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的来访者是一位事业上小有成就的男士,他叫张羽,33岁,正值青壮年阶段。
他的生活过去挺劳苦,近来终于柳暗花明,一切都步入正轨。他在这个年纪就创立了自己的公司,实属不易。有时运,也离不开他自己的努力。
我第一次见他时,就从他意气风发的面貌中看出了一种沉稳的气质。他的笑容随时可以收起,然后转入一个严肃深邃的话题。
当我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正面回答我,而是岔开话题转而询问我,咨询要怎么做,一般的流程是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知道,他对咨询、对我,还不够放心,有一定的防备心。这是自然的,经常有这样的来访者,他们需要更多的说明和解释,倒也没什么。
不过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是思虑较为缜密的类型,不会轻易相信他人,这可能也表现在他日常的工作和社交当中。
在整个过程里,他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很有礼貌,仿佛在做接待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在剩下的时间里,他介绍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行业,目前的大致状况,家庭成员等。
他已经结婚了,有一位妻子,准备生育孩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他认为自己没什么问题,主要是有时候工作压力大,睡眠不是很好,因此想要调节一下,询问一些减压的方法。
今天是我第三次见他。
我回顾完以上过程,收拾好心绪,走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他选择在周五的早晨来见我,做完咨询他会继续投身于工作中,同时也不会耽误他的周末,他总是尽可能在他们夫妇二人都放假的日子里陪伴妻子。
总体而言,我的这位来访者属于高能力的人群,工作能力强,待人接物有妥善的分寸,维系家庭方面也做得不错。
就他提出的问题来看并不算严重。今天我们可能会继续讨论压力的处理,以他的自省能力和主动性,再调节一两个星期应该就会呈现出一定的效果。
对于见他,我带有一种天然的放松的心态。不过眼看时间快到了,我还是提醒自己,应该放空自己的思绪和判断,不对来访者做过多的提前预设,因为那样可能会在新情况出现的时候有失偏颇。
而尽量放空不预设,能够还原来访者当下的真实状况,而不会被咨询师主观地解读,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因为预判错误而失望。
正这么想着,张先生来了。
他依旧面带微笑,和我打招呼。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这微笑仅仅是出自他的礼节,随时可能消失。
但我知道那只是我个人随意的联想,没有什么依据。
“嗯……压力的部分,好了一些。”他开口说道。
我的预想好像没错,我挺高兴。
“那么,今天想聊些什么呢?继续探讨这部分,还是……”
“嗯,可以说点其他的吧。我想说一件采访的事。”
“采访?”我第一次听他提起工作压力以外的事,所以格外注意。
“对,是对我的一次采访。在……北京吧,没错,是在北京。我的记忆有点模糊,采访中的问题我也记不清了,左不过就是那些,我如何组建团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今后的方向是什么之类的。
“不过其中有一个问题,我却记得异常清楚。”
他不再看我,也不再微笑,转而皱起了眉头,仿佛陷入思索当中。
虽然,他在交谈中也不总是微笑的,谈到苦恼处也时常严肃下来,但没有一次会严肃得这样彻底,已经顾不上眼前的我,完全投入进去。
“他问我,是什么支撑我度过最困难时刻的。”
听上去,这也不是一个很特殊的问题,对他而言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我问。
“我说,是妻子的支持和陪伴,帮助我度过的。”
“哦。这个问题对你而言,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我还是不太明白。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回答完后,似乎瞥见门外有什么人,那人在做些什么。虽然只是那么一瞥,但是我心里感到很慌张。我觉得真的有什么事发生,而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这时候,他的神情不止有严肃,还有慌张,这种慌张在他过去的言语中从未出现过。
可惜我仍然没有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甚至更加困惑了。
“你说门外有人,是什么门,是你们进行采访的那个地方吗?”
“啊,是。”他转头看我,点头,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过于自我,说的话有些跳脱了。他又微笑,“是我们采访的那个地方,好像是礼堂,记不清了。我做完演讲,他们便上来采访,大家都安静地看着我,听着我的回答,没有人注意到门外。”
“哦,那是一个公众场所。”
“对,公众场所的门外应该时不时会有人走过的,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在门外发生了。”
“是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人吗?为什么说感觉有事发生,那事实上呢?”我有点被绕晕的感觉。
“不知道。呃,从事实上来说,应该是没有什么事发生,因为那一瞬间过后,一切就回复正常了,我定睛朝外面看的时候,什么人也没有。采访结束以后,也没听人说有什么坏事发生。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事,一切正常,礼堂所在的校园平静祥和。”
我反应了几秒钟:“也就是说,你感觉自己在一瞬间瞥见了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场景,但后来证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可你还是想起来就觉得慌张?”
他肯定地答道:“是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这听起来……太不寻常了。
我尽量合理化思考,是否张先生其实并没有清晰地看见什么,只是后来回忆时,加上了自己的联想?
可是,如果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场景,为什么会产生联想呢?
“那个场景、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为什么这么问?”他自己也在苦思冥想。
“能够让你在事后还留有印象,引起你的强烈反应,那应该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场景吧?”
“嗯,应该是这样的。”
“那么,这会让你想到什么呢?
“是重要的人,妻子或其他家人吗……”
他摇了摇头,好像都不是。
我又想起一个细节:“你刚才说,采访结束以后,也没听说什么坏事发生。似乎在你潜意识里,那个场景会引发什么坏事?”
“这个……”这一点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你这么说,好像的确如此,我一想起它就有不好的感觉,一种坏的,或者说是很糟糕的感觉。很糟糕很糟糕……”
他闭上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想,这时候的他,更接近自然状态下的自己了,而不是那个时刻顾念着要保持微笑的成功人士。
他在不知不觉中贴近自身的感受,贴近潜意识。
“那个感觉让你想起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很熟悉,就是因为我对它有印象,所以在想起它的时候有一种熟悉感吗?”
“它”显然是指那个场景。
“不对,不是一般的熟悉。”他自言自语着,“在这之前我是熟悉这个场景的,看到它的时候才会讶异。所以,所以才有这么强烈的印象。”
我很少见到他这般模样,但我想他是在深入地自我探索,所以只是在旁边陪伴他,不做干涉。
我思考着他说的话,轻轻地问道,“如果印象深刻的话,为什么会忘记呢?”
“是啊,为什么……”
就在这样有所突破,也仍旧迷惑中,我们的咨询时间快要到了。
前两次的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在总结收获,以及讨论下一次咨询的安排了。
然而这一次,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间。
我考虑是否要提醒他时间。
“我们的时间还有……”
“时间,对了,就是时间的问题。”他突然抬头对我说道,似乎想通了什么。
“这个事情很不合理,的确是这样,我看到的整个场景都不合理,所以老是串不起来。因为它不只是一个场景,而是一件事件,它是有时间性的。
“在那一瞥中,我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根本来不及,但我就是看到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我的确不太明白,但我决定让他再多说一些:“是什么事件呢?”
他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回忆似乎突破了阻碍,可以自然地流露出来:
“首先,我从门外瞥见的,的确是一个场景而已,一个静态的场景,一个人正在交给另一个人一样东西。”停顿了一会儿,他再次确认道,“是的,就是这个场景,就是这个。”
“哦……”听上去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是什么东西呢,有看清吗?”
他轻摇了一下头。我以为他说,时间太短,看不清。
没想到他回答说:“那东西的外面被一块白布包着,但我知道,那是一个重要的东西。”
我想问他是怎么知道那东西重要的,但我没问,在这个时候不能打断他的叙述和思路。
“很重要,简直是致命。”
“致命?”这个词说出来,的确让人有点慌,“是什么危险的物品?”
“确切地说,是致那个交出东西的人的命,暂且叫他A吧,A给了B一样东西。”他担心我会搞混,做了区分。
“为什么递交这个东西会有危险呢?”我还在猜测这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他看出了我的顾虑,解释道:“哦,不是东西本身有多危险,而是他把这个东西交出去是危险的。东西对他而言是不能离身的,离了就有风险。”
“那,是什么东西呢?”
“应该是他的某处内脏。”
“什么?!”
二
我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向我重复了一遍,好让我听得清楚些:“嗯,是他身体里的某一处内脏。”
“啊?什么内脏,那他没事吗?”我头脑里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会有事,但不会马上有事,至少在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事。”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就是我说的,那不是一个场景而已。它有前因,也有后续,这个事情不会就此结束,那危险的存在,就注定了它不会平淡地过去。”
“那这件事的前因和后续,又是什么呢?”
他再次陷入回想:“是这个A擅作主张,他决定要给B一样东西。于是他想到了这个法子,取出自己的内脏,放进一个盒子里,盒子是四方立体的,他特定询问过,可以存放他的内脏。但在递给B这个盒子的时候,他没有说明这里面装了什么,只是告诉他,这是一件对自己极重要的物品,务必妥善安放。”
我仍听得云里雾里:“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内脏交给别人呢?”
“这点,我还没有完全想起,大概类似某种故事情节的设定,这两人同属某个组织或者是同盟,这是他们建立信任的某种方式。因为A没有告诉B,B并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后来,问题也就出在这一点上了。”
“啊,后来怎么了?”我听着不由得紧张起来。
“帮助A取出内脏的医生说,根据内脏的不同紧要程度,体外保存的难度也会有一定的差异,总体而言自然是越要紧的部位,越要着重看护。不过无论哪个部分都是不得怠慢的。
“这一点A没有详细地和B说明,但是也交代了需小心保护。
“几个月以后,A感觉自己开始呼吸困难,免疫系统功能减弱。他再次去找了医生,医生告诉他,他的内脏一定没有被妥善保存。
“根据他们的医学研究,体外内脏如果保存良好,仍然可以正常运作,不会有健康问题。
“A说不可能,他和B一直保持着紧密联系,他每每问起,B都告诉他保存得很好,没有问题。他问医生会不会搞错了,是不是自己身体的其他方面出了问题?
“但医生肯定地告诉他,不可能。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就是那个内脏出了问题导致的。
“A陷入焦灼当中,在他看来,自己与B已经建立了信任关系。在这个时候,自己提出身体不好的事情来质疑对方,他们之间的信任一定会受到损害。
“如果最后发现B的确如他所说,认真维护了那件物品,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也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因为B对他的信任可能会因此就受到严重的影响。
“可医生的确在这方面是最有经验的。虽然他非常信任B,但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决定还是去问问,就说是医生说的,想必对方还是能够理解吧。
“他来到B的家,敲响了他家的门。B开门见到A,既意外又惊喜。他询问A这么突然来找他有什么事。
“B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支吾了一会儿,还是把自己前来的目的说了。
“他问A:‘能不能把我交给你的那件东西,再拿给我看看?’
“‘怎么了,你要拿回去了?’B问。
“‘不是,呃,这个东西需要定期检修,我要拿去给人看看。’A顺口说了这个理由,倒也不算是胡诌,他的确想着拿回去检查一下。
“B答应了一句,就回到房里去拿那个东西。
“等了许久,他出来了,手里托着那个用白布盖着的方形盒子。
“A接过盒子,说:‘这个东西我检修好了,再拿给你。’
“他们相视微笑,友好道别。
“A拿回了盒子,但他担心自己看不出什么门道,于是就把盒子拿给了医生。医生做了一番仔细的检查,从检查室里走出来,对A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朋友骗了你。’
“A皱起了眉,反问:‘什么意思?’
“医生抬手将他的老花镜往鼻尖处挪了挪,透过眼镜上缘看向A,认真地问:‘他告诉你,他有按照你的吩咐妥善保存?’
“‘是……他是这么说的,怎么了?’
“‘不可能。’医生指着盒子里那件物品,有条不紊地分析道:‘以它粘连在盒子内壁的痕迹来看,出现过明显的挤压和剐蹭,应该是有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或是室外过。从它目前的湿度和活性程度来看,更倾向于后者,比如阳台那种风吹日晒的地方。更不用说它的表皮保养和功能完好度了。我说过,越重要的部分越需要精心保养。你的健康问题和它有很大关系,不过好在,你在它彻底坏掉之前把它拿回来了,这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虽然它已经……’
“医生后面的话语像是被消音了一般,慢慢隔绝在A的耳朵之外。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每个字他都懂,连起来又完全听不懂。
“医生说完,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缓过劲来。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那个东西。
“他的心脏。”
“心脏……”听他这么说,我心下一惊,“那不是……”
“按照医生的评级来说,人的脑子是最紧要的,无法取出。能做体外保存的,排在大脑同等重要程度的就是心脏了,可以说是内脏当中,最重要的一个器官。”
从常识来说我也知道,尽管每个内脏都至关重要,但心脏无疑是重中之重了。
我突然想问:“那个A是怎么想的,就算要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为什么要把最紧要的心脏交出去?”
就在这时,张先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啊,时间到了。”
我们都太过投入他讲述的这个故事里,差点忘了时间。
“是的,那我们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了。”
说完这句话,张先生准备起身离开,而我发觉窗外的阳光不知为何变得刺眼起来。以至于我都无法若无其事地目送张先生走出去。
窗帘是拉上的,但那光线仿佛被人不断地调亮,朝着屋内照来,直至张先生整个人的身影都被笼罩上一层金黄的光晕,仍没有停下。
我感觉眼睛快睁不开了,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等我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强光已经散了,张先生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空白,真的只是空白。
“不对啊,怎么什么也没有了,他已经走了?”
我的头感觉有点晕,我想站起来,看看咨询室里出了什么状况。
一使劲才发现,我根本不是坐着的,我也没有在咨询室里。
我躺着,在一张床上。
眼前的空白,也不是因为光线或者眩晕,纯粹就是因为那一块白色的天花板。
“刚才是做梦?”
我猛地坐起,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先前那一抹强光大概是窗外的晨光照在了我的脸上。
这种感觉已经很熟悉了,我马上回溯刚才的梦境,是从哪里开始的。
是从张先生那个故事开始的吗?
毫无疑问,那个故事肯定是梦境的内容了,张先生从未说过如此荒诞的话。那个场景现在一想,就知道不可能是真的。
那我去见张先生这件事呢,也是在做梦吗?
我有些迷糊了,打开手机查看日期,今天是周五,正是要去见他的日子。
今天是第三次见他,没错。
那我到底见没见过他?
我看向时钟,早晨八点十分,还有十分钟,我的闹钟就要响了。
哦,我还没去见他。
可是……
我再继续往前回忆,想起了我在见他之前,在家里吃饭、洗漱,然后就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对啊,那不是发生在今天早晨的事吗?
我先是照常准备出门,然后看了一眼镜子,发现不对劲后,检查了门窗,最后才出的门,见到了张先生。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都是梦境吗?
我深切地感觉到了这个梦境给我带来的麻烦。
现实和虚幻的边界在慢慢模糊,我得分辨好一会儿,才能最终确定自己的时间线究竟是怎样的。
就比如现在,结合当下的时间来看,那些应该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起床,没有吃饭,也没有看那面镜子。
于是我起身穿衣,再去好好看看墙上的那面镜子。
它看起来很寻常,和平时一样,镜面上微微地沾了一些灰。
我走到镜子跟前,直直地盯着它。
没有人影出现,什么都没有。
这么盯了好一会儿,我长吁一口气,原来,只是梦啊!
三
把发生过的事情捋清楚以后,我收起疑惑,重新回到一天的工作状态中。
来到工作室,张先生准时出现,依旧是我熟悉的模样。
穿戴整洁,戴着黑框眼镜,彬彬有礼。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他的脸色有些暗淡,好像没有睡好。
在我们的谈话开始不久,他就有些走神了。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但他并没有反应,眼睛正看向别处。
“张先生?”我试图重新拉回他的注意力。
“哦,刚才有点犯困了,不好意思。”
“没有睡好吗?”我关心地问。
“嗯……我做了一个梦。”从他的神态中可以看出,他还在回想那个梦。
我心下一动,我们的梦境又重合了?
他会如何来讨论这个梦呢,我倒是蛮好奇,他会做何理解。
“那是个什么梦呢?”我问他。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却说:“没什么,不重要。先说上次的那个问题吧,那个,工作压力。”
他转移了话题,看来并不想谈那个梦。
为什么呢,真的觉得没有特别的意义,不重要吗,还是有什么顾虑?
我不好再追问,暂且顺着他的话头,聊他想聊的。
这一次咨询和梦中的情景完全不同。我们没有谈到什么采访,礼堂的大门,目击的场景,而是像前两次一样,聊了聊他工作中会面临的压力,以及排解的方法。
这样看来,那个梦好像与他的问题没有太大的关联。
原先这种梦,都会有一定的预知性,或者是能帮助我了解来访者。
这一次好像没有这方面的功能。
那我做的还是预知梦吗?这是我对于自己的怪梦的一种假设。
前几次都得到了印证,这一次……
我只能等下一次和张先生咨询的时候,再进一步观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照常地工作和生活,没有再出现醒来以后,分辨不清时间,还看见怪东西的异常情况。
连续一周的工作让我感到疲惫,我决定早点休息。
那日我睡得很早。
闭上眼睛,我又见到了张先生。
他还是坐在我的对面,在咨询室里。
对于这样突然地见到他,我没有任何的讶异,反而十分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我要开始工作,给他做咨询。
于是我说出了自己熟悉的开场白:“今天有什么想先谈谈的吗?”
“上次和你说到的那个场景,好像还没有说完。”他说。
“你想谈的话,我们可以继续。”
“嗯……我们说到哪儿了?”
“他的心脏。”我提醒道。
“哦,心脏……说到这里,其实也差不多了。”他有些欲言又止。
“是结束了吗,他后来呢?”
“结束了,也没结束……”
我听出他这话中还有未说完的意思,所以我没有立即回应,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后续的事,倒也能说说。”他果然又开口了——
“A听完医生的话,许久才回过神来。他立刻返回B的家,想去找他问个清楚。
“然而,到达B的家门前,任他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
“B不是刚才还在家里吗?打他的电话也没有人接,A想不出他会到哪里去。
“没有办法,他只能站在门外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那扇门也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从里面出来,也没有人走近这里。
“直到最后A意识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似乎没有特别注意到我的问题,自顾自地照着自己的想法往下讲道:
“A站在B的家门口,面对着那扇门,抬起脚,铆劲一踹。
“门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B的家,和他想象中不同,整个房间杂乱不堪。衣服、纸箱、垃圾随处乱丢。根本不像是有人在住,倒像是搬走了,而且是慌乱地搬走了……
“在屋子朝阳的方向,有一个小阳台。阳台有些日子没有清理了,蒙着一层灰,他径直,走到阳台边。
“他打量了一眼那阳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靠近角落的某块地方,他看见了一个四方形印记,貌似是那块地方曾经摆放过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被拿走后,地面上少了一层灰,呈现出一块颜色更浅的区域。
“说到这里,你也应该听出来了吧?
“不会有错了,B走了。他消失了。
“这也是A刚刚才意识到的一件事。一个他过去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甚至听完医生那番话后,他都没有考虑过的情况,好像发生了。
“直到刚才,等了许久,他才自问,是不是永远也等不到B出现了。
“如果B不再出现意味着什么呢?看着地上那一块发白的区域,A终于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
“此刻,他还是有一种不可置信的失真感。他空白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墨菲定律的内容。
“这是他在过去和B相处的过程中,从没有想起过的一个心理学常识——如果一件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他和B两人之间,之所以要交付重要的东西给对方,用自己的信任换取对方的信任,不就是因为存在不信任的可能吗?正是因为他们之间有分裂和背叛的可能性,所以他才在事前表现出完全的信任,用这份珍贵的信任作为联盟的基础。
“问题就出在这,有了贵重的交付,基础有了,他就没有再想过联盟瓦解的可能。
“没有基础,联盟一定不成立,但有了基础,联盟却不一定就会成立。尤其还要考虑联盟的成立是否会长久。
“B欺骗了他。
“虽然他到现在仍然不愿相信,但所有的证据和现实都在指向这个唯一的解释。
“自从那天之后他就变得有些不同了,具体哪里不同,他并没有特别的关注。
“他回到医院,医生告知他,已经取出来的内脏,就无法放回去了。更何况他的心脏之前已经受损,只能好好修复,会落下点病根,要多注意保养。
“经过这一遭,A学得小心多了。但他始终觉得这个教训的代价太大了,因此他常常责怪自己。每当他的心脏在湿冷天气里犯病的时候,他总会为自己过去的冒失而后悔不已。
“他发觉自己的那一次交付,根本不是什么珍重的赠予,也不是什么义无反顾的投入,而是一种无知,他对于珍重的含义和分量一无所知。
“一颗心脏之珍重,一旦受损,后果是多么难以承受。那是一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慢性的虚弱和隐痛。
“如果自己早知道内脏受损的后果,还会那样干脆地把它交付出来吗?
“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然而,当他仰望天空,估算着雨季即将到来的时候,他又不自觉地叹了气。他自问,如果没有这次经历,他又要如何知道一颗心脏的分量呢?
“他的确切实地了解了它的分量,他开始时时刻刻地关注着那个装着心脏的盒子,他必须得这么做,否则他的身体情况将面临持续恶化的危险。他时常在夜里惊醒,检查那个盒子是否还摆在床头,是否有人走进他的房间。
“他再也不可能让第二个人触碰那个盒子。
“过于纯粹的信任,最终导致了反向的极端,变成了极度的不信任。”
听到这里我也不自觉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后来是这样,多少让我也产生了与A相似的心痛。
张先生停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再后来,过了许久,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不再感觉自己有多么敏感,只是习惯性地藏好自己的盒子。每当他更换一个住址,就会第一时间找好地方存放盒子。同时,他也对自己季节性发作的病症有了经验,身边总备着几种常用药,也就是所谓的久病成医吧。
“就这样过了几年,他的关注点已经转向了自己的工作,甚至更加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这让他能转移注意力,很少再想起这件事,甚或也有快乐和成就感的时候。”
老实说,我没想到这个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他的这段记忆超乎了我的想象,由最初的那个场景,一直延伸到这里,而我看他好像还没有准备停下。
“他的疾病也需要认真工作,因为要支付长期的医药费用。工作不易,但他也靠自己打下了一个不错的基础,工作和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事业也悄然崭露头角。
“某天,他受邀去给同行做一个经验分享的演讲,地点选在了一所学校的礼堂里。
“演讲结束以后,一名记者上前对他进行采访。他们事前已经通过气,没有太过突然。在访问的间隙,他感到有些口渴,于是礼貌示意,停下对话,拿起面前的一个水杯,润润嗓子。
“这个时候,他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停下了。
故事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几乎是和我同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故事开始循环了。
换句话说,这就是他自己的故事。
一时间,我脑子里出现了那些人物,A就是张先生,那B……
张先生此刻可能也处于这种吃惊而混乱的状态,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他低着头,我想问问他,现在在想什么,感觉还好吗?
然而,我还没开口,就睁开了眼睛……
四
我醒了。
窗外朝阳刚刚升起,晨曦透进屋内,照在天花板上。
也就是我现在注视的地方。
张先生已经在梦里讲完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而在我们现实的对话里,他还只字未提。
这事的确不像真的,不过那里面的人物,都代表什么呢?
从床上坐起,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是周五。
一会儿我又要见到他了,和上次一样,梦到他的频率似乎有某种规律。
几个小时以后,我再次见到了他。他脸上的气色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显疲惫了。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我关心地问。
“不,不好。”他抬起右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揉了揉眼窝,叹一口气,道:“我做梦了。”
我还没开口,他又加了一句:“又做那个梦了。”
从这句话里,我判断自己的感觉很可能是对的,他也在做那个梦,那两次连续的梦。
我们之间似乎有一种潜在的联系,只是看他愿不愿意开口提及。
“这个梦……我没想到我会做这个梦。我以为……”看起来他开始想要谈论这个梦,但又不知如何去说,或者,还有一些部分不想去说。
“我好像,梦到我自己了。我本来以为这个梦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又梦到它了,甚至最后它直接指向了我。”他的语气里仍然带着一丝惊讶。
“它指向你,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梦里面的那个人就是我。”他的双手撑住脑袋,手指伸入头发,脸埋在双臂里。“我以为,我以为没事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像是压力全然地袒露出来,又像是一种失落或者崩溃。
“你梦到了自己?”我一点点去理顺他的意思。
他点头,双手慢慢松开,抬起头看我。
“你刚才说,你以为什么?”
“我……没什么。只是,我好像梦到了我自己和另一个人。”
“可以说得更多些吗?”
“很奇怪,我应该不会想起她。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他还是有些吞吐。
“我想是她,只能是她了,唉。”随着一声叹气,他轻轻吐出了四个字:“一个女人。”
我的脑子快速转了起来,一个女人,A是他自己的话,B就是那个女人吧?
B原来不是“他”,而是“她”!
那梦中所说的联盟关系又是什么?
还有那些带有象征含义的词汇,心脏、交付、信任、欺骗……
是一段恋爱关系吗?
这是出现在我脑中的第一种猜想。
他开始慢慢向我描述那个梦,他也意识到我大概要猜测,这是他和一个女人的恋爱经历了。
他停下讲述,解释道:“不是恋爱关系。”
这有些出乎我的预料,我等着他进一步说明。
“我不会把它定义为恋爱关系。”他话中的意思值得琢磨。“唉,我不知为什么会想起她,我只是想来请教你如何调节工作压力,并不关心她的事,但我却连续地梦到她。这让我睡不好,我……”
“这似乎已经影响到了你的作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好像很不愿意和我详细讲述这个女人,但是显然,人的精神状态是一个整体,如果一个部分没有疏通,而是刻意地掩盖,反而会让它更有能量,最终扰乱整体,避无可避。
我需要去了解他回避的原因,正是这种不愿承认的态度,反而会加重被影响的程度。
“对。”他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没错,它影响到我了。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被一个女人影响的人。我是有事业心的,我的重心在我现在的工作和家庭上。”
他似乎想要否认什么,然而他越是这样解释,我越是感到他的确由于某种原因被一个女人影响了。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女人不是一个第三者,也不是最近出现在他身边的人,而是曾经存在过的。
就像他说的,他很久没想起她了。
“应该有七八年的时间了。”他无奈地笑笑,“说出来真是让人觉得好笑,我这么一个30岁的男人,还会因为什么女人的事情被影响情绪,还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呢?”虽然我已经知道他梦中的情节,然而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还不了解。
“怎么说呢……用一般的话来说,就是失恋吧。”他又苦笑一声,像是在自嘲。
听到这里,我不禁抬起眉毛,先前说这不是恋爱关系,现在又说失恋,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他看出了我表情中的困惑,转了转眼珠,思考该如何向我说明。
终于,他说:“我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完整地跟你说一遍吧。”
他愿意把困扰的事情说出口,在我看来就是好的开端,我很乐意倾听他的故事,于是微笑点头道:“好。”
“虽然人们都将这种关系称为恋爱,但是我还是从自己经历里感觉到,人与人的相处是各不相同的,恋爱与恋爱也是不同的,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他以这个问题开头,似乎是想要进一步地确认,我能否理解他将要描述的意思和感受。如果我有一丝不能理解的表现,他可能就会中止表达。
这更让我猜想,这件事对于他而言的确有特殊的意义,同时又带有羞耻感。
在我们的性别文化中,有这样一种相对普遍的观点——一个阳刚的男人是不应该被情感问题所影响和困扰的,那是脆弱的,是女性化的,是无能的等。而一个男人是不可以脆弱的,至少不可以脆弱太久。否则那些否定的、负面的评价就会影响他对自己的认可。
这种观点影响下的男人在面对压力和脆弱时,会更多地选择压抑的方式来抵抗内心的感受。在当时或许能够帮助他度过危机,解决事情,然而长期这样回避自己的情绪,可能会产生某些潜在的影响。
就我所了解,男性和女性的差别,除了生理上的差异,很大一部分是这种性别角色划分强化了男性刚强和耐受的一面,女性则更少在表面上强调自己坚强的品质。
而从心理学家荣格的理论来说,女性心理原本就有偏向于男性的一面,而男性也有女性化的一面,如果刻意强调一面,压抑另一面,那被压抑的心情则无法得到舒展,被迫融进潜意识中,以某种内心冲突的方式表现出来。
就像是,张先生做的那个梦。
一
“就是这个女人让我失恋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只是不知道近来为何又想起罢了。”
张羽一句话的概括,因为他自己也不觉得哪些部分是需要展开来说的,抑或者他仍不习惯“叙述”这件事情,他需要一个过程去释放那一面。
我抓住他的用词,进一步问他:“你前面说,在一般人看来是失恋,而你自己却不这样看,为什么呢?”
通过这样的问题,他一点一点地跟我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从他的回答当中,拼凑出了那段经历的概貌。
将近十年前,那时的张羽还是一名入校不久的大学生,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带着羞涩和懵懂,他迎来了未知的新生活。
青春不总是欢快的,还会伴随很多新的困难。过去他对此无从想象,所以在面临困难时,感到了一种无可言说的不适。
首先是他的学习,他考入重点大学,他想象过自己身边的同学,将都是和自己一样认真学习、成绩优秀的同学。但没想到,他们这么优秀。
他是从偏远地区考上来的,那里的教学质量和稍大一些的城市不能相比。虽然在高中也接受过英语的学习,但他实际掌握的英语应用能力和其他同学们相距甚远,其他学科也有类似情况。
他们不用费力就能站在张羽难以企及的高度,但张羽原本在自己的家乡,也是数一数二的尖子生,这势必让他感到落差和不适。
尽管如此,张羽并没有因此灰心丧气,他还是咬着牙,铆着劲,暗暗地努力。他始终信奉父亲的一句话,努力,就会有回报。
他就这么一直默默地坚持,直到他敢用英语和他人交流了,其他学科也有所提升,情况逐渐往好的方面发展,他也开朗了许多。到后来,他甚至拿到了奖学金,还参加了学校的机械创新竞赛,并得了奖。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他生命里出现了一个女生。
那是他在准备竞赛的过程中,认识的一个外专业的女生,那个女生应该是出于拓展交友面的目的参与的比赛,她对机械方面有一定兴趣,但并未表现出更多的投入和钻研,不过因为她选择了和张羽一个团队,所以她也因此得了奖。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觉自己每次见到她时,都会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和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