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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美-贾森·帕金/译者:营政 当前章节:106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00

佐伊不想变得多疑,但那个穿着烧焦玩偶头制成的内裤的男人让她有点紧张。他在火车车厢的另一端,站在过道上自言自语,他身上唯一的另一件“衣物”是一副涂黑了的电焊工护目镜,这使他看起来像是长了一对昆虫的眼睛。当他从盐湖城站(去往塔布拉拉萨之前的最后一站)上来时,佐伊立刻以为他是另一个为她而来的疯子,但后来他只是默默地站在车厢的另一端,所以她觉得不应该对他产生偏见。尽管如此,佐伊还是刻意避免看向他所在的方向;正如任何公共交通通勤者都能告诉你的那样,对抗精神病这样的黑暗力量,唯一的方法就是避免目光接触。她注视着窗外的灌木丛以每小时二百五十英里的速度模糊地掠过。她不知道如果把头伸出窗外,她的头会不会飞走。她的猫在她腿上的塑料箱子里喵了一声,好像在抱怨什么。

佐伊快被自己的紧张生吞活剥了。这是她第十次掏出手机登录托管账户,主要是因为她喜欢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四万九千五百美元。她把手机放回钱包里,紧张地用下牙从指甲上刮下黑色的指甲油。这是她第一次坐高铁,大约有五分钟的时间她对速度感到敬畏,然而很快就厌倦了,开始注意到这列车有多臭。她在门口买的票,唯一的空位是在车的最后面,洗手间的旁边。不管是谁设计的火车,都把这个座位和洗手间安排得过于接近了,以至于每次有人进出都会撞到她的座位。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生十九次了,更糟糕的是,每个人都会停下来,低头看看她,似乎在说:是谁的主意,让这个奇怪的女孩坐在这儿?

有人问:“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佐伊哆嗦了一下,因为有一瞬间,她觉得这名男性的声音来自那个在裤裆上戴着玩偶头的无家可归的疯子。但事实并非如此,是坐在她旁边座位上的那个陌生人,一位穿着老式西装的精致年轻人,在整个旅程中,他一直通过一副有线眼镜查看自己的电子邮件。她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孩子度假的费用可能比她一年挣得还多。

佐伊挤出了一个她希望是友好的微笑,说:“对不起?”

“你的猫,它叫什么名字?”

“恶臭机器。”

“真的吗?这有点过分。”他咧嘴一笑,露出完美的牙齿。

“你闻到它的臭味了吗?”

“没有,好像有一点儿。”

佐伊把手指伸进塑料猫箱的缝隙里去,摸了摸恶臭机器。它是一只波斯猫,除了脸和胸部是黑色渐变到棕色以外,其他地方都是白色的,看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杯咖啡泼在了它的脸上。它的嘴角和周边的毛发都向下垂着,这让它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它戴着一个黑色的皮革项圈,周围镶着银钉。这让它看起来像一只朋克摇滚猫,佐伊想。

雅各布问道:“你叫它的名字时它会回应吗?”

“猫咪不会回应任何事情。”

“对了,我叫雅各布。”

“很高兴见到你。”佐伊意识到此时她应该说出自己的名字,但即使她不是绑架的目标对象,她也没那么容易信任火车上的陌生人。

雅各布问:“这是你第一次去塔布拉拉萨吗?”

“是的,我有点害怕。我在科罗拉多州长大,一个叫德雷顿堡的小地方,非常偏僻。怎么说呢,就在一个拖——”她差点说出“拖车公园”,但及时住了口。“——呃,我们住的地方有一尊很大的麋鹿雕像,由混凝土制成。雕像上有很多弹孔,都是这些年醉酒的猎人打出来的。”

雅各布笑着,露出完美的牙齿。佐伊有点嫉妒,她嫉妒那些父母从小就带他们去看牙医的人。十一岁时,她因为玩滑板,不小心失去了一颗小虎牙,之后与醉汉继父的邂逅又给她的门牙带来了一个缺口。她突然希望自己有一件关于德雷顿堡的趣闻逸事可以和雅各布分享。她可以告诉他那次高中篮球队进入国家总决赛,其中一名队员在比赛的时候突然腹泻……

另一个人拖着脚沿着过道走向洗手间,他也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似乎是故意的——佐伊发誓每个经过的人都这么做。她脸上还粘着小辣椒吗?这次是一位黑人女孩,她戴着和雅各布一样的有线眼镜,这意味着很可能这个女孩有一个内置摄像头,正在直播一档网络节目,也许这个节目叫作《每日公共交通上最差的染发》(今天的主题:后排有着青色刘海的猫女孩)。

雅各布说:“你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你对它了解多少?”

“我知道二十年前它并不存在,那里只是犹他州一片空旷的沙漠。一群有钱人开始建造摩天大楼,突然之间那里变成了一座城市。没有政府,对吧?我只知道这些。哦,我看到的每一张塔布拉拉萨的照片都像是在《银翼杀手》的世界里举行同性恋狂欢节游行。”

雅各布又笑了。“是的,我得说你可能会经历一次文化冲击,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地方。你的手机永远不会没电,因为无线电源线圈无处不在。汽车行驶时也能充电。”

“太好了,也许我在那儿的时候会得癌症。”

佐伊又瞥了一眼玩偶头男人,她已经发现他在盯着她看了——他戴着昆虫眼睛一样的护目镜,很难分辨。她看着那个男人把一根没有过滤嘴的香烟插在咧开的嘴唇间。然后他漫不经心地举起手,用手指碰了碰烟头,点着了。用手指。

雅各布说:“到处都是这样的工程。天黑以后,那些还没完工的楼房里就像飞满了萤火虫,所有的工人都在那里通宵工作,焊接金属制品——”

“你看到了吗?那个人刚刚做了什么?”

雅各布瞥了一眼玩偶头男人。“是的,火车上禁止吸烟。你想告诉他还是我应该告诉他?”

“不,他……没事。”佐伊断定那家伙一定是藏了根火柴。

雅各布饶有兴趣地盯着他,问道:“那些小脑袋是粘在他裤裆上的吗?”

“你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做的每一件事在他自己看来都很有意义。”

“哈哈!不过我想我们都是这样。”

没人注意到那个玩偶头家伙在耍香烟把戏。然而,就在佐伊朝那个方向看的时候,另外两名乘客也转过头来看向她。她知道她现在不只是多疑了——他们会一次一个地看看自己座位的周围,或者抬起头来看看前方,然后再回头看看后方,当他们发现她与他们的目光相遇时,便很快地移开视线。洗手间的门撞到了佐伊的座位。黑人女孩慢慢走了过去,她又看了看佐伊。佐伊觉得她是在看自己的头发,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头发里一样,但后来她想起她还戴着那顶被拉下来盖住耳朵的针织帽,那是她在坐丹佛的公共汽车时戴上的。他们是在取笑她的帽子吗?或者他们在看雅各布?他是名人吗?

“总而言之,”雅各布说,“他们造房子的速度真是太惊人了。你去度假,当你一周后回来的时候,天空就少了一个缝隙,你必须盯着它一分钟才能弄清楚他们建了什么。他们的工作方式令人惊叹。他们从不停止。”

“‘他们’?就像机器人吗?”

“不,墨西哥人。所有工人都是持有工作签证的移民。伟大的工人。”

“哦……这有点种族歧视,不是吗?”

“是吗?我的意思是,我猜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不是好工人。无论如何,看着他们工作令人着迷,他们在工地上有这些巨大的制造机器,就像巨型3D打印机,它们只是放在建筑的一侧,就能造出整面墙,准备组装。”

佐伊试图弄清楚雅各布是在和她调情,还只是因为坐火车无聊了。她想象着那个可怕的玩偶头男人走过来,拿着武器,然后雅各布把他揍一顿,就像过去的那些拳击手一样。

雅各布继续说道:“一个星期五,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漫不经心地对朋友说了一句,我多么希望我们家附近有一个沙拉三明治店。星期一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它就出现在那儿!他们是周末建的,就像他们听到了我说的一样。不到七十二小时,它就从一片空地变成营业场所。简单地说,这就是塔布拉拉萨,你眨一次眼,周围的景色就改变了。这就像是美国的迪拜,在迪拜还是迪拜的时候。”

佐伊喃喃地说:“是啊,这太奇怪了。”她发现雅各布注意到了她刚刚没有认真听。他陷入了沉默。

佐伊拼命想找点什么东西来填补谈话的空白,她说:“你喜欢你的眼镜吗?我前男友没有它可活不下去,但是当他让我戴上的时候总会让我头疼。”

有时雅各布的眼睛会向上或向右扫视,她知道他在刷新收件箱,这个收件箱只有他能看到,否则她不知道他在从眼镜外面看些什么。他们制作了一个游戏,你可以在你看到的人的脸上玩橡胶弹球(当然,只有你能看到这个球),或者一个会用幻想世界模糊现实里的一切的游戏,如果你是在公共汽车上,这是一个让你的钱包被偷的好方法。但无论如何,当你与戴眼镜的人交谈时,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看到了你。

雅各布说:“你要习惯。当你取下它时,它们会在你的眼前留下一个影像,像后遗症,你会发现自己不停地在眼前寻找你的通知。”

“我男朋友下载了一款应用程序,可以在和他说话的人脸上添上卡通胡子。他会笑个不停。有一次他的眼镜被打碎了,他的脸被一个足球击中,我其实有点高兴。”她意识到自己谈论前男友有点太多了,事实上她当时还忘记在男朋友前面加上“前”了。她很快补充道:“他很愚蠢。我们两个月前分手了。”这很微妙,对吧?

雅各布说:“如果你周末有空,我可以带你在城里转转。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嗯,所以他可能是另一名连环杀手。尽管如此,这是星期四的晚上,她想知道自己能否在星期六之前减掉二十五磅或者身高增加四英寸。她意识到,在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她忘记回答他的邀请,把他晾在那里,制造了一个尴尬的时刻。

雅各布试图打破尴尬,说:“佐伊,为什么你会来这儿呢?”

“我的父亲——我的生父——他死了。”等等——她什么时候告诉了雅各布自己的名字?

“哦,我很抱歉。葬礼是什么时候?”

“我,呃,不确定。他们说需要我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法律文书之类的。这很奇怪。”

“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可能很老,你看起来只有——”

“二十二岁。这是个意外,我什么都还不知道。他们说有东西爆炸了。”

“哦,是仓库爆炸吗?”

“嗯,我想是的。除非有一个以上。你听说了这件事?”

“每个人都知道,这可是个大新闻。你是阿瑟·利文斯顿的女儿?请节哀顺变。”

“他很出名吗?”

“在这个城市里,是的。如果这个城市有市长的话,他可能会竞选市长。”

“嗯,那他真不错。”

雅各布注意到她冷淡的语气,所以没再说什么,这创造了佐伊和他相处的五分钟里第二次尴尬的沉默。她想象着带他回到她在德雷顿堡的拖车里,这个孩子穿着三件套的粗花呢西装,打着丝绸领带,背心上挂着精致的金怀表链。她想象着他坐在一辆修复过的老爷车里,车子靠电池驱动,没有声音地开进来,然后他从车里下来,拿着一根拐杖,大步走向门口。然后佐伊邀请他坐在一张沙发上,沙发上满是香烟烫出的窟窿和猫爪造成的磨损。这时,她想象着他要么逃命,要么留下来,主动提出把她从肮脏的环境中解救出来。她不知道哪个更糟糕。

佐伊注意到他的眼镜边角靠近铰链的地方有一小缕蓝光,她说:“那是开着的吗?我们一直都在现场直播?”

戴着有线眼镜的人都有前置摄像头,可以二十四小时开机,记录下你的一举一动。如果你不想戴眼镜但仍然想向世界转播自己的生活,你是幸运的,因为你可以把这些微型摄像机装置在任何能想象到的东西里——怀表、项链、耳环、领带夹、帽子、铜制蜻蜓少女发夹,等等。你不需要取景器,摄像机就能拍下你面前所有东西的全景,并通过软件自动放大和聚焦面部以及其他有趣的画面——你只需打开它,就能记录你的生活。在今天,孩子们只要走出家门,就都要进行现场直播(自从佐伊高中毕业后,她就一直把二十岁以下的人叫作“孩子”)。

那么有谁在观看他们的节目呢?没有人,或者所有人——如果他们公开这个直播,任何人都可以进入观看。这几百万个连接在一起的摄像机信号的累积云被称为“开眼网络”,或者简称为“开眼”。比如,“你看到艾登和麦迪逊在艾萨克的派对上打架了吗?”“没有,但是我看到了开眼。”你偶尔会听到有些人用过去时态,说他们“开眼了”他们的整个假期,你一定要去看一看。如果你屏蔽了他们的直播,他们会说你“蒙住”了他们,他们会把开眼的追随者称为“开眼者”。而现在的重点是,雅各布眼镜上亮着的小蓝灯意味着在这段时间里可能有一千人在收听他们的谈话。她努力回忆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令人尴尬的话。

雅各布扶了扶眼镜,说:“哦,是的,我很抱歉。天啊,我应该告诉你我开了直播。我都忘了有这回事了。别担心,我没有任何追随者,最近只有我妈妈和几个想看看美国是什么样子的巴基斯坦人。现在唯一在看的人是一对老夫妇,他们是在我上车时进入观看的,他们正在计划一次旅行,想看看火车干不干净。”

“哦,你告诉了他们火车闻起来像小便的味道吗?”

“我没有,但我想他们刚才听到你说的了。”

他轻轻敲了敲眼镜,蓝色小灯熄灭了。灯光是法律要求强制打开的,这样变态就不能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把它带进更衣室偷拍了。但是佐伊认为灯光还不够亮,因为她直到刚刚才注意到。她的目光又转向了窗外。低矮的灌木丛和偶尔出现的山峦已被一片“长着”一排排木架子的场地取代,这些木架最终会变成高楼,这片地方也会变成住宅开发区。新铺好的道路像黑色丝带一样在一排排木架之间蜿蜒起伏,形成柔和的曲线,有时会在到达另一片空地时戛然而止,而这些空地可能是一年后的另一个开发点。佐伊注意到,当他们离市区越来越近的时候,房屋变得越来越完整,窗外的景色没之前那么模糊了——因为火车正在减速。她的目光四处寻找那个玩偶头男人。他又向前移了几排;他抽完了那支烟,现在正光着脚踩烟蒂,好像想要把它碾进地毯里。

佐伊想和雅各布重新开始对话,她说:“那么,住在塔布拉拉萨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说:“超负荷。”

“那是什么意思?”

“你会看到的,人口过载的标志。哦,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和熊打架。”

“你可以什么?”

“你可以付二十美元,一个人会让你和熊打架。在公园里,有一个用绳子围起来的区域,你有五分钟的时间来和灰熊搏斗。”

“这怎么会合法?”

他耸了耸肩。“当没有人执法时,一切都是合法的。三个月前,一半的警察因为一个巨大的贿赂丑闻而入狱,其余的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工作岗位。工资支票都不能兑现,真是一团糟。他们积压了太多案件,所以没有什么会再被起诉的。”

“等等,真的?如果一个变态闯进了你的……你要给谁打电话?”

“看。”

他朝她那边的窗外点了点头。佐伊看向窗外。

地平线上是一座圆柱形的摩天大楼,一条巨大的蛇盘绕着它。大蛇扭来扭去,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火车。它张开嘴,发出嘶嘶声。下面写着“十二月二十三日即将到来”。佐伊意识到,整栋建筑从屋顶到地基都被水晶般透明的视频屏幕包裹着,每扇窗户都闪烁着一段连续的动画——一个电影广告。巨大的、电脑制作的动画蛇扭动着它极其庞大的翠绿色躯体,盘绕在有五层楼高的字母旁,字母显示“杰登·史密斯与……”。大蛇在大楼上滑行,佐伊意识到塔布拉拉萨的每一栋建筑表面都安装了一个显示器,它会一直播放一条连续的视频,大蛇从一栋建筑滑行到另一栋建筑,这些都呈现给了火车上即将抵达的人。然后,这条蛇爬上了他们即将进入的火车站的圆形屋顶,用红色的大字将它的身体包裹起来,上面写着“杰登·史密斯与一条巨蛇搏斗”。

雅各布说:“我喜欢这么直截了当的标题,从字面上你就知道能看到什么。”

动画蛇冲出车站的天花板,爬到夜空——佐伊深吸一口气,吓了一跳。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仅仅是一个安装在建筑屋顶上的全息图,想要通过这个幻象让大家觉得这条蛇和广告没关系。火车上的一些人也是先被吓了一跳,然后笑着拍照。佐伊注意到雅各布笑得合不拢嘴,他看见她刚被吓了一跳。她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叫他闭嘴,但她知道自己也在笑。她提醒自己还是闭上嘴,以免露出“不标准”的牙齿。火车从摩天大楼之间穿过,突然,塔布拉拉萨的艳俗色彩倾泻在她的车窗上。

在他们的头顶上,是一个水晶峡谷般的塔楼,在不同的建设阶段——他们经过一家把索尼的广告映射在天空的酒店,然后是一座建筑,它只是一个黑暗的大梁框架,顶部是起重机,像刺猬头突出的尖刺。佐伊低头一看,火车轨道旁边是一条闪闪发光的汽车银河。在缓慢流动的出租车和车队中缓慢行驶的是一些炫耀的、精心设计的驾驶者。这些人要么富有到可以在城市里开车和停车,要么没有足够长的时间来提升自己的品位。有一辆鲜红色的摩托车,车身被塑造成龙的形状,骑摩托车的是一个亚洲人,穿着绿色西装,戴着六英寸高的蓬头假发。隔壁车道的一辆大卡车,轮胎有一个人那么高,蓝色的火焰从完全不必要的镀铬管道里喷出来。车后是一辆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法拉利,车身涂了一层发光二极管涂料,颜色呈波浪状,在车身上荡漾着美丽的迷幻图案。然后是一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凯迪拉克敞篷车,车身经过大规模翻新,内饰是白色皮革的,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白色牛仔帽的高大黑人。

在街道一侧人行道的旁边是一条深沟,穿着橙色背心的工作人员正在铺设某种地下电缆。其他人在给一座建筑挖地基,砖块和水泥袋的托盘到处都是,像是一个个尘埃中的小岛,轮胎的痕迹在叉车和山猫挖掘机来来回回的地方交叉盘旋。

然而蜂拥在这一切周围的是人。由于人行道没有完工,行人就在拥堵的车流中穿梭。有穿着小礼服、戴着假发的醉酒女孩,她们咯咯地笑着,互相依偎在一起;有一群壮实的小伙子,赶着去建筑工地干活;有戴着太阳镜、留着胶状鬓角的日本小孩;差不多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个人穿着令人讨厌的闪烁衬衫,衣服上要么是闪光的商标、下流话语,要么是卡通人物一遍又一遍做着同样表演的循环动画。闪烁着、跳动着的身体在汽车尾灯周围飘浮,每个人都在一片灯光和噪音中尖叫着寻求关注。佐伊不得不提醒自己,这就是这座城市在周四晚上十一点的样子。

佐伊问雅各布:“你喜欢这里吗?”

他笑了。“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只知道现在我不能忍受住在其他地方。”

火车正在慢慢地进站,刹车装置摩擦着铁轨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们经过一个停车场,这里像是一家汽车租赁店,挂着一些闪闪发光的招牌,推销所有规格的汽车。入口两边站着穿着黑色风衣、打着领带的男人,佐伊认为他们给停车场带来了一丝优雅的格调,直到她注意到他们手里拿着机关枪。

佐伊问:“那些人是警察吗?”

雅各布俯身向窗外望去,若无其事地把身体靠在她身上,说:“私人保镖。那些家伙可能是雇佣兵,你可以从他们穿的风衣看出来。当人们发现该市的警察毫无价值时,一些较大的公司开始集资来保障自身的安全。这是一件好事,因为你给这里的警察打电话,他们的语音信箱会告诉你请留言。”

“哇哦。所以遇到麻烦的时候,我们可以给雇佣兵打电话吗?”

“你可能支付不起那些特别的家伙的费用,雇佣兵更多的是面向企业客户。但是,的确,你可以打电话给私人保安。网上有一个大公告板,你可以在上面发布工作信息,他们会在上面竞标。这有点疯狂,一半的人是自由职业者,他们要么通过参加五天的枪支安全课程获得私人保安许可,要么花四十美元买一个假的。这里有点像蛮荒的西部。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独自走来走去。”

雅各布仍然靠在她身上,她闻到了剃须水和发胶的味道。他呼了一口气,佐伊感受到了脖子那里传来他的气息。然后雅各布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纯银的小酒壶,喝了一小口。他把它递给佐伊,说:“外面很冷,它会让你暖和起来的。”

据她所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从陌生人手里拿过没有标记的容器来喝酒。她不喜欢细菌,也不喜欢被下药,但你能有多少次在火车上遇到一个有钱又英俊的陌生人呢?她喝了一口,感觉像岩浆在喉咙里滑过。是威士忌。她咳嗽着,他们俩都笑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拍一部愚蠢的电影。他们现在就在车站里,这是一座尚未完工的圆顶屋,佐伊认为,一旦完工,它将会是无比惊艳的,或者是美国最丑陋的建筑——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完成的部分都是艺术装饰风的玻璃拱门,交替着未来主义和老式风格。剩下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暴露在外的钢架和一捆捆像内脏一样悬在空中的电线,仿佛这座建筑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刀战。

就在站台下,在数百名等候的旅客后面,是一排佐伊从未见过的快餐和饮料专营店。她因为这些店让自己这么兴奋而有些不好意思——德雷顿堡只有五个吃饭的地方,其中一个还是在加油站,而塔布拉拉萨的火车站就有十多家饭馆。就在座位上,佐伊发现了一家很棒的连锁店,在这里——根据广告上说的——你可以得到任何东西,只要它能被裹在厚厚的玉米饼里,被炸成脆饼;旁边是一家华夫饼汉堡店,就像店名听起来的一样,这里是卖华夫饼汉堡的;然后是一间果汁吧,那里排着长队的疲惫乘客等着花九美元购买一种含有四百毫克咖啡因和百分之十二酒精的混合饮料;旁边是一个刚拿出烤炉的饼干架,柜台下面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烤炉,你可以看到他们在你面前烤巧克力曲奇饼,然后他们会把它们拿出来,塞到你手里时仍然是热的,巧克力融化在了蜡纸上——佐伊决定下车后去那里闻上半个小时;最后是一家名为“刺冰”的饮料连锁店,出售含糖水果冰沙,根据他们的标识,这些饮料中添加了听起来绝对非法的“燃料”——可卡因、锂、大麻油、右美沙芬、莫达非尼。她想知道这样的地方怎么能露天营业,不管有没有警察。但大部分时候她只是想知道这饮料要多少钱,她会买哪种。这家店门前排的队是所有队伍中最长的。

恶臭机器喵喵地叫着,把一只爪子从笼子的缝隙中伸了出来,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它从来没有被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这么长时间,或者它可能想知道臭味是从哪儿来的。火车终于颠簸着停了下来,佐伊看见乘客开始从行李架上拽出随身行李……

六七名乘客一边这样做,一边不时回头看她。

是的,他们在看她,而不是雅各布。她很想站起来问问他们在看什么,但这样似乎显得自己有点傻。她需要找到旅馆,她想让雅各布载她过去。但就在她张开嘴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你知道你和我有什么不同吗?”

是那个玩偶头男人,他用肩膀挤开即将离开的乘客,看着她。“你,”他对佐伊说,“头发上有蓝色条纹的女孩,你知道你和我有什么不同吗?”

他慢慢靠近,直到他出现在佐伊坐的过道上方。其余的乘客都绕着他走开了,他们很感激没被这个疯子注意到。

雅各布说:“我们走。”

他准备带着佐伊一起站起来,但玩偶头男人把一只手放在雅各布的肩上,把他牢牢地按回到座位上。这个人个子不高,身体却像皮革绷在一捆捆钢索上,结实无比。

雅各布说:“伙计,我们不想惹麻烦,快让开,否则我们就得叫——”

“闭嘴,我在跟她说话。”他把双手放在椅背上,手臂和躯干在过道上形成了一座桥。他捏了捏坐垫,肱二头肌下面的血管在颤动。佐伊看见自己苍白的脸映在那个人漆黑的护目镜里。“我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你和我有什么不同吗?”

佐伊恼怒地说:“我不知道。什么不同?”

玩偶头男人笑了。“不同的是,”他低声说,“我绝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恐吓而回答这样的问题。”

雅各布说:“现在你听着——”

玩偶头男人并没有看他,他把右手举到雅各布面前,打了个响指,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和一缕刺眼的蓝白光,就像从指尖射出了一道细小的闪电。恶臭机器在猫箱里发出嘶嘶声并激动地跳来跳去。

雅各布畏缩地说道:“这是什么——”

那个人嘘了他一声。“我在跟她说话。这里有长长的队伍等着去喂这只胖乎乎的小猪。请排队等候。”

是的,她的第一反应是对的。这个精神变态者来完成上一个精神变态者留下的未完成的工作,而这两个人可能都是由某个有钱人派来的。想到这里,她认为自己之前没有对他评头论足,真是胸襟太开阔了。佐伊突然意识到,她刚刚用一场可怕的死亡换来了五万美元——即使利文斯顿的人兑现了他们几乎肯定不会兑现的诺言,这笔钱也不足以让她妈妈以后买一辆好车。

佐伊环视周围,想看看是否有警卫、列车员、魁梧的乘客,或者其他什么人在注意车厢后面发生的事情。但是没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出现,也没有一个走过的乘客想知道这个疯狂的裸体流浪汉和他正在折磨的那对年轻男女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人,佐伊意识到,现在在这个世界的小角落里拥有绝对的权力。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列火车上了。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他指着玩偶头问。佐伊没有回答。

他说:“不回答直接的问题是不礼貌的。”

“它们看起来就像你用打火机或喷灯熔化的玩偶头。因为你觉得它们会让你看起来很吓人。”

那人咧嘴一笑。“它们是灵魂,每一个都代表着我取走的灵魂。我是灵魂收集者。它们将永远为我服务。”

佐伊还没来得及准备回答,一个无聊但又权威的声音说道:“你们得把车给腾出来,伙计……”

终于。他们三个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秃顶男人靠在滑动门上。当他的视线和玩偶头男人那副不像人的黑色护目镜相遇时,他的脸一下失去了血色。“现……现在我们不想惹任何麻烦。你跟那些人有什么事,换个地方去处理,好吗?没有必要耽误火车。”

佐伊瞪着他。“你在开玩笑吧?快去叫警察!”

玩偶头男人转回身来,再次面对他的人质。

他笑着说:“我完全同意那只蓝头发小猪崽的意见。去叫警察,叫狱警,叫穿着黑马甲的雇佣兵。告诉他们所有人,阿瑟·利文斯顿的女儿现在在灵魂猎人的手里。如果有人想上这列火车,或者她没有给出我想要的东西,我就把她也加入我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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