自动驾驶系统再一次接手。丰田汽车嘎吱作响地在黑夜中行驶，目的地是“僵尸隔离地带”，这是家女招待不穿上衣的酒吧，佐伊的妈妈就在这里工作。
车上的无线电广播几年前就坏了，所以佐伊打开她在车里自己装上的圣诞彩灯，唱起了她那时候风靡一时的歌曲《屁股秀》（或者叫《坦白从宽》）。她揭开“小辣椒”的盖子，看着热气飘进冰冷的空气，突然觉得事情真的可以变得更糟糕。佐伊一直都尝试着去理解生活中的小事，就像在一代人以前，你不能用两只手吃“小辣椒”并且让车子自动行驶（那人们以前是怎么在车上吃“小辣椒”的，用吸管吗？）。她最近还升级了手机，换成了一个能显示对方全息图像的新玩意儿，但是到目前为止，她发现这个功能只能吓唬到她那只有“全息图像恐惧症”的猫咪，这完全不能证明这次升级的花费是正确的。然而，一会儿这个新功能就会让她看到这个救了她一命的电话来自一位喜欢穿花哨西装的男人。
当电话响起时，佐伊离这家无聊的僵尸主题酒吧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了。她本该在她妈妈轮班结束时去接她（就是在晚上年轻女孩被安排去服务有钱的夜场人群的时候）。当电话的全息图闪出的时候，佐伊被吓得半死，她忘记之前把电话放在腿上了，有那么一个可怕的瞬间，她以为是一个小的鬼魂从她的裤裆钻了出来。佐伊吓得一缩，骂了句脏话，把“小辣椒”洒得到处都是，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去经历一个极度尴尬的驱魔仪式。她嘟囔着并尝试用手指把洒在睡裤上的“小辣椒”抹下来。发现新手机也被洒满了‘小辣椒’时，她非常惊慌，以至于在用舌头把“小辣椒”从手机屏幕上舔下来时，不小心滑动了接听键。
一个全息小人浮现在手机上方，看起来十分疑惑，他说道：“你好，你是佐伊·阿什吗？”
“等一下。我把‘小辣椒’洒得满车都是。”
“我——你还在吗？那是什么声音？”
“我在舔手机上的‘小辣椒’。你是谁？”
“佐伊，我叫威尔·布莱克沃特。你是——抱歉，你还在吗？”
“在，我在听。你的确穿着那件西装，还是你设置手机让它显示你这么穿的？”
“请认真听我说。你是阿瑟·利文斯顿的女儿，对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是我生父，除此之外我们没什么关系。他又进监狱了？你是他的律师吗？这就是穿这么正式的原因吗？”
“不。听我说，佐伊。有个男人正准备绑架你，就是现在。他的车现在就距离你一个街区。”
“等等，什么？谁？”
“我现在要控制你的车，不要碰方向盘和油门，或者其他解除自动驾驶的按键。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你怎么能——”
“请系上安全带。”
一辆车的前灯赫然出现在她的后视镜里。佐伊的手在发抖，她试着去系上安全带时，丰田汽车突然猛地向左偏，飞出路缘，摧毁了一排灌木，猛冲过一片草地。
“我的天啊！”
佐伊死命地抓着方向盘。她的车好像失去了控制，在冲破两道围栏和一架儿童秋千之后，撞上了另一个路缘并飞了起来，重重地落在了另一条街道上。
手机上的全息影像男人威尔说：“我很抱歉，不是我在开车。我的同事安德烈在控制这辆车，恐怕他喝了些酒。”
她听到电话那边远点的地方传来另一个声音：“你好，我喝点酒能开得更好些。”
当丰田汽车漂移过弯的时候，佐伊被重重摔在车门上。她在车座上扭成一团，但她还是看见了追捕者的前车灯从刚离开的院子飞驰而过，漂移到同一条路上，紧紧地跟在后面。佐伊的丰田汽车突然转进一个无比狭窄的巷子，避开了一面砖墙和一个大型垃圾桶，车子两侧离它们只有半英寸的距离。其中一个后视镜在车子转出巷子时碰撞到墙角，完全损坏了。
电话里的男人说：“我非常抱歉告诉你这件事，你父亲上周被杀害了。”
“那又怎样？我几乎不认识他！我以为他很多年前就死了。这些人是谁？”
“抓稳了。”
丰田汽车又一次从路上飞了出去，俯冲进一片松树林，树枝扫过车门，就像发狂的捕食者在用爪子抓挠着车门，企图要闯进来一样。
在电话那头，佐伊隐约听见威尔说：“关掉车灯。”
车灯熄灭了，同时熄灭的还有仪表盘上所有的灯和挡风玻璃上覆盖的导航系统。车在漆黑的树林里猛冲，佐伊如同瞎了一般，什么都看不见。
她尖叫起来。
手机上的全息影像男人这时好像坐在汽车后座上，告诉她要冷静下来。丰田汽车冲出树林，甩尾滑行进入一片覆盖着积雪的草地，车上的太阳能电池板随着一声爆炸，火花四射，碎了一地。一个艰难的左转弯之后，他们又一次进入了平坦的街道。
威尔说：“不要被这个问题吓到，你的车上有什么武器吗？”
“当然没有！为什么我——等等，我有一把铲子……”
“好吧，没有任何消息表明你的追捕者是一块烤饼，所以我们暂时放弃这个想法。现在我需要你保持冷静。这辆车是跑不赢他的，我要把你从车里弄出来。”
“这怎么可能？”
“我们得找个地方让他不得不从车里出来。否则，很显然他可以撞倒你。”
“是的。不过他到底是谁？”
“一个被雇用的暴徒，你不认识。”
“谁雇的？他想要什么？”
“我之后再解释。我可以向你保证，知道这些细节不会增强你的生存能力，也不会减轻你的恐慌。我只想说，这个平庸的恶棍签合同是有原因的。他喜欢猎物是女人，他喜欢慢慢来。根据资料，他称呼自己为鬣狗。”
“他用自己的生殖器来让自己繁殖吗？”
“什么？佐伊，你听我说——我们的地图显示前方两百码处有一个池塘，但并没有显示是否被冻住了。这是一个安全的赌注吗？你在哪儿？”
“它……我不知道！我不滑冰！我只知道邻居院子里的儿童游泳池被冻住了，但是——”
佐伊再次被摔到门上。另一个急转弯又一次把她带离了公路，这次是穿过一片牧场。这辆车突然转向，差点撞上一头懒洋洋地吃着草的母牛。它朝她哞哞叫了两声，好像是在告诉佐伊她应该打开前灯。
威尔说：“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等等。”
“我们唯一的选择是什么？你要做什——”
佐伊被扔向前方，被安全带死死勒住。丰田汽车猛地刹车，在粗糙的冻草地毯上打滑。
威尔说：“快！出来到冰上去！它能支撑你，但不能支撑他的车，如果他想跟上来，就得下来步行。”
“但是然后——”
“快！现在！”
佐伊抓起电话，推开门，朝结冰的池塘跑去。她面前是一片月光下的雪，佐伊觉得这雪就像是用脏水和死鱼做成的蛋糕上薄薄的糖霜。刺骨的寒风冻结了她思考隐喻的那部分大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冰面上，直到运动鞋打滑，她跪倒在冰面上，冰面发出破裂的声响，像是对她的一个警告。当佐伊爬起来的时候，她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冰面上——车灯在她身后悚然出现。她试图迅速但小心翼翼地移动，但走了三步后，她又滑倒了，这一次她的屁股重重地摔在冰面上。
她听到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她冒险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被两条蓝色灯柱照亮的人形轮廓。佐伊艰难地爬起来，手划过新鲜的雪，露出下面的黑色冰面。她蹒跚地走过池塘，留下了一排像中国书法一样杂乱的条纹。再往前走两步——现在她每走一步，冰面就发出喘息的抱怨声，就像吱吱作响的门铰链。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前面有水晃动的声音——她不知道脚下的冰有多厚，但她知道在不远处，冰的厚度会变成“零”。
她之前塞进上衣口袋的手机里传出威尔的声音：“你还在吗？”
佐伊用冻僵的手指掏出电话，低声说：“他来了，他来了，我不能再往前走了。我该怎么办？”
“让我来和他说。把电话拿出来。”
在狂风中，佐伊几乎听不到她的追杀者说“我到了池塘边”。他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说：“她已经无处可逃了。”
佐伊问威尔：“他在和谁说话？”
“他在现场直播，他的夹克上别着一个开眼摄像机，你不会想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看。让我和他谈谈。”
佐伊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前灯里可怕的阴影。一英尺高的威尔·布莱克沃特的全息影像说：“待在岸边，劳伦斯！冰不够厚，无法支撑你们两个人的重量。你是个大块头的家伙，你会注意到这里的佐伊并不是人们认为的‘身材苗条的美人’。”
影子在池塘上走了几步，说：“从冰面上回来，亲爱的。要么来我这儿，要么就……你不会喜欢另一个选择的。”
“和我说话，不要和她说。”威尔的全息影像说道，“我们都想要佐伊，出于同样的原因，只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我不想在视频直播中吃掉她。你现在的优势是她对我们比对于你来说更有价值，而我们的优势是拥有足够的资金。这样看来就很容易达成妥协——我们非常乐意通过放弃与佐伊的合同来补偿你的损失。当局不会知道。你懂我的提议很不错，劳伦斯。”
“叫我的真名。”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叫我撕咬……大师。你漏掉了几个要点。第一，我亲自来到了这个地方，你似乎还在六百英里外的城市。第二，事实上，你和我都知道这女孩比那份合同值钱得多。第三，正如你提到的，之后她对我有私人用处，这对我来说比任何金钱奖励都重要。”
“事实上，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仍然有信心我们能够达成一项协议。利文斯顿先生有大量的资源，你也知道，我们非常愿意弥补你把佐伊交给我们可能造成的损失。至于你的……个人偏好，当然也会有一些钱来补偿你，补偿你失去愉悦的损失。也许，甚至，我们可以在这儿找个阿什女士的替代品。我们敢说可以给出一个让你更满意的提议。”
这个男人笑了起来。这是假笑，佐伊想，这是笑给摄像机看的。
“威尔，你真了不起。但我问你，如果你要从狮子的嘴里拿走一只瞪羚，你能用一百五十磅的猫粮来满足它吗？不！因为作为一个顶级捕食者，狮子不只是想吃东西，它想要的是在狩猎中获得的奖品和愉悦。所以从现在起你要叫我狮子。”
威尔的全息影像在听了一个连环杀手的这番话后表现出了异常的平静，他说：“我完全理解，我也不觉得我们有任何理由永久剥夺你的奖品。我们只需要阿什女士四十八小时的服务。毕竟，没有比延迟满足更令人愉悦的吧？”
佐伊试着在脑子中处理威尔刚向那个男人给出的提议，但是呼啸、冰冷的寒风和她脚下嘎吱作响的冰面使她很难想到什么，除了溅起的水花声，接着就是无尽的黑暗和令人麻痹的寒冷。
车灯前的人形轮廓说道：“如果我能接受这样的提议，我当然需要保证，保证我的财产会在约定的时间归还给我。而且我需要立即得到补偿，以弥补耽误了我的满足。”
威尔说：“完全合理。一辆二手丰田菲里亚怎么样？”
佐伊的无人驾驶汽车飞驰到了冰面上，直接撞向那个人，把他掀到引擎盖上。转眼间，男人和汽车冲进冰面，沉入了离佐伊如此近的冰冷池塘中，飞溅的水花将冰冷的水滴溅到她惊愕的脸上。
威尔叫道：“快跑！”
佐伊不需要这些指示。她匆忙地朝着冰面上那个汽车大小的洞相反的方向走去，祈祷着在她和岸边的积雪枯草之间能有一条坚实的道路。她走了一步，跌倒了，爬了一会儿，然后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差点又摔倒了，然后又一步一步地向前滑去。她走得很缓慢，令人沮丧，就像噩梦一样——跑啊跑啊，但道路尽头的光却越来越远。在离岸边大约十英尺远的时候，她突然听到脚下的冰面碎了，全部碎了。
她好像开始了自由落体，世界在她脚下消失了。这一切就像慢动作一样，她先是感觉到刺骨寒冷的冰水吞没了她的脚，接着是她的小腿，然后是膝盖。之后，这冰冷刺骨的深渊吞没了她的膝盖，接着又吞没了她的……膝盖。就在那时，佐伊意识到离岸这么近的水只有膝盖的深浅。她跌跌撞撞地穿过碎冰，爬上干燥的土地，然后转过身去，看到她可怜的丰田车，就像把鼻子淹没在水下一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带着这个精神病患者，越沉越深。
手里的电话传来威尔的声音：“你没事吧？”佐伊隐约听到电话里的另一个声音，远程控制这辆车的人说：“我不敢相信这一套真的管用。”
佐伊说：“我要挂电话了，你竟然想让那个家伙把我给吃了。”
威尔说：“那不是真的，只是一种拖延战术。有一半的谈判都是这样，要按他们的想法来。说到这里，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不想和你谈判，你快消失吧。”
“没错，剩下的一半谈判就是要解决拒绝谈判的难题。你能找个地方，我们好好谈谈吗？”
“我冻僵了，被困在了这儿。我都不知道我在哪里。”
“绕着池塘走一圈，去开鬣狗的车吧，他再也用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