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日早上,我和往常一样早起去见张先生。
出了小区大门,有几个早点摊,不远处就是公交站。
人们熙来攘往,一幅繁忙的景象,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忙起来了。
因为熟悉,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引起我太多的注意。我的脑袋还停留在昨天的个案里,一直在思考如何处理会更好。
这个时候,一个人影突然闯入我的视线。
确切地说,是我的注意力迅速被他抓住了。
他的速度很快,以至于我看向它时,大脑还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那是我在平日没见到过的,而且也不会见到。
那个人影,就在公交车里。车里有许多人,但他与其他人都不同,他的身体似乎处于黑暗之中,抑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
车子经过我面前,那一瞥而过的瞬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对,只是一双眼睛。我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这双眼睛却让我在诧异之余捕捉到一丝熟悉感。
我到底有没有看到一个人,是我眼花了吗?他又为什么让我感觉这么熟悉呢?
一双眼睛……
我一抬头,猛地愣怔在那里。
那好像是曾经在镜子里出现过的一双眼睛,在那天的梦里,我也是先看到了一个人影,他的一双眼睛盯着我,然后……
我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他应该不存在啊。
我有些慌了神。
我赶紧用目光再去搜寻那辆公交车,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又看错了,却只看见了一个远去的车影。
又遇到了这种情况,和上次一样,明明刚刚看见了什么,一晃神却不见了。
是我又眼花了吗?
然而,相比上一次,我的担心隐约加重了。
上一次是在镜子里看见了东西,而这一次就在自己的身边,就在眼前!如果说镜子里有可能是反光造成的错觉,那在身边出现又要如何解释呢?
这个人影以后是不是还会出现?是不是会在任意的地方出现?
如果我在任何地方都会看见它,那大概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它真的存在,它可能是某个人在监视我、跟踪我。
二是……
我怔住了。
直到身边响起了电话铃声,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工作室。
我跳出刚才的思绪,接起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你好,是心理医生吗?”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你好,我是心理咨询师陆宇,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我需要帮助,你能帮帮我吗?不,是帮我的孩子……”她的语气听上去很焦虑,语言组织已显混乱。
“不着急,你慢慢说。”
“我的孩子,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是的,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我现在没有时间,等会儿还有工作,最早可以预约的时间要两天以后。不好意思,你还需要吗?”
她考虑了几秒钟:“好吧,那两天后你可以过来吗?我现在不确定,他愿不愿意……”
这是在与青少年的咨询中经常会遇到的问题,往往表现为情况急迫,尤其是家长很急迫,他们想要孩子快点改变,又手足无措。
“可以出诊。但是最好是征得孩子的同意后,他能有主动性是最好的,如果他是被迫的,会有更多的工作难度,我只能去试试了。”我得把困难先讲明,心理咨询不是灵丹妙药,也不是在紧急时刻用来“灭火”的工具。
和身体的保养一样,当心理疾病的症状表现出来的时候,意味着内在的病灶已经存在许久,不合适的互动模式使得矛盾一天天地累积。
矛盾终将爆发。
这是一个发泄的过程,就像人需要眼泪,需要悲伤一样。
这个时候首要的是保证当事人的人身安全,至于咨询,在当时可以起到一定的陪伴作用。而要从根本上解决病灶,这需要在冷静下来后,慢慢去探讨和思考。而决不是像许多家长所期待的那样,平日里从不关心孩子的心理健康,到了问题爆发的时候,无计可施,才想到让咨询师来帮忙灭火。
除非咨询能够长期保持下去,否则情况稳定下来就不再重视,这种临时抱佛脚通常改变不大。
“好,您就试试吧。”
接着她告诉了我联系方式,还有姓名。
这位女士姓周,她的儿子叫余川,初中二年级,她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
她说自己的孩子以前不会这样,只是比较内向,不爱说话。丈夫的脾气不好,平时对孩子相对会严格一些。
前几天两人发生口角,孩子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如果家里大人拿了钥匙来开门,他就会在另一头将门把手紧紧拉住,不让人进来。丈夫本来打算踹门,被她给拦下来了。大致情况就是如此。
二
两天后,她还是要请我去她家一趟。她说原本说服了孩子,但不知怎么回事,到了下午他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怕是只能要我过去试一试了。
到了周女士家,出来迎门的是周女士。她的先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好像不太想说话,只是稍稍对我点头问好,随后又变回严肃的模样,顺手点起一支烟来抽,还礼貌性地递给我。
我摆手谢绝。
吐出一口烟圈,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既然老师你来了,那去试试吧,看他会不会出来。”
随后他走到一扇关闭的房门前,狠踹了一脚,说:“老师来了,快点出来!”
我赶忙上前劝说:“没关系的,不用这样喊他,我来和他说说话。”
我不知道我的话会不会起作用,而房间里的男孩能否对我做出回应,也有可能我在这里等上一小时也毫无进展,但我还是得尝试,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做好了等待的准备。如果他在里面有听到外面动静的话,他会知道我就坐在门外,不是随意的喊话,而是在诚心地等待。
“小川,可以这样称呼你吗?你好,我叫陆宇,是你母亲联系的咨询师。不知道我这样说话能不能让你听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能够听到你的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响动,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我会在这里等你一个小时。我们的对话是保密的,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私下把你说的话告诉你的父母。”
然后,是沉默的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我忽而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房间的门从里面解开了锁。
一定是余川从里面转动了一下门把手,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从外面打开门进去了吧。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直接把门打开,或许是他还不想表现得那么积极,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防御开始松动的表现。
我站起身,轻轻转动门把手,门真的开了。
“小川,我可以进去吗?”
里面没有回应。
我缓缓将门推开……
门内的空间逐渐向我展开,我逐渐由陌生到困惑,再到惊诧。
我完全蒙住了。
我看不懂眼前出现的景象,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我在周女士的家里,刚刚就在她儿子的卧房外面。
对啊,我开了这间卧房的门,可是怎么……我是出来了吗?
我转身,想重新开门回到客厅去。然而,当我转过身去,那扇门却不见了。我往前伸出手,摸到的却是空气,似乎背后从来都不曾存在一扇门。
怎么了?
刚才明明……我的记忆出现问题了吗?还是……
我揣测着各种可能。
这个时候,我的肩膀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我转过身,却见一个人站在我的背后。我吓了一跳。
“喂,你在这里干吗?要进去先取号。”
那人说完,就走开了。他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帽子,身着制服,应该是某家公司或单位的工作人员,像是保安或者大堂经理之类。
这么一想,我才注意到眼前的景象,的确很像是某个正规机构的办事大厅。在我的前方,有一个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排工作人员,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埋头工作。在他们的面前,坐着形形色色的客户,他们正在帮助这些客户办理某些业务。在我的左边有四排长椅,椅子上坐满了取号等待的人。还有一些人没有位置坐了,就站在旁边等待。
这场面像极了银行大厅,或是医院门诊。
然而,与我们熟悉的办事机构不同的是,这里的环境,要摩登得多。或者说是魔幻感,未来感。我不知用什么词更准确。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全在一间白色半透明的玻璃房里,外面等待的人可以看到里面的工作情况。在这间玻璃房的后面,是一幢巍然屹立的大楼,这幢大楼和前面的玻璃大厅相连,我时不时地看见有人在那排柜台办完事以后,起身走进后面的那幢大楼。
大楼也是半透明的,整体呈湛蓝色,间或有灰白两色相称。就像一尊被放大的水晶雕塑,甚是美观。越往上,楼层面积越小,最后形成一个小尖顶。
“请问您要办什么业务?”一位穿着制服的女性走到我身边询问我。
“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连自己怎么来这儿的都不知道,“我是来找余川的啊。”我苦笑。
这位女士显然是听见了我的自言自语,她又靠近了我一些:“您是说要找余总吗?”
“余总?”我转头看她。
“您好像提到了余总的名字。”
“余川吗?”
“是的,您要找他吗?来,这里取号吧,等会儿到您的时候,您要问下业务员余总今天是否还有空当可以接待。”
我云里雾里地被她领到一台自助机器旁,她在机器的屏幕上按了几个键,机器的出票口便打印出了一张小字条,上面印着一个序号。
“九十八号,前面还有二十位,请您先等一等吧。”她往旁边等候区,也就是长椅区域指了指。
我点点头,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走去。我拿起字条仔细地看,看到办理业务那一项,既讶异又想笑,上面写着:会见董事长余川。
我在一个空位坐了下来,估计还得等挺久,我有时间可以好好梳理一下从刚才到现在看到的一切。
我放眼四周,查看附近的环境。恍然发觉,这周围,除了我刚才看到的那几样东西,长椅、柜台、水晶大楼,以及频繁进出的工作人员和客户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像是被单独拿出来放在一个空间之中,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没有任何可以表示此地的街道、树木、车辆、路标等,甚至连脚下的土地也不存在。
我踩在一片仿佛不存在的地面上,这片地面呈现淡淡的灰蓝色,看上去也是半透明的,但却不能明确是什么材质,似乎非常僵硬,能够承受所有在其之上的建筑和人。
除了地面比较特别之外,抬眼望去,也看不见天空,没有太阳和云朵,所有的事物都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色彩里,有几簇白光从千米高的穹顶上透射进来,照亮整个空间,其他地方则呈现出不同的颜色,间或还会变换。
这里好像是一个虚拟空间,不能确知形状和大小,我这才想起刚才为什么会有一种特别的魔幻感和未来感。因为这根本不是现实世界啊,它是失真的。
“你来办什么业务,怎么没有带伴侣来?”坐在我旁边的一位男士和我搭讪道。
“伴侣?”我被问得一头雾水,索性就向他打听打听,“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这个机构还不是特别了解,这里主要办理什么业务?都要带伴侣吗?”我指着水晶大楼问。
“啊,你还不知道啊?”他惊讶地看我,随即耐心地向我介绍起来:“现在一对夫妻如果想要有自己的孩子,是需要考核的。”
“哦?”我来了兴趣。
“不论是领养孩子,或是自己生养,都需要严格的考核,就和考试一样,还有分数的!他们至少得及格,达到六十分,这才有资格养。如果分数低的话,每年还要定期培训,提升能力,每年都得再考一次。领养后会有工作人员时不时上门考察养育情况,直到达到了八十分才行呢。”
“哦……那考试内容都包括哪些呢?”
“可多了!”说到考试,男人皱起了眉头,“很不容易的,全方位、多角度考核呢。首先,分数占比最大的是心理健康评估,包括一些心理测验,人格发展水平测试等。这一系列中,有问卷的形式,也有情景模拟,甚至在你不知情的时候还对你观察评估。唉,总之,如果要参加这项考核,就得放弃一定的隐私权,总原则是一切为了孩子嘛。当然其他方面也有一定要求,比如是否能提供足够的物质保障,是否有足够的养育时间,亲子沟通的技巧掌握了多少……”
他在说的时候,我听得仔细,频频点头:“那的确是不简单啊!”
他像是得到了些许理解和安慰,话匣子更敞开了。
“是啊。可那有什么办法呢,想要孩子的话,就得认真考呗。过去人们总说,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后来我们这一辈算是明白了,想要不输在起跑线上,合格的养育者是首要条件啊。
“当然,我们难以用统一的标准去定义什么样的养育者是合格的,人和人之间总是有差异性的。所以才慢慢有了这套考核体系,有强项有弱项也没事,看的是总分数。但唯独心理健康放在首要位置,这一项是人人都须过关的。”
“哦……”我又点了点头,“这听上去挺科学啊。”
“嗯。虽说累点,也能理解,都是为了孩子。自从这项考核开始实施,这十几年,成效是看得见的。大大提高了孩子的养育质量,像过去新闻里的什么虐待啊,弃婴啊,少年犯罪等这些,都大幅度地降低了。婚姻质量也有所提高,很多人在恋爱期间就会参加考核,那些人格不太健全,可能会有暴力倾向的人大概率都会被筛查出来,大家越来越重视自己的心理健康问题。”
“那这样的话,如果一个人的心理问题被伴侣知道了,会不会涉及隐私问题?他会因为自己的问题而遭到歧视吗?”心理健康固然重要,但是每个人的隐私以及平等的生存权也同样是我关心的。
“嗯,这的确是一个弊端。所以也有很多人会在单身的时候,就单独来检测一下。只有对自己特别有信心的那部分人,才会在第一次就带伴侣来。咦,你是不是这种情况?”他好奇地打量我。
我笑着摆手道:“不不,你看我才向你了解情况呢,怎么会准备好做检查呢。”
他一拍脑袋,说:“哦,是啊。你多了解点好,为以后做准备吧?喏,就是这里,在这申请考核,因为考核的内容很多,所以通常要分几次来。还有人的考核分数不达标,反复来的。办什么的都有,可多了,和这方面有关的,都在这儿,这里就是养育考核中心。”
我看着那幢水晶大楼,对它有了新的认识,同时,也对它更加好奇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走进去看一看。
自助机器在不停地叫号,还要再等几位才到我。
“对了,这个机构的董事长叫作余川?”
“是呀,你肯定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他指着我笑说,“他可有名啦,他就是这个机构的创始人,最开始,这就是一个对于养育水平的测试机构,后来因为社会需求,这个机构慢慢演变成了一个强制性的公共服务机构,由国家在背后掌控,但余川仍保留很大的议事权。”
“哦,那他现在……”
我还想再问,却听见自助机器报出了我的号码。
到我了。
我起身和身边男子道谢。接着,就抬脚往那幢水晶大楼迈去。
越是走近大楼,越是感觉到震撼。
壮观的水晶大厦,仰头望不到顶。也只有在这个不真实的空间里,才能见到如此奇景吧。我满怀着期待的心情走进了大楼。
不承想,刚走进透明的前厅,就有人把我拦了下来。
“您好,办理业务,请先在柜台处登记填表。”
我无言,看来这个虚幻空间,在某些方面倒是很有现实感。
这时,一名秘书来到我的身旁,她语气柔和地帮我解释道:“他要办的是特殊业务,董事长已经交代过了,让他直接上来。”
接着,我被这位女士引导着走进了水晶大楼。
一进来,我忍不住四下张望,四处都是透明的墙面,变换着颜色和图案,晶莹剔透,还能显示图像,播放宣传短片和广告。
“请您这边来。”她恭敬地抬起手,指向一处大楼中间的升降电梯。
“这里能直接上楼,我们到顶层就行。”
“好的,那里就是董事长的办公室吧,在几层?”
“60层。”
真高。
因为墙壁基本是透明的,电梯也是透明的,我可以趁此机会观望楼层内的景象。
一些大的房间可同时容纳百人,有的在上课,有的在考试,还有一些小的房间,功能各异,人数不等。我在一间房间里看见三个人,他们在进行着某种互动,可等我升到更高的楼层再低头看,那房间里却只有一个人了。
另外两人呢?
女服务员见我疑惑,笑着解释道:“一直只有一个人,另外两人是影像,他还在和那两个影像互动,只是在高处会看不清呢。”
“哦。”
还真是高科技。按这么说,放眼望去,我根本无法确定这楼里有多少人。
正感慨间,电梯已经到达了顶层。
三
走出电梯,脚下的水晶通道通向了唯一的一扇大门。
董事长办公室。
因为是全透明的,我能从门外看进办公室的里面。
一位男士,穿着西装,正背对着我,坐在办公桌前,埋头写着什么。
“董事长,陆先生已经到了。”女服务员轻敲了门,董事长点头,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女服务员出门,倒了一杯茶水给我。董事长停下手中的笔,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他的模样倒是符合我的想象,但又与我最初的期待完全不符。
或许是因为缺少运动的关系,体形浑圆,行动起来有些缓慢。这恰好形成了他不紧不慢的举止风格,让他显得更加稳重。
他微笑看我,我注意到了他的头发,有几根白发掺杂在其中。他已经年过半百了吧?
“小伙子,你来找我,有事吗?”他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扶手椅上,示意我坐下。
“我……”我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对啊,是我想来找他的,但我是来找那个叫余川的孩子,而面前的这位董事长……我要和他说些什么呢?
“哈哈,不要紧张。是我让你进来的,我自然是清楚的。说说,你今天到这里来,从里到外,看了这么久,也参观了一部分,感觉如何?”
“感觉……不可思议。”我不吝赞美之词,把我对这里的所有震撼和感叹都表达了一番。
他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是啊。它的确是不可思议的。它是我的梦想,我的心血,我整个的一生。”他起身,站在透明墙壁的边缘,往外看去。
“真的了不起。”我赞叹道。
“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的,而我也愿意让你直接上来,因为我知道你想要了解,你想了解我,了解这个地方。只要你是真心地理解我所做的一切,我愿意让你了解更多。”
他看向我,重新坐回到椅子里。
我也真的对面前这位企业家有了兴趣。
“似乎真心的理解,对您而言,特别重要?”
“是啊。”他的笑容里有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最开始,我有这个想法的时候,身边的人都不理解我,甚至会用最难听的话来骂我。直到现在,也仍然有人在骂我,多数是那些考核不通过,感到不自由的成年人。”
“哦?那面对那些人的质疑,您的看法和感受是什么呢?”
他苦笑了一下,摆手说:“可是生命从来都没有绝对的自由。我们的出生都不是自由意志的选择。往深了说,这涉及哲学层面的问题,几千年来,人类都没能得到统一的答案。
“我们的存在是否有自由,或者说,在多大程度上是自由的。若他们说自己不自由,那他们可曾想过腹中的婴孩是否有自由呢?
“我就想知道,如果孩子们有选择,他们还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对自己毫无要求吗?”
最后的这个问题,令我也思考了起来。
是啊,这个问题,对于我所在的那个现实世界也是一个直击灵魂的拷问。
不同地方或许在于,这个问题对我所在的世界目前而言还没有意义,因为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而这个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它真的做出了改变。
虽然我不清楚,这会不会产生其他的负面影响,但我看到了他的努力,他在努力实践自己的理想。
“在我所在的那个地方,也存在着相同问题。不过,我们没有条件实施这样大规模的控制,各地的发展情况有很大差异,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尝试。”我客观地说。
“那你们那儿的孩子,就只能全凭运气了?如果真的生在了糟糕的环境里,那孩子该怎么办呢?”他的眼里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嗯……”有几秒钟,我感觉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从大的环境来说,也许就像他前面谈到的自由问题,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或许在过去无解,现在无解,将来也依然无解。我们总会碰到一些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我们难以拥有绝对的自主选择权力,而人的主观能动性又让我们努力地去改变环境,让它变得更好,就像他做的那样。
我刚想到了这段话,可我的专业习惯让我在说出口的时候,保留了自己的想法,我关注的是,他怎么想。
“我能感觉到你为那些孩子感到担心。在你看来,那些孩子应该怎么办?”
听到我的问题,他收起了笑容,摇头轻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我听到远处有人在唤余川的名字。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谁呢,是已经离开了的那位秘书吗?她在哪里,四周一览无余,没有人出现啊,而且,她能对董事长直呼其名吗?
我有些纳闷,转头去看董事长,他似乎也和我一样茫然,四下张望。我们不仅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就连相应的脚步声也不曾听见。
那人从何而来?
她的呼唤声在慢慢靠近,我开始有点慌张,而余总只是低着头,仔细地听着。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自语道:“是我母亲的声音。”
“母亲?”我不知道他的母亲还在世,可那女人的声音,像是年轻女人的……
我也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道:“不好意思,请问,您今年多大年纪?”
他又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十……十四?”
一道夕阳从墙外照射进来,刺得我晃眼,我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余总了。
当他从口中说出数字“十”的时候,我就明白过来了。
他似乎也在恍然间明白了过来,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嘴巴一开一合,对我说着些什么。可奇怪的是,他的声音仿佛也被夕阳淹没了,阳光在他的背后越发耀眼,他的脸庞在光晕中渐渐模糊。
我伸长了耳朵,只听见了前面几个字:“告诉他,记得……”
接着,在一片刺目的强光中,我闭上了眼睛。
一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强光消失了。周围光线变暗了许多,我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眼前没有了余总。我不太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我放眼四周,看到身边的墙壁,看到那墙壁上细小的纹理,我一点点反应了过来。
我还坐在卧室门前那把椅子上,原来我一直没有进去过。那开门的记忆,是我出现错觉了吗?
不知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久,周女士向我走了过来。
她一边唤着余川,一边不好意思地小声对我说:“他就这样一直不出来,我真担心啊,不然直接把门……踢开?”
我正犹豫着,门锁咔嚓一声打开了。
里面探出一个男孩的脑袋来,他有气无力对妈妈说:“刚才我睡着了。”说完,又想把门关上。
周女士连忙将门按住说:“来了一位老师,你和他聊聊天吧?”
他的父亲也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没好气地冲他走过来,见势要来训他。
我起身拦下,请他别着急。
男孩准备把门再次关上时,他抬起头,看见了转过身来的我。
我也看着他。
一时间,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再关门,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我可以和你进去谈谈吗?”我试着询问。
他点了点头。
一走进卧房,他就紧接着把门锁住。
“你快点走吧。”这是男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说完,他又趴在床上不再看我。
“为什么呢?”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我没有听他的话就此离开,而是在他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听你刚才说,你睡着了,做了什么梦吗?”
听到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动了动,扭过头来看着我,似乎觉得自己这么躺着有些不合适,他慢慢地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双臂环着膝盖。
“嗯。”他迟疑了一会儿说:“你像一个人。”
“像谁?”我问。
“说不上来,可能是我记错了。”四目相对间,他迅速把目光移走了。
“和你的梦有关吗?”
此话一出,他再一次看向我。
“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梦吗?”
他不再拒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有一间房子,很高,很大,那是我想去的地方,是属于我的地方。”
他笼统地描述自己的感觉,像是在自语,并不在意我是否能听明白。不过,就算只有只言片语,我也能从中读出许多信息。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为什么是属于你的?”虽然我也在梦中见到了他说的房子,但一切都是出自我的视角,梦的主人究竟会如何看待和描述这个梦,我仍然未知。而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那里……”他慢慢启动自己的思考,“确切地说,应该是我属于那个地方吧。”
他还是不想对那个地方表露太多,只是隐晦地说着自己的感受。
“你感觉自己是属于那里,而不是这里,这个目前生活的空间里,是吗?”我仍然保有十分浓厚的兴趣。
听到我说空间这个词,他似乎找到了一点共鸣:“对,空间,是另一个空间。”
“那么,这两个空间有什么区别呢?”我用这个问题为他提供一个角度,让他可以更多地描述出来。
“那个地方……是好的,是适合我的,是更幸福的;这个地方,不好,但是……”
“但是什么?”
“那个地方不存在,这个地方才是真实存在的。”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一种无奈和忧郁的情绪爬上了他尚未成熟的脸。
看得让人怪心疼,这让我想起了梦里的那位余总,他的脸上也出现过相似的表情。
“这里,有哪些不好呢,可以具体地说说吗?”我终于问了出来。我知道要他面对这个问题是不容易的。他可能有诸多顾虑,但这个回答对于我了解真实的他又是关键。
果然,他又沉默了,可是我在他的沉默中看出了一丝犹豫和挣扎,他在尝试,他想尝试把它说出来。
“我的父亲……”他说了四个字。
这个时候,我忽然留意到,他在下意识地摆弄自己的袖子,现在气候已入盛夏,他没有穿着短袖,而是穿着长袖。
袖口有些发黑,应该已经穿了好几日。
他也看见了我正在看他的衣服,瞬时转变了态度,不想再深入谈话,又开始重复说:“你快回去吧。”
我知道是触到了他敏感的地方,而且和他的衣服有关,但我不能确定这衣服具体是哪点不对。是因为太旧了不好意思?还是……
可以显见的是,这衣服不合时令,可我还没问他就有这么大的反应,像是在遮掩什么……
对,是遮掩。
“如果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帮助你。”我的语气诚恳而坚定,希望能再争取最后一个机会,让我帮助他的机会。
他又沉默了许久,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你帮不了我们的。”
他抬起手臂迅速地在眼角抹了一下,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看我。
“我们?”我留心到他的用词在告诉我一些信息。“你说的我们是指你和谁呢?”
这一次,男孩的眼泪再也藏不住了,豆大的泪珠滚下脸颊。但他仍旧倔强,一声不吭,用袖子全抹了去。
他想了想,带着掩饰不住的鼻音说:“爸爸没有想叫你来,是妈妈自己偷偷叫来的,你待久了,爸爸会更不高兴的。”
说完这句话,又不再开口了,但这一句也已足够。
原来我的出现,并不是经过他的父母商量后决定的,两位家长还未统一意见,我便出现在他的家里,这会对这个家庭造成什么后续的影响呢?
这好似一记猛锤打在我的胸口,我知道这件事远比自己原先想得复杂,很可能是我一名咨询师根本无从插手和帮忙的。周女士应该是有意瞒了我一些,而她的丈夫在我到来的时候没有直接驱赶,看来还是对外人有所敬畏的。
既然来了,能尽力帮助他们,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我现在离开,是你希望的吗?”
我再一次确认他的想法,毕竟人无法帮助一个并不求助的人。咨询师切忌充当拯救者,强硬地改变别人的生活,那不是帮助别人,那是在让别人满足自己。
他没有说话,不似刚才那样坚决。
既然没有让我离开,我就抓紧时间把最重要的问题问出来。
“爸爸不高兴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他还是不说话,低着头。
“会打你吗?”我直接地问,看着那件他穿了好几天的长袖,我想快些把事情的性质确定下来。
他没有回应我,但也没有否认,只是眼泪还在掉。
“你走吧。”终于,他开口了,却是再次要我离开。
这个时候我的确有些为难了,不知道该不该就此走开,但很明显,这不是他本意。
一般的孩子遇到了难处会大声地哭,会找人帮忙。而他却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仿佛有许多不可说的沉重,让他开不了口。
他在先前说了,我帮不了他们。或许在他看来,就算和我说了,我也帮不了他,所以索性就不和我说,让我离开,省得多添事端。
“你为什么觉得我帮不到你呢?”我道出心中疑问。
他静默不语,也不看我,过了一会儿,等脸上的泪渍干了,说话平稳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不会更好的。”
看着他灰暗的眼神,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帮助到他。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十几岁孩子的眼神,倒是像一个成年人,让我感觉有些熟悉的人。
那位……与他同名的董事长?
我知道那不过就是一个梦,但梦中的那位成功人士,与余川是同名的,那应该就是余川本人。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把自己梦得那样老成,但我从那位董事长的脸上看到了相似的表情。就和现在的他相似。
当时他问我,如果真的生在了糟糕的环境里,那孩子该怎么办呢?那会儿他露出了心疼的表情。现在我体会到,在他的内心深处,是心疼自己吧。那样美的梦里,他能够让孩子们在一个良好的家庭里出生,那是他的梦,他的乌托邦。
前一秒,刚刚在梦里完成了理想,于安稳中拯救受苦的孩子;下一秒就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就是那个身处苦难的孩子。
这落差有多大啊!
有一刹那,我真希望,那个梦才是现实,而现实,只是他的一个噩梦,这也是他心中的失落吧。
不是所有事都能够得到很好的解决,也不是所有事都能由他人帮忙,我相信他自己的判断,我不会强求。
“可能我真的帮不上忙,不过我愿意听你再多说说,如果你想说的话。”
二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更加了解了眼前的这个男孩。
和我先前的感觉一样,他不似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他对自己的情绪有诸多控制,难免显得压抑,而这和他的经历是息息相关的。
他的父亲平时除了打他,还会在言语上贬低、羞辱他,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暴力的程度。
而他的母亲却无法制止丈夫的这一行为,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就连她自己也在忍受丈夫暴力的威胁。
在丈夫不高兴的时候,轻则言语辱骂,重则摔打器物。他也会对身边人下手,对待孩子更是随手就来,美其名曰“不打不成才”。然而糟糕的是,他的打骂全无章法,下手还重,全是随着自己的性子,称不上是为了教育,更多时候是看自己的心情。
近来他在工作上不太顺利,频繁酗酒,回到家里少不了对老婆孩子发难。
余川渐渐变得沉默不语,他时常在想,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是这个样子。他曾想过改变这个局面,在父亲蛮不讲理的时候与之对抗,然而这种做法往往招致父亲更大的愤怒。
他也曾询问母亲,为何与这样的父亲结合,母亲只说当年的父亲看着斯文,条件也好,没承想脾气竟然这样暴躁,多年来对母子二人不见得有多少感情和关怀,倒是有诸多不满和冷淡。
至于离婚,母亲是没有想过的。她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再离婚,一个人不知如何生存,也害怕落人话柄,若非实在过不下去,她是不会走到那一步的。过去她也闹过,吵到了街坊邻居,吵到了居委会那里,大家对她大多是数落规劝,每次调和后丈夫也老老实实道歉求和。
毕竟是夫妻双方的事,妻子原谅了,旁人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这个恶习就像慢性疾病缠绕着这个家庭,每每因为一些小事,顽疾复发。久而久之,施暴者和被施暴者都已习惯,竟比最初更不可能分开了。
可怜小小年纪的余川就已经有所领悟,有一些事就是难以改变的。只是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还是难免想到那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是这样的父母?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这是命运,是他想不明白,却终究会接受的现实。
也有好的时候,母亲对他一直疼爱有加,要不然也不会在万不得已下,请来了咨询师,她想要缓和父子之间的矛盾,以免丈夫一气之下,对儿子施暴过分了。
父亲在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夸他两句。
父亲过于分裂和不稳定的态度变化,让家庭处于矛盾的氛围之下,余川在过小的年纪就要处理极端矛盾的感受,爱与恨的纠葛令他疼痛。
父亲这种过度严厉和情绪化深深地影响了余川的性格和人际关系,他与人疏远,内心自卑也要强。好在他的学习成绩目前尚好,只是他仍然感到内在的匮乏和无力,常常觉得生活无趣,担心将来。
他内化了父亲的要求,对自己也极为苛刻。隐约中,他总在幻想,如果自己可以保持优秀,更优秀,将来是否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所以才会在大白天里,做了那个白日梦吧。若人人都有合格的父母,成长的苦痛大概会少一些,这便是他的理想。
“你们说的那些帮忙,我知道,也有其他人来帮过我们。但是妈妈只是希望你的到来可以让爸爸克制一点,没有什么根本的变化的。”他淡然地说。
他说完这句话,我便在心里感慨,很多时候家长们都忽略了孩子的智慧。孩子是明白的。他了解自己的母亲,他知道母亲虽想保护他,但却没有勇气和能力去做根本的改变,只能在问题爆发的时候,找点办法止疼而已,治标不治本,饮鸩止渴。
我能感觉到,对于自己家庭的症结,他自己已经翻来覆去思考了许多,只是在思考过后发觉无能为力,那才是真正的无力。
“谢谢。”说了这么多,他的表情似有一些纾解,还不忘对我感恩。
在回应时,我没有对他的家庭做过多的评价,只是关心他的安全,询问父亲对他下手多重,是否能够保护自己,若有必要,应报警。
他听了点头应允,但我还是决定等会儿再和他的父母说道一番,并且对咨询保留必要的录音凭据。
最后,我们又聊到了那个梦。
他给我讲了梦的过程,和我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他说梦中有一人来找他,与他聊了几句。
我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你记得在梦里,你与那个人最后说了什么吗?”
他仔细地回想,随后却皱了皱眉,道:“这个有些模糊了,只是依稀记得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具体想不起来,好像是交代了一句什么。”
我看咨询时间已经过了,便在这里停下。我告诉他如果有需要的话,还可以再联系我。
走出他的卧房,我又花了些时间和他的父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进行了一些普法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