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贯日,天现异像,咱们还是找一处隐蔽的地方躲躲吧。”
“据说千年前有天兵寻来的时候也是如此,非说咱魔界把他们哪个仙君给放跑了,天火烧了不少城镇,这次不知道又寻什么事端。”
“这帮混账神仙臭道士,老子遇见了非要全撕碎了一口口吃掉。”
“你那点本事还是算了,这是玄魔该操心的事。”
听到这样的议论,我一个不稳,差些撞到一个路人。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魔焰拧眉。
“就送到这里吧,你赶紧回凡界,短时间切勿再回来。”我急急道。
“就因为听他们说魔界要有什么事发生?”魔焰满不在乎:“好歹我还是个散魔,若是打架便也要算上一份。”
忠告不成反而变成激将了,我无奈中暗自调息,灵力翻涌异常,如果没有猜错,定是我在空之域被幻像激发的仙障惊动了天界。发现我所在的同时,天诛将至,不仅我无法全身,魔界也会生灵涂炭。与翼天日日相伴如同梦境,让我麻痹了所有警觉,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美好会让人变得这般脆弱,怕死去,更怕失去翼天。心底某处,蜷缩一角的啜泣。
“给你短暂的幸福然后彻底失去,亦或从未有过幸福,你会如何选择。”我怔怔的望向无物。
魔焰挠了挠头:“当然是前者,没有得到过的不是从开始就失去了吗?”
的确是很简单的道理,我笑望着他:“见过翼天以后,我想回凡界。”
“为什么?”魔焰很是吃惊。“凡界地方大。”我抛下一句加快了脚步。心中默念,寻个无人的荒野,如此也不会牵连更多的人。
眼前就是魔泠的宅邸,半晌魔焰才气喘吁吁的撵上。
“什么叫地方大,你且说清楚。难道又想丢下少主一人?”他怒不可遏的声音。
忍住想哭的冲动,狠狠的捶门。早一刻也好,想要见到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是...羽姑娘?”开门的是之前见过的侍从,未等他多问,我已经御风而入。
莲池上空阴霾层叠而至,仿若有双无形的手已经扼至脖颈。
“翼天尊者在何处。”我拦住一个侍从。“尊者议事,旁人不得惊扰。”言罢他刚想离去,已经被我揪住前襟,双脚离地,惊恐的望着我的额心浮现的印记:“你...你是..仙...”
“他在哪里!”夹杂灵力的声音让莲池搅动如沸。
“羽姑娘你吓着这孩子了。”魔泠现身眼前,淡定道。
我这才放下那个侍从,匆匆一礼:“尊者见谅,我有要事要见翼天...”话音未落,胸口被猛地一击。退后几步却像是踏入泥潭,脚下凭空而现的水潭正在将我淹没,这是冰水结界。
“翼天昏迷几日便会无事,抱歉,只有这样我才能将你送与天诛,以保我魔界周全。”魔泠的声音从未如此淡漠。
“让我见见他。”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只是想见他一面,然后万劫不复。这算是奢求吗。
魔泠沉吟片刻,终是摇头:“仙魔有别,又何必眷恋。当年神君亦是如此,你又岂能扭转乾坤。”
“魔亦有道,从的不是天规!”我用尽力气想要挣脱,却越陷越深。
“身为神隐支脉,竟落得如此卑躬屈膝。”魔焰冷冷的声音传来。他走到魔泠面前,鄙夷的淬了一口:“当年将我驱逐出魔宗,就是为了等到今日跪着给天界送礼的吗。”他一字一顿:“兄长大人。”
魔泠面无表情仰首向天:“所有的罪过都是一个情字,神君若不被花妖惑心,也不会有神隐以毁灭六界的神职背负万年的骂名,父亲死于魔祭亦是如此。”
“若不是花妖惑心,不会有这魔界,更不会有你我。若世人皆无情,存活于世又有何意义?六界已被那些所谓的天规绑缚,不过是具浮尸而已,如此才要催生大轮回。这就是神隐存在的意义。父亲说的道你可真正明了过。”
魔焰周身腾起蓝色火光,一边逼向魔泠,一边大声:“少主中的毒我已经帮他解了,他还需要时间调息,你先想办法脱身。”
感觉到冰水结界有了破隙,祭出所有灵力。结界破碎,脚下一轻,风如利剑划破了衣衫。云卷云舒,刹那间地面张开裂缝如同万千巨兽之口,一个巨大的旋洞聚力在云间。“翼天...”我想呼唤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一道天雷劈下,贯穿四肢百骸,身子如羽毛一般飘落。“翼天...”望向天空,像是看到了漫天雪舞,白衣少年手臂上的血色兰瓣,期待的笑颜。
又响起天雷,我闭上眼,结束了。本该已经知足。身子却一暖,看到他怜惜的目光。上方是层层冰障,已经被天雷击出裂纹,只一瞬就会崩塌。我想要将他推开,却始终无力。冰障大片大片的砸落,被他一一挡开,重新凝结的冰障已经薄如纸。他已经耗尽了修为,手臂几乎乏力搂紧。
最后一道天雷蓄势待发。
来不及了,我凄然道:“为何要来送死。”。
“你若唤我,怎会不来。”他笑得很温暖:“会一起去冥界吗。”我虽知是玩笑,却也应和着:“天诛是魂飞魄散,去不了的。”
他佯装一脸后悔:“罢了,谁让你是我的煞星。”
“你想起来了。”半晌我轻轻道。所有过往如烟般消逝,无论是神君,玄师亦或是玄魔。他只是他而已。
“终究还是我赢了。”他像是个炫耀的孩子。
“什么?”我不解。
“那个选择。”他狡黠的眨眨眼。
“死妖孽。”话音刚落已经被他轻柔的吻住。
天雷划破天际,天若有情天亦老。虽不曾一起老去,却可以一直紧紧相拥。幸矣。
“兰耀不能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诸天你纵容恶徒,天罚还不足以让你知错,如今还敢在众仙面前维护她吗!”如万道雷鸣。
我望向悬于天地间的身形,果然是师尊。
“兰耀所做一切皆为了道祖遗命。”他道。
“太上道祖?魔界出世直让天地倾覆,道祖为了万千生灵不惜祭出元神。又岂会容忍她的罪孽。”众仙震怒。
“是我引兰耀下界寻找神君,因为道祖有言只有她才能唤出神君的善之心。他们在一起才能免去六界之灾。所有的罪孽是她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也已惩戒。请众仙放她一条生路。”
师尊...我望着他的平静,那些深埋的,错过的,放手的,我亦会痛之如切肤。不禁垂泪。忽地想起身旁的翼天,慌忙的望向他。
果真如此?我从他眸中读出最后一丝期待。
当如何与他解释...这是唯一一个让我们活下去的借口。
再抬起头的时候,翼天的目光已如死灰般漠然:“一切皆为道祖遗命。”冰冷的念道。
“已经三世,想必也当悔过身为上神的渎职。兰耀以你的善之心托生,如今你们也已经结发。神君切勿再重蹈覆辙。”众仙伏拜,翼天周身迸发刺目的光华,清晰浮现神印。这才是他的真身,天地间唯一的上神。
“自当如此。”翼天勾起唇角搂住我的肩膀,入骨的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皆如戏
阴霾散尽,阳光撒满大地。他就在我身边,又仿佛已经隔了万水千山。
“神君。”魔泠领府中上下拜伏在地,衣物还有被魔焰灼伤的痕迹。
“何必多礼。”翼天淡淡道:“你早知道我的身份?”
“神君托世现身魔界天降祥瑞,这个预言神隐支脉代代相传。先前不过只是怀疑。”魔泠不卑不亢。
“竟还自称神隐支脉。”魔焰哼了一声。魔泠并未理会,只道:“因为神隐之名而苟且偷生于世,家父如是,我亦如是。”魔焰刚想辩驳,却听得翼天沉吟道:“你不过是选择保护自己的家族而已。”
“从未想过神君毁灭六界的诅咒会终结,直到遇到羽姑娘...”魔泠抱歉的语气转向我:“多有得罪,实在是情急之下所为。”
“毕方已送到魔泠兄府院。”未等魔泠谢过,翼天只拂袖转身:“魔界再无神隐支脉。”
魔泠远去,眼前的背影却挥之不去的孤寂。神隐注定孤独,他也好,翼天也好,无论是选择什么,都无法被世人所容。想起那个小小孩童独自在冰牢中的岁月,心中一阵的酸楚。
“还未向你们道喜。”染枫玄衣如旧。
翼天将我揽入怀中,语带笑意:“多谢成全。”
染枫望向我,沉默半晌,终是轻松的语调:“这番是真真长大了。”
我挣脱开翼天的手臂,跪地不起:“师尊...”千言万语该从何说起。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你也许还是会同样的选择,却也依然抹不去万年的相濡以沫。“傻丫头。”想听你再这般唤一声,可否。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翼天说:“他走了。”
双腿麻木,立身的刹那几乎跌到,翼天冷冷的注视着我,转身唤上魔焰:“我们回凡界。”魔焰踌躇的看向我。翼天蕴着笑:“放心她会跟来的,不是还要守护六界么。”
“对了”他微微侧身:“还当要谢谢你帮我凑齐五行,魔界之行也是我一手安排的苦肉计而已。骗得你这个发妻,也骗得天界那帮老狐狸收回封印结界。还是合算的。”
“何必如此。”我苦笑,榨尽最后的自尊:“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翼天思索了下:“在魔焰带我去之前在空之域布下的回溯阵法寻回前世记忆之前,也许吧。”
也许我们一直在互相欺骗,再堂皇的用另一个欺骗去掩盖。若我相信这些混话,你笃定我是为了守护六界。既然如此又何言输赢。
“公子?”奉诺的声音。
我偟然爬起身循声望去,又打量了下自己的衣物,已经重回玄师装扮。“发生什么事情了,现在是何年月。”
奉诺前言不搭后语的述说:“公子前些日为染枫公子疗伤,天崩地裂的好大的动静,空相公子那时候就昏过去了,公子后来被染枫公子带到书房,那地动就停了,巫寒公子就领我们去寻,发现公子也昏过去了,染枫公子说要办什么事就离府了,然后空相公子醒了,现在公子也醒了。”
一堆的公子搅的头疼“那...魔焰呢”
“魔焰公子回府方才才走”他道。
“五行现在何处?”我急忙转向兀寒。
“锁还好端端的,东西怎地就不见了。”兀寒惊道。眼前是空荡荡的箱子。探囊取物,对于魔焰来说也是举手之劳。
“去看看阿筝。”我强装镇定。
进门看到空相笙淡定的坐在榻前,这才松了一口气。若是阿筝给人掳了去,他必定不会这么悠闲。
“师傅这般神色,是怕我知道自己是五行托身了吗?”阿筝调皮的一笑:“阿笙都与我说了,早知道便好了,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妖物,五行神器档次可高多了。”这小子,我不禁莞尔。
“王爷昨日来过,兰公子不妨在此先等等。”浮莲将我让进雅阁。
所有的摆设都与当初一样。浮莲拨弄琴弦,朱唇轻启浅浅吟唱:“花黄如簇玉横烟,犹忆君子画眉情。”难怪世间男子独好青楼买醉,这样一些温婉知心的女子,谁人不会动情。乐声轻柔得如同眉间的笔触,彼时少女朦胧思绪如细水流淌。
“兰公子与染枫公子也是一段佳缘。”一曲终了,她拨起一个悠长弦音:“才子佳人却未必能成美眷,世间总有憾事。那日兰公子唤我们姐妹入玄师府献艺,想要引来的却另有其人吧。”
那一日着女装她就已经看出我是女子,心照不宣的一笑:“如花美眷终不过似水流年。”短短几日已经春秋,闭目还能见到他曾温如玉的笑颜,却转眼成霜。
“真真是好词。”听声音就知是似颜来了。他提壶拉起一线酒饮尽。我找到那个柴院子的时候才发现人去楼空,看他这副模样,定是与儒墨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兰公子等王爷多时了,待王爷想听曲儿的时候再唤奴家便是。”浮莲福了福,让出雅阁。
还未等我开口,他摆摆手:“莫要问我翼天在何处,玄师府的破事都与本王无关。”这话好像他没少说过,却每每还是要去寻儒墨,不过难逃一个情字。
尝试着问道:“儒墨是否不辞而别?”似颜掩饰不住的诧异,又冷笑一声:“世上的确只有你能与翼天那厮凑一对,是又如何,他自胸怀大志,我继续寻花问柳。”
能令儒墨如此,除非是翼天已经下定决心,黯然垂目。
“空相笙的事情想必翼天已经知晓了。”我自语着。
“是那个南沐的商人吗?知晓什么?与翼天又有何干?”似颜奇道。
“没什么。”我摇摇头。
入夜,独坐书房。渐渐爬上的清冷,咬住手臂擒住就要夺眶的泪水,本以为那些不过是气话,他从来只会是执棋之人,又如何忍受被人利用。待我向他解释清楚,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他当真是想要毁灭六界吗,如果连血溅祭台都是计谋,我还可以相信什么。彼时满月此时缺,所有美好不过刹那芳华。
安排好阿筝暂时歇息在下人偏房,现在唯有等待。
“翼天少主如此便会来?”空相笙道。
我摇摇头:“论计谋我尚不及他三分。他既已知道梵音就在你兄弟二人手中,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不是故意读心,但是你和少主显然情谊匪浅...”他欲言又止。
“如果对他来说,生死是筹码,感情亦可算计,我又何必作茧自缚。”淡淡道。
香灰中星点的火光,馥郁的细烟蜿蜒而出。手中的香箸微微抖动,一点点将细灰覆上燃尽的赤炭。
“正是时候。”我并未望向他进门的方向:“这炉香刚刚隔火试过,比之你常用的又如何?”
他坐正,拈起一枚香丸,盘了下才道:“再添一味兰香便是甚好。”
“那些时日曾想与你焚香,只可惜魔界的香料少了些。”我遗憾道:“也寻不到这般的香炉。”
“魔向来不善风雅,怕也无法体会其中妙处,佳人在侧足矣。”他道。
“我所看到的并无神魔之分,只是一个心爱之人而已。”问君是否应如我,剥离所有,直面纯粹。你是上神,我自该卑微,所以跪于座前祈求最后的施舍,可否告诉我你真正所想所念并不只是从头到尾的骗局。
不过几日,却似经年。对坐窗前,任凭轻烟断续,焚尽多少笑语欢颜。
“若想一叙传书即可,何必还要劳似颜儒墨这般周折。”他只是笑了笑。“若是我不来寻梵音,你便要在此日日焚香了?”
“你想得到什么又有谁人能猜透。”我再添香,颤抖的手指间,轻丝盘绕。
“总有永远得不到的。”他叹气:“这又算什么...”并指横扫,香炉的腾烟汇集如浓墨,悬胆般滴落在香几,木面上刹时灼出沟壑。
“如今我还会伤于你这戾气之毒吗。”他覆掌像随意拂去尘埃一般,香几重归完好。他却忽地一怔,抓紧一角,直到木屑剥落。
我抬眼:“当年与你解眼疾的草药中有一剂隔山香,神君之身兰草戾气固然无伤。只是这隔山香之毒遇旧伤之源即会触发,此毒可缚灵力三日,神君亦可平凡一回,可当谢我?”
“果真是庸医。”他微微颔首:“似乎只能束手就擒了。”
“多虑了,只是不希望神君失手伤及我的朋友。”炉灰渐冷,我合上香山子,听得渐近的脚步声。
“南沐神隐支脉空相笙,拜见少主。”少年神色阴郁,双眸空透。
还未走到厢房门口,就看到三两个下人跌撞的摔出。挣扎夹杂着怒意:“有本事便将我断手断脚!为何还要连累阿笙!”
我推开门走到他面前,默默地将绳结一一解开。
“为什么就这么让少主带走他。”阿筝恨恨的望向我:“迟早会被发觉,你想害死阿笙吗。”
“杀了他也不会得到梵音,翼天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我木然的回答着。
“你与他有何不同,天下是玩物,人人为棋子。”阿筝带着一丝嘶哑:“阿笙说你和少主是几世的情缘,我如今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与少主的游戏而已,用整个六界当作筹码。”
我知道现在与他说什么都是惘然,只转身,不再承受那般冰冷的注视。
楠竹影如牢,横斜在身上,面对这诺大的玄师府,再遥望那天下,六界,宏宇,无极。如山倾覆。初入凡界是戏子之身,如今才发现原来这一切的确只是一场戏而已。手脚绑缚的细线一直在他手中,这游戏我岂有落子的权利。
“他担心空相笙才说出这般气话,主上不必往心里去。”
我循声看向兀寒,笑得风轻云淡:“你现在就可以去告诉翼天实情。”
“自当领命。”兀寒俯首:“如果主上的确要选择放弃。”
“阿筝其实说的没错,不过是一场游戏,又何必执着。”我释然道。
“人于世即便富贵腾达坐拥天下,终逃不过一死,所做的一切皆是荒唐,哪一桩不是游戏。即便是天地必将轮回,终是不悔坚持过自己的信仰和执念。我以为主上如是,才愿追随左右。”兀寒道:“更何况,主上认定的就一定是结局吗?”
“难道不是吗?”我捕捉到他须臾而过的纠结。
“就如同主上一直认定我是少主的傀儡,却不知我所做的不过是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他笑了笑:“主上可以不信我,却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许有人同你一样,只是想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过往沉碧落
普通的院落,本是似颜为儒墨在天牢中建的世外桃源。我哄着怀中的婴孩:“蜜饯儿乖,马上能见到你娘亲了。”
兰若直到接过蜜饯儿依旧如常的一言不发,只垂目贴着蜜饯儿的脸蛋。
我轻轻叹气:“疾云已经回南沐了,东棣属国不能一日无君。我却只想再留你两日,怕是以后再见面也难了。”
兰若是我来凡界所得见的第一个人,曾让我认为凡界也如这个少女一般单纯美好,手足之情更是让人无法割舍,可我毕竟无缘真正得到这般幸运。
“你这样放走我们,东棣的人不会怪责吗。”半晌听得她低声:“是我将你送上祭台...也不怨吗。”
我笑望着她:“小丫头终是肯与我说话了。”兰若闻言别扭的别过脸去,手在脸上擦拭着什么,掩饰不住的哽咽:“我可是...”
“当娘亲的人了。”我学着她的语气接过话来。
“只想着为觅剑报仇,却未曾想过其他。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兰若望向我,泪痕未干:“翼天玄师一定是很喜欢你。”
“你如今不恨他了吗。”不想此时也能谈及到他,难掩的痛楚。
“他与我很像,喜欢一个人尽管什么也得不到。”兰若落寞道。
“你可知有人一直苦守在三生石旁。”看到她霎时清亮的双眸,我将十指置于嘴边,微微摇头。兰若了然的望向我,泪花在眼中打转,却紧紧咬住,剩下的便全是欣喜了。
临走的时候,听得她的轻声:“姐姐...”
我不知此生还能听得这样的呼唤,凡尘中那抹俏丽纯真的笑颜,世人道三生有幸,却不识一生一世足矣。直到走出天牢面对无人的山谷,才任凭泪水肆意。
“姐妹相聚,怎地却像诀别一般。”话语中有浅浅的笑意。
我镇定的望向他:“神君还惦记着发妻,竟屈尊跟随至此。”
“这天牢本是上神遗迹,我不过是来寻些当年的神谕。却不想如此也能碰到你。”翼天轻松的错肩而过,在一处刻满上古字迹的石壁处驻足。
“那便不打扰了。”我随意礼了想要转身,却被他揽住腰身,贴近的声音:“此处通达天界,既然众仙认定你我圆满,好歹也要作个戏出来。”
灵力迸发,我冷目望着他被逼后几步:“神君还未演乏么。”
“若是演给染枫看,我倒是还有些兴致的。”他自顾自的一边继续望向石壁,眉心一紧,手触上一处不规则的石坑。却见整个石壁微微震动,滚落的山石纷纷坠下,他却无视一般任由其砸落,这厮灵力被缚还在这穷折腾。我无奈的抬手将一个半人高的落石定住,那落石就悬在他头上不过寸许的距离。落石的尘嚣过后,眼前的石壁已经显露出一个洞口,石壁还在持续坍塌,他却仿佛被什么牵引一般迈步而入,眼看上方一处崩塌就要压下,我只得上前运灵力顶住,却未想那石壁洞口在一阵轰鸣声中掩在身后,眼前已不可视物。
“还记得当初跌入灵泉是因为你,如今也两清了。”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
我没好气的御起指尖火,却不料一阵刺目的光亮袭来,眼前已是豁然开朗。云烟飘渺,有水如瀑倒悬,汇于虚无归无处,双脚仍在实地,却已然不知何为上下。似乎可以闻见奇兽珍禽隐隐没没,万物生息,又仿若一切都隔绝,死一般寂静。
“这里是...”我呆然望着眼前的一切。
“天地伊始起就遗失的第一重天。”翼天不紧不慢道:“正是碧落。”
脚下伸展出一道通途,不远处有小桥流水,精致的泼墨山水,一切都仿佛入画,极致的完美却静止的空洞。
“碧落即是永恒,而存在是不能有永恒的,生老病死循环往复才有生灵。”他像是以往那样自然的擒住我的手,微微俯首清冽的笑容。“若是让天地重归永恒,不会有痛苦烦忧,亦不会有回忆和折磨。这便是神君想要为兰儿求得的。”
记忆如潮而至。
“兰儿,你怎么了?”他环住我,微微蹙眉。
“若是天地归于永恒,同死去又有何异。”我垂目:“你是神君,自有主宰天地的权利,只是失去时间和期盼这样的天地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他笑着颔首:“即便有一天我们会分开,也还是会选择存留回忆。如此结印了这碧落便是。”挥手已经重新置身洪荒,即便一片荒芜,却无尽的温暖。
那些尘封的岁月霎那间开启,在一起即便一日在记忆中也是永恒。现在的我们又重新回到碧落,依旧执手,却失去了往昔的温度。
“你曾说,每时每刻的改变是凡界最有趣的地方。”他笑了笑:“天界没有瞬息万变,万年的时间却足以改变你的心意了。”他举目远方,下意识顺着这目光望去,桥头一个玄色身形,身旁一个垂髫女童依赖的牵着他的手,脆生生的唤着:“师尊。”这是我和诸天,再次亲见仿佛柔软了一切。怔了半晌才发觉到翼天的沉默。
“你会冒着天诛之罚闯入玄师府,执着得如同以往那个小花妖。只是当年是为了我,现在是为了他。”翼天淡淡的声音将我从记忆中拉回。
“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就像是那日在船舱中的话语,如今听得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意味,原来那时他就已经认出我是兰儿。
“还是信了毕方所言。”我迎向他的目光:“在魔界的时候,又何必要假意体贴。”
“我从来都是为了自己,骗得轻松而已。”他惬意道:“小情小爱不过也是片刻欢愉。”
“果真是个混妖孽。”我低声怒骂着,却无法再看向他的落寞。换做是我,又如何不会在意那样的万年相伴。
忽地觉得身子一沉,想要御风却只能苦笑,碧落无物,哪里去寻得一丝风来。
“碧落之下是黄泉,你这番似乎不太划算了。”
还有心思说笑,我无力的伸手试图攀到什么,却触到他的指尖,刚欲缩回,却已然被他紧紧扣住。
“我还是他。”听得翼天淡然的声音。下坠中突然的骤停让我几乎失语:“什...么?”
“你心仪之人是我还是诸天。”他带着玩味的语调:“或者共赴黄泉或者告诉我你的真正心意。”
“疯魔了吗。”我颤抖着刚想要继续咒骂,他已然轻笑着松开手。
身子如铅般急速而落。神之身才能在碧落中游刃有余,我望向渐渐远去的他,那带着嘲讽的目光。
“信我...”曾经我如此向他祈求,“谁说了什么重要吗?”也曾这样沉醉他的温暖。合上眼,我再说什么对现在的你又有何意义。黄泉又如何,当失去所有的时候,还有什么比那样的目光更加令人绝望。
身子一轻,耳畔苍白的低语:“这最后的念想也不想给我么,总是如此固执让我如何能放心。”泪目中看到他一闪而过的疼惜,转瞬已是冷漠。
在他的怀中徐徐而落,下面是一个透明结界。脚尖尝试着点在上面,已可以立身。挣脱退后,揉了揉不争气的泪眼:“还有什么尽管来,便是死上千万回也乐意奉陪...”话音未落已经被吻住,轻柔缠绵。
“这便是最后的伎俩了。”他沉沉的嗓音,揉入的暖意。
“兰公子休息的可好。”
循声看到的是弯成月儿般的笑眼。
“儒墨?你怎会在此?”我惊起,望向四周,这不是初来玄师府的那个伶人厢房吗?
“你既识得我们公子,还不施礼。”跋扈的语气。儒墨身边的侍从青诺?我哑然。
“闻听兰公子在梦中一直唤着蜜饯,便差人送了些来。顺道来看看公子”
我望着儒墨递来的蜜饯,脑中一片混乱。
“等...等一下。”我清理了下思路:“明日是清明宴,你是来告知我宴上的规矩,再然后你们会设计让我破阵?”
儒墨慌张的模样我第一次得见,却也顾不得那么多,急急奔向翼天的侧殿。这是小虚空亦或是碧落中的时空倒转?
一把推开门,少年俊秀如昔,有些诧异的望向我。
“什么最后的伎俩!你到底想要如何戏耍我才甘心!”我一把上前曳住他的衣襟。翼天眉间轻蹙却也不恼,仿佛是在看别人上演的戏码。
“万年间我的确眼中只有染枫,直到遇见你这个妖孽,却多少次欺我利用我...”压抑不住的倾泄。
“染枫?”翼天似乎恍悟了什么:“你喜欢他?”
“我喜欢你啊,混蛋!”不由分说的吻将上去。望着他满眼的惊愕,我这才恨恨的退后一步:“死妖孽听好了,甘愿受你摆布只是因为我兰耀看上你了!从洪荒开始就看上了!你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初始的惊愕褪去,翼天颇有兴致的打量着我:“若是女子倒是可以考虑一番。”
“你这混蛋装什么蒜!”我气的脸儿通红。
“罢了...”一个无奈的声音响起,激起无尽的回音。
眼前是儒墨那把折扇扬起:“怕是重新来过也无用了。”
我望向他,四周的景物包括翼天都如烟消散。已然身处天牢外的一处僻静田园。
“你若当真有意于他,便早该如此。”似颜没有往日里的散漫模样,神色竟有一丝怅然。
“你们又在玩什么把戏?”我虽怒言却心中惴惴。
“对于神君来说的确是小把戏,少主不过是想把你一时困在回忆中而已。”儒墨一点点收回折扇,语调中听不出戏谑。
“什么叫困在回忆里?他又想做甚?”我转身想要御风,定要去碧落里问个明白。
却听得儒墨沉吟:“寻回神谕,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你便是去也找不到碧落的入口的。”
“你们找到梵音了?他要祭出五行了是吗。”终是如此,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挽回,周身刹时间冰冷。
“师傅。”是阿筝 我惊喜的迎向他:“你怎么...”下意识的将阿筝护在身后。
“少主并不想毁灭六界。”空相笙的声音。“你让我去见他,也是想得知他所念所想。无论是去六界断绝神隐支脉亦或是齐集五行,少主真正要做的不是毁灭六界,而是要终止神君的诅咒。”
神君的诅咒如何终止?我心乱如麻,除非...
“那厮真真疯魔了,在碧落的时候就该发现的。”我木然的念着:“难道与我在一起还不能终止诅咒吗。”
“如果要神隐遗脉世代不再承受灭六界的神职,必须要神之心重回本位,你是由神之心祭奠才得以重生...如若不然,不过一世安宁,一切依旧会轮回下去。”空相笙的话语在我耳边化为一阵嗡嗡的浑浊。
“所以必须要我死才可以重新祭心...”我喃喃着,另一个可能的方式却让我无法抑制的颤抖。
“亦或是神君自绝。”终是有人说出这句话。
终是要骗我到最后,你,才甘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世即足矣
碎石散落一地,扬起的尘嚣正在沉淀。我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是还是那个峻岭如削的天牢吗?抚上一个落石,无法抑制的颤抖。碧落中转瞬而逝的疼惜烙在心间,妖孽你的不可一世在哪里?即便认定我心系旁人,你不是也应该有重新夺回的自信吗!抛下发妻还算是个男人吗!这样怒骂,便是要呕出心来还于你好了,原本是你的,从头到尾都是......
灵力如虹,灼痛了四肢百骸,真可笑,身已死,心又何附。全都拿去吧,我本该死了上万年,却还在苟活着祈求你还会回到我身边。血脉根根断裂,却没有一丝痛感,这灵力,这戾气,又是为谁而生,若是有能力保护自己,神君你又怎会为护我穷尽所有的战斗。小小的种子带着怎样的执念顽强生长。这些你不会懂也不愿去懂。
“小兰,随我回去吧。”
血色视线中的玄衣身影,师尊,你也来看我的笑话了吗,血腥苦涩的在唇边滴落。
“一切都结束了。”这话语如同末世苍凉敲响的丧钟。
“还能回去哪里。”能回去哪里,这个空壳早已被撕裂成碎片,意识汩汩而出,被这天地吞没。
“你会忘记所有。”他的掌心蕴出暖意,眸中的期盼在万年中曾是我有的一切。“然后我们放弃仙阶,我会照顾你一世,即便再千万个轮回也会寻到你,不会再有痛苦。如此可好...”
我挣扎出一丝笑意,静静的看着他,不需要言语的回答。戾气已经腐入心脉,你看,我所做的不过是一直随在妖孽身后,哪怕自绝也要晚他一步。
一道光芒在天际绽开,那是元神祭起的仙符。垂眸恍惚中是染枫往日嬉笑的神色:“翼天你欠我的太多了。”
无穷尽的跌落,一幕幕的回忆便是那个你我企盼的永恒,每一个颦笑都如此妖孽,那就是我跌跌撞撞后所有的期愿。
徐徐撒入的光亮,黑暗中一点点的撕开。
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瑰丽芳华的风景。该死的龙阳之好,这是我混沌着的第一个想法。
“这次未免太过了些。”一个少年的声音。
“不如此怎知她真正的心意。”另一个蕴着笑容望向我。那个面庞为何让我如此心痛。
“我便是不如你这般狠心而已。”起初的少年苦笑:“用尽所有计谋也要得到她。”
“如今我什么也不是了,你却还是天界的诸天仙尊,却还用得着与我一般见识吗?”说着,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搂了满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暖。
“没有轮回没有来世,你们已经归于平凡。六界亦不会再存留上神和花妖的故事。小兰这可是你所愿?”远远的听得玄衣少年的声音。
“一生一世足矣。”我轻抬眼,已经被轻轻吻住,他是我的夫君,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魔界山中小院从未如此热闹。
一个稚嫩的小脸扬起,咂咂嘴:“娘亲,好像有凡人的气味。”不远处的似颜面色很是难看,儒墨在他身侧笑而不语。
“孺子可教啊,改明带你去姨娘那边玩,姨娘给你弄点好吃好喝的,绝对都是最纯净的凡人魂魄。”说话的是潞堇。
“莫听她混言。不许你再想着吃什么凡人散魔的,你娘亲我好歹也曾是有天阶的神仙,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小怪物。”我气道,怀中的小面团扁了扁嘴,伸出藕段似的小胳膊向翼天:“爹爹,娘亲又凶我了。”
翼天一把将小面团抱过去,勾起唇角:“无妨,有爹疼你就够了。”这厮简直趁火打劫,我扶额。
“染枫前些日来府里让我捎过来的。”魔焰递来一副青翠剔透镯子,满脸看好戏的神色。
我接过来套在小面团的手上:“唔,刚刚好,师尊果然有心。”无视翼天的瞬间阴沉。只道:“玄师府一切可好”
“兀寒那小子有几分本事,不过龙阳的规矩已经没有了,如今一堆小婢,每日叽叽喳喳的好生烦闷。”魔焰顿了顿:“还是似颜儒墨撇的干净,逍遥得紧。”
“小少主生得这模样,怕是以后也难免被哪家的小公子看上。”儒墨笑道。
真真后悔把这帮人给寻来,我黑线着回应:“等我死了以后再说!或者把他爹的面具带一辈子。”
小面团好奇的眨眨眼睛:“哪里有小公子,爹娘我想要一个玩耍嘛。”
从那日起,我便下决心要扭转这娃的取向问题。虽是任重道远,但是既然辣手摧了龙阳,也不短这一个刚刚萌芽的。
清风拂过,树影斑驳。轻轻依偎一起的身形重叠。
看岁月静好。一世有你足矣。
=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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