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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致命礼物.2

作者:范黎 当前章节:125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3:29

他喜欢看到她,他觉得她好看,说不出具体哪好看,但就是感到她身上有着自己向往的气质。那个女生很优秀,家在当地,从小成绩优异,受过良好教育,容貌清秀,衣着得体,是许多男生都会心动的类型。

不知女生是否注意到了张羽的变化,总之,自那之后,每次出现在他面前,她的装扮似乎都更加精致了,一双眼睛也放射着迷人的光。

渐渐地,周围的有些同学也看出他喜欢那个女生了,于是撺掇着他接近那女生。

终于,在他们得奖的那天,女生接受了他的告白。

那时的他,幸福得几近眩晕。虽然在比赛过后,女生因为自己繁忙的学业,和他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但他并未有丝毫不满的情绪,总是时刻把手机带在身边,等待女生的消息。

直到有一天,女生带着忧愁的表情告诉他,家人想让她出国,要她准备出国的考试。

张羽立即明白了,女孩是在说,她即将去远方。

但他并未和她一样展露愁眉,在他的概念里,从不认为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他们两人在一起,即使有,他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排除万难。于是,他未加思索便告诉女孩,不要担心,他会努力同她一起出国,去她要去的国家,如果需要的经费很多,他也会争取奖学金,如果奖学金申请有困难……总之,他一定会想办法。

女孩听罢,略有难色,却也微笑点头。

为了让女孩安心,他总会在第一时间向她汇报自己的学习和备考进度。就像过去遇到的每一个困难一样,他相信自己的坚持一定能换来回报,他的心中充满希望。

就在他奖学金申请快要有结果的时候,他收到了女生的短信。

“我们分手吧。”

一时间,张羽觉得自己看不懂汉字了。等他反应过来以后,便不假思索地朝女生的寝室飞奔过去。

好在他到那里的时候,女生正在寝室里。她住在一楼,从走廊望进去,寝室门口似乎有几只行李箱。

他看见女生出门便上前拉住她,询问她为什么。

女孩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低头解释说,看他太辛苦了,不希望看到他为自己改变太多,而且她出国的日期很快就要到了,可能等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一头雾水的张羽在那一刻放开了她的手。他感觉到了什么,但却说不出话来。

女孩最后抬头冲他露出了微笑,他仍旧觉得她美丽动人。

就这样,无声而简短地,他原本准备坚持一辈子的追求结束了。等他再次想见女孩的时候,女孩已经搬离了宿舍。出国在即,她准备在家度过最后的时光。

“如果事情只是到了这里,一切或许会简单许多。”张羽说。

“你是咨询师,应该知道人的心理总是不够简单。”他看着我,说:“我无法停留在那个时刻。虽然我已经从她闪避的眼神里得知,她是真的下定决心不再继续了。但我还是无法理解,我不知道让她改变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她说不想让我因她而改变,觉得我太辛苦。可她明明知道,对我而言,辛苦并不是我不愿承受的事情,我最不愿承受的,是和她分离。

“所以这个理由显然不是真的,而当我想要进一步寻求真相的时候,她的眼神躲开了,她在逃,那眼神里有什么她不想告诉我的话。

“我不想逼迫她告诉我,我不想逼迫她做任何不愿做的事。即便这个答案对我真的很重要。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都在一种被抽空的状态下度过。大脑根本不受我的控制,它在不停地从记忆中搜寻答案,过去看似完美的恋情,被我拿起了放大镜,不断搜索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她细微的神态,她表露的情绪……是不是有什么缘由,让她真的难以言说。

“然而,无论我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没有她的确认,我都无法安定下来。一颗心悬着,我想得到明确的答案,这种感受太过难熬。无论答案是好是坏,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吧,我想。

“可是,每当我拿起手机想要联系她时,又没办法打出那行字。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我做这件事,当时的我还分辨不清,是逞强、自尊心,还是其他。

“不知是老天眷顾我,还是厌烦了我,某一天我再次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她的宿舍楼下。我听见有人在楼上轻声地议论,我在议论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就是他喜欢颜静吗?……我知道,是他,颜静说过,这种农村小伙根本不可能啊……’

“她们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清,因为我的身体因疼痛几近耳鸣。

“是来自心脏的疼痛。

“不知道为什么,在一阵嗡鸣过后,我的思维异乎寻常地快起来。一时间,无数幅画面,无数个细节和瞬间涌入我的大脑,排列组合,都推出同一个答案。终于,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不愿再进一步询问她了。

“不是不愿,是不敢。

“或许,我早已心里有数,只是不敢再质问她,切实地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答案。或许是在这一段时间的思索中,或许是在她逃避回答的那一瞬间,抑或许是在我们交往的过程中,我早已察觉。

“没错,就是这样的。这个原因,既不是苦衷,也不浪漫。它现实得几近难堪,难堪得让她难以张口。

“有一点尤其令我细思恐极。这栋宿舍楼里的女生我并不相熟,她们怎么会了解我的家庭情况呢?甚至对我与颜静之间的来往也有所了解。但从她们口中听不出丝毫我与颜静互相倾心的证据,有的只是我太过高攀,不知自重。

“结合之前回想的种种细节,一个可怕的但又符合逻辑的故事脉络,渐渐清晰,那是和我先前认为的全然相反的故事版本——

“有一个女生叫作颜静,因为一次竞赛活动,她认识了我。以她的敏锐程度,很快就发现我喜欢上了她。

“她很聪明,既没有上前询问我,也没有明确疏远我,而是保持着频繁的交往频率,让我更加地欣赏和喜欢她。

“我不知道当时的她是否已经了解我的家庭情况。我也不能确定,当时的我,究竟有没有哪一点吸引到她。但她就是那么地吸引着我。

“直到我提出想要交往,那时眼看着我们的比赛很快就要拿到最高奖项,或许因此,我的吸引力虚长了几分,又或许是她很想得到这个奖项。

“她接受了。

“然而,在她的心里,从未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过长远的设想,因为她并不想和我长远。

“她对于这段关系的理解和我不同,她意识到这之间的差异,但却没有告诉我。

“随着我们交往时间的增长,我一点点地投入更多的爱和情感,她却因为时间的延长逐渐心生不耐。比赛过去以后,我没有更多直接与她产生交集的事情。放眼未来,我这个出身于资源匮乏家庭的男生,也不是她的理想选择,所以她提出了出国。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离开我,但她没想到我如此执着。我不知道,她是以何种方式和身边的朋友议论我,嘲笑我吗?否则,我想不出她们何以用那样的口吻谈论我。

“我最喜爱的女孩,原来从内心看不起我,嘲笑我吗?

“所以她才会在我们还未发生过任何一次争吵的时候,就突然地选择离开了。只有一个解释,自始至终,她从未真正地投入过,从未像我对待她那样认真地对待过我。

“呵……”

说到这里,他轻笑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哽在他的喉咙,让他张不开口。

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些潮湿。

不知十年前的他,是否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夜里,沉默地痛着。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自己想要得太多,太不自重。我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如果我明确地知道她的态度,知道她一直觉得我不合格,我一定不会投入这样多,也不会在事后这样难受。”他的面部表情也显露出难受来。

“你觉得,事情为何变成这样了呢?”我想他对此应该思考了很多。

“是她不坦诚吧。”

“那你觉得,她为何不坦诚?”

“她不太可能当着我的面嫌弃我穷。”他想了想,说,“这太尴尬了……往好的一面讲,或许她不想伤害我的自尊心,所以自以为她不说,我就感受不到,就不存在这种伤害?

“不过,我觉得存在另一种更实际的可能。在我对她重新思考的过程当中,我感受到更深次的原因是她良好的自我感觉。出于维护她良好的自我形象,她不会说出那样坦白的话,因为那就暴露了她嫌贫爱富的特点,这种暴露对她毫无好处。她可不想传出去自己是这样的,即使真实的她确实如此。她想让人看到的,还是那样清纯、完美,不带任何非议的自己。如此她便可以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至于我的困惑,敷衍而过就是,没有说出伤害我的话,对外界舆论也交代得过去,说出去没什么不好听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我何时会失去她,也是在她的计算范围之内吧。”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对这女孩感到了阵阵寒意。

我想,这也是他内心的感受吧。

我不知道他的分析是否完全符合实情,是否有出于心中不满而对她过度揣测。抑或者,他所言的确有根有据,有过之无不及。

也许他会期待听到我的意见,他潜意识中期待我为他愤愤不平,站在他那一边去否定这个女孩,就像当年女孩对他的贬低一样。人在遭遇了被贬低或攻击以后想要回击,是很自然的。

虽然那女孩没有说出口,但男孩依然从她的言行举止,甚或一个眼神中感受到了她真实的看法。在这一点上,我从不认为愚弄他人的举动真的聪明。如果事情真如他所说的那样的话。

然而,我无从判断。

我能知道的,就是他此刻的感受,他的感受是真实的。事情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

“可是,我也是人啊!”他加重了语气,“难道在这一点上,我与她不是平等的吗?”

这一句反问,让我看到了他受损的自尊心。

情爱退去以后,复盘整个过程,往往会浮现出更多东西。原本因感情的失落而忽略的自尊,慢慢凸显了出来。

“她丝毫都不觉得,这种不坦诚近乎欺骗吗?要不,就是她以为我真的会相信那种敷衍的理由。唉……”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好受。

他一点点地表现出来他对于女孩的愤怒情绪。

“所以,我在一开始就说,这不是恋爱关系。她根本没有把我当作恋人,我只是一个被她嫌弃的追求者,这对于我近乎是羞辱。这样对待我的一个女人,我告诉自己不值得。我慢慢清醒过来了,这个女人不值得我爱,我不能因为她而消沉下去。

“我开始专注在我的学业和未来的规划上,比过去更加努力和拼命。只是偶尔想起她还是难受,想起那些细节,想到她在背后嘲笑我,仍会感到无比羞耻。

“有时也会想起她对我的温柔,于是陷入摇摆,是不是我误会她了?摇摆过后,又觉得自己不自重,羞耻感更甚。

“我学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更加专注地投入工作,后来事业渐渐有了起色,我的信心增加了许多,心情也渐渐转好。我还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变化。

“我觉得这事儿应该就此翻篇了。可是不知为何,近来又梦到了她,梦到这件事。

“唉,真是后遗症,摆脱不了吗?”

他沮丧,把头埋进手掌里。

经历过情感中的丧失体验的人,例如失恋者,很容易产生类似的纠结。

为了减轻失去的痛苦,于是牢牢地记住对方的缺点,还有对自己不好的地方,企图说服自己,他/她不值得我爱,不适合我,来收回自己付出的情感,甚至当作自己没有爱过对方,彻底反悔,就当没发生过这段糟糕的关系,往往在潜意识里不愿意接受当下的局面,心底存有一种强烈的幻想,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过,自己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然而,当自己稍稍平静一些后,曾经付出的真实情感又会因过度压抑而流露出来。因为事实如此,你们曾经亲密过,拥有过,爱过,可能现在依然在爱,可是你已经失去他/她了。即便感到羞耻,即便很不情愿,这也是一个无法自欺的事实。

有时候,我们就是难以面对和承受这些可怕的感受,所以暂时将其压抑、忽略。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于是会反复纠结,一次又一次重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失去他/她了。

这涉及我们内心的期望与现实情况之间的差距。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去慢慢接受和承认现实,这段时间可能会很长,也可能相对短一些,还可能像张先生这样,看上去很短,实际仍在绵延。这与每个人不同的经历、应对方式、承受力等有关。

每一次的疼痛都会更加清醒一点,内心的预期也更加贴近现实一点,这就是一个适应的过程。我们都需要慢慢地适应,几乎没有人可以避免丧失带来的痛感,除非他一辈子都没有过丧失的经历,但那种概率是极低的。

“你看上去很沮丧。”我试图描述出他的情绪。

“是啊。有时候,我也想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不要再想起了,可是发现自己又想起的时候,真的很沮丧,我不知道有没有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让它彻底地消失。”

当来访者面临痛苦,求助于咨询师的时候,总是希望咨询师能够帮他们消除痛苦。

事实上,咨询或许可以帮助他们更好地处理自己的痛苦,但通常不是他们所设想的那种方式。

或许他们会期望有某一种催眠方法,像是一种神奇的魔术,可以一下消除人的记忆或者痛苦。

过去,在催眠领域,的确有人尝试过此种方法。但多年后,却产生了更加不好的结果。那位病人仍旧有症状,却难以回忆起细节,找不到病灶,也难以得到对症的心理治疗。

在我看来,那只是另一种压抑的方式,所有试图短时间内抹除痛苦的方法,本身就是在无视痛苦,否定痛苦。

那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都是那样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它构成了我们的时间,成了我们的一部分。它在我们的大脑、身体、思维和记忆等各个部分,无法分割。

我们常常讨厌痛苦,不允许它的存在,试图追求不痛苦的人生。羡慕那些看上去一直快乐的人,并以痛苦为耻。然而,痛苦的存在是有合理性的。永远不痛苦,才是不真实的。

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如果我们能够摘除自己的痛觉神经,我们将感觉不到疼痛。但是痛觉神经本身是有保护机体的功能的,它能告诉我们什么是危险的,什么是我们不想要的。心理上的痛苦也是一样。

我们能否允许有一些事情是自己无法控制的,能否允许痛苦的存在呢?这个问题涉及存在的一些本质问题。

我没有一股脑儿地把这些想法说出来,我不会试图去劝说他。只是把我看到的描述出来:

“看上去你真的很希望自己不会再想起这件事了。”

“是啊。我知道这种事总是需要一点时间,不过都这么多年了还会想起,想起来的时候还会不好受,那不是……”他的表情变得难看。

“那不是什么?”

“就是我之前说的,我的重心在事业上,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影响心情,况且还是一个不爱我的女人,这,这根本不像一个男人啊!”

“所以你觉得男人是不应该因为女人影响心情的,这让你有一种无法接受的感觉。”我帮助他了解自己的感受。

“对,难以接受,我不想这样。”

“你很不想这样,每当你想起这件事情,觉得自己心情又被影响了,都会难以接受,感觉到更加沮丧。”

“是的,就是这样。”

“那可不可以说,这件事本身就让你感觉沮丧,而想起这件事之后,那种难以接受的感觉,又加重了你的沮丧。”

他想了想,似是领悟到了什么,眼里重新有了光:“是的,的确像你说的这样,就像是一种恶性循环,对,恶性循环。”

“好像越是不想它出现,当它出现的时候,就感觉越沮丧。”

“对……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让它出现,这样真的不会很奇怪吗?”

“现在看起来,就算你觉得它不应该出现,它也还是会出现,而且可能因为这种不应该的感觉,出现得更加强烈。”

“是啊……”

他说着,往后靠向沙发,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似乎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进入他的内心。

我们总是要求自己应该要如何,当做不到的时候,又该如何接受呢?

看到这一点后,他确实地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开始慢慢接受现实。

这次咨询过后,张先生给了我反馈。他说一开始没有特别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同了。

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只是,当他想到自己就是会想起她,就是这样的,他突然就轻松了一些。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麻木,还是自我放弃,说不出这是坏,还是好。

总之,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他觉得自己能够更加专注地投入当下的工作,没有再梦到这件事,心情也愉悦了许多。

因为工作繁忙的关系,他向我请了一周假,说等到自己闲下来一些再约。

这也从侧面证实他的情况的确有所好转。

很多来访者都会在自己出现好转,或者度过咨询阶段以后请假,或暂停咨询。

我倒不会要求他们一定要来,花一段时间去感受自己的变化也未必是坏事。

只不过传统咨询设置一般会建议来访者持续一段较长的时间,因为好转可能仅仅是咨询的开始。如果能够长期规律地咨询下去,来访者将有机会更加彻底和深入地了解自己,了解困扰的根源。一段长期的咨询关系更有可能从深层次上暴露一个人与外界建立关系和互动的模式,让当事人看到自己的模式,并重新考虑是否将这些模式沿用至往后余生。

咨询能给一个人带来的改变,是根本性的。

当然,这也看个人是否有自我认识的需求。很多人停留在目前的模式下,没有特别的不适,要再经历一些事情和时间,不适应的地方才会渐渐显现。

所以我通常是尊重对方的时间安排,设置得较为宽松。

隔周,张先生又继续预约,我们间或还聊了一些和那件事有关的问题,也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他说近来工作带给他的疲惫感越来越强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有一种很深的焦虑。当焦虑出现的时候,人会感觉急躁,情绪又会转向负面,还可能因此再想起那件事,那就更糟了。

我倾听着他近来的感受,琢磨这里面的变化:“你在焦虑什么呢?”

“焦虑……工作总是让人焦虑吧,尤其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

“是指什么压力呢?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们的团队刚刚有了第一笔较大的投资,会有盈利上的压力,不过在这方面你们也已经有所准备。”

“是啊,原本就有准备。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得失心的问题吧。对,得失心,我必须得让资本有所期待,我知道我是可以的,虽然最近有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哦?”这是他在过去没有告诉过我的。

“一些新规定的出台会影响整个行业的风向,给我们原本的模式带来一些冲击。”他的表情严肃,呼吸变重。我能感觉到那份压力的沉重。

“有想过对策吗?”

“有的,现在我们就在应对,大概率没问题。只是,凡事总有个万一,你知道,那就……”

“那就如何呢?”

“不太妙了。”

“不太妙是怎么样呢?”我感觉到他不太想谈论不理想的结果,这也可能是他过去没有和我说起工作困境的原因。

“会……总之,暂时打不开局面,就要等待更长时间了,或者……”

“或者?”

“我们这个模式也就这样了,做不大……”他的左臂支在胸前,右手撑着下巴,挡着嘴巴。

虽有遮挡,但也看得出,他的脸色很难看。

“那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他沉重地长出了一口气,没有说完。

“似乎意味着一种让你感到恐惧的结果?”我说出他的感受。

“是吧,是恐惧。所以我说是得失心的问题,我好像很不情愿看到这样的结果,可是创业会失败,本来就是一种正常的情况,我原本也知道。可是心理上,怎么压力就是这么大,好像特别不能接受……”

“创业者的确会面临可能失败的风险和压力。你感觉自己为什么特别不能接受呢?”

“以前好像不会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说了好几个不知道,好像思绪被卡住了。

我想起了刚才就想问的一个问题:“我记得你先前说,每当压力大的时候,就更会想起那件事情?”

“是的。”他想到了什么,“你是说,这两件事有关联?”

“你觉得呢,你的压力和那件事之间有关系吗?”我好奇的是他自己的答案。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想要张口,又合上。他重新靠在沙发上,摸索着下巴。

随后,却突然有了笑意:“是啊,你说得对,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

我看着他饶有兴味的笑,等他继续说。

“你是说,她对我的影响还存在着,还可能比我想得要深。我的压力,创业……”

“嗯,那创业失败的话,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我顺着他的话往下。

“失败……那真是一种很糟糕的感觉,没有证明自己,还有经济上的损失,这是很实际的。钱总是不会觉得足够。这感觉,还真是像。”

“像什么?”

“说不清楚,但的确会让我想到那件事。如果失败了,就会有那种感觉。好像很挫败,很……”他仔细地琢磨自己的感受,没有看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回到过去,还是那个穷小子。”

最后,他放慢速度,说出了那三个字。

他低着头,一股熟悉的沮丧感再次袭来。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有一些感受在过去多年以后,再次被唤醒。就在这个空间里,它变得清晰起来。

它从来没有消失过。

我们的成长和经历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结结实实地长在我们肉里,难以抹除。

选择无视它,让我们觉得它似乎真的不存在了。

然而,心灵深处的理智却清清楚楚地明白,它存在着。那些所有真实的感受和经历,就是那样的真实。无可回避。

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张先生就是这样,回避着自己的某些感受。

比如,此时的沮丧感。面对那个词语的沮丧。想必,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让自己的无力感呈现出来的时刻。

当分手的挫折来临以后,他很快将注意力投入学习和工作上。几乎没有过多的时间让自己难过和崩溃。因为在他看来,男人不应该为这种事投入过多,并且,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应该在今后更加努力工作,才更可能避免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他的思维和决断都很果敢、理智,同时也十分压抑。

他很清楚,在这件事上,颜静可能是做法欠妥,然而她没有真正喜欢自己的原因,和自己有关。

他知道,颜静一定很嫌弃自己的家境和出身。虽然,一个女孩不喜欢自己,可能也和其他方面有关。但他尤其对这一点感到深深的刺痛,这刺痛夹杂着羞耻、自卑等关于自己的负面感受。

这些不讨喜的感受,被他放在一边,不去细看。只是在潜意识里转化成了一股动力,一股要改变现状,努力挣钱的动力。说它是动力,同时也是压力,是执着,他对于成功产生了一种近乎强迫的执着。

当他的事业初露头角,蒸蒸日上的时候,他的自卑感得到了某种补偿,让他对自己的感觉好了许多,能够更多地认可自己。

这也就解释了,近来他在工作上的逆境带给他异常的焦虑和压力。如果事业无法成功,那将是他难以接受的,他只能接受成功的自己。

那些自卑的感受,看似没有带给他太多悲伤,然而,他却在往后的时光里用尽所有的力气对抗着这种感受。

一切都是在潜意识的支配下发生的。他不自觉地受着过去的影响,从未真正摆脱。

我将这些想法和思考以一种温和的方式与他探讨。

他沉默了良久。

等他再次抬眼看我的时候,我发觉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是啊,我得承认,她在这方面的确对我影响很深,当我难受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我出身在一个富裕家庭,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我好像……”

他有些说不下去,再次沉默了。

我说道:“在这里,我感觉到,你认为你们的分开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原因,你有一些自责。”

他点点头:“我可能也有一些认同她了,她嫌弃我,我也因此嫌弃自己。”他开始对自己有了更多觉察。

我进一步分析:“因为这嫌弃,你要做很多努力来告诉自己,自己不是那样的,不是一个穷小子。”

“嗯。”他想了想又说:“其实我也知道,她不爱我,她的看法对我也没有意义,不重要,我不用在意她的评价,只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里仍旧在意这一点?”

“是吧,要不怎么会想起她呢。就像你刚才提到我的家境时,我仍然会感觉到不舒服,很不舒服。”

他感到不舒服,却仍然能够在这里讨论它,我看到了他面对现实的勇气。

我把这一观察告诉了他,也是对于他咨询到这一阶段的一种鼓励。

我随后又和他分享了我的感觉。

“我感觉到,在你的身体里有两个矛盾的自己。一个自己,认同了她的看法,觉得自己经济状况不佳,是一个穷小子;而另一个你想要否定这种想法,拼命地证明自己不是穷小子。”

他看着我,眼神比刚才更加专注了,仔细地琢磨着我这句话。

我继续道:“这两股矛盾的力量难以调和,你不允许自己那么认为。”

他眨了眨眼睛,放慢了语速,试图表达得更清晰:“你是说,我不允许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穷小子?”

我没有否认,反问:“你觉得呢,是不是这样?”

他好像有些惊讶:“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穷小子,但我又不愿意承认?”他又用自己的语言说了一遍。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要说什么,但又沉默了。

忽然,他笑了,有些无奈:“你刚问我的时候,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是在说我就是个穷小子吗?我正想反驳,但马上就意识到,这不是你的意思,是我自己这么认为,这一点正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他的表情恢复平静,说:“我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我得好好想想。”

我点头微笑,我们的咨询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在咨询结束以后,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告诉我,他的感觉很不同了。

整个人都不同了,比前几次的感受,更加不同。

“那天刚结束咨询的时候,我是有点不舒服的。随后我脑中出现了一个场景,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那人住在一栋楼房里,楼房有许多层,他在其中的一层。他非常害怕掉落下去,可他脚下的地板已经开裂,于是他拼命地想要挪到安全的角落躲避,突然,砰的一声,他真的掉下去了。

“掉到了下一层。

“一切反而平静了,恐惧没有了,焦虑也没有了。

“那个人就是我。

“原先一门心思想要证明给别人看我不是个穷小子,自从那一天和你交流过之后,我越来越觉得你说得对。我以为自己是在和别人的眼光对抗,其实更多是和自己对抗。我之所以感到羞耻,介意别人嫌弃我这一点,是因为我自己觉得它可耻,觉得那是不好的,得遮挡起来。

“于是我问自己,既然我自己都这么认为了,那时候我就是个穷小子,我的出身的确比不上很多富裕的家庭。

“我能接受吗?

“这的确让我有点不舒服,但这是真实的。无论我今后是否能够改变自己的经济状况,我得承认,我就是一个从欠发达地区出来的人,我的家庭的确不富裕,在那个时候,我是一个不富裕的年轻人。

“她若因此不选择我,那也无法强求。这是我的一部分,是事实,我不能勉强她一定要接受这样的我。

“但我开始接受这样的自己了。

“当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仍旧照常工作,生活看上去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但我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说不出的自在和舒服。现在我照镜子时,似乎更能正视自己了。

“我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平凡而独特的存在。我并不是出身富贵,但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做一些想做的事,达成一些力所能及的目标。

“我不再那么迫切和焦虑,对于金钱和成就,不再那么害怕失去。”

他还分享了很多感想,关于他未来的规划,心理压力的确小了一些,但把事业做好的动力仍然存在。这种动力变得更加纯粹,他仍然想促成事情的成功,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同时也要赚取更多的钱,给妻子更好的生活。

谈到妻子,我想起那个关于他的梦,在采访中,当记者问到是什么支撑他度过最困难时刻时,他回答说是妻子的陪伴和支持。

接着就看见了门外的那一幕场景。

结合后来我们的讨论,我想这奇怪的场景之所以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和他回答记者的问题也有关。

在他的回答里,隐藏了一条信息。不只是妻子的陪伴和支持让他挨过了那些困难,还有他的前任女友,那个让他一度执着于想要证明自己的女孩。

不过,如今谈及事业,他的关注点更多地投注在当下。

我将这一联想和他交流,他笑着点头,说大概真是这样。

而他现在已经准备好了,将装有心脏的盒子交由妻子保管。

那天和张先生做完咨询回到家里,走进卧室,对着墙上的那面镜子照了一会儿。

我看见自己,仔细地照了照。

自己的长相、身形、衣服,以及那些在镜面上无法呈现的东西,身份、财产、出生地、家庭等。

我想,很多人的心理恐惧和困扰,大概就是这个问题吧。

我们真的能够直视自己吗?

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部位是自己不太满意和接受的吧,也许是相貌,也许是身材,还有兜里的钱,尤其是那些世俗意义上,让多数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如果不能面对真实的自己,还会有足够的力量吗?我自问。

与张先生的咨询进展到目前这个阶段,我能感觉到他的变化。当然,这不代表他不再会受到自尊上的困扰,或是情绪上的反复。

自尊问题的背后涉及一些更深层次的因由,比如早期经历、依恋模式、人格发展阶段水平等。

总体而言,我对张先生的判断是,他的人格发展较为良好,语言和思维能力也较高。这也是他在一段时间后,能够从咨询中领悟较多、改善较快的原因。

我们的成长是需要时间和际遇的,目前,他感觉生活没有新的困扰,暂时降低了咨询的频率,我觉得可行。

一直到后来,我们才慢慢地触及那些问题。长期咨询就是这样,是一个慢慢深入的过程,许多人在渐渐发现自己的盲区后,会产生重新认识自己的感觉。就像全身细胞和血液完成了一次更替,成了一个新的自己,同时也仍是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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