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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梦境囚徒.2

作者:范黎 当前章节:1465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3:29

那就能获得自由。

这真是一个大计划,一直看他淡定自如,还以为他是习惯了这种生活,已经麻木没了知觉。

原来他时时刻刻都在殚精竭虑,为了心中渴望的自由。

有隐忍,有才智,经过了这一番苦难的他,值得这份自由,我想。

很快,他就要成功了。

“还有,一分钟。”

我看向不远处大楼墙面上挂着的时钟,那是他让我帮他计时的时候,示意我注意的方向。

倒计时,最后十秒。

我紧紧地盯着那面钟,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怎么还在敲键盘!

十、九、八、七……

“我们还不走吗?”我终于忍不住焦躁,说出了口。

“来不及了。”他的语气依旧平稳。

“来不及了?”我对他的平淡颇感吃惊,早些时候怎么不跑回安全区域,好歹先保证不被发现,“越狱”的事情有机会下次再试啊!

我看向他,他那双敲击键盘的手已经停下。

“结束了?跑吗?”我着急地问。

“应该来不及跑回安全区域了。”从他的表情里,我看不到绝望,反而是一种相反的东西。

……二、一。

时间到了。

如果监控系统真的会在三分钟之后察觉到他消失了,或许会在组织内拉响警报,并派人来抓他吧。

我们距离刚才出站的地铁口不是很远,很快会被找到。

也就是说,现在跑回去也会因为这些异常行迹而再次被监禁起来,往其他方向跑的话,同样很难做到不被抓回去。

我紧张地站在原地,无计可施。

“机会只有一次,本来就是冒险,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他倒是自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样子,应该是准备得足够充分,我相信现在的局面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也稍稍平静了一些。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

清风徐徐,吹动柳叶旋转纷飞,公园里小鸟啁啾,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时光仿佛静止,平和而安详。

他看了看手中的键盘,嘴角再次轻轻扬起。

我也看向了那副键盘,按键旁边的指示灯已然熄灭。

只几分钟的工夫,应该不是没电了,也没有人关闭它。

那是……

“系统崩了吗?”我有些激动地脱口问道,应该是连接这副键盘的系统掉线了。

他点点头:“他们在短时间内很难恢复整个系统,我有足够的时间跑了。”

一股雀跃从我心底涌出,我真心为他高兴。

他要自由了,我也算帮到了他。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买张地铁票,离开这个地方?

他又想去哪里呢?

我的心在几秒钟内飘向了远方。

我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步决定,将往哪里出发,去开启新的人生。

他也看向了我,与我相视一笑,抬起脚,朝他早已规划好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就在此时,我们同时转头,看向前方。

在那里,是一片绿茵草场,是光明,是……

我们远远望去,在视线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我看他也有些迷惑,眉头轻轻一蹙,停了下来。

那东西像是出现在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在一层薄雾中渐渐显现。

原本透明的空气中,多了一些颜色。而我们不知道这些颜色将要呈现出什么奇异的景观。

我们都有些迷糊,又有些急迫,想要快点从这层遮挡视线的迷雾里看见些什么。

他加快了步伐向前走去,我也紧随其后,越走越快。

清晰了,更清晰了。

在远处的城市高楼前,出现了一种银灰色的圆柱,柱体粗壮,直径一米左右。

而且不止一根,随着那层奇异薄雾渐渐消散,我们看见了二十根左右同样的银色柱子。

视野在扩展的同时,柱子的数量还在增加!

这样一来,由一根根柱子组成的建筑群,不计其数,一眼望不到边,蔚为壮观。

这些柱子高耸入云。我们仰起头又望见了一层遮盖天穹的白雾,而柱子伸入其中,看不见尽头。

直到我们走近了这些柱子,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柱子虽然粗壮,但它们的间距却不宽松,相反,越走近它们,会发觉它们靠得越近,柱子本身也变得越细。

这种违背“近大远小”透视原理的怪异现象让我们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的眉头皱紧了。

“我们是不是穿不过这些柱子了?”我问。

慢慢地,这些柱子已经完全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面前排着无数根柱子,但两根柱子之间没有任何的间隙能够容许我们穿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我转身向左边看去,一会儿又转身向右边看去。

让我恐惧的情况发生了,左边是这样一排没有尽头的柱子,右边同样也是。

身后倒是没有柱子,却被一片黑暗的雾气笼罩了,看不清来时的路。

“这是什么!”我真的慌了。

“是……”他似乎幡然醒悟,明白了自己面临的处境是什么,却因此说不出话来。

他的表情让我感到陌生,从我见到他以来,还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他的双眼圆睁。原先的沉稳被一下打破,只剩惊异、失措,还有绝望。

“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听清我说的话。

“难道,失败了吗?你输错指令了?”我快速地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尝试弄懂现在的局面。

这一次,他回答了我:“不可能。”

他恢复了平静,只是此时的平静带有一丝虚弱,不同于先前的果敢。

“那现在这些是什么呢?它们看着像是……”我没有把话说完。不知为何,我也有些说不出口。

“它们是……”他正要接着我的话,把我吞下去的那个词语说出来,却在这时被一个东西吸引了视线。

我循着他目光的方向,朝天空望去。只见在高空里两根柱子的间隙中,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不明物体。

它的长度比圆柱的间隙更长些,两头的尖角处延伸到了左右两边的缝隙中,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悬空在圆柱背后的细长物体。

椭圆的中心包裹着一个黑而发亮的球体,边沿处有无数根纤长的毛发……

等等,毛发?

那个黑亮的球体转动了一下方向,对准了我们。

我们被它盯着了。

是的,盯。

这是一只眼睛!一只巨大的眼睛。

我惊诧不已。而他依旧皱着眉,没有太过惊讶的表现,他和那只盯着他的眼睛,紧紧地对视。

天空中飘来混沌的声音,缓慢而低沉。

“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显然这个声音是在问我身边的这个男人。

他没有回答,表情冷峻。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门在哪里。你怎么会认为自己出来了呢?”

听到这句问话,他低下了头。

而我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

原来,眼睛就是眼睛,或许根本没有人在门外,只有一双眼睛。

无论你走到了哪里,它都在注视着你。

那间囚室,看着不大,但在无边的黑暗里,我们并不知道它的边界在哪,大门在哪。

所以才会出现这种错误。

他以为放风的时候就是走出了大门,到了外面。殊不知,他根本没有触到那座监狱的边界。

或许它本来就没有边界,这排由圆柱组成的铁栏杆可以在任何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

真是叫人绝望。

…………

闹钟响了,我醒了过来。

醒来以后,我立刻明白了,先前发生的所有令人震撼的事,都是在梦中。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这种身临其境的梦了。知道这是梦后,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谁的梦?

通常我的梦都是在与来访者的互动中产生的,这是哪一位来访者呢?

就我近期接待的来访者里面,没有这样一位男士。

我纳闷了许久。

隔天,我收到了江先生的邮件。

在这封邮件里,他提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做了个梦。

他的原话是:“我做了一个噩梦。”

看起来这个梦带给他的惊恐不少。

他说,醒来以后,主要的感受是心慌、惊惧、沮丧。

而他梦中的内容和我前天的梦几乎一致。梦中,他以越狱的男人的视角作为自己的视角来体验,而我则代入那个旁观者的角色。

对于这点,他也有所提及:“感觉陪我的那个人就是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显然,我很可能在睡梦中和他的梦境相通了。

梦境本身就是荒诞诡谲的,就这些情节,我只能做一些主观的猜测,不一定准确,想要明白其中的含义,还需要加深对他的了解。

比如,他是怎么理解这个梦的,梦中的那双眼睛,又代表了什么?

我把这两个问题写在回信里,发了出去。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才收到了回复。

他的回答让我不禁叹气,但也算是预料之中。

“不知道。”

他做了这样简单肯定的回答。不过好在经过了几次通信以后,他不像最开始那般封闭自己了,而是开始把真实的自己向我展示。

他在这个简单的回复后面,又做了一些自己的分析和猜测。

在解析他人梦境的时候,永远要把梦者本人的感觉和猜测放在自己的猜测前,而不以任何心理专家的角度去独断臆测对方的感受。

那样的方式乍看之下似乎能够看透别人,很快能够做出解释,但有经验的咨询师会知道,那不是真的专家,而是在扮演对方心中专家的角色。

只有一种情况,我会暂时扮演专家的角色,那就是来访者脑海中对于专家的想象正好是无所不知、看穿一切的理想形象。如若不演,则无法获得最初的信任,也无法开始咨询关系。

总体而言,咨询是关于人心的工作,人心没有一定的,方法也就没有一定的,需灵活变通。

显然,江斌不是这种情况。他不需要依靠我来告诉他答案,他可以在冥冥中觉察出,答案在他自己那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他就是看不清。

“我不知道……我一醒来,也很茫然。不过那种感觉我很熟悉,就是那种心慌、沮丧……是她吧,她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就是她。唉,我也不明白。”

在这里,他笔下的“她”,就是他一开始提及的那个人吧。

他曾说一想起“她”,就头痛。

还说过“她”看不起自己,觉得“她”烦,想让“她”滚。当然,也许是他一时气话,现在的他已经很少会表达强烈的愤怒,转而变成了一种困扰,想要摆脱的感觉。

对于这个“她”,他描述得最贴近现实的,就是那句“她是我工作场合中,每天会碰到的一个人”。

我不禁产生了几种猜想:同事?上司?

无非是这几种可能了。或许是很讨人厌的那种人,每天都会烦他。

如果不能进一步了解更加具体的信息,我可能很难帮助他调节与这个人的关系。

犹豫间,我又收到了一封邮件。还是他发过来的,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我想,还是语音咨询吧。”

我们约定了下一次的咨询,通过远程语音的方式。

他选择在一个工作日的晚上与我对话。

他的声音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大概是因为我曾经和他做过相同的梦,所以我能听出来他的嗓音和梦中那个年轻男人几乎无异。

一开始,他有些腼腆,也许是不习惯,也许是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于是我通过提问的方式,引导他和我对话。

我知道他有话想说,而他也明白我的用意,所以当我询问了他几个和生活有关的问题之后,他停下来了。

他想谈的那件事情,我也想了解,这一刻,我们在沉默中有了一种默契,他正在酝酿勇气,来提出这个话题。

“我、我的状态不好。”

我尝试直接一点地问他:“和你在邮件里提到的人有关吗?”

“嗯,和她有关。”

“她经常来烦你吗?”

几秒钟的沉默:“没有。”

“那你是经常会看见她?”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我不明白了。

“她刚来不久,是我的部门领导,我不会经常见到她,她很忙,只是偶尔会打照面儿。”

听上去不像是会有过节的关系,除了工作上的一些交集,还有什么其他的呢?

我一时间产生了许多联想。

“你们有什么私交吗?”

“没有。”他再次果断地否定。

“那为什么会?”我还是说出了这个疑问。

“我……说不清楚。”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进一步的解释,至少让他在这种迷惑中,多一些对自己的探索和猜想。

“其实……她也没有做什么。是我的问题吧。”

他没有具体阐述“她”让自己不高兴的地方,转而说是自己的问题。

我在这里察觉到他似乎有一些不敢表达的真实情绪,比如愤怒、不满、嫉妒……

我猜想他在生活中可能是一个道德感较强的人,甚至是人们口中的老好人,压抑了过多的负面感受,只敢在黑暗中稍稍透露。哪怕是面对我,一个陌生人,他也难以展露自己消极的一面。

在人的一生中,会有许多遭遇,有好的,也有坏的。相应的,会产生许多不同的感受,有的积极阳光,有的消极黑暗。

无论是哪一种感受,都是真实的,是有因缘的。

如果一个人只允许自己拥有正向的一面,拒绝负向的一面,那么,被压抑的能量可能会进入人的潜意识中,持久地存在、累积,或许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爆发,抑或感到持续地不适、抑郁。

所以一个永远不会生气的君子形象往往是以压抑为代价的,反而在将来更会有冲动行为、报复行为的风险。

还是那个道理,任何一种能量都渴望被尊重、被理解。

所谓理解万岁,一个人最需要理解的,首先是自己。

不过在这里,我对于他的这种矛盾和犹豫也是理解的,咨询师重要的素养之一,就是耐心。

“你说是自己的问题,是觉得不应该对她有那些情绪吗?”

一贯的沉默之后,他说:“是吧。我说了,我也不清楚。她也没做什么,只是例行公事。”

他说的例行公事是什么?

“可以说得更多些吗,比如,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对她的感觉是什么?”我迂回地发问。

“她……我以为她是一个真正有实力的人,一个懂行的人。原来不过如此,不值一提。”

又停下了。

“听上去,她令你很失望?”

“……她让我们每人都上交一份方案,结果她最赏识的还是卷毛。这种人的东西,全是东拼西凑,照搬别人,无非装得积极罢了。”

“那她对你的评价是什么呢?”

他的语气弱下来:“没有答复。”

“没有答复?是因为什么呢?”

“忙吧。呵,或者,她觉得我不值一提。”他语气里有轻轻的自嘲。

“为什么会认为在她眼里你不值一提呢?”听上去这是一个很低的评价。

“不知道。”他似乎又不愿意深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那些感觉。她的眼睛,我怀疑是因为她的眼睛,我认得,是梦里的那双。是这眼睛,让我不舒服……”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哦?她的眼睛怎么了?”

“我想起她的时候,想起她的眼睛,就……我现在不舒服。”

看起来那双眼睛在当下就引起了他的反应。

我回想那个梦境,那双眼睛直视着他,避无可避,哪怕最后他用尽浑身解数,也未能逃脱。

她的眼睛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仅仅是因为工作上的分歧,就使江斌对领导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情绪吗?

从江斌的讲述来看,他自己也觉得这不是一件大事:“她也没有做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分歧,还会是什么原因呢?他并没有说出自己和领导有什么别的交集。

难道真的因为她的眼睛有什么特殊之处,而他对这种眼睛会有反应?

她的眼睛会有什么特殊的呢?

我再次回忆那个梦境。在那里面,眼睛是什么样的存在?是一束不停注视着他、囚禁他、令他恐惧的目光。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在那间黑暗的囚室里,只有一束亮光,就是从墙上小窗口透进来的那道光线,随着那束光透进来的,是那双眼睛的目光。

始终有一束目光投在他身上。

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在你过去的记忆里,还有类似的感觉吗,有没有谁的眼睛也让你感觉不舒服呢?”

他没有回答,听筒里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不知道,没什么可回忆的。”

他似乎已经不想再说了,咨询时间却还未结束。

我岔开了话题:“你在工作之余有什么兴趣吗?”

“有。”

“有什么呢?”

“打游戏,上网,还有……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做自己喜欢的,是指打游戏、上网之外的其他事吗?”

“呵,嗯。”

他又发出了一声轻笑,但这次不像自嘲。

“做什么事呢?”他没有主动说,但我想多问一些。

“嗯……下次吧,下次我发给你看。”

他还是没有直接告诉我,留下了一个悬念。这个叫江斌的男生总是给我很多神秘的感受。

两个星期以后,他在邮件里给我发了一个压缩的文件夹。

我打开来看,里面有一些图片,还有一个程序。那些图片色彩斑斓,奇形怪状,都是经过专业的美术加工和电脑软件生成的,风格独特,场景不一。

我不清楚这些图片的具体用途和内在含义,但不得不说,真的好看,是富有想象力的画面。

除了图片,这里面还有一个程序。点开程序,屏幕瞬间黑了下来。

我以为电脑出了什么问题,动动鼠标,不一会儿,屏幕中心出现了一团微弱的白光。

我想看清那是什么,又用鼠标随意点了点。

那微光一下子放大了许多,在那团光的前面,有一个人的身影遮挡了光线,照亮了他的右肩和一侧的脸颊,另一侧仍在黑暗当中。

但还是太暗了。

刚这么想着,就见那人的脸庞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还有他的上半身。

他正坐在一张桌子的前面,抬头看着屏幕外面的我。

啊。

是他!

这不正是我梦里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吗?

江斌。

怎么梦中的情境又出现了?

我心下一惊,按下了左上角的退出键。电脑反应得很灵敏,刚按下退出,屏幕上显示的画面就回到熟悉的桌面。

而我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退出那个程序了。

原来那个画面,是一个程序……

大概是最近怪梦做多了,太过敏感,所以看到这个一时就不淡定了,还以为又是什么怪事。

有人把梦中的情境做到程序里了,还能是谁呢?除了我,就只能是他了吧。

那,这个程序是……

我重新打开了程序,看到结束,总共有三分钟左右。最后,我有些看懂了,不过心里仍有颇多的好奇和惊叹,期待在接下来的咨询中能够向他了解。

在接下来的几次咨询中,他渐渐与我交流得更多,而我的猜想也得到了印证。

这个程序就是他做的。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些图片以及这个程序都出自他自己的设计,而这些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他告诉我,他原本就喜欢美术,跟着老师学了许久,也自学了设计。本想着报考美术学院,最后却不能如愿,学了计算机编程,成了一名程序员。

他现在的主要工作是写代码,因为公司规模不大,部门职能划分不清晰,所以有时也兼做页面设计等。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重新开始在工作之余做起了设计。

因为学习了计算机,他使用的主要工具都是电脑软件。最开始是一些图片,后来有了场景、人物、情节,衍变成一小段动画、游戏小样。

他发给我的是最新的一段作品,他想把梦境里的诡诞表现出来,或许能够带给人很不一样的游戏体验。

就我了解,一个游戏光有设计是不够的,需要其他分工和团队支持。

他笑笑说,自己有志同道合的同类。我这才进一步了解到,他在网络上找到了信任的网友,也是同行。

不过他一直未曾暴露自己真实的身份,只是在网上进行交涉和合作。

而他的设计在虚拟的网络圈子内已经小有知名度,他们总是略带钦佩地唤他的昵称——老江。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在这方面的钻研绝对算老资历了。

不过最近,他好像遇到了一些阻碍。虽然他在讲述时,没有着重强调这一点。

不过我却不认为它无关紧要。

他没有意识到,他近来的情绪波动,或许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此。

“怀疑吧,可能这事没意义。唉,不说了。”

“怎么了?”

接着,他告诉了我一些难处。

像他们这样的独立游戏制作人,想要真正做出成绩很不容易。

想挣快钱的兄弟,做了些低俗的东西,很快被封了。

而他们想要走的是更精良的道路,这条路需要更大规模的团队,更多的投入。现在资本市场浮躁,要让投资者看到,他们还需要独自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我也能够理解,如果不只是当作兴趣,而是真的想要做出大众认可的产品,那必然不容易。

不过听到这里,我并没有觉得这对于他是多么不可突破的困难。

果然,又是一阵沉默过后,他说道:“更何况,这也可能是全无意义的一件事。”

他又一次提到了“无意义”这个词。

“为什么会说是无意义的呢?”

“这个……我也不知怎么说。不知怎么定义有意义,还是无意义,就是一种感觉吧,我常常有这种感觉,或者说是怀疑,怀疑很多事,怀疑我自己。”

“哦?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可以再多和我说说这种怀疑吗?”我直觉这个问题会让我们更贴近他潜意识中的东西。

“就是……你没有过那种时候吗?有时候好像对现在不满,想去追求一点自己想要的,但是又不确定,觉得自己也许是错的,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做不了什么。”

他反问的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内心对于这种感觉有焦虑,他不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是普遍的、正常的,他在理智中推测旁人也会有类似的感觉,但又不够确信,就像他说的,他对于自己有很多怀疑。

我想了想,才认真答道:“有的,我也不是在任何时候都对自己的判断有把握,有时可能会受其他人的影响,然后下意识重新审视自己的思考过程。”我的分享是坦诚的,如果我暂时还没有那种体会,我也会诚实地说没有。坦诚才是增进对方信任的前提。

我注意到“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是他的口头禅了,虽然他在业务能力上有不凡的实力,但在对待自己的观点和选择上,却有很多不确定的表现。“对,可能是受别人影响吧。我不知道。”

“也许我做的都是浪费时间,最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赚不到钱,也没人会懂。本职工作不突出,升不了职,也没有对象,在别人看来,就是loser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掩盖不了些微的颓丧。

“loser”这个词,是他发给我的邮件里的第一句话的第一个词。

原来,他不是在骂别人,而是说自己。

他怎么竟对于自己有这么多的不满意,这么多负面的看法。

我想到了什么,问他:“你刚才说可能是受了别人的影响,是谁?”

“这个,我指的也不是具体哪个人,只是觉得,很多人不都是这样吗?他们都会有这样的看法,你最好要升职、加薪,快点娶妻生子。”

“这样就不是loser,是成功了吗?”我问。

“是吧,至少在大家的眼里是的。我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呵。”他这是在以“大家”的角度,打趣自己、评判自己,并为自己的现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甚至还有点自卑。

的确,在社会上会有一些对于成功与否的主流评判,可能给人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不过它究竟会不会造成压力,会给一个人造成多大压力,还是取决于一个人自己的内心。

显然,江斌是会受此影响的人,他很在意别人的评判。

“你刚才说不是某个具体的人,那么,那些不知道具体是谁的,大家的看法,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会感觉不好,对自己感觉不好吧。”

我尝试体会他的这种感觉:“是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获得别人眼中的那种成功,就对自己感觉不好,就没有办法肯定自己。没法肯定自己的人生,没法肯定自己在做的事情,也没法觉得自己是有价值、有意义的。”

“对,就是这样。”他难得快速地回答了我。“难道其他人不是这样的吗?”

他再次想要确定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是否正常。

这是很多人有了心理困扰以后都会有的反应。人们会想要找到和自己相似的人和情况,担心自己过于异常。

其实正常与否,这样定义的分界原本就太过非黑即白,太过简单了。

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内心的冲突,我们也在不断地根据新的环境调整着内心的冲突,一个问题出现,又一个问题消失,这都是自然的过程。

只是有一些冲突在各方面因素的相互作用下,产生的紧张感和压力更大,程度更深,有的则小些。

从无冲突的人本就不存在。

所以我的回答需要谨慎。的确不止他一人会有此压力,可以从这个角度,帮助他在一定程度上正常化自己的问题;但另一方面,如果我说其他人也都这样,则会强化他这方面的想法,让他下意识觉得没有改变的余地了。但事实上,凡事都不是绝对的。

“我想的确很多人会有相似的感受,我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对自己感到确定的。这会让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我提出这个问题,让他自己回答。如果他觉得被人影响并不是什么大事,倒也不会存在什么心理冲突,但如果他对此是不满意的,想要改变,那他就会在内心冲突的驱使下提出疑议,进而促使我们去看到并解决这个冲突。

“嗯……可是,这样的话,我的确是失败的。这种感觉……不好。”

“那你想要按照他们的评价去改变自己吗?”

“让领导喜欢,然后升职,哪怕是……

“就为了早一点结婚,生孩子?可我觉得,那也不是我想要的。”

“哦?”我表示了兴趣,这是他第一次试图说出自己想要什么,表达自己的意愿,可以看作咨询的一个关键点。

“我想做,我想做的事。”

我让他描述一下他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并鼓励他说得尽量详细。

“就是我发给你的那些。”

“更具体一些呢?”

他展开了自己的想象,比如如何投入每天的创作当中,无所谓最终的结果,有回报最好,无回报也图个过瘾和心安,还有他和他的合作者在这个过程中,都得到了什么样的经验和快乐。

我体会到那种纯粹的状态带来的快乐,是多么宝贵。

那是他本性里真实的志趣,真实的力量。

如果他能将这股力量释放出来,而不再畏首畏尾,那他就可以尽兴地享受自己拼搏的过程和辉煌的成果了。

显然,他被旁人的观念困住了。而他本身并不喜欢困守在里面。

困住……

我再一次想起了那个梦。

在这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我们的对话出现了短暂空白的时候,我又问及了那个梦。

“如果你想不起来那双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么那座监狱呢?它能让你想到什么吗?”

“这个……我原本的确想不出什么,不过这几次聊过以后,我好像明确了一些。”

“哦,是什么?”

“就是这个,我们现在在谈的事情。这种感觉的确一直困扰着我,就像一座没有边界的牢狱,把我禁锢其中,哪怕我暂时忘了它的存在,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但一个不留意,就会被不留情面地打回原形。”

“就是那只眼睛出现,提醒你,你仍然受困的时候?”

“对,可以这么说。”

“所以,那只眼睛就是起到了监视并且提醒你的作用?”我进一步分析。

“是吧。”

我觉得我们已经很接近某个核心的问题了。

“那我的领导……”或许他也有这种感觉,于是开始思索了起来。“她的眼睛也是在监视和提醒吗?”

他又停了下来,陷入沉默。不过,这一次沉默和过去不同。我没有打断他,他还在思考。

“先前我说到,是不是要让领导喜欢,升职、赚钱,哪怕……我没说完,其实,我想说的是曲意逢迎,哪怕是曲意逢迎,也要这么做吗?呵,事实上,很可能并不完全是我不想,而是我不擅长。”

我没有很快明白他此时说到这点的原因,不过我留意到他又出现了那种自嘲的语气。

“我想是自卑吧。任何事做不好,我都有点自卑。哪怕是一件我并不想做的事,但如果没有做好,我也会有那种感受,那种认为自己不好的感受,尤其是别人眼中那些重要的事。”

当他这段解释说出来的时候,我一下子豁然开朗。我想我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联,还有,梦境的喻意。

“对自己不好的感受,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吗?”我继续帮他澄清和分辨。

“是吧。所以说是自卑的感觉,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做不好。”

“嗯……哪怕职场上的升迁,并不是自己最想追求的,也不是自己擅长的,但因为其他人可能会用这一点来评判你,觉得你在这方面表现不好,而你也会主动地代入他人的评价中,认同这种评价,觉得自己不够好。”

“对,就是这种不够好的感觉。而且我更严重一些,当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不擅长的时候,就想不起自己也有其他擅长的方面,或者说是感觉不到。只会沉浸在那种难受的感觉里,出不来,一味地觉得自己不好。”

他触及了一些实质问题。

从他的描述中,我更加确定了一点,他的自尊感比较低,有一定的自卑心理,容易陷入自我贬低的循环里——

越是感觉到难受,就越是看不起这个难受的自己,甚至会进一步给自己负面的评价,更加不认可自己。

低自尊的人容易感觉到自身的无价值感,无意义感。

一个人自尊水平的高低和他的成长、经历和观念,都有关。

意识到这一点,我要注意在咨询中帮他看到这个循环,并且停止这个循环。

“就好像被他人的评价、眼光囚住了一样?”我继续贴近他的感受,将他的感受描述出来。这是一个让他看到自己的过程,也是让他看见那个循环的方法。

“对!就是那座监狱。别人的评价、别人的眼神,时常提醒着我,我没有真正的自由。”

“为什么那个领导的眼睛,会尤其地让你不舒服?似乎你梦中的眼睛化身成了她的形象。”

“她能够评价我吧。我想是因为这样,她是现在距离我最近的,可以评价我的人,而我又会十分介意他人的评价。尤其她还是我的领导,她的评价具有话语权和权威性。我害怕被评价。”

“因为如果她真的给了你一个差的评价,那你也很可能会对自己产生怀疑,产生不好的感觉,哪怕她说的可能不是真的,你也有自己的长处。”

“是的。”

“你刚才说到了话语权和权威性,似乎相比起其他人,具有这两者的人,会对你的自我评价有更大的影响。”

“是这样吧。”

“可以回想一下,过去在你的生活中,有谁是同样具有话语权和权威性的吗,这种感觉在你过去的生活中曾经出现过吗?”

我再一次问到了他的过往。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一次,不过这一次有所不同,我们有了新的线索。

“话语权和权威性……”他琢磨着,“呵,先前也许我没有思绪,但一说到话语权和权威性,我想到的人太多了。”

他的话难得多了起来:“从小到大,有话语权的人还少吗,小时候是父母、老师,还有可能是长辈、亲戚;长大以后,领导、同事,不过就是这些人。”

“听上去,你自己是没有话语权的?”我认真捕捉他话中的信息,尤其是这种他不假思索的话。

“嗯,小时候总是比较弱势,当然会感觉到大人比较有权威,他们会评判你,比如你好不好、乖不乖。”

“现在呢,长大了还弱势吗?”

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还是会有吧,在某些时候,比如领导,他们有一定职权,可以评判我。”

“嗯,领导在工作上通常有一定的权威性。”我理解他的意思,“我注意到,你没有提及领导的其他方面,比如她对于职位的决定作用等,只是提到了评判。这似乎和你前面所说的是相互关联的,那些过去的长辈、老师,他们对你的评价,是你在意的。”

他又停了许久,应该是在思考。

“说不上在不在意,过去还真没有这么考虑过。这样想来的确是一种话语权,或者说是一种评价体系吧。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是有标准的。

“比如,学习成绩啦,懂不懂事啦,长大了就会是一些其他的,工作如何啊,有没有对象,对象如何,诸如此类。

“你说有没有什么人,或一些东西,的确是可以追溯的。我能想起一些片段和感觉,小时候我在众人面前犯错时母亲那嫌恶的白眼,父亲在辅导我功课时骂我蠢笨,再后来父亲装作不经意提到其他孩子的优异。那些赚了钱,或者是生了聪明孩子的亲戚朋友总是出现在父亲的口中,出现在我们谈话的间隙里。

“我们这不大的房子里,却仿佛住了一屋子的人。

“我要注意自己的表现,是不是这不好了,那又不好了,免得被父亲和他们比较,又遭羞辱。

“后来父亲生意不好,对我也越发没了耐性,打我的时候也是有的。不过奇怪的是,当你让我回忆的时候,我想不起他打我的那些细节,那些疼痛。想起的,反而是他表露态度的某些瞬间。

“比如一个白眼,或者是一句‘蠢猪’。现在想起,我仍觉寒凉。

“而那一屋子的人也从周围的亲戚,变成了同班的同学、同校的同学、校外的朋友,同事等。

“我在这些年的评判和比较中越来越力不从心,我觉得很累,也的确感到很挫败。

“我很难在所有方面都做得优异,一旦我在某方面不如别人,就会感到不舒服。所以我越来越少地去尝试不擅长的东西,因为尝试意味着踏入陌生的领域,而陌生便有挑战,有可能做得好,也可能做不好,若是做不好,就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这样,我越来越沉默了,不喜欢也不擅长和别人互动,很多时候我都是那么平庸,尤其是职场这种需要自我表现的地方。”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已经越来越懂得自我分析,越来越敞开自我。

所以我认真地听,没有插话,认真地感受他的感受。有一些句子,虽然他说得平淡如常,但却十分有力地戳中我的内心。

比如母亲的白眼,父亲的辱骂,还有那一屋子的人。

那是一种刺痛的感觉。

虽然他说自己对于身体的疼痛已经没有记忆了,但是父母的这些态度,却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人有自我保护机制,碰了火,方知烫,于是学会了不碰火。人的心理也是如此。

这些态度扎得他疼,他要躲避这种感觉,就得按照父母的意愿和期待行事,这样才会得到好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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