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日之后,我把那两条“定律”时刻记在心里,随时等待下次验证它们的机会。
然而,我那神秘的梦境却在那之后消失不见了。就像个跟我唱反调的孩子,在我抓着了苗头,准备逮“他”个正着的时候,却溜没影儿了。
我每周的睡眠恢复了正常,再没有在周四和周五之间多出一个“白天”。
睡眠是好了,我的心里却感觉莫名有些空了。
就这样吗,那种怪现象结束了?
目前看来,似乎是这样的。
和丽丽的咨询仍旧每周持续,她的情况在慢慢好转,但我却没有在梦中再见到过她。
好吧。
这样也好,就当是个奇遇,过去了,就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好好工作。
我把注意力拉回到眼下的日常,不再回想梦的事。
不久后,我参加了一个精神卫生中心的见习培训,定期到市里的精神病医院进修学习,包括精神卫生知识课程的学习及随医生查房。
咨询师参加这样的培训可以加深自己对于精神疾患的了解,提升专业能力。
人的精神健康水平是有高低之分的。
如果一个人在精神方面没有明显的疾患,比如精神分裂症、人格障碍、神经及器质功能的损伤,没有丧失正常的社会功能,那么我们可以判断这个人的总体精神功能是相对良好的。如果这样的人有了心理困扰,或者是情绪问题,如抑郁、焦虑等,且这类问题没有达到需要服药调节的程度,那么,他只需要找心理咨询师倾诉和治疗。
而如果一个人超过了这个程度,咨询师则须建议他到医院的精神科或者是精神卫生中心诊断、服药,甚至是住院治疗。
通常而言,在服药的基础上,若能结合心理咨询师的治疗,对于患者来说,是最佳的选择。
所以,区分一个病人是否超出了单纯的咨询服务的范畴,是一位合格咨询师的必修课。
医院的精神科医生主要负责诊断、开药和住院期间的问诊观察等,而咨询师多是通过谈话进行沟通和开导等。二者分属不同的培训体系和背景,是两个工种。可以说,我参加的这门培训,就是让咨询师深入到精神科医生的工作环境,了解他们平时的工作对象和治疗方式。
开始培训后的第二个星期,某天上完课,我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准备脱下身上的白褂子,下楼回家。
当穿过住院部的病房时,我看到了其中一间病房的房门打开着,最外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当即驻足,往里看了一眼。
“早上查房的时候,这个床位不是空的吗?”我有些纳闷,暗自嘀咕。
再往床头看去,那里有一个卡槽,里面的卡片上写着患者和主治医生的名字。
我的眼睛立刻被主治医生的名字吸引了过去——肖健民。肖医生正是负责指导我的主任医生。
“陆老师?”
有人在背后叫住了我,转头一看,是住院部的年轻女护士,小胡。
“您在这儿看什么?”她一边问着,一边走进了我正在好奇的这间病房。
我于是借机问道:“哦,我看到新来了一个病人。”
“是的。来了一个女病人,她一来就这么躺着,没有醒来过。”
“没有醒来过?”
我是看见有一个女人躺在病床上,但我以为她只是暂时睡着了。
没有醒来过,是什么意思?
“嗯,是啊。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从别的医院转来的,晚点肖医生还要过来看看。”
“哦……”我的疑惑没有得到解答,反而愈加好奇了。
我走近看,那是一个年轻的女病人。
小胡交代了一句,又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可能还有东西要准备。
我仍旧站在那里,注意力全在眼前的病人身上了。
是昏迷吗?昏迷了不是应该送到综合类大医院里,去检查失去意识的原因吗?
小胡说是今天送来的,应该不是长期昏迷的病人,否则她理应待在大医院的住院部里。
刚刚昏迷的?总不会是……
“你好?”
我不自觉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竟然下意识地想要试探一下眼前的这个病人。
小胡的原话是她来了以后,在这将近一天的时间里一直都没有醒来。而且她入院的时候,肖医生也会进行确认的。按小胡的说法,她肯定是叫不醒的情况了。
算了,我也别在这儿瞎猜了,等过两天再来医院,问问肖医生就清楚了。
我准备去把小胡找回来,跟她说一声我要走了,让她回来关好门。我走到门外唤了两声小胡,没听见她应我。
我于是又踱回病房,犹豫着是不是等小胡回来再离开。
就在我拿不定主意时,一抬头,却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那张病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着实吓了一跳,那个女人圆瞪着眼睛,一声不吭地注视我,表情僵硬,神色紧张。
难以想象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看了我多久。
她要干什么?
我呆愣着,不敢动弹。
两秒钟以后我注意到这个女人身着病号服,坐在那名昏迷女病人的床上。
也就是说,她就是那个女病人。
她现在醒了?
我还是有些不敢确定,她的变化未免太快了,也太大了。
“你好,我是这里的见习咨询师,陆宇。你是刚入院的病人,是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入院?”她皱起眉头,用另一个问题回应了我,看起来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还有些茫然。
“我去帮你通知护士。”我想赶紧离开这个诡异的空间。
“等一下,你是说我在医院里?”
“是的。”
“哦——”她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应了一声,视线也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别处。
“那这里是情感休克疗养院吧?”她又问。
“情感休克?”我一头雾水,没听过这个词,“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又重新转向我,似乎也很不理解:“你不知道吗?”
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可能是我孤陋寡闻,真的没有听说过。”
“这个,这个现在很普遍啊。”惊讶的情绪让她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是吗?”现在轮到我茫然了。
“是啊。”她看了看周围,又转向我道,“现在是后个体时代吧。”
她又理所当然地说出了一个我感到陌生的词汇。
“后个体时代?”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比刚才还要圆:“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我……”看着她坚定的表情,我下意识的自我怀疑起来。
是不是我的见闻真的太过闭塞,已经不懂得时下流行的网络用语?
不明白是什么情况,我赶紧先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是公元2020年啊。”我特地在年份前面加上纪元,给她一个精确的时间坐标。
“啊……”
她圆睁的双目失了神,面部再次僵住,已经说不出更多的话来。这个表情在告诉我,她此时的内心是震惊的。
那双失了焦的双眸不再看向我,甚至也不是看向面前的空间,而是试图穿透空间看向她丢失了的时间。
“难怪。”她缓缓开口,“我看这里的环境这么简陋,还以为是复古风格的疗养院,原来这就是过去……”
她开始喃喃自语,忽略我的存在。
我不再保持一个解答者的姿态,我也要将自己心中的疑问直接问出:
“这里是过去?什么意思,你不是这里的人吗?”
她摇摇头道:“我来自未来。”
她真是让我感到神奇,先是出其不意地醒来,然后又说了这样出其不意的话。
我来自未来。
这样充满科幻色彩的一句话,难道不是应该只出现在电影电视里吗?
我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不过这种感受也只是一闪而过,我更多的还是感到好奇。
“未来?是什么时候,是你说的那个后个体时代吗?”
她点点头:“嗯。”
她停顿下来,思索要如何向我解释她所在的那个时代。
想了片刻,她再次开口道:“‘后个体时代’是我所处的时代给自己下的定义。既然有‘后个体时代’,就有‘前个体时代’,即你们所处的时代。但你们的时代很快就要结束了,然后进入到‘个体时代’,再然后才是我所在的‘后个体时代’。这是我们对于时间的划分,你们即便处于‘前个体时代’,也是不自知的。”
听到她说出这一连串的名词概念,真的挺像那么回事。
“那你们的这个时代划分是以什么为依据的,这个‘个体’指的是什么呢?”
“这主要是指社会结构的基本单位,在个体时代,一个个体就是社会的基本单位。”她很快就做出了回答,完全不像是临时编造的答案。
看到我依旧没有弄懂的表情后,她又继续拓展开来解释:
“说得简单点,就是人类情感模式的改变,所引发的社会组成结构的改变。
“在你们的时代,社会的组成结构,主要是以一家三口的家庭为基本单位的。但是随着经济和科技的发展,人类情感的满足方式也呈现出多元化的改变。组成家庭的人数急剧下降,到了一定的临界点,结婚的人在社会上反而成了少数,这时候,就进入‘个体时代’了。
“‘个体时代’中每一个个体都是社会的基本组成单元,无论是繁衍后代,还是工作赚钱,都有了新的社会分工,无须像过去一样,男耕女织,以性别来划分生活的责任。
“社会有了专门抚养新生儿的机构和基金会,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拥有自己的孩子。”
听完她的这番解释,我感觉清楚多了,有一种真切地看到未来的感觉。
这真是奇妙。
她说的这些并不稀奇,有些在我们现在的社会已经初露端倪。社会结构将随着人类物质生产发展和情感需求的改变而发生改变,这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而言,无论她是不是来自未来的人,至少这番言论是相对客观的,没有什么特别离谱的地方。
“到了那个时候,人类就进入了‘个体时代’,这个我理解了。那‘后个体时代’又是什么样的呢?”我更加期待她接下来的答案。
“那就是我来自的地方了。”她看着前方,仿佛看到了她所熟悉的未来生活,一边看着,一边向我描述,“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每天醒来时,身边都躺着一个陌生的人。”
听她说完第一句,我就彻底被吸引了。这份吸引更多是来自我内心的巨大困惑。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我的好奇之门被她的一句话全部打开。
她似乎读出了我眼中的惊讶和好奇,于是转了转眼珠,思考着该如何向我解释明白。
“差不多就是我说的字面意思。具体点说,我们的社会有一个高效的伴侣分配机制,这个机制默认随机分配,每日更换一次。
“我们在夜里躺进一个封闭的睡眠舱里,第二天醒来,就有另一个人的睡眠舱出现在身边和自己一起醒来。无论是自住的,还是临时租用的睡眠舱都有这一功能。”
听她这么说,我脑中出现的画面是每个人都躺在一个鸡蛋形状的壳里,也就是她说的睡眠舱。每到夜里,这个壳就会在一个神秘的管道里被输送,随机决定人的位置。
“等等,人都住在睡眠舱里?没有固定的房子吗?”
听到我的问题,她反应了一下,才笑着说:
“忘记解释了。刚才说过,人类社会在那时已经不再以家庭为主要组成单位了,很多人从生到老都是独自一人,所以人们对于固定的居所和房子早已没有你们这会儿这么执着,对于大多数独身的人来说,固定居所的价值已经减少了很多。
“孩子们通常由社会的养育机构来负责他们的生活和学习,在我们的时代,交通非常便捷,只需短暂的半小时,人们就可以穿越一个城市探望孩子,况且远程通讯也早已不是问题,人们的工作效率都得到了最大化提高。
“当然,仍有很多人购买固定居所,用于自己偶尔的休憩和娱乐。固定居所的房间里也可以安装传输系统,连接睡眠舱。
“也就是你们说的——床。”
这一段话包含了不少信息,我花了点时间理解和消化,随即我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我相信在那样高度发达的社会,人们可以做到你说的这些,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是想要更换伴侣,我想你们有充分的自由,可以随时在一起或者分开,何必要大费周折地建立一个这样的社会体系。”
仿佛我的问题也包含着大量信息,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回答:“这个问题问得好。”
她又想了想说:“老实说,我生来就在‘后个体时代’,对于自己所见到的一切,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过去我也没有深入反思过这点。至于为什么由你们的时代变成了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我想是由于各种历史因素综合导致的,有巧合、有必然,我很难全部了解。
“不过,我推测大概有这么几个原因。
“首先,还是我说的效率问题。在你们的时代,工作时间和私人时间难以平衡的问题就已经凸显了吧。一些工作繁忙的人,常常没有时间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我们的时代个人价值得到充分体现,人们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业中来,再加上愿意结婚的人越来越少,人们的情感关系逐渐变化,很难长久地维持固定伴侣关系。但认识新伴侣,总要花费过多的沟通时间,这和我们高效率的生活习惯是相违背的。
“第二个原因,则涉及我前面说的人类情感模式的变化。在‘个体时代’,也就是你们即将进入的时代,的确像你说的,人们感到了充分的解放和自由。大家不再依赖婚姻,可以自由恋爱。这个时代,人们的幸福指数总体都提升了。然而,新的时代也总有新的问题。
“渐渐地,人们的幸福指数开始逐年下滑。政府做了全面的社会调研,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人们开始疲于恋爱。
“并不是自由就能满足人们所有的情感需求,恰恰是在自由当中,我们体验到了过去所没有的苦恼。在很多人的一生中,恋爱带来的苦恼,远远地超过了他们从中得到的快乐。”
“哦……”
我缓缓点头,随手抓过脚边的一只圆凳,在她的病床边坐了下来。
我想要再听一些,再具体一些。
虽然对于她话中的真假,我仍无法完全判别,但我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朝相信她的方向倾斜。刚开始我只觉得她的话好笑,然而,越往下听,那种我却渐渐地动摇了。
我的头脑仍然保持清醒,我对产生变化的自己也在密切地观察着。
这种变化发生的原因很简单,她的预测是有道理的。
她提到的人性中潜藏的弱点,或者说是困境,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它还没有在整个社会群体中凸显出来,成为一种主流的社会现象。
我们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可能或多或少都有所体会。人性总是难以满足的,人们常常伴随着不适和焦虑在生活,尤其是在情感方面。在人人都需要婚嫁的时代,我们有着太多束缚和无奈。
然而,给足了自由,就没有烦恼吗?
我相信是有的,我偶尔也能听到身边的人,谈起孤独和迷失的感受。
不知道在他们的“后个体时代”有什么苦恼,是否和现在的人一样。
“那你们有什么苦恼呢?”我问。
“你不知道吗?”她像是一位看透我脑中所想的智者,“这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其实它不是人类的新问题,而是一个古老的问题,只是你们这时候还没有留意和重视罢了。
“就从你先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来切入好了,当人们可以随时相恋、随时分开,你认为他们的心理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我的专业了,当我想到人们可以随时相恋和分开的时候,第一感受是自由,除了自由,我还真没有深入地思考。
“当两个人进入到一段亲密关系里,从一开始就很难达到完全平衡。究竟是我在意得多一些,还是你在意得多一些。分开与分开也是不同的,究竟是我想和你分开,还是你想和我分开。
“在意更多的一方,以及被分开的一方,总会承受更多的失意。”
她说的这点,的确是恋爱关系中的普遍现象,所以投入情感更多的那个人,在关系结束以后会失意更多,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失恋”了。
然而,失恋是我们大多数人都会有的经历,虽说痛苦难挨,倒也谈不上会对整个社会有什么改变。
看到我些许不以为意的表情,她进一步说道:“它看着不是一个大问题,不过,你应该把这个点放大十倍来看,放到一个完全自由的情感秩序中,它对你的影响还只会是一点点吗?”
如果不是放在当下的社会,而是一个完全自由的情感秩序中……整个社会都已经没有了婚姻,我们不再为寻找终身伴侣而恋爱,所有人都知道,彼此的关系只是一段时间内的相互平衡而已。
一旦发生矛盾和冲突,这段关系将变得异常脆弱。
原本在意多的那个人将会面临更大的风险,更可能会承受失去的痛苦。这样的事情经历过一两次之后,原本更加在意的那个人,一定会在伤痛中学得“聪明”起来,不会在关系中投入过多。
这样下去,整个情感秩序会陷入一种怎样的循环呢?
每个人都出于自保,不对对方投入过多情感,甚至出于意气之争,还自我要求一定要比对方投入更少。
久而久之,恋爱关系就越来越成为一种理性的、非依赖的、没有多少感性色彩的关系了。
也就是她口中所说的……
看我没有接话,她自顾自往下说道:
“然后,你应该也能想到了,我们的恋爱更加自由了,可讽刺的是,爱却少了。
“整个社会的爱都少了。人们不再张口闭口谈爱,那会让人觉得自己像个愣头青,没经验,快餐式的恋爱越来越流行。
“现在你就能够理解,我们是怎么由‘个体时代’过渡到‘后个体时代’了吧?”
博弈。
当她在总结人类的两性关系是如何由过去模式过渡到未来模式的时候,我脑中出现了两个字,博弈。她说的现象是一种博弈的结果。
万事万物都存在矛盾,伴侣之间也是如此。
从追求各自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看,两者之间有矛盾,就必有博弈。不排除部分个体在这个过程中,非理性地投入,不计较得失地付出。但就像她说的一样,时间久了,人类总体会回归理性,不可能一直感性下去。那样的个体只会因为自己的千疮百孔而无法继续生存下去。
“博弈论”是现代数学的一门分支,在经济学的应用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生活中,人们大大小小的决策都离不开博弈。
著名的博弈模型——囚徒困境,可以放在这里进行类比说明:
假设有两个小偷A和B联合偷盗,私闯民宅被警察抓住。警方将两人分别置于两间不同的囚室进行审讯。
对他们两个人,警方给出了同样的政策:如果两个嫌疑人都坦白罪行,那么如果证据确凿,两个人都将被判有罪,双方都将被判刑8年;如果只有一个嫌疑人坦白,另一个人没有坦白反而抵赖,则抵赖者将在原来的刑罚上再加刑2年(因为已有一人坦白罪行,证据确凿,而抵赖行为则被视为妨碍公务),坦白者因坦白有功,将被减刑8年,立即释放;如果两人都抵赖,则警方只能因证据不足不能判定两人罪名成立,但因为两人私闯民宅,将被各判入狱1年。
从A的角度来看,他不知道B会作何选择。如果选择坦白,有可能立即释放,也有可能因为对方也坦白被判刑8年。然而,如果选择抵赖,则有可能因为对方的坦白,获刑10年,或者至少获刑1年。
从他个人来说,显然坦白的两种结果,看上去都比抵赖的两种结果要好。
而B也是这么想的,最终两人都会选择坦白,分别获刑8年。
而如果从整体的角度来考虑,他们两人都抵赖,分别获刑1年,才是能够让双方的利益都达到最大化的平衡。
可惜的是,我们都是从个人的角度来进行考虑的,这就注定了博弈结果,只能达到“获刑8年”的平衡。
放到她说的恋爱情境里,如果双方约定彼此付出真心,那么,他们都能得到一份真诚的爱情,这是对于这两个人整体上最优的选择。然而,当他们作为独立的个体,从自身角度考虑时,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将付出多少,当这种未知出现,同时又撤去了婚姻的协议,个人的付出被完全放置在理性博弈之下。
那么,双方的博弈结果,只会达成另一种平衡,即,都不付出。
“所以后个体时代来了。我们几乎不恋爱,不承诺。那只是古人的虚假仪式,没有人会相信。”她不等我回应,独自陷入回想当中:“每天醒来,身边的人是新的面孔,生活充满了新鲜感,连太阳都是新的。我们不会争吵,也没有厌烦。
“如果两个人在一天之内就产生了不合,希望能够立即更换伴侣的话,那么可以回到睡眠舱里,启动更换,大数据会自动重新匹配,大概十几分钟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就能重新匹配到另一个需要更换的用户那里,一段短暂的睡眠过后,醒来又是一个新的伴侣。
“这样的关系,节省了沟通的成本,没有了多余的期待,失望,直至挫折的过程。其实法律并没有反对伴侣之间相处超过一天,只是婚恋观的改变,让我们越来越多地投入到没有挫折的关系里。这已经成为大家的共识和习惯,人们更多地选择自我保护,更加干脆地放弃伴侣关系。大家自然而然地达成了默契,互不勉强,将矛盾降到最小。
“出于礼貌,一天的相处时间通常是固定的。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也不用表露和沟通。
“没有谁会被抛弃,伴侣关系达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当她描述自己所处的时代的生活时,脸上带着得微笑,是一种平静的笑,仿佛高度的智能生活所带给人的便利和舒适,全都彰显在她红润的脸庞上。
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注意到她的长相。
她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也许是她天生丽质,也许是未来的人已经进化得更加美貌。
我这么胡乱猜想着,忽然意识到,聊了这么多,我还没有询问过她的姓名。
“不好意思,刚才没来得及问,怎么称呼你?”
“我叫许露。”
“哦。”我正想着接下来的话题,却听到了护士小胡的声音,她好像在走廊上叫我。
我起身走到门外,却没有见到小胡的身影。
她的声音又出现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更加大声,但我眼前依旧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二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直到贴近我的耳朵。
她到底在哪里!
我拼尽全力把眼睛睁大,在视野范围内搜索每一个角落。
终于,在我不遗余力地尝试过后,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是的,只有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看到周围的环境后,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刚才一直没有真正地睁开过眼睛。
我睡着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在我走进这间病房以后,还是在小胡离开病房以后?
总之,不可能是我和这位女病人开始交谈以后,因为……
我眨眨眼睛,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直起身子,我发现自己刚才一直趴在病人的床沿,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睡着了。
耳边的声音的确来自小胡,她就站在我身边,一遍遍地唤我,直到我醒来。
“您睡得挺熟啊,是不是白天累着了?”看我起身了,她笑着问道。
“不知道啊。”我自己也一脸茫然。
等神志稍微清醒了些后,我立刻看向面前的病床。
床上的病人仍旧躺着,纹丝未动。
我再看看床头,写着主治医生名字的那张硬纸片上,标注着病人的名字。
许露。
哦,原来是这两个字,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旋即,我就打了一个寒战。
不对啊。这是女病人告诉我的名字,可是,她明明还躺在这里,看样子根本没有醒来过。
我探着身子向前,仔细查看她的脸。她闭着眼睛,模样的确和我刚才见到的女人一样,只是现在的她正在沉睡,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她一直躺在这里,没有醒来过吗?”我转头问小胡。
小胡在一旁整理着塑料盆和被子,说:“是啊,您一进来,我不是介绍过了吗?她一直躺着没醒过,我刚才去给她准备晚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了。唉,谁知道她还要这样躺多久呢。”
“哦。”我试着理清刚才的所有事情,“和你打过招呼以后,我就在这个病房里睡着了,是吗?”
“应该是吧,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就见您睡着了。”
“哦……”虽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大致的事情顺序还是清楚了。
见到小胡的时候我还是清醒的,她走后,我独自一人在这房间睡着了。
这位女病人在我进入房间的时候,还有我醒来的时候,都一直这么躺着,没人见过她醒来过。
所有的这些都指向了一个简单的解释——我梦见她了。
又是梦。
我有些日子没有被自己的梦困扰了。
是因为进了病房,看见了她,所以梦里也有她,这倒也不算奇怪。
不过……等等。
我见过她的名字吗?
我最开始知道许露的名字,是她本人告诉我的。
我不记得自己在睡着前有看到“许露”这两个字,那张卡片,我只留意了主治医生。
我应该不会记错。
可是,这解释不通啊。
我又想起自己曾经梦到丽丽的事情,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难道,又是那样的梦,那种奇怪的、不可解释的梦?
回家以后,我的脑子里仍是和许露对话的情景。
我回想起和她对话的细节,她的语气、眼神,都太逼真了。要不是最后我醒来,亲眼看见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真的已经快被她说服了。
原来,都是梦?
那些严肃的命题,人类未来的情感模式,都那么真实。
即便是在梦中,我仍然认为这一次的探讨是有意义的。我受到了她的启发,虽然称不上与她有关。
我自嘲地笑笑。算了,不想了。
劝说自己不去想,但心里还是惦记着明早要再去一趟医院,去看看她。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医院,径直朝她的病房走去。
接近许露所在的病房门口,我看到肖医生和护士小胡站在病床旁。
肖医生年近五十,头发稍有斑白,但是精神饱满,未见老态。此刻他却面对着床上的病人,环抱双臂,眉头紧蹙,加深了前额的皱纹。
还是小胡先注意到了我,对我打招呼:“陆老师,您来了。”
肖医生随着她的声音,也转过身来,对我点头微笑。在他含笑的眸子里,我还看到了与平日不同的一丝闪光。
“昨天就是陆老师见过她。”小胡转头对肖医生说。
“哦,是的。昨天下午,我听说来了一位新病人,情况挺特殊的,就进来看了看。”我不知道小胡之前和肖医生说过什么,显然他们之前讨论的话题和我有关。
“陆医生,你好。”肖医生为人礼貌,将我们这些见习的咨询师也称作医生,“昨天这位病人刚进来的样子你见过了,近乎是昏迷的状态。之所以说是近乎,因为她在几项检测指标上还达不到昏迷的程度,加上她之前没有发生任何引起昏迷的生物因素,所以才被送到了这里。”
肖医生几句简短的介绍,对我昨天的疑问做出了些回答。他在与我交流,也在主动地给我讲解。
第一眼见到许露的时候,我就疑惑,她为什么不在综合医院里躺着,而被送到这里来。
“市医院的医生认为,她恐怕不是昏迷,而更像是假性昏迷,也就是癔症型的不反应状态,或者木僵状态,需要精神科确诊。
“她的脑电图呈觉醒反应,瞳孔对光的反射也存在,唯一让人难以确定的是她的沉睡状态,这是与癔症发作和木僵状态都有所区别的。如果完全符合症状,她不应该一直闭着眼睛而没有睁眼和眨动。所以我们决定再观察观察。
“不过,有一点是挺符合这个疾病的,也就是她的入院原因。她不是一直都这么躺着的,而是起因于一个意外事件。”
“什么意外事件?”
“自杀。”
“什么,她自杀了?”我颇感意外。想起记忆中她的笑脸,那般平静和幸福,我的心顿觉沉重。
好一会儿,我才慢慢从中缓过来,我劝自己道:那只是你在梦中见到的她,她究竟是怎样的人,你并不了解,她的自杀也是你所不知道的原因。
把她重新放回一个陌生人的位置,我也就相对平静一些了。
“嗯。还好被人发现,抢救及时。具体的原因我们都还不知道,她家里人只有母亲能联系上,母亲住得远,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父亲还联系不上。公司里的同事对她的私生活都不了解,也很诧异。唉,看来了解她的人不多啊。”
“哦……”我缓缓点头。
“不过,昨天你走以后,她有了明显的变化,她的眼睛睁开了,还有数次眨动。”肖医生的语气转而变得兴奋,“小胡没说我还不知道,这期间你来看过她。那时候她有什么表现吗?你和她说过什么?”
这时候我才知道肖医生见到我之后,眼中的那道闪光是因为什么了。
“我……”要怎么回答他呢?
她那个时候应该是没有任何要睁眼的迹象,至于我和她说话了吗……
“我尝试叫醒她,不过她没有什么反应,后来,我在旁边睡着了。”虽然怪不好意思的,肖医生应该也奇怪我怎么会睡着,不过我还是把情况如实说了。
“哦,听上去你也不太清楚这期间她的变化。”肖医生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他看着我道,“这个病人你就随我一起会诊吧,多和她说说话,就像昨天那样。”
答应了肖医生,我迈步向许露的病床走去。
她依旧安静地仰躺在那张床上。
就在我走近的那会儿,她的眼睛睁开来,眨动了两下,好像有话要说似的。
我下意识去唤她的名字,叫了两声,她的眼睛却依然注视前方,并未对我的呼唤做出相应的回应。
看到我的尝试没有取得效果,肖医生没有因此失望,反倒拍拍我的肩膀说:“昨天你走了以后就是这样,双眼对光有反应,但是对外界的声音还是没有做出回应。你走过来的时候,她又眨动了两下,我们就多观察吧。”
很感谢肖医生的体谅,我并没有灰心。
跟着肖医生他们离开病房的时候,我仍然不住地回望病床上的许露。
看着她那双时不时眨动的眼睛,我还有一丝期望,抑或是紧张。不知道下一秒,她会不会圆睁着眼睛,蓦地朝我看过来?
但是她没有。
我不知该舒口气,还是该遗憾。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脑中总是挥之不去许露那突然睁大的眸子。
那个梦。
和那个梦有关吧?
想到肖医生说她是在我去过之后,才睁开眼睛的,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个梦了。
会不会是那个梦起到了什么作用?
要是放在以前,我是绝对不会产生这种联想的,太荒唐了。然而,在经历过丽丽的事情以后,我的常识判断不再那么坚定了。事实证明,我的梦可能真的会和病人之间产生某种联系。
是什么样的联系呢?
当我试图去想明白的时候,却发现这很难说清。
规律……
我立马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里记着一个月以前我写下的两句话,或者说是两条规律。
第一条:两个世界,一个比另一个,早两天。
我抬起头,仔细回想当时和丽丽之间的情况。
我先是梦到了她,两天以后才真正地见到了她。最奇怪的就是这里了,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而这一次,我先见到了许露,然后才梦到了她。
那两天以后会发生什么呢?再见她一次吗?那会有什么不同呢?
我完全无法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却有一种预感,这个梦一旦开始,就不会这么快结束。
于是,两天以后,我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异常地清醒。
刚好今天我要随肖医生到许露病房查看她的情况,据说她的母亲已经来看过她了,但是看到女儿现在的模样,她也只能摇头无奈,尽可能配合医生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两天,她的情况似乎没有明显的好转。
我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提醒自己留意今天会遇到的所有事情,尤其是见到许露以后。
今天,会不会变成两天以前的某种重复?
我跟着肖医生,一起来到了许露所在的病房。
她和最开始来时的状态一样,闭着眼睛,像是沉睡不醒。当肖医生拿着医用的小手电筒在她的眼睛前晃动时,她的眼睛像是受了刺激似的,突然睁开了,并不停眨动。看起来非常不舒服,很快又闭合了起来。
对她的治疗陷入了瓶颈。
“陆医生,要不,等会你再和她聊聊?”
肖医生看向我,面对目前的僵局,他似乎转而尝试把更大的希望押在我身上。
这倒不是肖医生变得盲目了,而是此刻的确没有找到更好的突破口,那么任何的可能性都是值得尝试的。
“嗯。”而我,像一个接到了重要任务的士兵,感到了肩头上增加的重量。
想着自己一定要尽全力,让奇迹发生。
因为我根本没有切实的方案,唯一可以希冀的,只有那不可捉摸的神奇现象,梦与现实的关联,某种我尚未掌握原理的关联。
所以这更像一场赌博,赌自己能赢,我只能尽力祈祷,祈祷奇迹发生。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肖医生还有其他的事要忙,先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又只剩下了我和许露。
我在床边的小圆凳上坐下,先是叫了她名字,她依旧没有反应。于是我就束手无策了。
按照上一次与丽丽之间的经验,今天,应该会重复些什么。
比如许露醒来,和我谈些与梦中话题有关的事情。
但我并不知道引发这种情况发生的关键因素究竟是什么。
所以,我只能等。
二十分钟以后,我走出了病房。
小胡见到我,热情招呼道:“陆老师,怎么样,今天病人有什么变化吗?”
我看向她,努力地回以微笑,脸上的肌肉疲惫地牵动:“还是没什么变化。”
她看到我的表情,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许多,关切地问道:“要去找肖医生过来吗?”
我摆摆手:“他早上来看过了,现在在忙着,我一会儿会告诉他的,没什么要紧的。”
说完,我和小胡道了别。
下午,我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又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一天的时间倒也过得快。
只是我的心里,始终被一片不大不小的阴云笼罩着,让我在完成工作以后,仍无法完全感到放松。
我又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看到自己记录的那两句话。
然后用手指将第一句话选中,删除。
这条规律,失效。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奇迹。
我和许露的这次见面,并没有重复梦中的什么。
我坐在那里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没有突然醒来。
我喊她的名字时,她只是轻轻地眨眼,我不知道这是否能证明她对我的话语有了回应。然后,我又试着和她聊天,聊我们上一次在梦里说到的话题,或者询问她的个人信息,她均没有回答。
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的时候,我又冒出了一个想法。上一次我是在这里睡着了,是不是再睡着一次,就能有什么变化呢?这个念头再次点燃了我的希望。于是我像上次一样,尝试趴在她的病床边小睡片刻。
可能是因为今天整个人的精神都高度地集中和清醒,入睡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容易。我把头翻来覆去地,用不同的姿势枕着。应该过了10多分钟,才稍稍地迷糊了一些。
然而,才刚入睡不久,门外的脚步声就把我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