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云兄若念在往日情分,还请不要告诉旁人。其他的小弟都可以答应。”我心中计较着他知道这么多,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交换,若是楚蔚,赶紧塞给他便是。
他沉思了片刻,击掌道:“如果本王纳了兰若为妃,过继东棣小皇子,他日夺了东棣,一切都名正言顺,岂不妙哉。”
出了狼窝又入虎穴?当我是个木头啊,让你如此糟践我妹子?
一把抓住他的前襟,恶狠狠道:“我兰耀就这一个妹妹。不怕以命相陪。”
作者有话要说:
☆、空相府相逢
“这才是我认识的兰耀。”他低声说着却忽地脸色一变,假意挣扎起来,充满恐惧的呼喊:“兰耀行刺本王...”
一众侍卫闻声而来,我无奈的松开手,瞥到他一闪而过得逞的笑意。
“装什么蒜!”我气结,却只能束手就擒,如今出手可不是伤一两个那么简单。
疾云唉声叹气: “行刺皇子大罪,怕是要东棣玄师大人亲自来赎了。”
原来他想要对付的是翼天,可惜啊可惜,我想着不禁莞尔:“我家主上云游在外,定是赴不了约了。”
“莫说是云游,便说仙去了也未尝不可。”说话的人布条缠着脸,只余两只眼睛。可我还是看出来是染枫。
他稍稍闪身让出后面的楚蔚,后者一脸怒意:“主子你早知我被这娘娘腔挟持,怎地现在才出现!”
疾云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童,扁着嘴一把搂住楚蔚:“呜呜,你怎么样,受伤没。”
方才还冷静睿智,瞬间变了一个人,这位皇子练就的城府确乎令人侧目。
“同是行刺之罪,楚蔚交换兰耀也两不相欠了吧。”染枫的话音越来越含糊。
我注意到周围已经聚拢了南沐名士。其中有几位长者,许就是染枫最怕见到的北沱元老。
“北沱太子殿下前来,未曾远迎,是本王照顾不周...”疾云故意的大声。话音刚落看到人群中有些许骚动,几位长者已然出列。
染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呼啦的扯开缠面的布条,身形一提,没入身旁郁葱的树丛之中。
“兰耀是护送楚蔚来南沐的使臣,行刺一说实在牵强了。皇子看错了也是有的。”
空相筝嘲弄的顿了顿:“皇子近来狩猎辛苦,当初说要射杀狮子却三箭皆中家仆,也是一桩美谈。”
“四箭。”空相笙默默的纠正着。
名士们皆毫不避讳的笑出声来。
疾云咳了一下,楚蔚只得黑着脸出来:“就算是主子看走眼了,也轮不到你们在这指指点点,都给我滚!”
笑话也看完了,人群渐渐散去。
“你最好给我藏妥当些,若是他日给爷爷找到了,可别怪我刀剑不长眼。”楚蔚怒视着我。
“唔,藏妥当些。”疾云躲在楚蔚身后也作势应和着。
疾云说的藏妥当,显然别有它意。这个皇子拙于外精于内,行为诡异莫测,实在是不能轻视。
他既然知道兰若藏身之处,一定不会罢休。事关东棣南沐之争,他下一步会作何打算,我尚且推断不出。但是有一点,必须要将兰若尽早带离是非地。
“师傅一回来就闹得鸡飞狗跳,这次白痴的宴会倒没那么无聊了。”空相筝看来是要一口咬定我这个师傅之名了。
我揣度着身前悠闲御马的两兄弟,兰若在他们手中,而他们到底会不会与南沐皇家有勾结 怕是也不能完全信任。
“空相家规不论世事。”空相笙仿佛在回答我心中的问题。
这是个什么怪物,居然能读心。我牙关一阵发冷。
“我是人。”空相笙很是无奈的样子。
“阿笙虽然沉默寡言,却自小有这个本事,师傅莫怕,反正他读到了也断不会乱说。”阿筝信誓旦旦。
眼前出现一个老宅院,低调的青砖黑瓦,细看每件瓦当都形色各异。
高阶上石纹如画,连拴马石都雕琢连环。整个院落斜倚半山,竟是层层叠叠一路铺陈下来。
这空相家繁盛之时,俨然自为城池。
可如今走进去却人丁稀少,那十几个随从,散入柴房杂院就不见人影了。留下几个伺候两兄弟拴马更衣。
“这院子可够藏你妹妹了?”阿筝笑道。
我点点头叹道:“好大的家业。”
“大有什么好,空相家几十代千把人,如今却只剩下我和阿笙。”阿筝语调渐渐落寞:
“只因我自愈的体格,才没被他们害死,阿笙一是沉默惯了,二是因为能读心,也躲过了纷争。”
空落落的宅院中风儿撩拨起尘嚣,静得可怕。凡界的家族里且自相残杀,何论国与国。
想到翼天如此痛恨神隐,想必也与此有关。生存下去是如此现实的问题。
唏嘘过后,我发现每扇石屏上都内嵌一个佛龛,我虽大多不大识得,却也看出那佛像的雕工精细流畅,应该是西方福地之作。
“你们家族礼佛?”不禁奇道。
阿筝像模像样的双手合十:“施主,小僧有礼了。”
我一滴汗滑落,眼前这位贵少,锦衣加身,发丝如泻,明眸如炬,就差纨绔二字写在那俊美的脸蛋上了。如何都与佛陀无甚关系。
“每日杀生可够佛祖吐血了。”空相笙显是看不下去了,难得话多了一次。
“若能杀生我倒还开心了,只可惜杀了又活转回来,好生无趣,师傅你便教教我如何杀生可好”阿筝又开始两眼放光,巴巴的央着我。
孽障啊!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西方佛陀老儿的口头禅,当初被诸天拉着去听他论法,睡着之前就只听得他一会一个孽障,罪过,阿弥陀佛。
“你听过佛法?”空相笙很是惊讶。
我赶忙捏印紧闭心扉,这个读心的妖怪真是无孔不入。
“先祖也听过。”空相笙微微阖目。
果然空相族与佛陀有过渊源,佛陀曾经广纳门生,也不乏凡界之人,据说之后个个都与了佛号,却不知他们的先祖到底是哪位。看他们的皮相,那位先祖必定也不逊色,想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菩萨也有几个长得俊的,可惜男女都分不清楚。不知多少仙娥为之扼腕。
我正胡思乱想的当口,只听得哇的一声啼哭。
空相笙如同上了发条一般蹭蹭的飘向内院。现如今我还是没有研究出来他到底是如何走路的,只见得素衫不沾尘土,就瞬闪而过,即便是脚踏莲花也该有个风吹草动的。
等一下,怎会有小儿的哭声?难不成?我赶忙也跟将上去。
阿筝一脸郁闷的随后而来。
门扉洞开,是寻常家中布置,只是那香楠家具,浮嵌南海珠贝却暗藏奢华。
可我的目光却没有过多流连,直直的锁定空相笙怀中的婴孩。
空相笙似乎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哄,动作极为尴尬。
“都说你不要吓他了。”阿筝嗤之以鼻,轻轻顺过来,那小儿瞬间安静的躺在他怀中,乖巧的吃着一个手指,一边笑眼望着他。
嗜血狂抱着小婴孩,那画面有种诡异的温馨,我却已经几乎失语:“他...他他...”
“你的小侄儿。”阿筝淡定的抛了一句。
“兰若呢。”我急急的环视四周。
“她在另一处别院将养。”阿筝有些局促的逗弄着婴孩,一边应道。
“怎地让他们母子分离。”掩不住的惊喜,我兰耀居然有侄儿了,这种凡界的血脉之亲好生神奇。那婴孩也仿佛识得我一般,伸出两个白嫩的小手。
“如果想让你这侄儿早夭,便送去给她好了。”阿筝很是无奈的摇头。
这是何意?
“你这混账竟诅咒我侄子!”我气不打一处来,却被他哄着婴孩的轻柔动作打败。
“她不喜欢这小子,刚出生就说要掐死他。”阿筝冷冷的一句话,让我浑身一震。
这是东棣君的孩子,兰若...掩不住的痛心。当年那个娇俏单纯的少女,如今却要背负如此沉重的仇恨。
“哥哥...”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依旧是少女的模样,却已经全无初见的灵动,发丝散落在瘦削的肩上。
好妹子,世间谁还会与你盘发,我擒住泪,默默地抱住她纤弱的身躯。
分开时候那个空洞的眼神还烙印在脑海里。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兰若错了。”她呜咽着垂泪。“不该让哥哥担心的。”
每一个字都凿到心口,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乖巧妹子,却让人愈加的心疼。
她抹去我眼角的泪痕,紧紧的扣住我的手,仿佛生怕被人分开。
“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却闪躲着我的目光:“我知道你不肯的,你放不下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如果回到过去,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她看到了婴孩,眸中闪过一丝冰冷,却又似乎有无法抑制的怜爱,想要走近,阿筝凝眉退后了两步。
“蜜饯儿。”她拭了拭泪水,声声的唤着:“蜜饯儿,娘在这里,是娘糊涂了,不会再伤你了。”
“叫这个名字,神仙哥哥会不开心的吧。”她调皮的回望我,双目流转:“神仙哥哥呢?没与你一起吗?”
我突然很怕面对她,终是怕这话要我亲自与她说出。
“觅剑他...他说会在三生石等你。”我扭过脸去,狠狠的咬住悲伤。
“哦。”兰若却没有想象中的溃堤,只是淡淡的一笑:“他从来不会骗我的。”
我一时后悔自己脱口而出,兰若不会因此寻短见吧。说什么三生石,兰耀你这个笨蛋。
慌乱中,拉住她的双手。“身子...养...好了,我们就回家。” 直想咬掉自己舌头。
“哥哥可知我们家在何处?”兰若笑盈盈的歪着头。
我愕在原地,我如何会知道,兰若这么问的意思,难道是发觉了什么?
“罢了,哥哥是从来不着家的,忘记也是有的。”兰若轻松的一笑:
“听闻玄师大人手刃妖物,那么大的本事,难怪哥哥愿意追随。”
我如同当头一棒,她到底知道多少。这些话是有意还是无心。
心念百转千回,终是摸不着头绪,对上空相笙的目光,仿佛整个人透明了一般的让人闹心。
“既然你不想杀自己儿子了,便好生抱走罢。”阿筝似乎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尴尬,将蜜饯儿塞到兰若怀中,摆脱了一般的舒气。
“枫哥哥。”兰若仿佛什么也未发生的打着招呼,我这才发现染枫狼狈的出现在门前。
他哇啦的吐掉满口的树叶:“那帮死老头,撵人的功夫着实了得。”
看清楚眼前的情形,哈哈一笑:“寻到了便好。”
作者有话要说:
☆、筹码与豪赌
借住几日总要有所回馈,是以便教了阿筝几个伤人皮毛的术法。
这便也坐实了师徒的名分,其实这个徒弟除了变态了些,还是挺招人疼的。
至少比觅剑嘴巴要甜了许多,这里时间可以磨灭一切,觅剑不在了,一切却还在照常运转。
冷漠的事实,却让人心生悔恨,若当初我不下界,觅剑也不会...
这是怎么了,只是望着阿筝练习术法,便已经泪流满面。
许是兰若的出现又触及了深藏的伤疤。
“阿筝很少这样认真。”
我循声望去,果然是空相笙,声音好听的紧,却老是飘来飘去的让人汗毛直竖。
“他很欢喜你。”空相笙的语调有些许的妒念。
“确实是个好徒儿。”我笑言,掩饰着抹了下脸颊。
“我和他只是堂兄弟,他有一个亲弟弟,还是襁褓小儿就被人毒害死,当时他就在身旁。”
空相笙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这宅院里到底有多少冤魂孽债,难怪阿筝对蜜饯儿掩不住的疼爱。
“空相家也算颇有佛缘,却如何会落得如此人丁凋落。”我不禁有此一问。
空相笙微微一笑,只念道:“因缘生法,是名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这是佛家箴言,我确乎是读到过,却不领其意。大约也是空相姓氏的来历。
不生不灭倒确实是阿筝的写照了,他那体格,怕是哪日要寻死也是徒劳。
“求死而不能,独自苟活于世。幸否”空相笙若有所思。
换一个人也许是无法理解的,可是我却心有戚戚。
“你心中有一团戾气,只希望有朝一日,不会伤了阿筝。”空相笙很是诚恳。
我不由得紧了紧衣襟,他不禁能读心,连我周身的戾气都能察觉。
“何时还我梵音锏。”正在我忌惮的功夫,他再次幽幽的问道。
“哈...哈,许是卖给谁了也不记得了。”我滴着汗,心说凡界兰耀你没事干嘛骗这个怪物的东西。
空相笙仿佛穿透人心的目光,还好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言语。
只是眨巴了下眼睛,又不见人影了。
稍微分神之时,只见一众随从哼哼唧唧的倒成一个圆弧。
中心的阿筝兴奋的一个个检查,却又一脸的失望,嘟囔着:“还是不见血。”
“师傅你再用次那法子看看?”他央道。
我只得御起风沙石擦破他的身侧。
他看向自己胳膊,一个血珠渗出滴落在地。
他眼眸一亮,咬牙以匕首划在皮肤上,却只是一个无血色的伤口,瞬间愈合。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也觉得奇怪,怎地就只有我能伤他?难道是兰草戾气使然?
愣神的功夫已经被阿筝一把搂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抬起脸喜道:“师傅必定是与我有缘。”
那眉目竟有几分觅剑的模样,还来不及感慨就感觉阿筝的身子腾空而起,啪嗒一声被重新甩到场子中央。
“二公子既然喜欢被打,我倒是乐意奉陪。”染枫嬉笑着抱臂而立。
“会几个阵法而已,谁稀罕和你打。”阿筝不屑的弹了弹身上的灰尘。
“小子居然比翼天还嚣张。”染枫恨恨的摩拳。
好歹是新收的徒儿,总要护犊子不是。我横在他们之间,干笑着打着圆场。
“小兰倒是与新欢玩的开心得紧。”染枫冷着脸伸手递过来什么,便一旁生闷气去了。
我展开他递过来的帛书,是兀寒的字迹,看来幻兽又被染枫半途擒住了。
“南沐起兵南疆,封疆卫不及防御,失守三县。”
只一行字,让我咯登一下,疾云那货下手也太快了。之前还问我什么兵马数量,
烟雾弹打的很欢实嘛。枉我之前还让封疆卫按兵不动,却让他捡了空子。
翼天这江山怕是要被我咣当完了。我胸中一阵憋闷,气不过那混账皇子趁人之危。
看来找时间要再会上一会了。
与兰若用完晚膳,她仿佛回到了从前,也未提到过往,只是越这样,让我越无可适从。
“你放不下那个地方。”她说的话萦绕在耳畔。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坦白,我恨翼天,
恨他,走到现在却无法寻到一丝的痛快。
出了别院的门,已然夜色如熏。不知不觉就寻到了一个内院,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许久,
终是敲响门扉。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心中沉浮之时,就很期望看到他,哪怕只是那个面容。
“染枫。”我抬眼望向睡眼朦胧的他。
染枫大方的将我让进院中,然后就径自回房。我黑线着拽住。
“便是喜欢我,也不用这么心急吧。”染枫还是那副招人嫌弃的嘲弄模样。
傻兰耀,他不是师尊又如何会再像从前那样。
我望向夜空,这种染尽一切的黑暗才会让人的脆弱一发不可收拾。
努力挤出笑容。抱拳道:“打扰了。”果断的转身。
却被他一把拦住。轻轻按住我的肩头,坐在石凳上。
“然后如何打算。”淡淡的一句话。
“将她安置好...然后”我一时间沉默,原来复仇是最好的借口,
千帆过尽才发现,除此以外,已经不知何去何从了,
不能回天界,手刃凡界君王是大罪,回去也会被当众诛仙。
难道要不老不死的沉沦凡界望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轮回再一次次的忘记所有。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空相之名与我竟如此契合。
“很辛苦吧。”染枫突然的话语却如同剥开层叠的包裹:“你来凡界到底是想做什么的。”
他从未有如此坦诚的目光。我是来...如何审视最初那份单纯的心意。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这一句藏在心底的话如此轻松的出口,这背后的种种却如何能道尽。
“现在就可以,随你去哪里都可以。”染枫托着颐。
星空中划过几颗璀璨,那是生命的陨落。凡界中生死无常,原来有这么多的身不由己。
和我回去天界,我愿意永不化人形,就做一株兰草,傻傻的追随你的身影。
“回不去了,现在。”我笑了笑。你也许可以,我却不能了。
这原本是可以预见的结局,却没想到结局以后还有一条没有归途的长路。
“你和翼天其实很像。”染枫叹了口气:“只不过你还未曾执念天下,所以才会这般辛苦。”
天下吗?想起魔界阿蛮豪气云天的一席话。若我是凡人一定会追随你打个把江山下来。也曾这样与他承诺。
“我同你一样,不愿插手世间纷乱。”翼天与染枫是两个极端,而我,如何都不会偏向妖孽那端的。
染枫别有意味的笑开来:“许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再说世间哪有那般复杂,若你喜欢便要了去,不喜欢就抛开。却如何总要撑着门面,谁欠谁的很重要吗。”
多少恩怨情仇,难道只一句谁欠谁的。你不曾记得的,于我却是一切。
眸中转冷,别过脸去。
染枫摆手道:“罢了罢了,不想掺乎你们这本烂账。且说这空相府,翼天也曾提到过,说是欲取南沐必下空相。”
这话倒提醒了我,下意识的从乾坤袋中摸出儒墨留下的画轴。
“有趣。”染枫手指向落在南沐的墨点,笑道:“就在此处。”
作者有话要说:
☆、筹码与豪赌之二
南沐一半是森林一半是海水。
水湾百里绕出半月形的疆域。
原本是蛮荒之地,也因为几百年前北域难民南迁才有了今日的繁盛,
而这里的人真正崇尚的是东棣的文化。除了衣着打扮还有南疆特有的风情外,
其余的戏台客栈青楼无论糟粕精华都与东棣无二。
唯一不同的是南沐人重商。无论再如何的附庸风雅,也透着些铜臭味。
而空相家世代从商,却在当地落下了儒商的名头,大约也是因为曾经办私塾兴学堂,
是以也得到名士们的敬仰。
到了两兄弟这一代,已经半数落没,却总归是瘦死的骆驼。
银号千家,海船百艘,私塾虽然已经卖掉,却还是冠以空相之名。
现如今主要是海盐南茶的生意。无一不是南沐赖以生存的命脉所在。
两兄弟虽表面上纨绔之风,却其实一文一武,阿筝掌管海路运输,南沐海疆实际上在他的掌控之下。
阿笙经商有道,挥笔千金。
这几日我在一旁倒也学到不少商界的门道,低进高出倒买倒卖,说白了市井之术放大了便是商战取胜之道。
只是这局大了,就要些本事去帷幄。
除了陪兰若逗弄一下小蜜饯儿以外,我几乎连日都在这宅院中闲逛。
东敲敲西探探,心忖莫不是也有个地宫?如果真如宗脉图所示,这里就应该是神隐在南沐的分支。
“也太明显了你。”染枫胳膊肘杵了我一下。
“怕甚,若是还寻不到便直接问他们。”我大咧咧的继续循着院墙查看,这院墙严丝合缝,
没有半点藏有机关暗道的模样,手触到一个凸起,这不正是佛龛吗。
那菩萨横眉竖目的看着有些发怵。
我合十念念有词:“菩萨莫怪。” 指尖动了下那菩萨的头颅,又使力转了下。
这一转不打紧,土陶做的头颅竟生生给掰了下来,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上菩萨的一只眼睛盯着我,仿佛活了一般骨碌了一圈。
我捂住嘴,心中万马驰啸。 你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啊,不能这么出来吓人吧。
“十锭。”一个声音幽幽而来,空相笙拾起陶片,哀怨的望向我。
我抖着手在怀中掏了半天,终是摸出点碎银子。颤颤的塞到他手中。
与此同时只听得连续的咔嚓声,对面墙的佛龛菩萨也跌落在地。
声音此起彼伏,一时间一地碎陶。我愕在原地,这些可不赖我啊。
“十锭一个,整个空相府,八十一院,每院九尊菩萨。”空相笙嘴角抽搐了下。
“是连环阵法,所有佛龛都系在一起,兴衰与共。”染枫淡定的得出结论。
八十一,九,j□j七十二...我脑中高速的运转。七万多!
玄师府俸禄每年才五十锭。就是说要一千四百多多年才能还清。一千四百年,天界不过打个盹,
凡界可是上千的轮回啊。
我抱着头蜷在墙角,若是把染枫卖了不知能赚几个银子?混乱中冒出的念头。
空相笙略一沉思:“卖给皇家大约值八百锭,北沱旧部出的悬赏是千锭。”
染枫双目火光骤现,感觉衣物都要灼出洞来了。
“不就是几万银子的事,师傅随我来赚一票就结了。”
我泪目望着眼前的阿筝,好徒儿啊。
阿筝跃上马儿,我紧随其后,染枫尚且没有顺气,拖拉着也牵出一匹。
连环阵法,这显然不是御家护院用的,佛龛果然有门道。
趁着阿筝头前领路的功夫,我将方才攥在手中的陶片端详了一番。
陶片上那只活灵活现的眼睛黑白分明,靛蓝勾勒出眼眶。
这是佛眼。经书有云,佛眼可以悉知悉见,通达无碍,无来无去。
这让我想到空相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无论生死什物,佛眼都可以望穿。这与两兄弟的异常体格也奇迹的符合。
一个是悉知悉见,一个是不生不灭,看来一切都有命数。
那眼珠子又轮了一圈,斜向前方。乌黑的眼珠中倒影出阿筝手中伽蓝锏的影子。
“到了。”阿筝勒住马,我这才发现已经身处南海之滨。
阿筝一个呼哨,礁岩后驶出几艘楼船,高帆鼓风而起,如可以移动的城堡一般巍然。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船,不禁惊叹凡人的创造力。
惊讶间,只见一行人匆匆而至,为首的翩然下马。上前略礼:“已侯多时。”
这不是皇子疾云吗?本还想寻他理论,想不到竟在此偶遇。
“这白痴做生意的时候还是讨人欢喜的。”
阿筝歪向我耳语了一句,又朗声道:“见过皇子,这五艘船是空相倾半数财力所建,话不多说,给个价吧。”
原来是来买船的?我盘算了下这几艘船,上好的木材,铆钉甲板都是稀少的千年铁树芯。
最大的那艘足有七八层,但是全数都算上,实在也不用花半数的财力。我这徒儿很会要价嘛。
“十万锭银子可否。”疾云似乎已经注意到我,只是勾了勾唇角,径自望向阿筝。
阿筝哼了一声:“也就够几根船橹。”
他们在砍价的功夫,我已经猜到了疾云的意图。
东棣的战舰虽有千艘,却只有一成是仍在服役的。
其他两国本也不临海更没有着力水路。
南沐皇宫是绣花枕头,挥霍了百年,军力也已经衰败。
便是这几年兴起些许,也实力有限。
眼前只是空相那百艘船舰中的几个,已经气势恢宏足以震慑一方。
空相其实手握五海四国最强大的水军!这就是令翼天忌惮的力量。
东棣的水路是最薄弱的环节,只因他国皆无建树,因此也废殆了原有的船队。
如果疾云装备空相的船舰,东棣被攻陷将指日可待。
翼天你再不回来,眼看就要亡国了。我不禁长叹一声。
“八百五十八万,这八万就算替师傅还了那些泥菩萨。”阿筝喜滋滋的让人将银两一箱箱的扛来。
疾云冲我笑道:“兰耀怎地脸色如此苍白,若是空相府亏待了,不若来我殿中将养。”
好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心中暗骂。
“疾云兄见笑了,早说要东棣三县,何必折了兵卒。”我悠闲的拣起一个银锭把玩了下,
又转向阿筝:“东棣正缺银两,丘山郡万亩茶田,卖与你如何?”
阿筝一楞不知我玩的是哪出,只下意识道:“丘山郡?那可是足足三分的国土啊。”
丘山郡毗邻失掉的三县,向来也是南沐东棣必争之地。
“就卖你八百五十万,另八万算我还你的。”谈笑间我便卖了翼天将半的国土,不知在魔界的他会否心头一痛,
对了,他是没有心的,唉。
“虽是东棣玄师监国,也轮不到你这小小翟名来卖国求荣。”疾云身旁的楚蔚冷言相击。
“小兰你再恨翼天,也不能这么背后捅刀子吧。”染枫颇为震惊。
疾云沉思半晌,这才开口:“这船便与你交换丘山郡如何?”
这正是我期待的结果,他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我信手划出一道契约,凝力成幻兽,只一炷香的功夫,便收到了兀寒的回函,契约已然加盖国印。
“早说要想要这些船,便送你一两艘了,何必便宜那个白痴。”
回去的路上阿筝很是不满。
“若真能白送,我倒是乐意的紧,只怕你兄长要泣血了。”
其实并不是成竹在胸,可是筹码只有足够大,才有翻盘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可笑的游戏
幻兽传书纷沓而至,想也知道,东棣朝廷那边定是闹翻天了。
看来得要兀寒赶紧去丘山郡处理下交接的事务,也好顺道避避风头。
至于魔焰,闹心的全一把火烧了的人生信条,怕是没几个人敢惹的。
封疆卫那边也要赶紧取得联系,伏案急书,散落一地的纸帛,心弦紧绷,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茶饭不思却被一种异样的快感充满。
翼天是否正是由此而沉迷逐鹿天下,成败只悬于一念之间,原是可以如此痛快淋漓。
“哥哥”仿佛是兰若的声音。
我支吾了一声,继续摆弄着眼前的简易沙盘。
“哥哥,打听到了,旧宅还在。”
这声音就像在金戈铁马之中绕过一缕轻纱,徒地将我的思绪拉回。
不大的院子,只有屋檐上挂了些蛛网。
这是兰耀原来生活过的地方,本应该很生疏,却依旧触发了些许记忆。
眼前晃过两个小童追逐玩闹的身影,又转瞬间只余失去亲人的灰暗。
“我们不会再受人欺负的。”羸弱的肩膀负重蹒跚着,两只小手紧紧扣在一起。
我和那个兰耀就像镜面的两端,以一种奇妙的方式重叠在一起。
而这其中的维系就是兰若。
“我们回来住好不好。”她期期的央道。
“太危险了。”我摇摇头,将她搂紧了些:“日后给你和蜜饯儿寻个世外桃源。”
“神仙哥哥也曾这样说过。”她垂下眼眸:“他不会回来了是吗。”淡淡的语调,却已经不需要一个回答。
她望着我的沉默:“哥哥自从去东棣,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兰若一直是个拖油瓶吧,从小就被哥哥保护着,一定也很厌烦这样的兰若了吧。”
“甚是。”我佯装怒意的应着:“所以才会大老远跑来寻你。”
她笑的如同以往一般灿烂,我还是清楚的发现兰若不再是以前的兰若。世事总会让人飞速的成长,我又何尝不是。
“哥哥有喜欢的人是吗?”她俏目流转:“枫哥哥”
每每她叫“疯”哥哥的时候,望见染枫一脸黑线的模样,我都忍不住窃笑。
“许是曾经喜欢过。”我捋了下她额间的发丝。“当娘亲的人了,还这么八卦。”
突然闻见一声尴尬的咳嗽声。
“哈哈,哥哥也有被我戏耍的时候。”兰若调皮的朝我身后招了招手。
好吧,真中了这妮子的招了。我转身果然看到染枫,他的脸色大约比我好不到哪去。
半晌他才局促的清了清嗓子,扬扬手中一把的请柬道:“全是请你去捧场的,青楼赌场什么都有。”
看到我疑惑的神色,哼了一声:“你如今可是南沐的大恩公,官场红人。”
这次就算是染枫,也无法再看明白我手头这盘乱棋,便由他嘲弄去好了。
尽数收了那些请柬,粗略看了下,大多是富甲一方的权贵。
将兰若送上车辇,发觉旧院周围被暗暗布下了障眼阵法。有时候真觉得染枫像蜘蛛一般,走到哪里都撒张网。
想到这里不禁笑出声,却又心存感激,毕竟没有他,我在南沐也不会如现在这般自在出入。
他沉默了良久,低声道:“如你猜测的一样,伽蓝锏的确内有乾坤。”
我眸中一亮,那佛眼所指的正是伽蓝锏,这也是探究神隐宗脉的唯一线索。
“不受制于我阵法的什物还是第一次碰到。那玩意诡异的紧,就好像...”他顿了顿:“招魂幡?”
巫族的招魂幡是煞气凝成,本也不是实体,是以任何法术都如同穿过无物。
神隐地宫的晶石,妖界的招魂幡,和如今出现的伽蓝锏,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关联。
回到空相的宅院,一沓子请柬翻了翻,拣起一个,疾云的立妃大典?
皇子着急纳正妃,想必南沐帝王龙体有恙的传言是真。
疾云直取东棣三县又得南部大郡,平日里看似迂腐无能,却其实一直在蓄积能量。
他那几个皇兄大约也不会料想到这傻弟弟会将他们尽数击败,如今万事俱备,纳妃即可随时登基。
这其中多少也有我一份功劳吧。
正想着眼前落下一个酒壶,稳稳的立住,只溅出一两滴在手背,竟辣得生疼,得是多烈的酒啊。
“过两天为兄要娶亲了,今日便与你喝个痛快。”
疾云显是已经有几分醉意,抄起酒壶拉出一线入爵,只是酒香就灼得人想打喷嚏。
我抽了下嘴角:“不如以茶代酒吧。”
“初次在戏台见到你,若是不知你戏子身份,如何也想不到你会是个少年。
因仰慕才华,便去寻你,一眨眼的功夫却已经被偷了随身的金盅。然后互敬了拳脚,
再然后便喝得好生痛快。那时候不过十二三岁,总不会如今还不敌当年了吧。”
疾云爽快的将酒一饮而尽。
“不打不相识,难得疾云兄惦记小弟。”我咬咬牙闷了一口,暗自以灵力化去。
“好个不打不相识。”疾云默了下才道:“怎么阿筝阿笙都不在,原想拉他们一起热闹热闹。”
“最近南沐喜事连连,应当是捧场去了。”边应和边猜测着他此次前来到底是何目的。
疾云再满了一爵,像是寻常的寒暄一般:“百年以来丘山郡都是东棣的国土,如今骤然归属南沐,却无一人逆反,你却说说是何故?”
我淡然的接过酒:“大约是仰慕皇子威名。”
即便是他已经产生疑虑,现在怕也是覆水难收了。
“曾戏言若你是女子定要娶来为妻。”疾云洒脱的笑了笑:“只希望如今还会念在兄弟一场。”
我不知道他与兰耀有什么样的过往,只叹世事无常。
送出疾云的时候,他几乎是瘫倒在车辇中。临了紧了紧我的手,便无力的垂下,挥挥衣袖,一行人没在夜色中。
我抬起头,月色被云遮掩,天地一片黑暗,是难得的安静祥和。
周身血脉却如潮澎湃。我已不再信仰什么天规仙道,如果解除自己设置的结界,天诛就会随时到来。
身在这样的凡世间,才懂得不会有谁给谁额外的怜悯。
翌日一起早,就听得街巷一片喧闹。这立妃大典是难得的举国欢庆。
来到皇宫,引到坐席,是在主位左侧,这是尊位,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染枫将侍从标志性的布冠压的极低,隐在我身后。
“小兰好本事,快混成南沐的皇亲国戚了。”他低声戏谑着,颇有些无奈。
毕竟摆在这个位置,他也更容易被那些元老揪出来了。
华盖连天,正主登场,却闲庭信步仿佛只是来参加别人的婚宴。
疾云在我旁侧坐下,南沐特有的弦乐声起,一队舞娘翩翩而至。
来客们也少了方才的拘谨,畅饮起来。
皇子妃却迟迟没有来,凡界各地都有不同的风俗,
我颇有兴味的捻起一个糕点,味道不错,心想回头可以捎几个给兰若尝尝。
歌舞正酣之时,忽地一阵骚动。
“皇子殿下...”
一个南沐武将闯进来伏倒在地,尘土和着汗水纵横,已辨认不出面目来。
“丘山郡伏东棣精锐三千与东棣封疆卫里应外合,现在已经失守,其他三县恐怕也...”
弦乐骤然而停,所有人都如同定格一般。
我却依旧往嘴中塞着糕点,这个味道就寡淡了些,有些悻悻的拣起另一个,刚要咬下去。
却入耳一阵的笑声。疾云边笑着边举起酒爵:“莫坏了各位的兴致。继续!”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弦乐师自然诚惶诚恐的重拾乐音。
“你这赌局开得有些气魄。”疾云冲我扬了扬手中的酒,他面色并不好看,
我收在眼底,只垂眸一笑。
兀寒没让人失望,料想也需要攻城三日,却一夜间胜败已分。
翼天原本就在丘山郡布下暗兵,本也是为了防范边疆之争,
归属后恰恰成了南沐心头芒刺。如果是翼天也许还会有些顾虑,于我却不过游戏。
便是输了,也尽数算在翼天头上,与我何干。
“战事如儿戏,不怕玩上瘾吗。”染枫忍不住轻笑。
“玩够了,这次是必须要带上兰若回去了。”我镇定的塞了几块糕点进袖袋。
“好歹也要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模样吧。”染枫望向缓缓而来的一行华贵仪仗。
紫金霞帔,百鸟朝凤的苏绣。翡翠步摇下,一张脸儿白得很不真实,那是皇族大礼妆容,
更衬得绛唇如血,眉如远山,那身形却总觉得透着一丝悲凉。
又是一个皇家的玩物,我有些替她惋惜。
染枫按在肩上的手指忽地使力,瞥到他泛白的指节。
“小兰...” 我听得他喃喃的声音,又一下子没入渐隆的弦乐声中。
我盯着那张白得突兀的脸儿。不会的...摇头,拼命去除一个念头,却又如梦寐一般盘旋。
是兰若。梦寐中这样的声音。
怎么可能!她不是在空相府里吗,出来的时候,她还让我多穿些衣物...
疾云已经立身相迎。然后是堂下的三叩九拜,只余我一个直愣愣的杵在那儿。
“小兰。”听得染枫焦急得唤着。再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又看到那个厚厚脂粉的脸儿,
我认得那双眼睛,印象中俏丽可爱的杏核眼,她望了下我,又匆匆的垂下眼帘。
蜜饯儿呢,蜜饯儿...我扭过头去,死死的剜住染枫,就好像期待那个如在天界一般邃如星空的眼眸能再一次给我答案。
“哥哥...” 眼前有一双手高举过头顶,我看了眼送到跟前的这个琉璃盏,
却只是擒住那个细小的手腕,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莫怕,我这就带你走。”
却被她轻轻挣脱:“日后兰若不能再陪哥哥了,这酒便是兰若感激哥哥的照顾。”
那声音竟如此陌生。
我接过酒的手却已经不听使唤,视线越来越模糊。琉璃盏,兰若,一切都晕成一片混沌。
“她怕是饮不得酒了。”染枫轻轻的叹气,顺过酒盏,一饮而尽。拉住我的手。
“走罢。”我听到他带着凉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