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开手机一看,才过去20多分钟。
就在我刚刚那一段短暂的睡梦里,我什么也没有感受到。没有特别的梦境,也许有些许飘忽的思绪和影像,但和那种逼真的梦境完全不同。我知道,这感觉不对,我没有梦到她。
抬眼一看,她仍旧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
我彻底感到了沮丧。我知道是我想太多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今天大概什么也不会发生了。
我不可能一直这么对着她继续无效的尝试,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只能去告知肖医生实情,虽然可能同样会引起他的失望,但我也得诚实地给他交代。
肖医生仍是一贯的沉稳,安慰我没有关系。
三
回到家中,睡前我做了较长时间的冥想,让自己的思绪彻底地平复下来,才相对安稳地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几点醒来的,甚至有些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醒来的。
我就这么迷糊地睁着眼睛,没有动弹。
下一秒,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兴奋之感。
渐渐地兴奋感越来越多,越来越强。我从床上坐起,完全清醒了过来。
我想起来了。
只在一瞬之间,我就想起了,自己是在哪里,现在应该是什么时候,还有,我刚刚经历了什么。
我又见到她了,许露。
就在医院里,还是在她的那间病房。
夜里,我还是放心不下,独自一人来到医院。
还好有轮值护士值夜班,见是我来了,就开门让我进来。我说进来看看病人的睡眠状况。肖医生之前交代过,所以不用过多地解释。
打开房门,我又转身轻轻地将门关上。
等我再转向病床的方向,有一个女人,坐在那张床上盯着我看。
她就是许露。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惊慌,没有紧张地撑开眼周肌肉。
相反,她的眼睛微眯,在对我微笑。
显然,她是认识我的。
“你醒了?”我脱口而出。
“我一直都是醒着的,只是没见到你,也没什么事想做,还不如就这么躺着。”她环抱双膝,朝我眨眨眼睛。
这次眨眼与用手电筒检查她时完全不同,是有灵气的。
我听到了她俏皮的解释,一时无法分辨她是在和我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可是我白天的时候来找过你,你并没有醒来。”
“是吗?”她抚弄着头发,反问我道,“那或许是我睡着了,你得在我醒着的时候来找我。”
“哦……”还有这么一说,让我想起了童话中的睡美人,不到她该醒来的时候,不论别人怎么唤她都不会醒。
好吧。
我没有继续掰扯这事,走到床边,在小圆凳上坐下。
“那你现在醒来,是想和我聊些什么吗?”我回以微笑,问她。
“嗯。我们上次的话还没有谈完吧。”她看上去挺有倾诉的欲望。
这让我感觉像是在做咨询。我是咨询师,而她是我的来访者。
虽然我总是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醒来,在什么时候开启我们的谈话。
“上一次谈到哪儿了?”
“后个体时代。”我记忆犹新。
“哦,对,我们的时代。”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着面前米白色的床单,回想起了什么,脸上依然泛着微笑,“那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然而,那一抹微笑却慢慢一点点地流失。
我这才留意到,她那没有血色的双唇。
“可惜,我生病了。”
“生了什么病?”我关切地问。难道是因为生病,才做出了自杀的举动吗?
“我也说不清。”她用双臂把两腿环抱得更紧了,头也低了下去。
不知道她是真的说不清,还是不愿说。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有点心疼。明明是笑起来那么美好的女孩,到底遭遇了什么呢?
我不想逼迫她说什么,这时候只能静静地陪伴。
或许是我的沉默让她更加地信任我,愿意多说一些:“我,就是突然地……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这样,我觉得别人不会……”
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能感觉到话语间的恐惧、羞耻,仿佛她是做了一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难以面对,更难以示人。
这是典型的病羞感的表现,当一个人因为自己的疾病可能会受到他人的歧视,而体验到的强烈的羞耻感。
这样的病人,在本身疾病的困扰之上又增加了一层心理的压力,孤立无援,不敢发声,亟须外界的理解和公平对待。
“所以我会进疗养院,我知道的,他们会送我进疗养院,还得有人看着。”
他们会送我进疗养院,还得有人看着……
她最后这句话,触动了我的专业嗅觉,我感到熟悉。
这种情况放在我们现在的时代也是有的,被送进医院,还需要被人看着。
难道,她的疾病本身就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和别人不一样。”
我继续保持沉默,专注地听她说。
然而,她却再次停顿了。
她抬起右边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几根修长的手指支撑着下巴,遮挡了嘴,只露出脸的上半部分。与此同时,也低垂下了头。
这样,我几乎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了。
似乎这就是她想要的,此刻,她想藏起来。
或许是藏得还不够好,我看见她的面部发生了变化,鼻尖那里慢慢地泛起了一种潮红。
“你知道的,我们的时代,大家的需求和生活都得到了最大限度地满足,人们感到前所未有的便利和快乐。可是,我……”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好像被什么卡住了,于是停在这里,花了几秒调整呼吸,平稳语调再继续:“我好像有什么问题。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的脑子里,脑子里,有人……”
终于,她抬手指着自己的脑袋,闭上眼睛,让眼泪滑下。
“很多人,我想起了很多人。”
她张开嘴巴,让自己大口喘息。
“我想起给我做早餐的吉姆。还有给我弹琴的肖恩,用他们家乡的月琴。还有那个不喜欢和人触碰的男孩,却在睡前伸出双手,尝试拥抱我,还说了晚安……”
她睁开红通通的双眼,我仿佛能从那双已经浸湿的眸子中看见画面,那些记忆中的画面。
“很多人闪过我的脑海,有好几个瞬间,我都想问他们:愿不愿意再多待一天。”
问完这个问题,她抹了抹自己的眼泪,不再诉说。
而我也没有说出什么回应她。
事实上,我感觉说不出话来了。
我被她的问题问住了。
不,是震住了。
这么稀松平常的一个问题,对她而言,却成了如此不堪、羞耻,甚至是奢侈的问题。
奢侈到无法开口。
我能猜想到她内心羞耻感的来源。就像她说的,她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伦理常规。当你处在一个人人都不恋爱的时代里,就你一个人感到有所留恋,那就是格格不入的。
我甚至感觉自己读到了她难以启齿的内心独白:“大家都达成了默契,大家都很开心,就我有这种想法,岂不是强人所难,为什么我会对别人产生依赖?这真是羞耻……”
当然这番话她还没有说出口。时间太短,对她而言这些情绪仍是一团混沌的羞耻感,不足以让她理清思绪,并用语言表达。
但这些都加深了我先前的推测。
最开始,我以为她是因为患了什么痛苦的疾病,所以有了自杀的举动,被送到了医院。暂且先不计较,她这个所谓“未来的人”是怎么被送到我们医院的。
可后来,随着她的进一步表述,我的思路中出现了另一种可能。
她的身体或许没有患病。是她的自杀,自杀本身就是她的病。
她表现出了重度抑郁的症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和别人不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因为自己对他人的留恋而感到羞耻,同时还可能与她入院的原因有直接的关系——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不再想要活下去了。她开始出现自杀的念头,可能不止一次,并且不止一次地因为抑郁入院治疗,也不止一次地因为轻生举动住院。
自杀意念明显的病人是需要进入精神科的封闭式病房住院的,因为这些病人随时都有危及自己生命的可能,需要严格的看护。
所以她说自己是要进疗养院的——“我知道的,他们会送我进疗养院,还得有人看着。”
我的思路更加清晰了。
然而,我现在能做的,只有陪伴。
在一个人极度难过,自我否定,无价值感的无望时刻,任何鼓励的话都可能是井口外的遥远喊话,而这个身处绝境的人,仍坐在井底。反而可能因为自己无法回应这口井外的信号,倍感无助。
我不会马上指出她的问题所在,或者鼓励她要乐观一些。
我准备和她一起在井底坐上一会儿,可能就一小段时间,也可能会需要很久。
我会和她一起谈论坐在井底的感受,是阴冷、孤独,或者恐惧?
让她在面临生命中的艰难处境时,感到真实的陪伴。
这才是一名咨询师的陪伴,比朋友更贴近,比恋人更坦诚。
“我好像能够想象出你记忆中的那些画面,那些给过你笑容和温暖的人,那些时刻那么美好,让人留恋。而你们却总要不停分离,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适应的,但我能够理解你的感受,这真是让人沮丧啊!”我由衷地感叹。
“是啊……”她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没有了然后。
所有的画面和对话都不见了,一下子,所有的东西都迅速远离我,病床,还有床上的许露,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原地,而周围的空间变成了一片漆黑。
就像是我的世界被人突然拔了电源一般。
我傻愣在那里,焦急地寻找断电的源头,企图恢复光明。
就在我茫然无措,准备起身的间隙,毫无预警地,我看到了一丝光亮。
起先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多。
再然后,就是今天早晨的情景。
我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原来,又是一场梦吗?
经历过几次这样的梦,我可以马上肯定,又做梦了,不会错。
和前几次一样,我依然有点回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不过,那种逼真又荒诞的感受,依然是这种梦境最明显的特征。
我有些激动,又有些无措。
令人激动的是,它又出现了,昨天下午我尝试了许久,勉强让自己睡着,却梦不到自己想要的内容。还以为我无法再在梦里见到许露了,没想到这么快又与她不期而遇了。
令人无措的是,梦镜过了之后,我还是无法预期下一次梦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我打开手机屏幕,现在是早上9点。
还好和过去一样,只有一晚的时间,没有耽误什么事。
我打开备忘录,里面只剩下了一句话的记录。
第一句先前已经被删。两天以后并不必然会在现实中重复梦境中的经历。但是,梦境依旧会以某种形式影响着现实。
比如像现在这样,我会在梦里连续地见到许露。这增进了我对她的了解,即使目前还不能证实我了解到的是真实的她还是我自己想象中的她,但从肖医生的反馈来看,至少在我第一次梦到她以后,她有了一些变化。
是不是说,特殊梦境的出现并没有时间规律,还是,我尚未掌握它的规律?
不过,我现在重新总结出了一条规律:它总是出现在我与患者之间,两次都是。
我正想把这句话写得更贴切一些,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肖医生。
他的语气有些急迫和亢奋:“陆医生,有空来医院看看吧。”
四
直到结束了下午最后一个咨询,我才得空赶去医院。
等我到医院的时候,肖医生也不巧在忙其他病人的事,我便独自前往许露的病房。
按照肖医生后来给我留的消息来看,许露应该是醒了。
她先是突兀地从眼角流出眼泪来。
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小胡正准备帮她洗脸,却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大了眼睛,眨巴了几下,从两边的眼角处流出透明的液体。
小胡赶紧通知肖医生。
等肖医生赶到的时候,她又闭上了眼睛,但眼角的泪渍依然可见。肖医生唤她的名字,她也没有睁开眼睛。
这让肖医生无法判别,刚才的流泪意味着什么,有可能是睁眼以后,因眼球不适引起的泪腺反应。
就在肖医生犹豫如何去理解她的状态时,许露又有了新的动静。
只有一个小小的动作,他差点没注意到。
她动了动她眉间部分的肌肉,可以说,她皱了皱眉头。
接着,她的眼角又流出了更多的液体,比之前的还多。
结合起来看,她的表情痛楚,像要痛哭。果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微张,鼻腔内部开始堵塞。
当眼泪沾满脸颊的时候,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发出一抽一抽的声音。
小胡赶忙上前帮她擦拭面部,引导她平复呼吸。
即便这样,她仍旧没有睁眼,像是一个在噩梦中伤心落泪的孩子。这让人想起神经系统尚未发育完全的婴儿,他们常常会在睡梦中突然啼哭,却未醒来,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从这点考虑,她有可能存在神经性异常,也可能是某种尚未知晓的心因性因素导致她的行为退行到了婴孩状态。
肖医生观察着她,思考各种可能。如果是后一种,即由心理因素导致,那就更加证实了她没有昏迷,只是精神症状的表现。同时,她很可能要醒来了。
如果她今天还没有苏醒,肖医生则准备联系神经系统方面的医生会诊,排查她神经方面的功能异常。
我就是在这个当口儿,接到了肖医生的电话。
等我赶到医院,再次见到许露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又静静地躺在那里,与之前无异。
但我仍然感觉有什么不同。
我在她的身边坐下,看着她,开始自言自语。顾不上小胡在旁边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我是陆宇,和你聊过天的,记得吗?
“我能理解,说出这件事对你而言,真的很不容易。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不知道现在哭出来感觉怎么样,如果不想说话也没有关系,等到你想开口的时候,我们再谈,好吗?”
然后我不再说话,准备等一会儿再决定是否离开。
病房里安静无声,小胡也已离开。只有我的呼吸带动着胸腔一起一伏,还有许露不为人察觉的气息。
几个来回间,我呼吸的频率与她越来越一致,趋于平缓。
“我记得……”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打破了沉寂。
一
听见她声音的时候,我正看着乳白色床沿,有些出神。
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她睁开了双眼,和之前那么多次的睁眼都不同。
她看着我。
虽然眼神仍有些蒙眬和涣散,但我能够肯定的是,她的眼神里有聚焦,聚焦点就在我脸上。
我把身子稍向前倾,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许露?”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回应,反倒皱起了眉头,有些恍惚。
好像有话想说,又卡在了那里。
我不知道是她昏睡太久,说话有困难,还是出于什么原因还不愿张口。
我赶紧按下墙上的紧急呼叫铃,让小胡进来看看。
小胡在查看她的瞳孔和肌肉反应时,她再次开口了:“这里是医院吗?”
她的语速缓慢,刚刚恢复清醒,气息轻飘无力,但我仍从中听出了熟悉的音调和声线。
小胡高兴地回答道:“是的,这里是医院。你躺了好几天了,终于醒了。”
她又露出刚才的那种恍惚而迷茫的神情,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我:“好几天没有醒来吗?我怎么记得……”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我却能够猜测,她想说的或许是,为什么她会记得和我有过对话,而且她在醒来之前还听见了我在唤她。
她记得我叫陆宇,和她聊过天。
她有些分不清那是虚幻还是真实。
她觉得自己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恢复意识,她以为我的声音只是她在迷糊中的幻觉,然而当她真的清醒过来,我依然还在。
她迷糊了。
我也看着她,四目相对。
我想她能从我的眼神中看出点什么,我认得她,就像她也认得我一样。
然而,我却不知该从何向她解释。我知道得并不比她多多少。所以我看着她,一时无言。
肖医生听到了消息,匆匆赶过来。
我则在一旁,暂时没有进一步与她交谈的时间。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无事可做,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向肖医生做了一个口头申请,托小胡帮我要到了许露母亲的联系方式,我想和她谈谈。
她的母亲没有一直待在医院里,有事情先回去忙了,我是在电话里和她母亲谈的。
谈过之后,我再回到许露病房。
肖医生十分兴奋地告诉我,这个病人完全恢复了意识,各项指标基本正常。
只是精神仍旧不佳,不愿与人说话,看上去情绪低落。
接着,他将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好奇地问我:“昨天下午你来病房以后做了些什么?好像每次你来过以后,她都有些变化。”
我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说自己尝试和她说过话。
“哦……”肖医生仍旧带着疑惑的神情,不明所以。
等她的情况都已平稳,肖医生就和小胡一起离开了病房。
我也离开了。
晚一点,她的母亲应该就会过来照看她。其他外人也不便打扰。
从昨天到今天我都想着她的事,来回奔波的确有些疲劳,也得回去好好休息。
早上醒来,我收到肖医生的一条消息。
“病人想见你。”
二
到了医院,肖医生告诉我,许露从醒来以后除了遵循例行的检查以外,并不想和医生多谈。
问及她自杀的原因,她只是否认,说没那回事。
最后在拿她没辙的时候,她提到了我的名字。
走进病房,我看到有人坐在一把藤椅里,靠着窗子,看向外面。
从她身上的病号服和压在椅背上的长发来看,我能确定那就是许露。
病房里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走廊里的那些响动,好像都不在她感知的范围内,她眼里有自己专注的风景,脑中有自己思考的问题。
她不愿与其他人对话,或许,是不相信其他人能够与她对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打破这一封闭的局面。
我抬起手敲门:“你好,许露。我是陆宇。”
似乎是我的名字起了作用,在敲门和问好的时候,她都还没有反应,但我报出名字后,她转过了脸。
她看着我,露出微笑。
就当她是欢迎我了,我又搬起那张小圆凳,坐在了她的旁边。
我先是例行公事地询问她,醒来以后有什么感觉,记不记得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
我和肖医生一样,收获不大。那些事她全不记得了,现在的她像一个正常人,只是话少、兴致不高而已。
问及之前自杀的原因,她只是回以纳闷的表情,好像真的全不知情,不是故意隐瞒。
“自杀?没有啊。我从来都没这个想法。”她回答得很肯定。
从来没有吗?那她的抑郁……
我想起前天在梦里对她进行的推断,难道全错了?
她开始跟我介绍她的家庭和生活,她的母亲还有其他亲人,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会令她伤心绝望的人和事。
她出生在一个殷实的家庭里,当时父亲已经是百货集团的高管了,后来开始自己创业,母亲也有不错的事业,身为独生女的许露备受宠爱,她的穿着和玩具总能受到同学们的艳羡。
再大一些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她就是那种一般人难以触及的优质女生。
毕业后她也一直表现得很优秀,工作利落,升得很快。
所以说,她因为自杀被送到这样一间医院,对她而言,简直就是一个恶作剧,一个恶意的诽谤。
我能从她的语气里读出这种不理解的、排斥的态度。
既然她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好,精神方面没有明显的异常,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就在我沉默,思考怎样继续的时候,一个疑问,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与此同时,这个疑问似乎也同步地出现她的脑海里。
她暂停了自己的讲述,和我一起沉默了。
片刻后,她开口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梦见过你。”她有些不好意思。
也难怪她会不好意思,如果是身边的其他女生突然这么对我说,我的确会觉得有些奇怪,甚至会联想对方是不是别有用心。
但是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的,我立刻就明白了。
我揣摩该怎么回答。
她带着一丝羞怯,把目光转向别处,继续说道:
“因为医生告诉我前几天都在昏迷着,所以我就推测那是在梦里。但我真的见过你,在我醒来之前就……”
看来这次的梦境,不仅对我产生了影响,对昏迷中的许露,也同样产生了影响,好像是我们的梦境相通了。
这真像是另一个世界了。
除了我们共同所处的这个现实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梦境中的世界。
只是之前我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梦罢了。
但现在看来……
“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一些片段,一些画面,画面里有你。”许露回忆着。
看来,仍然有区别。
对我而言,那些梦逼真得像真实经历,但对许露而言,就和普通的梦境一样,会逐渐迷糊和淡忘。
“那你记得些什么呢?”我不直接告诉她我记得的那些细节,而是反问她,让她回忆。
“我们好像谈到了什么未来,不同的时代……”
“嗯,那个时代叫什么呢?”
我原以为这部分的回忆仍会比较困难,却听见她清晰地说:“后个体时代。”
“还有呢?”我抓住这点往下追问。
“还有……那些人。我好像,好像是那个时代的人……”这个时候,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我不是说做梦,我是说,我感觉是真的。但是我,我……”
她眼睛紧闭着,很多感觉和记忆涌入她脑中,以至她的语意一时碎片化了。
难道她的感觉是真的?
梦境对她而言难道不是已经在清醒之后变得模糊了吗?为什么此刻她回忆起来,感受竟如此强烈?
我也一时无法分辨,什么才是真的。
在几个急促的呼吸以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手在无意识中抬起,摆出一个姿势。
那个姿势,我不明白。
但在急速的思考中,我感到了一丝熟悉,我好像知道她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呢?
她又做了一遍这个动作。
右手指尖轻轻划过左手腕。
刹那间,我明白了那是什么。
也是在同一时间,她脱口而出两个字:“刀片。”
原来那是刀片?
这两个字让我的猜测更加完整,也更加困惑了。
下一个要解答的疑惑就是为什么?
“我好像,拿着刀片。”她的声音颤抖,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看向前方,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画面。而在那幅画面里的,是她自己。
“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她终于把目光转向我,但那目光里出现了从未出现过的神经质的歇斯底里。
她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我不明白,”她自言自语着,定定地看了自己的右手几秒钟,随之将手用力甩开,恨不得将手上拿着的,那件其实并不存在的东西扔得远远的。
“我没有刀片,那不是我的!”她的情绪异常紧张。我赶紧电话通知肖医生,他让我和小胡先看着,他一会儿就到。
“深呼吸……许露,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我在一旁试图稳定她的情绪,一边测试她是否会对我的话做出反应。
看到她停止了喊叫,开始落泪,我尝试把手臂放在她的肩膀上,由上至下地轻抚着。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那个东西,你把它扔得远远的了。你现在很安全,没有关系。”
她将头垂下,靠在了我的臂弯里,轻声抽泣起来。
我知道她此刻感到些许的安全,而没有移开。
片刻后,她红着双眼,抬起头:“是我做的,我尝试过……”她还没有说完,又摇头道:“我不确定,那真的是我吗,为什么?”
她看起来想起了什么,却感到不可置信,好像记忆中的自己,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会和你的那个梦有关吗?你说你感觉自己好像就是梦里的那个人,那你究竟是活在现代的你,还是活在未来的你呢?”
这个问题有些绕,但我想她应该能懂。
触发她回忆起自己曾拿着刀片划过手腕的那个梦,不知道还能不能触发她想到更多。
她恢复了平静,思考着。
“都是我,她们都是我。”许久,她下结论道。
“都是你?”
“嗯。我活在这个时代,也活在那个时代。我的生活就是如此。我不是说一模一样,但……我想你会明白我的意思。我真的没有自杀过,拿刀片划破自己,我真的没有特别的印象,直到刚才,我才想起,或许是当时我喝醉了,在迷糊中做出的举动。或许,也可以理解为梦里那个自杀过无数次的我,快要跑到现实中来了。”
她做了一段说明,每一个字我都听得仔细,尤其是最后那句——梦里的我,要跑到现实中来了。
这句话很好地诠释和印证了我此刻的一个推测,即意识与潜意识的关系。
梦里的她,潜意识中的她,自杀过无数次了。
而这些潜意识中的自杀念头,快要跑到现实中来了。这代表着她内心深处的,不为她所察觉的悲伤和难过,就快要冲破心里的防御,冲破自我的蒙蔽,进入清醒的意识中,被她真正地觉察和看到。
一旦内心潜藏的自杀意念由潜意识转入意识当中,她就有可能在现实中付诸行动,做出自杀,或是自残的举动。
也许真像她说的那样,在某个因为酒精而混乱的时刻,她的手边正好能够触摸到一个刀片,而她的潜意识正好在酒精的作用下,钻入现实中,与意识混作一体。
做出了她过去在清醒状态下,从不会做的一个举动。
像是她的内心,还住着另一个自己。那个脆弱的自己,跑了出来,划开了手腕。
我看到她带伤的手腕,心里一疼。
这个生活殷实的女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压抑的感受呢?
那个住在未来的她,又是从何而来?
我曾听肖医生和许露的母亲谈过她自杀的事,似乎还有一点对不上……
但随即我明白过来,潜意识中的念头虽然外显了出来,但仅仅冒出一点,随着手腕的疼痛愈加剧烈,意识快速清醒,自我保护的本能瞬间夺回了对大脑的控制权。接着,她应该不假思索地做出求生举动了。
“是我自己报的警。”
果然。
难怪从医生和她母亲那里听到的消息都是警察接到了一位女士的报警电话,这位女士匆匆地报出了一个方位,大声地呼救了一句,然后就没了声音。
警方根据不多的线索,找到许露的家并将她救出。
当到她家的时候,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已经昏迷的许露。
事后警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屋,当天没有其他人出入的痕迹,刀片就掉落在她的脚边。
种种迹象表明,那位未讲明身份,只报出了地址的女士,就是她自己。
她家里,没有别人。
不会有别人。
不过换个角度想,也有积极的一面。
这件事至少证明了她求生意志仍旧强烈,无论潜意识中暗涌过多少悲观的感受,但活下去的希望也同样潜藏在她的内心。只要她自己没有放弃,就有一线希望。
我的内心也被这一线希望所触动。
我鼓励她多向我阐述一些故事,好让我能够更加准确地判断她的情况。于是,她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描述自己的生活,一会儿抱怨某个合作伙伴,一会儿又说到自己领养的一只野猫,好像完全不知重点,又好像都在不自觉中透露着什么重要的信息。
忽然,她停下了。
她没有再说,我也没有开口。
然而,我们两个好像都感受到了什么无须言明的感受。
在她的描述中,有工作,有旅行,有见闻。
但,唯独没有人。
无论是恋人、亲人,还是朋友。
“恋爱?有吧。刚才我和你谈到的吉姆,在斯里兰卡出差的那次,他帮了我挺多,我和他语言不同,不太了解对方,但我反而觉得有趣,不用费心。一段时间以后,就没有再联系,挺好。”她说。
我特别地询问了她情感方面的问题:“不太了解对方?那有没有你觉得相对了解一些的人呢?”
她的嘴巴微张,好像下一秒就要说出一个名字,然而一转念,却又说了别的事情:“你知道,我不必为了谋求婚姻而依赖男人。没有,没有那样的人。”
她的眼睛瞥向别处,她此时的神情,像极了在梦中与我讨论未来的那个“许露”。在向我介绍后个体时代的时候,她就是给我这般淡漠、冰冷的感觉。
以至于我在她身上真的感到了未来人类的气息。
那个时代的她,再次出现了。
我突然觉得在我们过去所有的讨论中,除了与伴侣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忽视了情感的另一些维度。
比如……
“你和妈妈的关系如何?我看她这次有来看你。那,爸爸呢?”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这个问题,从开始到现在,我都没有听人提到过她的父亲。
这是极不正常的吧?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一口气。
“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三
后来的几天,我又约过许露的母亲。
肖医生已经同意我作为她的咨询师,继续开展她的治疗工作。
我与许露约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将定期会面,交流她的心理感受。而我将对我们的谈话内容进行保密,并且签订了隐私保密协议。
这些设置逐渐将她的心理治疗拉回到正规的咨询模式中来。这给我们之间培养稳定的关系创造了条件,也让她能够一点一滴地增加对我的信任。
我不会像她过去交往的那些“恋人”一样突然地出现,又毫无预兆地消失。我会和我的每位来访者商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讨论我们会持续多久的治疗,以及在对方已经完成一个阶段的成长,能够独立处理问题的时候,准备足够的时间彼此间道别。
就像一对给足了孩子安全感的父母,能够陪伴在他的身边,也能在适当的时候,放手让他独立。在这段关系里,他得到了陪伴,也无须担心被控制。
这才是长久而安全的关系。从专业角度而言,咨询关系本身就会产生治疗作用。
不出所料。
她在过去的生活中,几乎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关系。这是在我们交谈了几个星期以后,她才慢慢向我袒露的心事。
如果只是因为频繁地更换伴侣,而没有足够的安全感,我还是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那么独立的她,会在这方面如此脆弱和沮丧?
直到我听她讲述了自己的过去,那是比我们曾经谈论过的,更早的过去。
在许露刚刚开始懂事的时候,爸爸就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日子没有爸爸好像也没有差别,只是这个叫作爸爸的男人时不时地会突然出现在家里,十分亲昵地将她抱起。这多少让她感觉有些奇怪,倒也没有觉得太过不适。
她最熟悉的人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保姆秦阿姨,她唤作秦妈妈。
直到她进了学校,看到同学们放学常常有爸爸或者妈妈来接。
而她往往只有秦阿姨来接,偶尔才见到妈妈。
当同学询问她的爸爸在哪时,她第一次感到了窘迫,不知怎么回答。
她想说不知道,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么说只会让同学们感到更加惊讶和好奇,想要继续刨根问底,甚至可能会在背后议论她。
“我爸爸在上班,比较忙。他周末会陪我。”她第一次学会了隐瞒。
回到家,她莫名地有些委屈,她问秦妈妈,爸爸妈妈为什么都不在她身边。
“他们在忙工作呀。”这是妈妈过去也用过的理由。
“那其他同学的爸爸妈妈不用工作吗?”
“露露的爸爸妈妈工作更忙,因为他们想赚更多的钱,给你买更多好吃的,更多好玩的,他们更爱你。”
听完这番话,她一下子扑到了秦妈妈的怀里,一种幸福而酸楚的感受,侵入她的心中,虽然她稚嫩的心灵还不能够完全理解这种复杂又矛盾的感受。
从那以后,她开始要求妈妈给她买很多贵重而华丽的玩具和衣服,好让她能穿在身上,或是带到学校,向同学们证明和炫耀,爸爸妈妈很爱她,她的生活十分优越。她也的确由此获得了一部分优越感。
然而随着她逐渐长大,有一天,秦妈妈也离开了她。
那是在她快要升入中学的一段时间,妈妈突然回到家里,和秦阿姨结算了最后一天的工资后,就宣告秦阿姨不会再来了。
许露站在那里,听着这条消息,好像在做梦一样,她希望等自己一觉醒来,秦妈妈会过来安抚她,说刚才只是一个噩梦,别害怕。
她感觉自己一动也不能动了。任凭母亲在一旁叫唤她的名字,她只是那么僵硬着,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在分离面前,感到虚弱无力。
当时她也被送入医院住了几天,几天以后,她醒了过来。
而秦阿姨再也没有出现。
母亲向她解释,他们很快要搬去国外居住,到了那里会帮她再雇佣一个保姆,让她不用担心。
她想质问,想拒绝。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母亲松了一口气,夸赞她懂事。
“后来,我渐渐意识到,秦妈妈曾经说了一个多么美丽的谎言。我的爸爸妈妈根本不是因为太爱我,才各自不停忙碌,分居两地。他们不想面对彼此,所以对这个家也没有多少耐心和留恋,连带着对我也忽略了不少。他们离婚的时候我太小了,所以被判给了妈妈,她不过出于责任多尽一些义务罢了。”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继续平静地说道:“到后来,我越来越了解他们的那个圈子,我更加明白,像我爸爸妈妈,像他们那样富足而独立的人,从来都不缺婚姻,也无须婚姻。
“母亲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光鲜亮丽,仪表堂堂。
“但我想,那无非是让我们重复他们上一辈人的婚姻模式罢了。
“就像外表华丽的袍子,细看爬满了虱子。呵,这比喻用在这里正合适。
“我也试着和他们相识,交往,但最后我总会离开。吃饭、约会没有问题,不过,结婚?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她撇着嘴,耸了耸肩。
“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你是说,那些恋人?”我问。
“嗯,如果非要说是恋人,是吧。就是这样的。我过得也挺自在。”
“听上去你感到挺适应了,那么,这一次……”
我没有说完,从她的表情看来,她已经明白了我的问题。
她也在思考。
久久没有回答。我不知道她的心里是否有答案。
“会不会和什么人有关?”
“什么人?”她反问我。
“以前好像听你说起过,不过你没有说完。”
许露没有说完的那个人,是在梦中我问到过她的一个细节。
当时她说自己在斯里兰卡结识了吉姆,他们两人来自不同的地域,说着不同的语言,互相都不太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