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问兰若,如果是受了胁迫,只要告诉我是被那厮给逼的...
兰若却只是呆然的望着染枫递回来的空琉璃盏,手一个不稳,空盏滑落在地上。
剩下的酒液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翻滚出乌黑的泡沫。
这酒...我愕了下,忧心的扶住染枫的双臂,这酒有毒!
染枫眼眸还有笑意,只是摇摇头示意没事。这小子鬼主意多,许是玩了个小伎俩将酒倒了也未可知。心下稍稍踏实了些。
“你不是哥哥。”却听得兰若冰冷的声音:“我们从小跟着戏班长大,根本就没有家。我带你去看的那宅子只是随便找的,皇子因为贵妃被贬黜,流落宫外,是你将他从小混混手中救出,哥哥不止一次与我提起,又何来什么戏台偶遇。”
“妖物竟敢冒充兰耀使臣,来人...”疾云刚要出口,忽地一串升腾的烟雾。周遭人被呛得一片混乱。
耳畔传来染枫急急的催促:“快走。”
手已经被紧紧擒住,下意识的御风,手脚却已经一片冰凉。
眼前全部是兰若那冷若冰霜的脸,意识越来越远去。
我输了,彻彻底底,这凡世的情感,原本也是奢望吧。
想要蜷缩在一处肆无忌惮的哭泣,那里却已经无立身之地。
意识再飘回的时候,看到染枫关切的面容,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想让他看到我这般模样,或者不想让师尊看到,
我来这凡界一番,都做了些什么,是不是做什么都不过是笑话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金木出五行
我背靠着树将头颅深深的埋在臂弯中。
却听得扑哧一声笑。
扬起泪痕未干的脸,怒视着染枫。
他忙的背过身去,只叹了一声:“如今倒不用忧心要怎么安置你妹子了。”
落井下石的混账,可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样的嘲弄却让我莫名的舒缓,原本不是我的,原本也该是应该一笑了之的吧。
抽痛却依旧在,我不是他,所有的爱惜都是替他还的。
而我给兰若带来的命数劫难,又何止一杯毒酒可以了却。
“哭够了便回东棣吧。”半晌他道,语调却有些不似寻常。
我疑惑的望向他的背影,看到他走了两步,忽地驻足,手掩住口鼻,肩膀剧烈的抖动了下。
心中顿时一阵紧缩,忙的赶到他身前。
发丝垂下,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见到有血从指缝中渗出,血色发乌,那情形骇得我赶忙将他扶住。
他瞬势抹了下嘴角,看着掌心的血,一脸悔恨的模样:“罢了罢了,跟翼天一般病弱模样,这回便又要喜欢上我了。”
我已经顾不得念及他故作嬉笑的可恨,惊慌的把住他的脉息:“你怎地当真喝了那毒酒...”
“如果知道有毒,谁会去喝它...”染枫没好气的应着,又一口血涌上来,他徒然的捂住嘴,还是晕红了前襟,脸色越来越苍白。
我赶紧封住他的率谷穴,并指注入灵力,已探知毒入肺腑,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那身子已然无力自持,歪靠着我坐下。作势要抬起手臂,却只一寸便生生的垂下,
他勉强的笑了笑:“那什么小周天还有丹田的,唉,又忘记如何调息了。”
“术法白痴。”我很想装作若无其事的如此笑话他,却已然带着哽咽。
“大概睡一觉毒散散就好了。”他声音越来越小,已经撑不住的倒在地上。
晶石...慌乱中才猛地想起,赶紧掏出所有的六芒晶石,尽数御起,如蝶儿一般围绕。
“银河其实是一道裂痕。”想起诸天的话语:“开天地时被神石的碎片填充。”
“那些碎片好生漂亮,哪日偷来些装点下寝殿。”我当时那样憧憬着。
“小兰既然喜欢就天天带你去银河里玩耍好了。”诸天拉着我的小手,轻轻的腾空,
那些碎片是六角形的,好像戏本子里说的雪花。亮晶晶的沉浮在身旁。诸天的神色清朗的像银河尽头的月儿,和煦的望着我,那目光有化解一切烦忧的力量。
是我错了,原本就不该喜欢上你,我咬住下唇,让痛感提醒我现在必须要清醒。
你说过六芒晶石是上神的圣物,既然能治愈我的断筋折骨,能否也将这该死的毒一并去除。
师尊你若神识尚存,告诉小兰该如何是好。
晶石缓缓的闪烁,颜色瞬息变幻,染枫却没有好起来的迹象。
日头渐渐沉下,晶石像火虫一般明亮。我将灵力聚于一处,不停的灌输,却总在毒封的脉络处被折返。咬着牙一次次的尝试。
“师傅...”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月色已爬上树梢。我已经感觉不到额间的汗珠是如何滑落的,只觉得周身的衣物冰冷的贴在身体上。
余光中看到阿筝走近。下意识的御起仙障。能相信吗,你们所有人。
就像一只护着受伤同伴的小兽,只知道徒劳的亮起爪子。
“六芒晶石。”这回是空相笙,看到眼前的情形他很是惊讶:“你去过神隐宗家!”
神隐...管他什么神隐!
“若是朋友就当没有见过我们,若非好意,便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冷漠道。
“虽是萍水相逢,却总觉得与你有缘,从前见过兰耀,断没有这般感觉,他们说你不是兰耀,
于我倒是无谓,阿笙说我痴了,便痴个彻底好了。” 阿筝走近几步,被仙障灼了下,却硬生生要往前去。
我凝眉,这个少年像觅剑一般纯粹,喜好都写在脸上,下意识的捏印收回仙障。
“若是还不信我,便拿了这伽蓝锏去。”阿筝将锏递到我手中。又蹲身探了下染枫的脉息,
这才唤人来要将染枫抬到车辇中。
我一把拦住,触到他坚定的双眸。
手中的伽蓝锏却微微颤动起来,晶石兀的定住又飞快的旋转起来。
“神隐五行相聚...”空相笙眉心蹙起,又似乎松了一口气:“染枫兄有救了。”
一个细小的烟柱袅袅的蜿蜒,这是师尊最喜欢的沉香。
染枫你看,便是忘记所有,小小的喜好还是改不掉的。
我安静的坐在塌前,用丝绢拭去他额心的汗珠。
神隐五行,晶石为金,伽蓝为木,只这其中两行已经能有祛除百毒的神力,
晶石聚集在伽蓝锏的顶端,权杖一般璀璨。
那种吸附力量让我必须要将灵力牢牢封存才不被它吞噬。
若是五行聚全,不知道会有如何可怕的力量。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哪怕只余留一丝毒素在心脉,对于染枫都是致命的。
我屏息观望着他的动静。
心下还是唏嘘,师尊这是定要替我挡灾的命数吗,先前引了我的天雷,现如今又替我饮毒。
真真是逃到哪里都躲不过我这个灾星。苦笑了下,却看到染枫唇角微微动了下。
听得他轻轻的呼唤:“小兰...”我不由得心中一暖。
“全都错了,小兰,我们...不要再...”这梦呓断断续续,我却听得真切,可以探到师尊的神识也变得澄明许多。“...不要再管什么...”
他嗫嚅了下,却又径自睡去。这话听着更像是诸天说的,我忙的护住那转瞬即逝的神识,却如沙一般流走。
“师傅已经几日未曾合眼了...”阿筝一进来就带着些许抱怨。“哪日我也挺尸耍耍,看你还会不会这么呕着心伺候。”
我抽了抽嘴角,只无奈道:“乖,别闹。”
阿筝背着手臂哼了一声,寻着个圈椅,盘腿窝在里面,闷声闷气的嘀咕:“回去不知会不会被阿笙唠叨死。”
闻言我顿觉愧疚,现在身处在空相的楼船之上驶向东棣,阿筝不放心交给那些个船夫,便定是要一路随着,空相笙也拗不过他。
他们两兄弟一直如此尽心竭力的帮我,我却还一度怀疑他们,实在问心有愧。
“关于神隐...”我忍不住开口,实在忍不住好奇。空相有神隐的圣物,那他们两兄弟必定也与神隐有关联。
“就知道你会问。”阿筝神秘兮兮的凑近,却忽地大声道:“告诉你有好处没。”
死小子,我捂住吃痛的耳朵,青筋都迸出了几根。“天天给你放血如何。”咬牙切齿的声音。
“果然师傅也觉得我很像怪物吧。”他突然的落寞让我有些自责。
“在我面前敢说这话。”我指了指自己:“连这壳子都不是我的,为师只有一个游魂而已。”
阿筝不禁笑出声:“罢了,都说我们有缘嘛。”
顿了顿便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当初祖师公将伽蓝和梵音交给我和阿笙,便告诉我们有神隐五行。说要守护好直到遇见神隐少主。”
神隐少主,就是翼天了。原来如此,两兄弟都是神隐圣物的守护使。
忽地一转念,这么说梵音锏也是圣物了,却生生给弄丢了。
“梵音锏?”阿筝如同被空相笙附体一般,一下便猜出我所想。
“放心,凭阿笙读心的本事,若是他想,迟早都能寻到。不过是懒得去寻而已...”
又皱着眉头道:“阿笙曾说五行相聚不会有什么好事,丢了也好。”
不会有什么好事,这话听着倒有几分靠谱,若是最终要交到翼天那妖孽手中,好事也变坏事了。
又想到他了,不知道那厮在魔界玩得开心否,又或是那破落身子终是给糟践成渣了。
兀寒的传书说不仅丢失的那三县,封疆卫一气呵成,直取南沐四个城池,已成围困都城之势。
对于翼天来说,没什么比这江山更加宝贝的,那么也能还他血祭七叶枝的债了吧。
“会给你亲手杀死我的机会的。”
他从未爽过约,我自然愿意等。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的神识
“都说东棣富庶,依我看也不过尔尔。”舱外传来阿筝不屑的声音。
船掠过海面,进入东棣的地界,岸边应能偶见寥寥的村落。
“天底下有几处像空相府那么铺张。”我无奈,这小子大家大业的,还能入眼什么小桥流水人家。
染枫已经有了些许血色,脉息也平稳了。只是一直没有醒转,让人无法彻底放心。
绢帕沾了清水,轻轻按在他的脖颈,无意触到肌肤,竟徒地脸儿一红。
情感是洪水猛兽,总在不经意间袭来。
相思是作茧自缚,缚了万年却还没长教训吗,我不禁使力几分,胡乱的在他脸上一抹。
指尖却忽地被捏住,一反手整个身子仰在一个怀中。
熟悉的沉香气息,双眸清清淡淡的望着我,好像每次噩梦惊醒时,师尊让人安心的目光。
自作孽不可活,我闭上眼睛,只笑了笑:“醒了便好。”
“染枫你这混账放开我师傅...”阿筝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未落。只听得一声断裂,
我忙的循声望去,却见阿筝哼哼唧唧的半天没有爬将起来,旁边是已经四分五裂的圈椅。
想要过去手却还被染枫攥的死死的。
“你...”我张口结舌,这是御空术,染枫竟忽然有如此精深术法。
“怎地我还有徒孙了吗。”染枫眉间一挑,空手探去,阿筝的身子如同线偶一般急速而来,骤停在他面前。
染枫端详了下,似是有些惊讶:“不生不灭,伽蓝转世。”转向我,笑盈盈道:“小兰眼光不错。”
他是...诸天...是诸天。 泪已经夺眶,终是回来了,又慌乱的捂住脸:“师尊莫看。”不眠不休十个昼夜,这张脸定是难看得紧。
他轻轻移开我的手,那双眸子蕴着熟悉的温暖:“小兰长大了啊。”
又看了眼床榻,有些迷糊:“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师尊...阿筝...”我猛然想起还在悬空挣扎的阿筝,赶忙提醒。
“哦”他这才指尖一动,阿筝如同断线了一般跌坐在地上。
“师...尊?”阿筝忘却周身的疼痛,只楞楞的望着我们。
这事显然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于是便果断的放弃。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诸天的神识会突然主导,难道是晶石?
既然是来自天界的晶石,也确有可能。
“可还记得染枫。”我试探着问,他似乎不认识阿筝,难道师尊的记忆还保持在天界之时?
“这个壳子的主人?”诸天打量了下自己,鄙夷道:“灵根极浅,不如换成徒孙的耍耍。”
阿筝闻言手脚并用的退后,求救的望向我。
我却有些空落落,所以染枫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吗。虽然他原本只是诸天在凡界的托身,
可毕竟也曾是个陪伴身旁爱笑爱戏弄人的小子,明明是活生生的存在。
“凡界?”诸天好奇的望着周围,窗外的海水起伏,几只鸟儿低低的掠过。
“可还记得是为什么来这里。”心中默念:那个缘由愿你永世不会忆起。
诸天凝眉半晌,像是忽地恍悟了什么:“天君呢?可寻到了?”
好像刚孵出壳的幼鸟,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那个一直想吃到的虫儿。
我真想大笑三声直笑到喷泪,忍了又忍,才抽着嘴角应道:“不知道。”
“唔...”诸天沉吟片刻“那为师再睡会儿,若寻到了唤我起来便是。”
说着便要合衣躺倒。
我黑线着单手扣住他的肩头,半晌才阴暗的抬起头:“师尊,勿怪徒儿不孝。”
话一出口,已经卯足了灵力,阿筝的视线随着诸天的身子划出一道弧线,听到扑通一声。
我这才缓步走出舱外,看到甲板上溅落的水花,又望向诸天跌落的水面。
隔了好一阵才看到他冒出来拼命的吸了两口空气。
正因为他现在灵力没有恢复的凡身,我才能这般轻易的出口恶气。
来到这凡界失去觅剑无法再回到天界,所有的所有都只是因为他想要来寻那个妖孽。
这般可笑的缘由,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阿筝手忙脚乱的找来麻绳,这才将他拉扯上来。
湿答答的衣物,寒冬腊月,风过成冰。
装可怜?有本事就忍着不念净衣咒。
不是我狠心,以师尊的作风,你顺着他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呃...”阿筝慌道:“身子都冻僵了。”
我瞄了诸天一眼,扶额。苍白的脸上一层薄薄的冰霜,这是闹哪样。
只得将他的身子用灵力暖住,又通了几个穴位。
他这才咳出一口海水,吃力的撑起环顾四周,
又看看我:“好像刚刚梦到被你推到海里...”
我努力辨认着这个目光,脑中乱成一锅粥,禁不住扶住他的肩膀:“你是谁?”
他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这毒酒还能改变相貌?”
是染枫无疑了,师尊当真闭锁了神识,亦或是晶石的灵力无法维持太久。
我闭目,心中五味杂陈。抱歉的将麾袍卸下覆在染枫身上。
上岸以后的阵仗着实让我吃惊。东棣一向荒芜的港湾竟挤满了欢呼的人群。
“染枫替你饮了毒酒,然后你就把他扔海里了?”
来接我们的魔焰听得云里雾里,我只得默然。
他的声音淹没在人潮中,间或有人推搡着拥来,马儿几乎动弹不得。
“南沐归降了。”魔焰道:“你平民出身却立下如此大功,百姓自然欢喜。”
归降了?疾云可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
我还未来得及细想,只见得魔焰轻轻叹气:“他回来了。”
玄师府的门掩上的一刻,仿佛隔绝了一切嘈杂,仍然如昔的宁静。
偶尔遇见的伶人比以往愈加恭敬有加,也只是匆匆礼过。
阿筝和魔焰似乎聊得很是投缘,却总觉得魔焰始终有些打不起精神。
只是将自己的侧殿让出给染枫,那里向阳,总归是暖和些。
奉诺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絮叨谢天谢地公子平安归来。
兀寒似是发觉到我的心不在焉,只招呼了下便与奉诺一起将阿筝引去偏殿歇息。
虽然还是寒冬,已近惊蛰,有不畏寒的苜蓿冒出了星点绿意。
小心的绕开,看到灵泉的冰面薄得好像一触即破。
一切都很熟悉,又仿佛不再相同。
主殿的石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门是敞开的。
曾经每日清晨都会踏入,如今却每一步都如同漾出层层水纹,缓缓的推到尽头。
尽管一再的回避,一再的强加解释,我心中其实很清楚,
内心中祈祷着他能回来,也一直这样笃定着。
那个背影如同初见,长袖拂地,清雅的斜倚在案几前。
发髻上的白羽被投进的阳光映出淡淡金色。
“主公。”我微微躬身,就像每一次寻常问安那般。
再抬眼时,他已经立在身前,淡淡的笑意却让我徒地一惊。
这覆目的绢绫是怎么回事?
“魔界的煞气重了些。”他似是看到我的疑惑,只平淡的应道。
他的眼睛本有旧疾,上元龙鳞之罚的时候也会呈灰色,但断断不会覆目。
忽地明了魔焰的消沉,这不是普通的煞气所伤。
“若是让兰卿忧心了,倒也值得。”他笑道。
“没必要了吧。”既然彼此都明白,又何必再装下去。
我顿了顿,终是说出口:“该了结了。”
“府中人人尚武,朝堂上怕是也有了你的暗线,如今南沐归顺,亦得民心。
如今我便是案上鱼肉,任君处之了。”翼天仿佛只是在寒暄他人之事,轻描淡写得让人窝火。
我哼了一声:“你有眼疾,我可不想趁人之危。便缓你几日也罢。”
翼天忽地挑眉:“蛊毒已除尽了?”
修为还在,即便不能视物也让他察觉到了。
借晶石伽蓝之力,我和染枫的蛊毒的确也一并消去了。
见我沉默,他只是释然一笑:
“那便好。如此就能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只需几日,然后便听君发落,如何?”
妖孽要玩什么花样?虽是有几分忌惮,可如今我会怕一个比我修为低的凡人之身?
况且还是个...瞎子。我承认还是泛滥了可恨的仁慈之心。但毕竟他现在的状况,
也与我逃不开干系。
“走罢。”我痛快的应了声,转身。
“如今看不见了,也无人扶上一把。”听得他在身后寥寥的叹气。
妖孽果然还是那个妖孽,我没好气的又回转将他搀住,却被他扣住五指。
耳畔轻语:“好歹还是承元君,兰卿不介意吧。”携着我洒脱的大步穿过庭院。
“师傅你...他谁啊!”迎面撞见愕住的阿筝,我垂眸,脸颊不争气的一热。
阿筝还未再言语,已经被相随的魔焰一把拽走。
想甩掉那手却不想妖孽力气倒是半点没被煞气所伤,一路上引来伶人侧目,
个个脸上写着果然是伉俪情深这几个了然大字。真真是老脸丢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愿从未相识
净白的世界中一片郁葱,竹叶青涩的交错,光点撒满肩头。
风过竹林,掀起如浪的悉索声,顷刻灌满,树冠猛烈的摇动。
豆大的雨点在叶片中跳跃终是滑落在脸庞。
想要的片刻宁静,如此轻易,却又转瞬狰狞。
白衫贴紧,那是能令世间每一个女子都为之动容的身形。
岂止女子。我苦笑着御起仙障。雨声近在眼前,却如同打在透明的墙体上。
“多谢。”他淡淡的笑容,残留的水迹还在,轻轻挥袖,便清爽如昔。
竹林过后,是一个废弃的村落,连年战事,已经空无一人。
我推开一个斑驳的柴门。却如同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墙角那口古井,还有一丛爬满屋檐的枯藤。
有些错愕,这是那个寻过多次的魔村,现在却如同失落凡界。
仿佛看到小魔童蹦跳着拖住我的手,一边欣喜的向里屋唤着:“姐姐,姐姐。”
那是我最珍惜的一段时日,也曾想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忘却所有岂不幸哉。
“可还同以往一样?”翼天淡然的声音。
我怔住,眼前这个人,同样的绢绫覆目。
“阿蛮...”我哭笑不得,笑这乖张的命数,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是因为我。
天君在魔界休养过一阵,我是知晓的,也听说是之后去了凡界。可又如何会想到他休养是因为被我的戾气所伤,
又怎会化为女子,更如何猜得到那女子便是阿蛮。
是我与他述说了凡界的种种,也因此他才会入了凡界。再然后是师尊,
接着是我。一个作死的循环。
“所以你的眼睛...也是在做戏吧。”
他闻言大方的将绢绫解开。灰色的眸子如同魔界中见到一般,却没有了生气。
“你是阿蛮,可我却不是那个你所期望的凡人。这凡界也似乎也没有戏本子那般风花雪月。”
不知为何迷蒙的双眼,望向天空。
这只是一个你我偶然卷入的故事,然后各行一方不再相交。那我便还会像以往那样愉悦的忆起。
“叙叙旧而已,又何必忧心。”翼天轻叹一声:“几日也罢,我们就像从前一般可好。”
我默了半晌才摇摇头“你知道我本不是什么戏子。”无法踏入同一个河流,你我都如是。
“起码再帮我治好眼疾。”他悻悻道。
好吧,剥丝抽茧,不过如此直白的缘由。
“如何伤的。”一边熬着草药,一边瞥了他一眼。这妖孽半寐的模样也如此好看,
定了定心神,目不斜视才是王道。
“结魂灯。”他答道。
我一楞,果真是去寻那个邪物了,凝聚魔界所有煞气,有起死回生的神力。
“要凑齐神隐五行?”也没什么好避讳了,神隐那点破事。
“结魂灯五行归于火,招魂幡为土。其他两个你大约也知道。”翼天接过我递来的药饮尽。
晶石伽蓝相聚他如何不知,怕是我在南沐的一言一行都有他的耳目在侧。
如果是染枫便也认了,那小子一时兴起编个本子给说书的都有可能。
“我何曾想替神隐卖命。”
闻言我诧异的望向他灰色的双眸,带着些许倦意,徒地看向我。
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却没有反应,我丧气的继续捣着药草。
“可还记得妖王说的平凡。”
这厮瞎了话倒多起来,我嗯了一声,心忖是不是该试试另一味药。
他很有感触的声音:“若是平凡,情愿与命定之人在这方寸之间相伴左右。此生足矣。”
含在口中的药草喀拉的断裂,我七七八八的吐出一嘴草屑。
揉了揉眼睛,该不是我的眼神也出了问题,这人确乎是妖孽吗?
就好比看到一只狐狸捧着鲜肉深情对视。
“无情之人是求不来平凡的。”我将地上的草屑扒了扒,连尘带土的一气和在捣罐中。
“掉地上的也要给我吃?”他微微偏头,大约是听得真切,一脸怒意。
死洁癖,我哼了一声干脆将药罐一股脑倒掉。
没好气道:“来医你是我自找没趣。”
“若不是为了魔界过往,谁想与你这庸医浪费时间!”
啊呀,原来妖孽这脾性很是刚烈啊!想到之前主公兰卿的假恭假敬,
原来演的吐血的不止我一人。
“阿蛮,你给兰先生订做的衫子染好了。今晚的狄梁会可要穿的漂漂亮亮的才行。”
一个妇人堆着笑进来,手捧着整齐的衫子。
一阵的沉默。
等到妇人走后,我嘿嘿的干笑,冷目他的尴尬。
“衫子不错。”我诚恳的评价:“戏也可圈可点。”
他恨道:“去魔界却无端忆起这些过往,原是我多事了。”
“主公千万别动气,生生糟践了这俊俏皮相,不是还要漂漂亮亮的去那什么会的吗。”
趁火打劫着实有趣,如果对象是翼天这厮的话。
华灯初上,河畔映衬得如同白昼。各色人等擦肩,其中也有异国的服饰。
东棣的狄梁会原本只是商甲云集的集市,如今却已经俨然是全城出动的盛世佳节。
就好比开春前的惊蛰,将蓄满一冬的寒冷尽除。
这衫子是鹅黄色的,没有累赘的璎珞流苏,便是女装也不觉得违和。
衬里是铺满的兔绒,只在襟口露出一小圈,看似薄如单衣却着实暖和。
如此打扮,便与寻常女子无异,就算有觉得面熟的,也不过多看两眼而已。
只是翼天那边就没那么好打发,虽是巴掌宽的绢绫覆目,那身形就已引来无数目光。
我仰头默默心底丈量了下,怕是又高出了几分。初见时的少年现在已然是翩翩公子。
“公子可是有眼疾,奴家略通医术,不如... ”一个女子被一群莺莺燕燕推出,红着脸冲翼天福了福。
“姑娘好意小生心领,怕是贱内却要吃味了。”翼天不慌不忙的拉开距离。
贱内?望了眼四周,可还有旁人?火蹭蹭的冒上来。
冷静了片刻,笑道:“无事,姑娘若不嫌弃便领了回去。虽是有点残疾,模样还是中看的。”
话音刚落便被圈了个结实,翼天头埋在肩窝里哽咽道:“为了帮你试汤药才落下的眼疾,如今娘子却要弃为夫不顾了吗。”
“好个狠心的女子。”
“多好的夫婿啊...”
周围的人垂泪的垂泪,怒斥的怒斥。全然不管我已经气得全身发抖。
“好夫君,该回去吃药了。”终是敌不过众人的围观,狠狠的拽住他的衣袖,逃也似的挤出人群。
寻到一处篷船,跌撞了进去,船体摇晃个不停,身子一热,不想被他压了个结实。
卯力想推开,却被他顺势搂住,轻轻掩住我的口鼻。
压低的声音:“莫出声,有南沐的人。”
不如说有妖怪!眼前不就是一个。我没好气的扳开他的手,却一时间呆住。
船篷上几只甲虫幽幽的泛着金光,这确实是南沐的寻踪术。就知道疾云不会坐以待毙。
听得船外有人低语:“方才还看到的。”
“定是往人多地方去了,继续追。”
隔了半晌才没了动静。
传来一声叹息:“今日花好月圆,不若我们...”
我猛地撑起身子,定身咒,缚身符,千锁印。一股脑的发出。
翼天如同被钉死在船板上,却自顾的笑将起来:“与你一起的时候,总不得半点清闲。”
我呵呵一声算是回答。篷顶上有一处破裂,能看到夜空升起的星点孔明灯。
人群的喧嚣远去,孤舟漂浮天地之间,若不是妖孽在身旁,还是有些许美好的。
“怎会有如此笨拙的女子。”他自语着:“擅闯龙阳府,还是为了寻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却也轮不到他来打趣。
“无心之人自是不懂。”我憋出几分硬气。
“如今懂了,怕也晚了。”他动了动身子,锁身符燃尽的火光中看到他的落寞神色。
“有的事情我看得真切,你却始终不愿望上一眼。”他不紧不慢的去除所有锁身术,这才立起身。
“兰耀,这些时日你可有念我一分?”他笑盈盈的朝向我,一脸的坦然。
这一出玩的很生猛,我可曾有过念想?有!便是初见就勾去了三分魂魄!
妖界里他舍身护我,我又何曾没有半点触动,玄师府中清茶炉香,一颦一笑,那都是该死的念想。
即便是对诸天也不曾有过的念想。
可是,那又如何。
“我没有那么笨。”虽然是个失败的神仙,或许也是个失败的凡人,宁愿我看不清世事,可惜。
“即便你没有杀死我唯一的朋友,也明白你我不可能同路。你要的天下归心,我给不了。
不过是个眷恋小情小爱的俗人而已。”
这是回答他也是给自己,原本不愿正视的一切,其实如此简洁的一句话而已。
他不语,很感激他的眼疾,若是被那样剥离一切的紫眸凝视,我此刻便寻不到一丝自在了。
“便是过于聪慧了,不如糊涂一些,你看那些岸上的男女,有几个曾想过以后。”
他嗓音有些许沙哑。
该哪里痛上一痛的,可是我有心,他却没有,终还是不合算的。
捅破的窗户纸,破落满地。我与他不过丈许的距离,这便是对自己最大限度的放任。
“从小到大从未想过要平凡,只想让所有看轻我的人拜服在面前。如今要求平凡,却是奢望了。”
他迈出蓬船,向我伸出手。见我凝眉,笑了笑:“一日夫妻也得装装样子。”
从何时起有的罪恶感,对觅剑,对师尊,对兰若...
所有的症结都在眼前。直到他去魔界的那一刻,我才清楚的发觉到自己的心意,
愿安好,愿此生还可得见,用所有的可以想见的理由去开脱,最终还是要去面对这个可笑的错误。
“便是知晓你的心意,也足以让我能死得开心些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惑然的望向他,却半途触到一个熟悉的目光。
“哥哥。”那目光冷得可怕,却如何能发出这样绵软的声音。
我望向眼前的女子,南沐特有的短襟,缀满皇家的华贵。
“兰若你...”我这才留意到已经被一众人封了出路,步伐上就能看出都是练家子,清一色的黑衣。
兰若缓步上前,挽住我的臂弯,如同以往一样乖巧:“兰若想哥哥了,哥哥却似乎不太想见到我。
疾云在前一夜给你喝的本是解药,你喝了那毒酒也不会有大碍。却不想被枫哥哥错饮了去,不知现在可安好。”
“我不怪你。”淡淡的一笑,却没有半丝的情感,你有了你的归宿,我也还了姐妹情分。
“可兰若还是恨你。”她退后几步,骤然起了漫天云霄。清秀的脸儿竟透着杀气。
我曾如此期盼她能不再那么单纯,如此便不会轻易受人欺负。可是却没想到会到现在的地步。
“他。”兰若指着翼天,冰冷的声音:“是他杀了觅剑。”
转而笑的凄厉:“我的好姐姐却还在与仇人执手苟且。”
“我会报仇,但不是现在。”让一个人死很简单,难的是摧毁他的一切。
我不需要兰若明白,但的确是心怀愧疚。
“杀了他。”兰若将身旁一人的佩剑抽出,塞到我手中。
“我还愿意信任你。”泪水溅落在手臂上:“多想你还是我的好哥哥。”
兰若啊兰若,我还是会让你这般心痛,这命数无力回转。
手中的剑指向翼天,他看不到我的颤抖。像每一次等待的时候那般静立。
我愿与君执手,再打个江山,笑看凡界风云。快哉!快哉!
如同接过阿蛮的酒,痛快的仰头。
我不会杀你,却会让你比死还难堪。这份心意你可收到了。
顷刻间电闪雷鸣,一直在寻我的天将看好了,
今日我兰耀便又要手刃一个凡界君王,而且还是托身的天君。
泪水不争气的涌出,几日的幻象顷刻间粉碎。
终是要等到那一天,也许该现在就给你我一个痛快。
风起将他覆目的绢绫吹散,灰色的眸中看到自己剑指的身影。
他的脸庞随着电闪明灭,分明带着笑意,一步步向我走来。
剑忽地一个吃紧,我感到他一直贴近的身体。
望向手中的剑身,已经尽数没入他的胸口。
血汩汩而出,和着雨水汇聚。
“我一直在等。”他始终笑着,拭着我惊慌的泪水。血映衬着苍白的肌肤涌出,怎么也按不住。
紧紧的抱住,愿我们不曾相识,也不曾挥霍这个互相欺瞒的游戏。
气息在一点点抽离,他猛地将剑拔出,血如注,红了河畔的土地,终是仰倒在泥泞中。
作者有话要说:
☆、救世的菩萨
“兰耀。”
听到熟悉的声音,鼻头一阵泛酸,是觅剑。
触了下自己的脸,全是泪水。
觅剑身后是浮在云霄中的诸天殿。只能在梦中才能见到的一切。
“你杀了他。”我看不清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却清醒的忆起了那最后一幕。
翼天,我布下天罗地网,誓要让他同我一样失去一切,却终还是让他轻易的血溅于我的剑下。
甚至那最后一剑,也是他自己寻的,我只能眼睁睁的望着他最后的笑容。
我还是输了。
“他没死。”我苦笑,那剑没入心脏,那是凡人最脆弱的部位,可是他没有心。
即便天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我却清楚的知道,妖孽不过是布了一个局。
“你当真希望他死吗?”觅剑抱着臂,冷冷的望着我:“有没有编出比报仇更愚蠢的理由。”
怎么在梦里这小子还是那般毒舌。
“喜欢一个人,就要心甘情愿失去一切吗?”我笑了笑:“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的本性。”
“上古兰草,独枝一脉。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笨是当然的。”
觅剑鄙夷着:“原以为痴恋诸天,却没想到兰草本是花仙,便也有寻常的花痴行径。”
你可曾爱过。这是我问翼天的问题,在那个时候,即便断骨折筋,依然心存一丝的期待,而这样的话语我却不曾对诸天说过。孤独的兰草,一直在追随着那个随时会消失的身影,在天界中守候着诸天,似乎是我存在的唯一目的。因为他曾替我挡下天雷,也曾护在身旁期待着我长大。因为他是师尊,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信仰。
我敬他,依赖他,可是失去他,兰草却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枯萎殆尽。
凡界不过千日,只有一人会左右我所有心绪,是诸天让我化人,而他却让我真正跌落红尘。
那个人就是翼天。被妖孽惑心,无法阻挡的念想,只听到他的声音,望着他的面容,就让我心儿跳脱。他是否也曾爱过我。这样一遍遍的问自己。
我要求无心之人的真心,实在可笑,却是无法逃离的桎梏。
“你也曾以为喜欢的是我。好像是千年万年养成的习惯。”我笑望着觅剑:“可是只有在最后一刻才会发觉的心意,比如三生石的约定。”
觅剑脸色一变,扭头不语。
你我都一样,凡界中才变得真正的有血有肉。男欢女爱本是上神给予凡人的特权,
天界的神仙即便要效仿也不过是寻欢作乐而已。
“若你当真喜欢他,便自私下去,何必念他人生死。”
我望着觅剑难得的真挚神色,心中一丝苦涩。
“爱过才知什么是恨。”恨这红尘无情的席卷。
“是非对错岂是眼见可分辨的。”觅剑一声叹息。
梦是太虚幻境,终是要醒的。
你可懂得什么是无妄无念。那个人我便是交付所有,眼中也只有虚无的天下博爱而已。
“北沱进贡的缎锦千匹,白银十万两...已经收入国库,新修的税收制度试行三个月...”
意识渐渐的飘回,揉了揉眼睛,望见眼前的兀寒垂首而立。
朝堂重臣和伶人在殿中毕恭毕敬的列队两旁。
“公子?”身侧的奉诺低声唤着。
“玄师大人是否身体抱恙?”我循声望去,那是东棣丞相,这个老狐狸一直与翼天作对。
“玄师...”我顿了顿,不知道翼天目前的状况,只记得他倒在面前,血染天地。
那一剑不会伤及性命,可是...心中突地揪紧,可是兰若不会轻易放过他!
“翼天现在何处?”嗓子有些发干,已经不顾朝堂侧目,急急的问着兀寒。
见他无语,便猛地拽住他的前襟:“快说!他在哪里!”
殿中一阵的交头接耳,投来的目光有疑惑有担心也有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