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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梦境囚徒

作者:范黎 当前章节:146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3:29

送走许露以后,我坐到咨询室外的办公桌前,记录下今天的咨询工作,整理文档。

这个时候,我的工作邮箱里跳出了一封新邮件的提示。

发邮件过来的用户名是一串陌生的字母。

标题还是空白的。

可能是垃圾广告吧。虽然看着奇怪,但我还是点开了,毕竟是工作邮箱,我担心会错过什么。

然而打开以后,我愣了两秒。

我向下滚动页面,看看还有什么内容,是不是恶作剧什么的。但是后面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不过随即,我再想想也就不奇怪了。

做心理咨询工作,偶尔会收到陌生人发来诉说心事的邮件,我一般会常规性地回复这些邮件,告知对方如果有需要可以预约咨询。毕竟这种片段式地描述,我无法对其做任何判断,也帮不到对方。

但是收到像今天这样简短的邮件,还是头一回——

“心情不好。”

这四个字,就是邮件的全部内容,

看着很像随意丢过来的一个“漂流瓶”,或是朋友圈动态之类的,没有写下自己来信的缘由,甚至连署名也没有。

不能明确他发邮件的态度,究竟是玩笑还是什么,我的鼠标放在删除键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移到了回复键。

“如有需要,可以预约咨询。”

关上电脑,我坐在靠背椅上,完全地放松下来。

我掏出手机,准备放空一下自己。

然而,才刚掏出,我就想起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看着刚刚解锁的手机屏幕,正对的那个图标是我的备忘录。

对了,那个事我还没分析明白。

关于我的梦。

上次整理的思路,只想到了一半,还没有记录下来。

我的兴致一下子上来了,打开备忘录,里面只有一行字。

“两个世界,内容不完全重复。”

这是最初记录的第二条规律。

纵观我之前摸索到的这些规律,再加上这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对自己的梦又有了一些新的理解。

我和许露之间发生的谈话,并没有重复梦中的内容,也没有提前两天的准确“时差”。

不过,梦中的内容有时会提前于现实倒是真的,那些内容总是还没有和来访者沟通过,却在梦中预先得知。

所以,我的确是做了预知梦吗?

假设这是预知梦,我仍然相信这个梦的出现是存在规律的。

这是我的直觉。

虽然我说不出提前的具体时间,但它出现的规律还是有迹可循的。它像是带着某种目的,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对我启发过后又“懂事”地消失不见,不再打扰。

这样想来,它的确是帮了我许多。

“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当我把这些字打在手机屏幕上的时候,我停住了。

如果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又会如何呢?

“不对,不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我自言自语地说。

对我而言,现在重要的不是去确定一个规律,或者去定义出一个概念。所有我写下的句子都只是一种猜测,一种可能。

所以多找角度来思考,甚至是逆向思维,都是有利于拓展我的想象力的,毕竟这件事情已经超出现实考量的范畴了。

受益人看似是我,其实是我和来访者双方受益。

更确切一点,这种梦是在对方有需要的时候,才出现在我的梦里。

咨询是以来访者为中心,以对方为主体。帮助来访者探索自己、治疗自己,是咨询师的工作,更是来访者的意愿。

咨询关系是一个合作关系,没有治疗师可以治好一个不想好起来的病人,咨询的一切以求助者本人的动力为前提。

所以,对于我的梦更贴切的表述是当来访者有需要的时候,它便出现了。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的。

我仔细回想这两次梦境出现的契机,不单单是在时间上比现实中提前一些,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似乎更为贴切。

那就是契机。

它不是在某段固定时间引发的,而是由某种缘由触发的。

那个触发点就是当来访者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时候。

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的确帮我减少了许多障碍,帮我在一片迷雾森林中开辟出一条捷径,让我能够和来访者的潜意识直接沟通。

它就像一个咨询工具,专门来辅助我。

这让我对此事多少降低了一些忧虑,多了些感激,不过仍然不能完全消除我的担心。

我究竟是真的有了一项特异功能,还是受到了某种事物的影响呢?

长此以往,又会如何?

我可以任此情况继续吗,还是在出现什么副作用之前,搞清楚事情真相?

算了,先不要烦恼,现在也想不出更具体的缘由,而且这梦下一次还会不会出现也难说。有空的时候先找一位靠谱的脑科医生看看吧。

这件事没有再耽搁,我去了医院,拍了片子,又进行了其他检查。

结果是,没有问题。

虽说结果令我松了一口气,我却还在最后不“死心”地追问医生,我的大脑有没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答案仍是否定的。我的大脑既没有疾病,也没有异于常人之处,看上去一切正常。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最后那个问题背后潜藏着一个能够解释我遭遇的可能——我是否有了什么特异功能。

这个想法虽然看上去天马行空,然而,如果我的大脑某个部位发生了异变,或者有什么过人之处,说不定还真能从医学的角度发现点什么。

抱着这样的幻想,我期待能从这个角度找出合理的解释,进而在我的生活里可以让现实和虚幻共存,把梦做得明明白白。

这个检查结果简单直接地浇灭了这点希望。

我的疑虑依旧还是原样,无法得到证实,却也不能就此否决。

说不定,我真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暂时无法从这个检查中看出来。

抱着这个想法,没有得到满意答案的我,也只能回家作罢了。

生活照旧。

几天以后,我的邮箱又收到了空白标题的邮件。

和上次一样,还是来自那个陌生的地址。因为对那封邮件有特别的印象,所以当这个地址再次出现时,我很快就认出来了。

看上去是一串拼音,jiɑngbin,后面加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这是他的名字吗?

这是我对于这个邮箱地址背后主人的唯一了解,其他的一概不知。

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收到了我的那封回信以后,仍要发这样的邮件给我。

“Loser!……”映入眼帘的又是一行没头没脑的字词。

他好像在骂我?

这次他多写了几行,我把目光往下移。

“什么都不懂,她就是个外行!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烦,滚!!!”我没数清这句话的最后一共有几个感叹号。

看起来这句话的情绪非常强烈。

后面还有一些无意义的话语、粗话等。写了两三行就没了,还是什么也没交代。

我看得心情烦躁,也有了些不好的情绪。

他是谁啊?为什么总发这种没头没尾的邮件给我,而且尽是负面情绪的语言,还有骂人的话。

真是让人涌起一股反感,想要立刻删掉,就此抛诸脑后,不再想起。

然而,当我的鼠标移到删除键上时,我再次停住了。

我意识到他的邮件内容引起了自己非常不好的感受。但是如果任由自己被这种负面感受所控制,一味地想要清除他的邮件,那么作为咨询师,我就需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这一系列反应了。

在这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文字是以何种形式让我由平静转而变得烦躁不已的呢?

从这个角度而言,他的文字对我是有影响力的。在文字里传递出了一些信息,而这些信息被我接收和感知到了。

换句话说,他在告诉我一些事情,我知道了,却想要排斥。

我为什么要排斥?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知道,我的职业敏感又出现了。

我觉得自己的这些反应是自然的,其他人看到这些语言可能也会有类似的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的语言会给人这样的感受吗?

我不能确定。

但至少,他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是很负面的,而他偏偏要让我看到。

他期待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排斥?

或许这是他料想中的一种反应。在他想象中,如果这些情绪对其他人说出来,一定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所以他在生活中不敢找人说,只敢在邮件里发给一个陌生人。

或许连他本人都在反感自己。

而如果我真的只是做出排斥他的反应,那也只是和他身边的其他人一样而已,他不会有太多损失,至少不用面对别人当面的排斥,同时还会加深对于自己的反感。

但是没道理啊,这样说出如此有风险的话,理由为何?

他想要靠这段冒险赢得什么,获取什么?

我更加意识到,给我发送邮件这个行为,是一个信号,而我差点就要错过这个信号。

这个信息就是,他希望我知道他在这些话里藏的那些情绪。

虽然他不认识我,但他想让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知道,而那个人正是一名咨询师。

我想这不是一个巧合。

他是在说:“我的情绪很糟糕,我想让你知道。”他在告诉我他的沮丧。

接下来的发展取决于我的反应,如果我删除这封邮件,不再回复,那我就和其他人一样,对他漠不关心,也不理解。而他在潜意识里,一直在等待一名咨询师可以做出不同反应,让他觉得自己不会被排斥。

他拿出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勇气,冒了这个险。

以咨询师的身份探寻邮件背后之人的身影,我对他的理解,似乎已经开始了。

而这位来访者对于咨询师的试探,在进入咨询室前,也已经开始了。

这是一位小心翼翼的来访者,小心翼翼地开启一段关系。

我犹豫片刻,给他回复了邮件,这一次,我说明得更详细了些。

“我想你可能遇到了什么不顺利的事情,心情不好。但是如果仅仅是告诉我这些,我无法帮助你,我需要更加了解你。若仍无预约,我将不予回复,望理解。”

我的推测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比如他并不想求助,只想找个地方发泄或取乐而已。

如果他下次还没有任何改变,那就很可能是后者。抑或是没有消息回来,那我便不用再为此费神。

虽然存在这样的可能,但我还是从好的方面去想,希望给彼此多一次机会。这一次机会对我而言,也许不那么重要,但对于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或许就是决定性的改变。

没想到这封邮件发出后不久,就很快得到了回复:

“怎么预约?”

看到这四个字,我是欣慰的。

虽然依旧简短,却是一个正式的问题。他开始从对自己的关注里跳出来,看到了邮件对面的这个人,也就是我。

为了鼓励他和我真实地接触,我按照工作的标准,向他介绍了预约的流程。我告知他可以打电话,或者到我的工作室进行当面预约,当然邮件也可以。

不过咨询通常是需要见面的,如果在别的城市不方便,也可以考虑远程视频。

咨询前要收取资费,并且要事先签订保密协议,以及收集个人资料,包括身份证信息,紧急联系人的方式等。这是行业的普遍规范,主要是出于对双方的负责,这些信息我会妥善保存,并绝对保密。

如果发生紧急或者意外的事件,我也能够及时地联系家人,或者报警处理。

既然和他建立了联系,那我对他的生活和安全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这封邮件回复给他以后,没有再立刻收到他的回复。

我也就关上电脑,离开了工作室。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工作,没有格外地在意这件事。

邮件系统也没有新信息的提醒。

就在我觉得他应该已经放弃了的时候,他的消息又出现了。

“咨询不可以用邮件吗?”又是仅仅一句话,还是一句让人有点为难的话。

用邮件咨询?

乍一看,的确会觉得不可行。

这怎么能算咨询,如何计算时间,如何互动,又如何收集信息呢?甚至在一些传统的精神分析学派的咨询师看来,只要不是面对面的咨询,都不能算是心理咨询。

然而随着经济和技术的发展,更多的咨询师会认为,心理咨询也需要与时俱进,用更加便捷的方式为来访者服务。所以在互联网兴起的时代,远程视频、语音咨询也普遍可见。

我的观点倾向于后者。

毕竟咨询最终的受益者是来访者,应该在最大的自由度内,由来访者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这样也能够在更大的范围内来服务不同地区的人群。

不过,这需要在事前对来访者进行提醒。通常而言,面对面可以更加直接地接触彼此,感受彼此的存在和情绪,更有利于关系的深入和互动,咨询师也能准确地进行观察。

尽管如此,在某些情况下,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进行面对面咨询。

比如,像现在的情况。

这种情况的确特殊,一般来说,来访者为了能够更多地接触到咨询师,会选择当面谈话或者视频,至少是语音。

执业这几年,倒也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这是一种反向的需求。

比如,他 她正是因为在与人接触上有困难,才来求助,可以说这正是他的问题所在。

又或许他 她对于自己想要求助的问题,感到过于羞耻。

所以会有一部分人要求只用文字沟通。

但是邮件的请求,还是第一次。这不禁让我猜测,他不仅是不愿接触,而且几乎要藏起来。

那邮件究竟可不可以呢?

这能不能算心理咨询呢,行业里能否这样操作呢?

据我所知,还真有人是这么做的。

在后现代的心理咨询流派中有一个流派称为叙事治疗,这个流派的创始人之一麦克·怀特,就有和来访者通信的习惯,后来有人将电子邮件进行的叙事治疗发展成一种新的心理治疗模式,称为“e疗(therapy-e-mail)”。

在这种模式的治疗中,咨询师和来访者通过邮件交流,在邮件中需要来访者填写固定模板的表格,以固定的提问方式推进了解和治疗。

我不确定那种固定的程式是否适合我的这位来访者,我对他还不够了解。不过邮件沟通的方式是他本人提出来的,这就足以让我考虑。在不违反行业规范的基础上,我想一切可能帮助到对方的形式都值得尝试。

在与他建立关系的过程中,我可以慢慢了解何种交流最适合彼此。若合适,他也有受益,那么这次帮助就有继续下去的价值。

我决定接受他的提议,但是暂不使用固定模板的提问方式,而是以他自己习惯的行文方式来交流。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会留心收集他的信息,确定他的困扰所在,帮助他寻找原因和解决方法。

确定好后,我回复他我的决定。

我仍然要先采集他的个人信息,同时在保密协议中更改个别条款,说明是邮件咨询,且保证他发送给我的邮件内容我都会加密,最大限度地确保隐私安全。

他需要在我每次回复邮件之前支付一笔费用。我们最好是定期通信,比如一周一次。

如果他能同意这些,我们就可以正式地建立咨询关系了。

又过了几天,我才再次收到他的回复。

他同意了。

这同意来之不易,经过了几天时间。

他告诉了我身份信息。

江斌,男性,26岁,本科学历。尚还年轻,但也不是刚入社会的年纪了。我距离电脑对面的这个男人,又近了一些。虽然他的轮廓依旧模糊,好似藏在雾中。

接下来的两周,我对他的了解有所增进。

我询问他因何烦恼,他的家庭情况如何,工作如何。

他给我的回复有所侧重,有所选择。

对于家庭情况,他说得简略,只说父母健在,父亲是一名会计,母亲从事教师职业。

他对于自己的工作也没有太过详细的介绍,只说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

剩下的邮件内容,又都是一些片段式的语言,他仿佛没有能力用总结性的词句把自己的情况有条理地讲述清楚。

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在语言上也习惯性地躲藏,你能够看到他对自己心情的描绘,或者是一段隐晦的比喻,但却无法从中看到他对现实情况的直接阐述。

他好像想讲些什么,但又不愿被人听到。

比如在第一次的咨询邮件里他告诉我:

“她又出现了,她总是出现在我周围逡巡,我的头很痛。

“不管她是不是有意的,哪怕她只是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只是背对着我,都能扼住我的喉咙。

“我感到头痛……”

又像是他在第二封邮件里写到的:

“或许我应该离开这里,我不知道,甚至仅仅想到离开这件事,也会让我头痛。我可能就要搁浅在这里,一如往常。”

这是一个不容易的个案,这是我在尝试与他交流以后的初步感觉。

我还不能确定他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虽然在他给我提供的个人信息里写到无精神病史,也无精神疾病服药史。但我仍不能判断,他的行文究竟是反映了他飘忽的精神状态,抑或仅仅是一种隐喻的表达。

我也试图在给他的回信中理清那些词汇在现实中是什么含义,比如他说的“她”是指谁,为什么会头痛,还有“她”为什么能够在任何场合扼住他的喉咙?

他告诉我,“她”是自己在工作场合里,每天会碰到的一个人。

头痛是因为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对于自己就好像是威胁一般,能够产生让自己呼吸不畅,被扼住喉咙的感受。

虽然他的解释还是没有把事情讲明,但在这样一步步的推进下,我多少从中分辨了一些现实情况。他说的是被扼住喉咙的感受,并不是她做了这个动作,只是他自发的一种感觉。

下一步,我需要确定他的现实检验能力有没有问题,同时表达出我尽量共情他呼吸不畅、头痛难忍的那种困境,以及帮助他寻找原因,询问为何会被搁浅,是否可以离开等。

我预计,这种朦朦胧胧、来来回回的写信和确认,将会持续较长一段时间。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就像一条游鱼,潜在深海。

我看不清他的全貌,但能从海里传来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他的声音,维持着微弱的联系。

我询问他,除了那个“她”以外,身边有没有其他的人呢?

他说有,但不重要。

他平时不注意其他人,其他人也不注意他。

看他的意思,不被注意的时候,似乎是好的,平静的,而当他注意到某人,或者某人注意到他时,则是不好的开端,就像他现在这样,陷入烦恼。

我远远地看见了一条鱼,他的模样和体形,与其他鱼类都不同。

其他鱼群从他的身边摇曳而过,互不理睬,也不干涉。

而他只是静静地沉在海底,不想前进,也没有目的。

仿佛他是世间这一种类的唯一一个,再没有他的同类,他也不准备去寻找谁。就是这样一个生活在尘世中,却又像隐形者一般的存在。

很普通,也有着自己的故事。

我就这样随着他在海里潜着,偶尔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他对于事物的看法。

我特地问他是否有伴侣。

他说那是不适合他的。

这再一次印证了我的感觉,尽管我不知道他是不需要,还是没有能力。

看起来他已经适应目前的生活方式,眼下的苦恼,只有那个“她”的问题。

那就试着从“她”开始深入吧。

我设想好了下一次询问的方向,等待着他新的来信。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很确信这是一个梦,因为我见到了一个人,而我从不认识这个人。

他一出现在我眼前,就和我说话了。好像认识我,很自然。

我知道他在对我说话,但我没有看到他张口。就像是电影旁白一般,我看着画面,耳朵里传进他的声音。

画面很黑,像是在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

在适应了这个几乎没有光线的暗室后,我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在这黑暗的背景下仍能看清轮廓。

他坐在同样素净的一张桌子前,低着头,把面前的什么东西不停地往嘴巴里送。

啊,他是在吃东西吧。

看清楚这一点的我,向他走近了一些。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也和他置身在同一个空间里。

虽然我能明显意识到自己不属于这里,只是一个看客,至于我为什么要来看他,以及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在梦的初始,并没有交代。

我想去和他说话,于是靠近他开口道:“你……”我话音刚起,他的一只食指竖在了两唇间。

意思是让我噤声。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旁白出现了。

“你不要发出声音,可能会被发现,还是我来说话吧。我可以通过打字,把我想说的传入你的耳朵。”

我这才发现,原来在他面前的那盘食物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正用一只手在那键盘上打着字。

而我此时也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里塞着一台极小的设备,像是无线耳机,又比一般的无线耳机小得多,能够被完全地放进耳道里。

看着他如此谨慎,我有些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想藏在黑暗里,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不过这里有其他人吗?

我向四周张望,周围隐没在一片黑暗中,我看不见墙壁,不知道这间房间的边缘在哪,究竟有多大。

他见我东张西望,摸不着头脑,就主动向我说道:“现在是吃饭时间,等一下到点了,我就要开始做事,我得完成他们布置的任务,这里有人看着,你自己待好,一切等下午再说,别想其他的。”

这里有人看着?

我顿感脊背发凉。哪有人看,监视器吗?这么黑能看到什么,是红外线的吗……

我正疑惑。

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在我眼前出现,我下意识抬手去挡。

却见一双眼睛出现在光亮里。

只有一双眼睛,没有五官,没有脸。

在我正对面的方向,有一面墙,墙上有一个小窗口,猛地被人打开。那个窗口是长条形的,正好能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出现以后,就盯着坐在我面前的,正在吃饭的他,一语不发。

原来他说,有人看着,就真的是有人看着啊!

那双眼睛如此地逼近,就在他的背后不超过一米远的距离。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是什么情况?

一开始还担心这双眼睛会发现我,但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即便我站在屋里男人旁边,它也丝毫没有移动自己的视线,专心致志地监视着我面前的这个人。我猜想,只要我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转移它的注意力。

我稍稍安下心来,开始推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双眼睛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墙或是门。他/她站在那堵墙或门的后面,透过小口,看进来。

从这个距离看,很近。如果四面都是这个距离的话,那我们所待的地方岂不是一个大约只有一平方米的地方?

那是一间房间,还是,监狱?

我伸出一只手,想试试能否触到墙壁。

“不用摸了,你摸不到,也出不去。”

我的耳边响起了面前这个人的话语。

我这才注意到,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只是目前仍看不清他的面孔。

“你被关在这里了吗?”我想问他,但是不知要如何传达给他。

只听见他自己往下说道:

“我在这里工作、生活,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了,从我记事开始就在这里。平时我需要完成他们布置的工作,通常是编写特定的程序。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任务总是源源不断,我也不知道这些任务从何而来,为谁服务。

“总之我学了技能,他们要我做,我就做。”

关在黑屋子里,编写程序……

难道是某个犯罪团伙?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了,他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吗,是从小就被拐了吗?

一时间,我的脑海里多了无数个问号,想要一一问清。

可惜我现在不敢发声,只能干着急。

“这些程序涉及境内、境外,有的是‘维护’,有的是‘破坏’。虽然我拿到的任务安排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只是完成其中一部分,但我还是从中发现了一些规律。”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中夹杂着兴奋。

是的,我能从他打字传输的信息中,听出语气的差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编写的一个程序,将来某天用以与外界的人这样交流。

在他和我说话的当口,那双眼睛离开了。

小窗口被关上,周围又恢复了漆黑。

“确保我开始工作,他就会走开。但是不定时还会过来监视。”

他是谁?

我轻轻地敲敲自己的耳机,再指指自己的嘴巴,表示我想说话。

他看懂了,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副键盘给我。这副键盘很小很薄,拿着方便,这应该也是他平时工作的设备。

他示意我在上面打字,他能看到。

于是我打出了那个疑问,他是谁?

他停顿了一会儿,带着自己也不确定的语气说:“我也不知道,或许不应该称之为‘他’,而应该说是‘它’,在我记忆中,我只见过‘它’,不记得‘它’归属于谁。”

“你的意思说,你只见过这双眼睛,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看着你的人吗?”

“在我的印象中只有这双眼睛,只要有‘它’就够了,它会下达指令和规范,我就是这样生活。我能认出‘它’,我熟悉‘它’的轮廓,‘它’熬夜出现的血丝,还有‘它’生出的细纹。”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它’,没有换过人吗?”

“是的,就是它,没有变过,我已经认得它了。”

“啊……”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些都不重要。”他说,“我发现了他们的规律。”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兴奋的话题上。

“他们一直在让我维护的,应该就是他们自己的系统,虽然不同时段有不同的地址,但我还是能分辨出来,而那些需要破坏的、破解的,应该就是与他们无关的了。”

“哦……你是说这个组织,他们有自己的系统?”我尽量去理解他的意思。

“差不多吧,可能是组织,也可能是个人,虽然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有完全弄清楚。”

从他的描述来看,这像是一个非法的黑客组织。

这种组织形式还挺新奇啊……

“你和我说这些,是准备做什么吗?”

“嗯,要做。不过都要等到下午,下午会放风。”他抬头看我,我看见他的瞳孔发亮。

放风?

我哑然失笑。还真是监狱啊,我只有在对监狱的描述里听到过这个词。

监禁、命令、放风,这些词汇放在一起,基本上能够让我对他失去自由的现状做出一定判断,但是,加上眼睛、工作这些字眼,又让这件事的性质显得扑朔迷离。

我没有再和他对话,只是静静地观察。他的确在认真地埋首工作,心无旁骛,看不出他将要在下午做什么,有什么准备。

不知道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待了多久,他突然盖上笔记本电脑,直起身子自语道:“时间到了。”

接着他越过桌子的边沿,走过我的旁边,向我背后的方向走去。

我有些蒙了,转身看他,只听见他轻声地说了一句:“走吧。”

我赶紧起身,跟在他的后面。

眼见他走向前面一片未知的黑暗里,我着实惊讶。

如果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座监狱的话,那这座监狱究竟有多大?

而我们身处的这间“囚室”,又有多大呢?

他要穿过黑暗,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再出去吗?

可是这一片黑暗怎么迟迟都没有放出亮光。听他的脚步声,他还在向前走着,囚室似乎很大。

我在心里默默地丈量着。

一抬头,视线已经被黑暗笼罩。

他人呢?

看不见眼前的路,也看不见他在哪里。

想问他一句,人呢?

我下意识地拿起手中的键盘,这才想起,他已经关掉电脑,离开了那张办公桌,这样一来,他看不见我发给他的消息了。

刚才没有注意,我拿着他的键盘就走了,这玩意儿好像是不能带走的。

这下该怎么办,是不是最好把它放回去?犹豫之间,我的面前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这副键盘。

“往前走。”我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他。

虽然心中仍有许多疑问,但我不再着急,相信他自有安排。

突然头顶袭来一阵凉风。

我双手护头,抬眼望去,视线里渐渐出现了光亮,不再是暗无一物。

那是什么,像是一个百叶窗,一格一格的,怎么在晃动?

我忽觉摇晃,一个没站稳,差点往后倒去。

紧接着就听见一段机械的女声:“下一站,中山公园。请您做好下车准备。”

这个声音很熟悉……

这是公交车里录播的提示音!

没错,就是公交,确切地说……我再次仰头望去。

“是地铁。”我的耳边又响起了他的声音。

那不是百叶窗,是空调通风口。难怪我的头顶总吹来一阵阵凉风。

我往右边看,他就站在我的旁边,一只手已扶稳栏杆。看起来他十分熟悉现在发生的一切。

我也赶紧抓住面前的扶手。

“我们什么时候上车的,刚才不是还在那座监狱里吗?”对我而言,眼前的景象太过突然。

“不固定会在地面,或是在车里。为他们工作的时间越久,能去的地方就越多,但每一次都不一样,而且时间很短。”他试图解释这个状况。

“你的意思是,走出监狱的门,你就会出现在一个不确定的地方?”

“可以这么说。不过那里没有门,我只是走出来,我也不能确定门在哪里。”

我感觉我的头有点晕。

这个所谓的放风,看起来能让他走出那间囚室,甚至可以走出整座监狱,但是那个一片黑暗的地方,让人看不清里面和外面的边界,甚至不清楚门的具体方位在哪儿。

如果是这样,也许根本就没有门,他本来就可以自由地出入呢?

不太可能。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就否定了。

那里随时有人盯着,不可能连个门都没有,还能让他们轻易地跑走。

门应该是有的,只是在特定的时候才会打开。

但他说每一次走出门,都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这真是太神奇了。

“你是说,每一次的地点都没有重复过吗?”

他摇摇头:“不,不是从来没有重复。随着工作时间的增长,我能去的地方才能增加。地点是有限的,只是相隔两次的地点不会重复,总体而言呈随机的规律。”

哦……这么说,今天会出现在地铁上也是随机的,那他根本无法预测到自己会出现在哪里。这对于他想做的那件事情,没有影响吗?

我觉得是时候该问问,他准备做什么了。

“你不知道下午会出现在哪里,那你准备做什么呢?”

我看见他的嘴角轻微地向上扬起。

“不,我知道。”

这个时候,我才留意到他的脸庞。

他不知何时戴上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遮挡了他的眼睛,我看不见他的眼神。

大概是因为常年缺少日晒,脸色苍白。

身高一米七多,身材不算壮实。

是一个普通青年的模样,走在路上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

但我能从他语气里听出一些不寻常的意味,不普通的事情将要发生,至少在今天,他是不普通的。

“下车。”

到站了,他朝车门走去,我紧跟着他下了车。

跟着他向公园的方向走了几百米,在公园草坪的一角停了下来。

看来就是这个地方了。我屏息不语,只见他从衣服内衬里掏出那副先前从我手中拿走的键盘。

怪不得这一路手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而且我们也没有再用键盘和电脑对话,原来他已经将键盘拿去了。

“在放风的时候,监控不在身边,我们说话没关系。不过这些设备原本是不能带出来的,所以我一直都没有机会。直到今天,你出现了。”

“嗯?”

“只要他们没有注意到你,就不会注意到你手上的键盘,他们一直都只注视我,这让我有机会通过你把键盘带出来。”

“哦……”我仍有疑惑,把键盘带出来有什么作用呢?

他蹲了下来,膝盖触地,俯身在一块草坪上,用手扒拉着。

终于,他看到了期待的东西,嘴角再次轻微地上扬。

“就是这个位置,我上次做了记号。之前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今天会来这里,我不知道,但是后来,我知道了。

“既然我们外出的地点是根据工作年限来扩大范围的,那么一定会存在一个数据系统,以我工作的年限作为变量进行计算,得出我的活动范围,再随机分配地点。

“只要是计算,得知了数据和公式,就能知道结果。

“所以,我能够知道结果。”

他抬起帽檐,看向我,此时,我也在他旁边,半蹲下身子。

我又看见了那双不大,却会发亮的眸子。

“我在维护他们系统的时候,侵入他们的数据库。我把他们教我的入侵其他网络的本事改头换面,用到了他们自己的系统。

“不过我做得很隐蔽,他们没有发觉。这让我锻炼出了更多隐蔽的技能,比他们了解得还要多。

“我能够预测出下一个放风的地点会在哪里。

“同时,我发现,他们的网络在这些放风地点上存在着疏漏。比如在这个角落,这里已经超出了他们网络覆盖的范围,他们的跟踪系统没有精准到对每一个点都能监测。所以当我处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他们是监测不到的。

“不过,如果待时间久了,他们也一定会发现异常。如果是那样,他们或许会动用网络搜索,或者是找人来抓我回去。我没试过,不能确定。”

他不紧不慢地跟我解释着,我认真倾听,直到他说完最后这句。

“那你现在站在这里,没有问题吗?”我立即问道。

“当然有问题,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做什么?”

他盘膝坐下,把键盘放在腿上,在键盘旁边按了一个小按钮,似乎是一个开关,开关旁边的指示灯便亮了。

“帮我计时,三分钟以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往回走。”

“哦。”我看着他开始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没有显示屏,我不知他这么做意义何在。

他依然镇定,不慌不忙,继续开口给我解释。

“这副键盘被我设置过了,它能够联通我那里的计算机系统。用它输入指令,可以控制那边的电脑。

“我设置了一个程序,可以用一串指令远程启动,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输入这串指令,因为这里没有监控。

“我已经把指令默背了下来,没有显示屏,所以我不能输错任何一个符号。”

听上去是一个筹备了许久的大计划。

“那启动了以后会怎样?”

“摧毁所有系统。”

啊。

我反应了两秒,摧毁所有系统,意味着监狱不能正常运转,他可以就此逃走,不会被人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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