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以后,你可还会记得我?”兰若有些落寞的小声。
“白痴,你这轮回的凡身才会忘。”觅剑扑哧一笑。
兰若闻言,嘴一扁,大滴的泪涌出,觅剑赶忙替她擦拭,无奈道:
“罢了,尽管在忘川河旁三生石等着,我帮你打翻那孟老婆子的汤药。”
这死果子又想滥用职权开后门了,我心中如此想着却浮出微笑。
怎么这么冷,我紧了紧衣衫,看到水面爬起一层白霜,须臾成冰。
地面龟裂,张开一道深深的冰缝,一直爬到脚下,
我下意识的御风而起,垂目看到觅剑和兰若平静的望着我,
“赶紧带兰若走啊!”我朝觅剑大声的呼喊,手已经触到,却冰凉入骨。
他抱着兰若,手从我指尖一点点滑落。冰缝如同巨兽之口,将两个相拥的身形吞没。
悲伤淤积在胸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和脚仿佛不存在了,只有一丝游离的意识。
视线慢慢清晰起来,几道冰棱垂在眼前。
我看到一个女子被冰封在一个连天接地的冰柱中,四肢如同折断的偶人,
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痛苦挣扎的姿势。身体却已经感知不到一丝的疼痛。
这是我吗,可是我是谁呢...
“兰耀,对不起。”
一团红色发出的声音,看起来那么温暖,我想要温暖啊,这里太冷了。
“对不起,我该早些劝你离开府里的。”
那团红色是火吗,喂,靠近点啊。
我看到那红色下一张脸,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少年,目光却充满了怜悯,
我没来由的厌恶这样的怜悯。
他双掌相错,掌间祭起一团蓝色火焰,
火焰漂浮上升,贴近冰柱,冰未化去分毫,温度却真切的灌注全身。
一些冰封的记忆开启,像是被火焰卷起一角的羊皮纸,飞速的燃烧到尽头。
心中充斥了恨意,却必须冷静的思考。
蛊毒还在体内,这冰封住身体,却能抑制蛊毒,
不能强行用灵力将冰化去。
但是那少年祭出的火不一样,是乾阳真火。暖住神元,不动乾坤。
他是魔焰,早知他不是凡人。
魔焰:“少主把你封在冰牢,不是困你而是救你,
等染枫寻到,蛊毒受到牵制,就可以让你出来...”
我暗自苦笑,出来之后呢,他不会放过我,他知道我会杀了他,他不会容许任何潜在的威胁。
乾阳真火暖在心头,喉间有了丝丝知觉。
“你是谁,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自己沙哑的声线。
如果我不是那个让他忌惮的兰耀,也许可以留得性命,这是唯一的方法。
魔焰惊讶的张大嘴:“你...忘记了吗?”
“只记得昨日来到扶鸾府...”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就不会失去得干干净净。
可是现在,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假意沉沦,但只有活着,才能摧毁他所有的一切。
“你可恨我。”这个声音足以让我全部的伪装瞬间解除,想杀了他,就现在。
“听闻扶鸾府有四位公子,你长得这么好看,可是其中之一?”
我的眸子一定纯净空白得如同这冰棱。必须要做到让他没有一丝怀疑。
“少主,兰耀他连我都不认识了...”魔焰带着些许哭腔。
翼天挥手打住他的话语,眼睫微微抖动,手隔着寒冰抚上我的面庞:
“你问我可曾爱过...你说我不能天下归心...”
似是自语,却字字清晰:
“如果我不要这天下,却只要你的心,你说,这算是爱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愿着少年装
魔焰吃惊的望向翼天,后者死死的盯住我,
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也无法逃过这样的注视。
他没有心,所以要我的心吗?妖孽在试探我?
“我来扶鸾府就永远是主上的人,你又是谁?”我毫不犹豫的回应,没有半丝波澜。
魔焰叹气:“这位是现任玄师翼天,也是东棣镇国公。兰耀啊,你足足失忆了三年。”
我目光流转:“那就是如今的主上,我兰耀愿生生世世服侍主上。”
魔焰苦笑了一声:“这便如意了,现下你已经是承元君。没想到承元君居然是个女子...”
我与魔焰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语,余光中看到翼天默默地甩袖离开,冰霜上浅浅的足迹,
扬起的细碎冰花迷了双目。
妖孽你听好了,如果这算是爱,那我便要屠尽世间情爱,让其永不再祸害六界。
一阵血腥漫上喉间,在唇角温热的流淌一线。
魔焰慌忙的收回乾阳真火,在掌心熄灭。
急躁的跺脚:“染枫那小子到底去哪了!”
偌大的冰牢只剩我一个人,凡世间,只留有谎言和伪善,以后也必将永远是一个人。
看到有水从冰棱尖端滑淌,鼻尖润润的,有细小的雾气笼着身体。
一个光点在眼前拂过,刹时间十几个光亮围绕,在冰壁的层层映射下,好似千万繁星。
是袖袋中的灵虫晶石,这点冰对于它们如同空气。
好像悬浮在银河中,周身回暖,却传来阵阵切骨剧痛。
那些被蛊毒所蚀的关节在苏醒,以这样的方式来祭奠他们一息的存在。
晶石迸发的热度将冰渐渐融去,身体如同掰断的残枝重重的砸下。
在要触及地面的一刻却被晶石托起,缓缓飘落。
“大约真是年纪大了,竟不识兄才是女儿身。”
佝偻的身影投下。
“前辈怎会在此。”
我望着眼前这位神隐洞天的守护地仙,
第一次见面心已死,第二次见面身已死,真是个扫把星。
“不是你调动晶石唤我来的吗。”他沙哑着声音。
提起晶石,本是我拿了人家的东西,想要表达歉意,却最终化为一阵抽痛的嘶嘶声。
他拎起我一只胳膊,好奇的晃了晃。疼得我汗珠蹭蹭的往外冒。
“前辈...”我抽着嘴角。
却见他单臂环出符印,很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架势。
与此同时胳膊的奇疼陡然隐褪。
天可怜见,竟碰到神医了!
他不紧不慢的替我疗伤一边道:
“我不过帮你顺了下,这点折骨之伤借晶石之力可以自愈。
不过看你经脉有异,怕是中了奇毒,目前尚能压制几日,长了就不好说了。”
我动了动身子,依然有隐隐痛感,但是比起方才,已经舒缓太多。
有一点想不通,不禁开口问道:“这里不是冰牢吗?难道也是神隐洞天的一部分?”
“冰牢?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笑容有几分熟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我挑眉。
“神隐家的少主翼天啊,”他仿佛沉浸在回忆中:“这里本是修炼仙法极佳之地,
只因少主还是个小公子的时候被强行闭关在此,
如今被他恨作牢室,着实还存留了些小儿心性。”
没想到会得知翼天的身世,只是听语气,这地仙必定与翼天关系匪浅。
我提起八分警惕。
他似是想起什么:“你是被他关进来的吗?可有何过结?”
即便天大的过结,也断断不能让他知道。
“前辈多虑了,翼天玄师,我可是要唤一声主上的,
只因服侍不周,才被主上教训了一二。”我扯出一个笑容。
他摇了摇头:“小公子脾性向来沉稳,想来这些年养尊处优,竟也落下些纨绔之风。”
“前辈似乎很了解主上。”
他闻言叹气:“再如何人前风光,当年却也是可怜之人。”
话匣子打开,便回归到十几年前。
只因一个曾致生灵涂炭的传说,神隐家族沦为凡世不容许的存在,
翼天便出生于这个隐于世间的古宅,直至垂髫之时。
神隐之名终是被奸人揭发,当年的东棣君王是果断决绝之人,
下令屠杀神隐九族,而翼天却因为被常年关在冰牢,逃过一劫。
却终是落入了扶鸾启的手中。
灭门之灾,翼天从未提起,唯一提起他的家族,却充满仇恨。
这个人,原是蔑视所有世间情谊。可是地仙为何要与我说起这段往事。
不由得怀疑他的用心:“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姑娘既不愿道出身在此地的实情,又怎知我说的是真是假,世事如镜月水花,
你最终信的不过是愿意看到的一切,幻由心生,姑娘可还记得。”他长笑一声,身形渐渐隐没。
晶石在掌心明灭,我愿意看到的是什么。
五指弯起,将晶石握紧。
世间不容的神隐遗脉吗?这的确是我愿意看到的。浮起笑意。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我果断的抽出佩剑,撕下一缕罗衫咬在齿间,闭目深深的插入肩胛处。
倒在地上,任血汩汩而出。
“染枫找到了!明日你就可以出这冰牢!”魔焰兴奋的语调。
却看到血泊中的身形,霎时惊慌。
“这冰...你怎会...”他扶起我,忙的并指止血。
“有人要杀我...”我听到自己断续的声音。
清箫之音,似潜蛟舞幽壑。
我紧闭双目,也仿佛能看到那个白衫身影。
周遭如春暖意,满室淡淡沉香。
关于他的一切已然烙在脑海,他能蛰伏十年,我又岂会输他。
听得魔焰的声音:“妖物所害,失去至亲,现在连记忆都失去许多。”
萧声尾音绕梁。
“你到底想说什么。”翼天将萧移开唇边。
魔焰单膝点地,拱手,眉紧锁:
“容属下实在不解,冰牢无人能入,除了...难道少主你当真还要取她性命?”
翼天淡然一笑,却只道:“你且退下。”不容辩驳的语气。
待魔焰走后,他才似是自语:
“这伤不深不浅,见血却不伤心脉,果真好运势。”
见我不动声色,又道:
“满府的男子,又故意伤在此处,兰卿是想要我替你包扎吗?”
我混身一抖,睁开双目,触到他揶揄的笑意。
懒懒的撑起身子,娇嗔道:“主上如此怜惜,属下自然欢喜。”
边说边要褪去衣衫。
他微微错愕,却马上恢复平静,指尖轻抬,张开一角的衣衫合拢。
“既投奔扶鸾府,怎不知历来玄师不喜女色。”
“愿着少年装束,只求主上垂青。”我眉眼凝秋水。
却被他轻轻捏住下颌,凑近的双眸:“你以为我当真会信什么失忆三年的混话。”
我怯怯的望着他,泪水打转。
他定了定,终是徒劳的松开手。
“若你想忘记,便一生不要再念起。我欠你的,自会相还。”
作者有话要说: [img]http://hiphotos.baidu.com/%D1%D5%CF%A7%C4%AB/pic/item/db1ddd3a69b5a8bb15cecbbe.jpg[/img]
☆、好事必成双
推开房门,冬日清晨,枝影寥落,唯余腊梅数点。
望见赤衫少年的身影,我并无丝毫诧异。
走上前去礼道:“听奉诺说阁下就是魔焰公子?谢公子搭救之恩。”
魔焰轻轻叹气:
“将你独自留在冰牢才有此劫,你昔日却当真是有恩于我。
即便忘记了,我却从来不喜欢欠谁的人情。”
看到我身形蹒跚,欲搀扶,却又止住:“若知你是女子,便该早日将你遣出府。
如今这一身伤...少主本就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我讶然:“公子此话怎讲?冰牢之中的确有人刺伤我,
只记得衣角有墨竹暗纹,那身形断不是主公。”
“墨竹暗纹?”魔焰大吃一惊,禁不住自语:“难道是儒墨...”
我疑惑道:“听闻儒墨公子谦和有礼,我怎会得罪于他?”
“早该想到,神隐煞星,他又怎会不忌惮。”魔焰刚出口顿觉失言,眉间堆满焦虑。
又是神隐,看情形,魔焰和儒墨都知道翼天的身世,这二人可谓是他的左膀右臂。
若能断其一只,也不枉我白白担这煞星的名头。
我像是想起什么:“四公子还有一位...”
“似颜。”魔焰摇摇头:“宫闱之乱前,就被儒墨囚于府中,你还是不要见他为好。”
这是一个赌局。
等奉诺引开守于门前的两个仆从。
我这才悄悄潜入囚禁似颜的侧殿。
刚进门就被酒盏砸了个正着。
骂骂咧咧的声音:
“告诉儒墨那厮,既然要留本王,就应当好酒美人伺候着,这兑水的劣酒算什么。”
“不知这壶千杯醉可合王爷心意。”我甩了下袖口沾的酒液,将酒壶置于案上。
细细打量了下他。依旧一身贵胄,面上看不出丝毫愁苦,
似不知繁华易逝,东棣帝王祖业已经名存实亡。
似颜看也不看我,拔开壶塞,径自仰脖。重重的将壶砸在地上,陶片四溅。
“你杀了我那傻侄儿,不怕一命偿一命吗。”
望到我一脸错愕,不禁冷笑一声:“当真是失忆了,众人皆醒你独醉,倒让人羡慕了。”
“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人生在世,痛也好,恨也好,不如相忘于江湖。”我垂眸轻叹。
“好个相忘于江湖。”他拾起一个碎陶,手中盘了下:
“东棣早晚要沦落在翼天手中,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卷入其中,
我可以杀了你,可惜你也只是个棋子。”
“若王爷有心害我,又怎会饮下千杯醉。”
我微微一笑:“只是你想为人长醉不醒,那人却不见得领情。”
似颜脸色顿变。
成败在此一举,我愁容满面:
“我不过想让主公垂青,这些日,主公却一直和儒墨公子在一起...”
似颜楞了下,笑出声来:“失忆了倒有三分承元君的样子来了,
你且放心,儒墨他不会与你抢翼天的,他甘为翼天身边谋士,走的近也是自然。”
我不紧不慢道:“如果能让儒墨公子离开玄师府,岂不是两全其美。
宫闱之乱提前三日,当时府中只有儒墨掌事,虞美人之毒又不似主公所为,
如果失去信任,又何谈与人谋事。”
似颜大惊:“兰耀你...”
“你可以托人禀明翼天我并未失忆,也可以现在就逃离此处,如何选择,就看王爷自己了。”
我边说边立身打开门扉。
冷风迎面,身后犹豫的脚步声,清晰的听到时间分秒流逝。
直到他终是隐没在夜色中,我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俯身将将碎裂的陶片置于殿前坤位。
看似随意,却可以刚好破掉五行困阵之土坤宫。
我满意的刚欲抬脚离去,却被一个声音惊出冷汗。
“似颜碎壶掷于门外,却机缘巧合破了困阵,得以逃脱。
即便有人怀疑,也寻不到任何说辞。
几日不见,这奇门遁甲的功力倒是见长了。”
夜如醺,月似钩。来人身形翩翩,如天界里每一次凝眸中般爽朗清举。
“小兰”他上下打量着我:“我还是更欢喜你的女儿装束。”
愿你我从未谋面,凡尘中错身,不留一丝牵绊。
愿你我从未相识,你自逍遥六界,追随可笑的孽缘。
可是,人生总无法如愿。
欺我者死,负我者死,唯独他,即便将我的全部信任和托付随手抛弃,
也无法下手伤了分毫。
想御风而去,潇洒的断个干净。
这不争的残破身子,终是落魄的跌落在半途。
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想是被声响惊动的巡夜人。
又听到有惊呼声:“似颜公子不见了!快追!”
该死,我动了动身子,本是勉力维持,如今却连站立都困难。
眼看那些到处搜寻的人一点点靠近,身上还沾有似颜那里的酒香,
若是此时被发现,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正在急恼的功夫,一个身形将我拢在身下,轻轻按倒在地,阵阵沉香拂面。
看到他狭长的眼眸凑近,狐媚般的笑意。
刚欲挣扎,他将手指覆在我唇上,冰冷的触感。
“这...公子...?”巡夜人哪曾想过会见到如此情景。
地为榻,天为被,一对鸳鸯云雨相会,仿佛凭空奏起淫词浪曲。
染枫似是很不耐烦被打扰,头颅都懒得抬起半分,
挑衅似的含了含身下人的唇瓣,津津有味的又轻啄了下:
“诚如你们所见,我与兰耀公子月下私会。且回去告诉翼天罢。”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巡夜人一个个脸红了个透彻,爬也似的飞快离去。
“如何谢我”等一切归于安静,染枫才撑起身子,轻笑的望着我。
清脆的一声掌刮。染枫很受挫的捂住腮帮子,怒意蓄满。
我牟力爬起使劲擦着唇角,直擦到红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捉奸,这张脸不要也罢。
“月下私会?”翼天挑眉,目光移到染枫脸颊上的五指印。
“唔...看起来还挺激烈的。”
玄师府正殿里从未如此热闹。
我余光扫到周遭围观众人忍俊不禁的模样,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似颜刚好在二位私会的时候破阵逃离,好事果然成双。”
儒墨如往常般笑如弯月。
“似颜的心意满府皆知,怕是有人徇私情也未可知。”
染枫话中有话的瞥向儒墨。
翼天轻咳了下,冷言道:“你胆子挺大的,连承元君也敢染指。”
染枫哈哈一笑:“主上本已将我当作贺礼送与兰耀,如今却又反悔了么?”
“果有此事?兰卿可曾记得?”翼天垂眸将手中的茶轮了一圈,茶面起伏,新叶绽开。
这厮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法子试探我。
“没印象。”我含糊了句,触到染枫狐疑的目光,微微扭脸。
“兰耀失去三年记忆,即便曾与你有过往,如今大约也都忘记了。”
翼天盯住染枫的双眼,我按压住心中忐忑,偷眼瞥向染枫。
后者略略错愕,马上恢复寻常的嬉笑。
只道:“忘了也好。”
我这才松了口气。
好景不长,只听得翼天淡然的声音。
“按府中规矩,承元君自己动手吧。”
身旁一个仆从恭顺的双手捧着一柄剑,置于我面前。
不会吧,难道要自刎?破龙阳府,玩什么贞烈。
我恨恨的拿起剑,横在脖前。
暗中调动灵力,快速的计算我与翼天之间的距离。
若是反手攻上去,至少能落得个两败俱伤。
“公子!不是你!是要你...嗯...染枫公子...”奉诺焦急的压低嗓门。
我这才尴尬的放下剑,望向翼天,他却眼皮都不抬,继续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心中顿时清明一片,妖孽这是出大招试探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相爱亦相杀
围观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殿外风起吹散石阶上的落叶。
剑尖顶端一个深深的凹印,一直延伸到剑柄,那是引血槽。
这么深的血槽,必定是口锋利无比的剑。
我手腕轻转,剑尖在染枫的方向定格,剑身微微抖动,嗡嗡的金属之音。
翼天抿了口茶,唇角一线上扬微小的弧度,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会让他死的,即便心知这是试炼,手中剑还是无比沉重起来。
没时间踌躇,此剑必须出手。
闭目,凌厉的刺向染枫。
没有料想中的阻拦,无法收势,混账妖孽,是要玩真的
榨尽气力般喘息,睁开眼,剑尖上挑着一片鹅毛,摇摆了几下,飘落。
这...移行阵法!人呢?
我尴尬的杵在原地,却见翼天掌覆在茶盏上,旋出一滴状如琥珀,
手指轻抬,琥珀滴急急的向上弹去,与此同时,一个身形从梁上坠落,生生砸在我面前。
那青色装束是染枫无误了,伏在地上,没有半点生气。
奉诺哆嗦着上前探了下,喉间吞咽,脸煞白:“摔...死了?”
我心中咯登一下。
却见一道身形如展翅白鹏,瞬闪而下,一把抱起染枫。
染枫那张脸一露出,我不禁失笑。
歪斜的缝着鼻子嘴巴,眼睛是两颗紫色的浆果,紫色的,噗...
“这人偶做的挺像的。”我一脸严肃的评论。
翼天一声不吭的从我手中夺过剑,刺向人偶,剑身却陡地缩回。
原来机关在此处,我不禁心中暗骂。
他忿然的扔掉剑,御水成冰刃贯入,人偶四分五裂,
一时间满殿鹅毛纷飞。
儒墨赶忙打着圆场,笑盈盈着道:
“虽说是冬日,飞雪还是有冤情的,主上不如就赦了他这一次吧。”
亏他想得出,我憋笑到快内伤了。
“兰卿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翼天斜觑着我,身形已经懒懒的倚在雕玉椅上。
“主上御水神通,属下第一次得见,自然仰慕。”我不慌不忙的答道。
翼天微微一笑,指尖凝雾,一道冰刃突如其来的擦着面颊而过。
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
一个伶人打扮的身形不稳的跪地,那冰刃已经贯穿他的手臂,血化了冰水殷红一片。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听得一阵阵惊呼。
“染枫?!”看清楚那人面目,我不禁呼喊出声。
“留下清场子。”翼天冷冷的抛下一句,甩袖而去。
哪里寻来那么多鹅毛,我一路横七竖八的乱扫,
在染枫身前驻足了片刻,毫不犹豫的跨身而过。
扬起的雪白纷纷扬扬,钻到脖领子里,恼人得紧。
“小兰你也太没同情心了。”染枫哼哼唧唧的捂着伤口。
“主上心疼你,扎根绣花针,还能自己化去。”我没好气的顿了下笤帚。
“你既是活了万年了,算是耄耋老妪,自是要用手指头粗的绣花针。”
染枫忿忿道。
我上前几步,一把拎起他的伤臂,想要查看下伤口,见他额间渗汗,终是有些不忍。
想到妖孽必然还有眼线潜在哪里,只将一枚晶石悄悄塞在他手里。
便放开,扬起下颌:“不要再妄图接近我,我是主上的人。”
话出口,觉得胃部略有不适,早晚会习惯的,如此催眠自己。
“你这人越来越有趣了。”染枫瞟了眼手中的晶石,忽地神色一变,
兀地放空,竟不声不响的倒在地上。
“受伤了不帮忙也就罢了,还装死。”我气不过轻轻踢了他一脚。
没有动静。蹲身推搡了下,还是没有动静。
探鼻息,呼吸很均匀,睡过去了?
待到日落,我才把鹅毛扫到一处,寻了个推车,将鹅毛尽数扫入。
刚要推车而出,想了想,又退回来,将染枫拖到车中。
鹅毛绒绒的很舒服吧,我擦了下汗,看着酣睡在车里的染枫就来气。
推着一车毛和一个人,一路趔趄着来到空地里,看到左右无人,
这才慢悠悠的将车倾覆,染枫裹着鹅毛滚落在地。
想是碰到伤处,这才吃痛着醒转,揉了揉眼睛,看到我却没有了平时顽劣模样,
眉心微耸,手触向我的额心。自语着:“记得你原先有个印记...”
我下意识的挡开他的手。
“不如讲讲我们从前的故事?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染枫瞬间恢复不羁,嬉笑道。
扬手一把鹅毛糊在他脸上。
“那晶石敷在伤处,一夜即可自愈。然后别再来烦我。”我夹杂怒意的叱道。
染枫抹了下脸,噗噗的吐出几根鹅毛,这才怒道:
“你到底在气什么?枉我一路把兰若好端端的送去南沐,现在估计你那小侄儿都出世了。”
兰若没死?!我惊喜的揪住他衣襟:“你说什么!”
“带她出去没多久,碰到一个与宫廷侍卫苟且的宫女,便随手假作兰若扔给东棣君。
这才脱身,你那妹子好生麻烦,一路哭哭啼啼...还说要什么蜜饯,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的,我到哪去寻那劳什子吃食...”
染枫自顾自的埋怨着,我捂住脸,依然无法止住喷涌的泪水。
只是可怜了那个宫女,毕竟是一刀两命,可人都是自私的。
兰若还活着,还活着。觅剑,你可以安心了,心中抽痛伴随无法抑制的欣喜。
忽听得身旁草丛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下意识的抽剑挥去。
只见一个黑影飞快的窜出,瞬间没入夜色。
心道不好,那人身法极快,已经撵不上了。
兰若之子是东棣遗嗣,有心人自是不会放过。
狠狠的擦去泪水,拉住染枫的袖口,急急道:“随我去南沐。”
“好歹让我养养伤吧,再说我可不想回去,
除非把翼天掳去,不然那帮老头子又要唠叨死了。”
染枫撇撇嘴,一脸事不关己。
那模样着实让人添堵,却也无可奈何。
我与他此刻只能绑在一起,该死的蛊毒。
“你与翼天到底是什么关系。”终是问出了口。
染枫亮了亮满是血渍的胳膊,闭目道:“你觉得呢。”
相爱相杀?我无奈的在心中默默定义着。
如果染枫能与我联手,便多了几分胜算。
可是暗室里听到的一切如同梦寐般压在心头。
现下我不能做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
立身只淡淡道:“谢谢你救了兰若,也谢谢你没有揭穿我。”
天地广阔,我却孑然一人,抛在身后的是回不去的牵绊。
至少还有兰若,必须要护她性命。
“明日有贵客要来府里,怕是你的故人。”染枫的声音传来。
“关于你妹子如今的情况,他应该比我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不服就来战
累翻了,扑倒在榻上,闭目还是鹅毛。
沉沉睡去,总能遇到觅剑和兰若,庄周梦蝶,也许再睁开眼,才当真是入梦之时。
衣物上浸满沉香,唇上的触感依稀还在,
冷冽的清水浇在面颊,是该醒了。
回想染枫所言,故人?莫非是那一位。
窗外传来打斗的声音。
我唤道:“奉诺,可是魔焰公子在外面?”
整个府里最能生事的就是魔焰。
没有回应,半晌才见奉诺垂着头颅进来,手中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衫子。
原是我让他一早去领新衫子的,怎地忘记了。
刚要道谢,却见他似乎有意在躲避我的目光,不禁好奇的多望了一眼。
却心下一凛:“你眼睛怎么了。”
奉诺左眼眶青了一片,还有些肿。
“取衫子途中遇到个恶少,硬说我挡路,不由分说就打了我一拳,”
奉诺嘴一扁跪地不起:“小的没用,给公子丢脸了。”
府里欺负下人的事有是有,也不过是一些好事的伶人之间闲的没事互相找麻烦,
哪个伶人失势,下人就一定没有好日子过。
刚入府的时候,奉诺也同我哭诉过几回,不过是些口舌之灾而已。
可现在,无论真假,好歹也挂着个承元君的名头,有哪个胆子那么肥?
魔焰?这也太诡异了,莫非他发觉了什么,给我个下马威?
“走,去找他。”我系好袍带,走出房门。
远远看到一抹赤红,如临大敌般绷紧身形。
刚要上前问个清楚,却被奉诺拉了拉袖口。
指向魔焰对面的一个少年:“就是那个南蛮子打扮的恶少。”
只见那少年窄袖轻装,禄口五色挑花缎边儿,镂空楠木冠束发。
腰间绳结盘成蝠,正与那日所见南沐皇子的如出一辙。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在主子面前都敢跋扈嚣张的南沐仆从?
“哪里来的蛮子一路见人就打,是活腻味了吗?”
魔焰显是怒到极点,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那少年剑眉一横:
“在下南沐皇子殿下座前门客楚蔚,有要事要见贵国玄师,却被传要等上几日。
怠慢在下便是蔑视我南沐皇威,小小礼遇几个拦路的下人,已是给他们面子了。”
魔焰这回棋逢对手了,单论这嚣张劲头简直就是孪生。
他哪里肯吃这种口头亏,手掌相错,一个火球祭出向这个唤作楚蔚的少年而去。
楚蔚闪避不及,火球擦着发际而过,焦了一缕发丝。
他冷笑一声,挽起袖口,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几只拳头大的黑色蜘蛛陆续爬出。
楚蔚手一扬,蜘蛛连着几道银丝,向魔焰弹射而出。
那蜘蛛一看便是毒物,南沐擅蛊,此人一看便是个中好手。
但凡能养成的蛊虫,若是沾染上半分,可不是被咬伤那么简单。
我刚想布个障法帮魔焰阻挡,却见魔焰已经周身镇出一圈火罩。蜘蛛瞬间化为灰烬。
“伤我南沐至宝,贵国可是要宣战吗。”那楚蔚竟一脸得逞的模样。
众人闻听皆目瞪口呆。
“这蛊虫是君上赐给殿下,养于国宝金盅十年。
见此蛊如见君上,如今尽数死在你手里,这账怕是要整个东棣国土才还得起。”
这个楚蔚竟能把这么荒唐的理由说得正义凛然,也算是个人物。
单这点心思就绝非魔焰这种直白少年可以应付。
魔焰就差气得天灵盖冒烟了,我实在看不下去,
走到魔焰跟前,目光扫了下他脚下蛊虫灰烬,拱手大礼,深深躬身。
一边大声:“见蛊如见君,蛊虫陛下好走。”
楚蔚脸色有些许难看,却也无话可说。
“陛下惨死在东棣国土,确实应该要以国土相还。”
我这话一出口,周围一片愤怒的叱责声,楚蔚却喜上眉梢。
我掏出随身匕首,蹲身,认真的刨出了坑,将灰烬撒入,这才不紧不慢的掩上。
双手合十:“陛下如今与东棣国土融为一体,彼此以身相还,也可以瞑目了。”
魔焰扑哧一笑,也合十立于我身旁:
“陛下刚被人揣在袖口里,定是一路憋闷,如今也能好好安睡了。”
楚蔚一个纵身,眨眼的功夫,我已被他捏住脸颊。
他端详了下,似是愕然,不禁冷言道:“又是你这个吃软饭的小子。”
这话说的实在蹊跷,若说我与他有一面之缘,也只是那日在市井,且我当时是女儿装扮。
脑中闪过一句话“你这种靠姿色趋炎附势之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莫非是他!目光移向他腰际的绳结,旁边有栓刀鞘的孔绊,却没有佩刀。
我收回凝于指尖的灵力,一个手刀劈向楚蔚的左腿。
他徒然的松开手,一个趔趄,显是吃痛。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将他捆了个结实。
“公子好功夫,只一下就将这恶少打趴下了。”奉诺拍掌喜道。
我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有箭伤在左腿,那伤口很深,即便已经愈合,也扛不住这样的刺激。
已经可以肯定了,楚蔚就是那个刺客。
“这南沐来的小子蛮横得很...然后兰耀就一个手刀...”
魔焰正讲得兴起。
翼天捻起座椅上的一片鹅毛,打断道:“昨日谁打扫的正殿。”
我是被魔焰死拽过来的,说是我此番有功必可以请赏,
心知不说打赏了,不找茬就是万幸。如今看来,不禁佩服自己料事如神。
“主上整日忙于朝政,必然是忘记了,正是属下与染枫公子。”
我挤出一脸讪笑。
“唔...染枫的伤势如何。”他似是随意提起。
“应该已无大碍。”我禀道。
他笑道:“兰卿很是清楚啊,看来这月下情谊匪浅。”
我就差喷出一口老血。
什么场合,提这个很光荣是吗,妖孽这思维越来越脱线了。
果然听得楚蔚讥讽的声音:
“龌龊的龙阳之好,这府里一个个都娘们似的,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搬弄口舌。”
骂得好!我不禁暗暗给他擂鼓摇旗。
“这是个什么东西?”翼天眉心一挑。
“玄师你装什么蒜,我楚蔚是堂堂南沐国使臣!”楚蔚被激得骂出口。
“你们手无缚鸡之力竟能把南沐使臣绑缚成这般模样...”
翼天摇摇头:“给他松绑吧。”
楚蔚黑着脸不屑道:“若不是有伤在身,又怎会着你们的道。”
“谁伤的你?”翼天颇有兴致的问道。
儒墨折扇一收:“南沐到东棣路途遥远,使臣大人不免劳顿,主上还当好好犒劳才是。”
楚蔚瞟了眼儒墨,径自无话。
翼天兀自笑了笑:“罢了,听闻有几个下人怠慢了使臣,就唤来认个错吧。”
几个下人一字排开,奉诺也在其中,他算是伤得轻的。
还有两三个捂着痛处,几乎无法挺直身板。
翼天看也不看,只沉吟道:“你们可知错。”
哪门子的错?皮肉被打,还痛了恶人的手不成?
我的火蹭蹭的冒上来,忍了又忍,终是站出来:
“主上明鉴,弱者不过悲在其不争,却何来过错。
天界法度且知保护弱小凡人,如此才不会霸权当道,涂炭众生。”
话一出口,我直想咬掉这三寸舌头,心有所思便随口混说出来。
魔焰愣了下,马上附和:
“虽说这大道理我也不懂,让他们向这蛮子低头,我第一个不服。”
“不服来战!”楚蔚也不饶人,这二位碰到一起真是随时可以一触即发。
“倒是个办法”儒墨扇柄在掌中一击:
“不如改日让这几个下人正大光明的会一会使臣。”
翼天一笑,目光落到我身上:
“兰卿,训练这几个下人的事情便交于你了。”
言罢走到我面前,轻轻耳语:
“关乎东棣和府中声誉,若是有丝毫偏差,我便也护不了你。”
又向楚蔚点点头:“随我来吧。”
“皇子最近可好...”
我模糊的听到他与楚蔚轻松的攀谈,一路远去。
忍字头上一把刀,只恨这刀落得太快,妖孽你且慢慢下套戏耍于我,早晚要你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不服就来战之二
“这是?”
我望着堆得高高的一叠衣物,
看成色大多是进贡的蜀锦孤品。
“主上吩咐人赏给公子的。”奉诺意味不明的咧着嘴:“公子闻闻看,可香了。”
香?我拿起一件凑到鼻尖。只觉得阵阵幽香,与翼天寝殿中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