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紫灰色眸子中一片的冰冷,这冰冷一直侵入我的五脏六腑。
“枉我还来救你。”他松开手,一个力量让我退了几丈远。
身上的疼痛只是一瞬间,我摸索着翼天刚刚暗地塞到我手中的物件。
是那个虎形的玉佩,封印扶鸾启元神的那一个。
吃不准他打的什么主意,还是不着痕迹的藏入袖袋中。
“你我慢慢理论,何必难为一个女子。”
染枫挥袖作符,一个八卦图在半空明灭了下,
几柱河水如蛟龙般窜出,在他们周围盘旋。
晨日初生,几个河灯在水中央打了旋,无牵无挂的向下游漂去。
薄雾吞没了所有喧嚣,爬到河堤上漫过我的脚尖,
一个小爪子从雾霭中伸出,我蹲身将小龟托起。
薄雾仿佛触到了屏障一般,环绕出一片天地,
我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前方,透明的扭曲,手尖有些刺痛的缩回。
看着结界中的两个人,
就如同在天界的日日夜夜。
彼时那株兰草只能望着他随他而去的身影。
而此时,我与他们隔着的又何止这水结界。
翼天没有束发,素白的长衫上落了几片枯卷的柳叶。
“既然来了,不如就同我走一趟”
染枫打了个哈欠:“也好让我与那些老头子们交差。”
“你既然将北沱兵符给我,自是早已不顾念那些兵将的死活,
既然离我而去,又何必再来。”翼天淡淡道。
“毕竟我活到现在也曾只认你一个朋友,自然是要探望一下的。”
染枫抽出剑 :“许久没有一起练剑,这一年中不知有无长进。”
翼天祭出灵力剑:“阵法虽不如你,其他可没敢懈怠。”
只见两个身形同时离地,剑锋交错,几乎都是杀招。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不禁喊出声:“你...你们不是断袖之交吗,何故至此。”
染枫的剑偏离,被翼天寻到缝隙,剑尖擦过他的臂膀,刺啦啦出现一道血痕。
染枫倒地按住伤口,怒道:“什么断袖?你与小兰胡道了些什么。”
“割袍断袖,恩断义绝,有错吗?”翼天毫不迟疑的又一剑刺来。
染枫没有躲,眼看着剑尖就要刺破他的胸口,却陡然收势。
翼天灵剑明灭了下,若有所思道:“若是你真想断袖,我倒是不介意。
府中仰慕你的伶人不少,可尽数都替你留着呢。”
“如此便多谢了!”染枫剑横于身前,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我在一旁看得清明,这两人明明不愿伤及对方,几番纠缠,也只是点到为止。
干脆坐在地上,无聊的将小龟一抛一接。
不出所料,半个时辰后,两人已气力用尽,仰倒在地上,
染枫撑着剑勉强立身:“反正你也走不出这结界阵,不如随我去南沐一趟。”
“当真信我沉北沱大军于沧海?”半晌翼天道。
染枫拍了拍衫子上的尘土,笑了笑:“你自是不会轻易抛弃百万人马,毕竟这是你成事的筹码。”
又耸肩道:“只是我实在懒得与那帮老头解释。”
“染枫你还是同五年前一样,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毫无章法和目的。”翼天叹气。
“逍遥一世岂不快哉,现下扶鸾启也死了,你又何必执念在东棣谋算,
不若去南沐让那帮老头出出气,你也顺便精益下修为。”
染枫顿了顿又补充道:“将小兰一同带走也无妨。”
手中的小龟啪嗒的落在地上,什么叫将我带走也无妨?我是个包袱还是什么物件
却听得翼天奇道:“小兰?何时唤得如此亲昵了。”
“原是唤你小天的,却被无端封了足足一个月的哑穴,这笔账还未与你...”
染枫话音未落,水结界撕裂了一个口,被一股阴霾席卷而入,
没提防阵法被突然击破,染枫退后几步,唇角渗出血丝,显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以为这阵法有多强,原来也是不堪一击。”翼天一把抓住染枫的臂膀,
还未等后者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用灵力推出了结界。
我赶紧扶住染枫,一边警觉,这阴霾...好熟悉的煞气。
捏咒指抵清明穴,看清楚阴霾中显现的身形,我深吸气,
来人剑眉入鬓,眼角一个龙形印记,墨色大麾如鸦翅绽在风中。
空中弥漫着妖特有的异香。
这是南海帝君?也就是妖王!
觅剑妖界张扬的玩了一趟都没有撞见的妖王,居然被我在凡界遇上了。
这是何等悲催的运势。
“我儿扶鸾启在哪里。”妖王的声音甚有气场,我的身子被震得歪了下,
扶鸾启的爹居然是妖王,南海帝君确乎是龙族,
只是这散龙千万,哪里知道其中还有一个是他的儿子,且这龙子便是扶鸾启。
翼天这篓子可捅大了,
好像哪里不对劲...我每次觉得不祥之时,便会成真。
果然听得翼天道:“本要亲手将龙子交还妖王,只可惜他的元神不在我这里。”
确乎不在他那里,因为那厮将元神玉佩塞给我了啊!
有朝一日一定要将这厮千刀万剐!
我下意识的探向袖袋,那玉佩显然是有所感知,触之滚烫。
妖王寻着扶鸾启的气息望向我,我慌忙的以袖遮脸,当初是我将南海帝君判入妖界。
这新仇旧恨够我死上千回了。
背过身去,摸了下小乌龟:“小青乖啊,把你主子带走,越远越好。”
小龟霎时化出真身,蛇首龟壳,竟是个几丈宽的大玄冥。
不顾染枫的挣扎,硬将他驮在背上,往河中洑去。
作者有话要说:
☆、妖王的蛊镜
天界三千年前
侍仙念着长段的罪状,
我端详着眼前这个人,即便已经全身缚上冥玄铁链,
依旧挺直了身躯,一脸傲慢。
“坐享帝君仙阶,却贪图神位,扰乱天界法度,
南海帝君你可知罪。”冗长的罪状其实就一句话可以总结,
万年里最有影响力的案子正在眼前,师尊却云游在外,
我和觅剑只能硬抗下来。
殿外人头攒动,各路神仙就差直接摆宴观戏了。
隔了许久,南海帝君突然仰头长笑。
“何为天界法度?各司神职直到天地重回混沌?
玉帝中庸无才却坐拥天界,如此天界被主神赋予的神权才会被各界觊觎。
再如诸天,身负司法度的职责,如今却在何处?”
仙阶,神权都是亘古不变的,从无忤逆。
可是他说的话,我却无从辩驳。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句凡界俗语帝君可曾听过?”
我闻声大喜,师尊可回来了。
神仙们纷纷让出一条路,
只见一人信步而来,悠哉的牵着一头羊身鹰面兽,
此兽身如巨灵,每行一步都令殿阶龟裂。
直将围观的神仙骇得四散。
诸天松开拴绳:“愿赌服输,觅剑,你要的饕餮。”
这饕餮没了束缚,向觅天而去,嗷呜一口,就吞没了觅剑半个臂膀。
“不过是赢了牌九的一句戏言而已,赶紧把这丑八怪带走...啊...”
眼看觅剑就要葬身兽腹,我赶忙捏符勉强糊上饕餮的面门,将其定身。
觅剑抽出沾满涎水的胳膊,恨恨的怒视诸天。
后者却已来到南海帝君跟前,“便是有天纵之才,可惜...”
诸天长衫猎猎:“你终还是输了。”
“小兰,呈诛仙令。”他飞身到我身旁,揉了下我的头发。
再之后,我便宣读仙令,将南海帝君贬入妖界。
而如今,身为妖王的他,比之三千年前,愈加让人不寒而栗。
他,就在我咫尺之内。
还好顺来了染枫的排优面具,端正戴好,回转身,
将手中扶鸾启的元神玉佩高高扬起。
“妖王大人,龙子殿下的元神在此,一定完整归还,但求放小的一条生路。”
那玉佩如烙铁一般,我忍着痛抓紧在手中,身家性命全在这玉佩上了。
“是你将我儿真身焚毁?”妖王的声音刚落,
一缕黑色雾霭将我团团裹住,霎时间我身体已经腾空。
我当然不能背这个黑锅,大声的否认,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到不远处翼天捏的手印,心中暗骂。
“哈哈,那个废物!”妖王的笑声带起漫天尘嚣,糊了我满头满脸。
“原想他跑到凡界堕落成散龙也就罢了,竟会被凡人毁了真身。”
妖王很有兴味的勾手,雾霭将我拉近,那异香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沉吟:“那个废物指望不上了,凡身有此修为,你倒是可塑之才。”
脸上的面具应声而落,眼看着妖王瞳孔兀的张大,
情急之中,我拼尽所有灵力,缩骨从雾霭中挣脱。
翼天眼见着我扑倒下来,不急不慌的一闪身,望着我摔了个狗啃泥。
我也没功夫理会他什么,胡乱抹了下沾满灰尘的脸,拔腿就跑。
只听得身后妖王暴怒的吼声:“兰耀!!!”
在妖王眼中,我大概与一个长了腿的草靶子没甚区别,
上臂和肩胛被喷薄的妖力刺穿,血如注,
眼前的景物笼罩一片猩红,模糊中看到玄冥庞大的身形从我身上越过,
这白痴怎么又游回来了! 我心中一惊,那染枫呢?
忙的回头,只见染枫立于玄冥之上,镇出十余道血印符光,
这是师尊擅长的摄灵阵法,仿佛看到染枫与诸天合二为一,眼中湿润一片。
师尊的神识从未如此的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摄灵阵法是困阵之首,无法脱身的妖王骤然暴怒,雾霭染墨一般遮天蔽日,
可是摄灵阵法需要极深的修为支撑,染枫的凡身怎么可能驾驭,
连同玄冥被雾霭吞没。
我想要御风冲过去,这凡身却只剩游丝的气力。
“你不是妖吗!怎会与妖王结仇!”
从未见过翼天如此惊慌的神色,他祭出灵剑拼力向雾霭劈去,
裂缝中看到染枫努力维系符光与妖王抗衡,只是一瞬便重新闭合。
只听得染枫模糊的一句:“翼天,妖王蛊镜!”
翼天似是恍悟,冲进雾霭中。
刹时间风云突变,雾霭化作暴雨倾盆而落,
一个黑点砸到我怀中,原来是玄冥无力支撑真身,重新变作小龟。
我慌忙的望向跌落在不远处的染枫。
却被一个强劲的力道吸附住身体,如同抽丝一般一点点卷入无尽的黑暗。
“小兰,为师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照顾自己。”
“师尊又要去哪里玩耍吗?此番带我一起去吧。”
诸天只是淡淡的一笑,身形如烟消逝在眼前。
我看到身旁觅剑捂着脸的双手指缝中渗出大滴的泪。
“诸天那个混蛋终于死了。”他背着手狠狠的擦掉泪。
我茫然的重复着:“死了?”
胸口汹涌而出的疼痛,满口血腥。
睁大了泪眼,看到诸天黑如点墨的眸子中写满了担忧。
我猛地支起身子,肩胛的痛却令唇角一抽。
“小兰你终于醒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染枫一把拥入怀里,未愈合的伤口被压迫,
疼的我嘶的一声,染枫忙的松手。
我环顾了下四周,染枫好端端的,看似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身前一堆烧得很旺的火,火光映着对面翼天的脸,紫灰色的眸子愈发妖孽起来。
我不禁脱口而出:“妖王呢?”
染枫道:“应该一时遇不到他了,翼天夺了他的妖王蛊镜,此时他可能还困在凡界。”
蛊镜是穿梭六界的法宝,我一颗心这才放下。可是空气中弥漫的煞气却令我有些不安。
“那这里是?”我试探着问。
“妖界。”染枫微微垂头。
有如当头一棒,我干笑着道:“你是说,我们逃脱了妖王的追杀,顺利的来到了他老人家的地盘?”
染枫慢吞吞的点头。
我双手无助的插入发丝中:“哪怕冥界我也认了,怎么会到妖界来送死。”
“蛊镜六个幻面,每面要用灵力驱动半个时辰才能打开,
我拿到时,只有妖界与凡界连接的幻面还勉强能用,把你们全都带过来已是幸事,
你还想如何?”翼天边说边顺手抓起正欲默默爬走的小龟。
这厮不说话也就罢了,我心中怒火腾的一下被点燃:
“混蛋,我当你为何无缘无故塞给我元神玉佩,原是要我引走妖王!
此回还被你拉到了妖界,早死晚死有甚分别,休想让我谢你半分!”
“谁知你身为妖,居然能被妖王追杀,原想他抢走玉佩后便也不会难为你。”
翼天不紧不慢道:“本摸清了妖王一向对扶鸾启这个儿子不满,欲除之而后快,
你我本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不想却低估了你的本事,难怪会来凡界,想是在妖界也混不下去。”
想要抽刀砍死这厮的念想抓心挠肺,我努力的压抑着,如今之计,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再论。
隐忍道:“蛊镜何在,我们合三人之力,应该能驱动回凡界的幻面。”
“碎了。”翼天回答得很是干脆,在我几乎晕厥过去的当口,
他转向染枫,摇了摇手中的小龟:“一时也找不到吃的,这东西能先填一下肚子吗?”
染枫略略思考了下,道:“我也想过,只是觉得可能不太合胃口,你要吃便吃吧。”
小龟颤悠悠的伸出半个脑袋,面前刮过一丝凄凉的风。
我黑着脸忍着伤口的疼痛,一把夺过小龟:“吃什么吃!都给我辟谷!”
将小龟藏进袖袋,手继续插在发丝中,一脸沉痛。蛊镜破了,如何能回去凡界。
除非能早日除去凡身内的封印符,也许能杀到妖界尽头,到了天界再想办法回来救染枫。
忽听得一个声音幽幽道:“若能找到招魂幡,还我真身,我自有办法让你们回去。”
声音从袖口里传出。我掏出小龟,想想不对,又掏出元神玉佩,
玉佩还残余一丝热力,显然是妖王的煞气将扶鸾启的元神激发。
染枫仔细端详了下玉佩,奇道:“北沱兵符?你竟将它做成了佩玉?”
翼天脸色微变,一把将玉佩抢到手中:“留着也只会让妖王更早发现我们的踪迹。”
抬手便要将玉佩抛入火中。
扶鸾启忙道:“不妨事,我自会隐去气息,便是要修复蛊镜也需要招魂幡的。”
“北沱兵符哪能就这么烧掉。”染枫御出一道符,将玉佩托到火堆上空:
“慢慢烤着岂不更好,也好听听那蛊镜要如何修复。”
我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几乎看到了命运多舛的前路。
摸到怀中藏着的传音符,好歹闯过妖界的觅剑是我能看到的唯一希望。
寻了个由头蹒跚的没入林中,捏印引符。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的故事
“觅剑!”我低声唤着。
传音符悬停在眼前,却没有半点回音。
难道他修为没有恢复,竟连基本的术法都无法施展?
一道冷光犀利的擦过耳畔。
我骇然的转身,只见一个断裂的蛇藤,在脚边扭曲翻滚着,
转瞬化为灰烬。
素听闻妖界的蛇藤但凡缠身便是要将活物吸成干尸才会作罢。
我霎时冷汗直冒,忙的向来人抱拳施谢。
抬眼却看到翼天抱臂鄙夷的望着我。
“是你?”永远不能放松对这妖孽的戒心,蹙眉道:“你跟踪我!”
“不是你唤我来的?”他瞥了眼我手中的符,我这才想起符上曾沾了他的血迹,
顿悟,传音符滴血认主,觅剑没有联系到,反而寻来了翼天。
眼见着最后一根稻草生生断了,我惆怅的蹲身。
来凡界本是要护师尊,却无意中让他卷入了妖界,
无法解开锁仙符的凡身,于他又有何助。
不说天界了,现在连凡界都回不去。
我还可以更失败一些,捂住脸,狠狠抽了下鼻子。
周身被煞气紧紧包裹,我只是不够强大,又或者是太无能。
仅仅一个蛇藤就可以轻易要去性命。
曾经如此真切的触到了师尊的神识,
如果有一丝的可能,我也想回到那个时刻,用尽全力去将神识护在心头。
可是如此师尊就会回到我身边吗?也许一切都是徒劳。
心中紧绷的弦,一根根跳脱,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其实埋的如此浅,
只轻轻拨开,就淋漓的暴露。
终是不争气的溅泪。
“你是...唤我来看你哭的?”翼天道。
实在不想看到他幸灾乐祸的神色,我用袖子胡乱按了按眼角。
他却继续补刀:“在地宫里也没见哭过,如今是在怕什么,恩...妖女?”
妖女?!我忍。
“惶恐生恶像,若心如止水,妖邪自不会扰。”
他抬起胳膊,几个火虫绕着指尖,散发橙黄色光芒。
一个火虫幽幽的飞到我面前,落在手心,星点的温热扩散到全身。
“若是无论怎么做都会失去,还要费尽心思去争取...”
话一出口我便开始后悔,马上自嘲道:“没有这么傻的人吧...”
“我会。”翼天望向我的眼眸中写满了坚定:“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
这让人妒忌的,不可一世的自信。
曾付出过,便是为了终结自己小小的期盼也好,何须纠结一个结果。
心中豁然,却是因他一句话语。
我直起身,想拍掉身上沾的蛇藤灰烬。却被翼天阻止。
他在我的衫子上捻了一小撮灰烬在鼻下嗅了下。眉心轻蹙,自语道:“硫磺?”
我一楞:“硫磺只有在火山口附近才会有,而这里是沼泽丛林,何来的硫磺。”
翼天望见我错愕的神色,释然的一笑:“许是蛇藤食了什么带硫磺的东西也无不可。”
“哭成花脸的样子愈加丑了,应该不想让染枫看到吧。”
他触了下我的脸颊,抹掉泪痕。若无其事的转身:“回去吧,烤烤火。”
“我有那么难看吗!”不甘心的咬着后槽牙。
他站定默了一下,微微侧脸:“我怎样认为重要吗?对你来说。”
神色中一闪而过的怅然,竟会另令我心中微微一动。
“谁在乎你说什么。”我咳了一下,快步的向前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同梦魇一般声声敲击在心头,我摇了摇头,中邪了,一定是。
“别过来!”
听到声音的时候,我的心猛跳了下,再一定睛,
原先栖身的地方,变为一片沼泽,
染枫已经半身没入,每一个挣扎都往下陷了半分。
我想也不想凝了灵力丝,刚刚触到沼泽上空,竟似被什么凭空咬住。
猛力的要抽回,却无法自控的向前歪倒,捏了破印,这才脱身,
整个身体向后仰去,被翼天扶住才将将站稳身形。
他迅速的查看了下四周,脸色微变。
“快去救他!”我恨不得自己马上跳下沼泽。
翼天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终是捏了一道符,行法印,封住源源不断聚集在沼泽中心的煞气。
这才轻提长衫一个飞身进入沼泽上空,
“是哪个没长眼的敢扰姑奶奶的美梦。”清亮的女子声音传来。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但是,不会那么巧吧。
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形轻盈的立在一叶浮萍上,金色的短衫下露出藕臂如玉,
裙衫旖旎出曼妙的身材。
翼天旋身落脚在另一处浮萍上。
女子掩嘴而笑:“原来是个这般俊俏的小哥,看起来很可口呢。”
翼天抽剑冷冽的劈去,女子轻巧的闪身,正正落身在我不远处。
这下看真切了,我狂喜道:“姐姐?”
我知道潞堇在妖界,却没想到会这样轻易遇见。
女子呆了下,望向我试探着道:“兰耀妹妹...!”
“好姐姐,赶紧先救人。”我瞥见染枫已经几乎要没顶,慌忙道。
潞堇颔首轻轻挥袖,沼泽退去,露出干涸的土地。
一个弹涂鱼模样的小虫子扑拉拉的挺了几下。
潞堇向我走来,抬脚顺便捻在小虫子身上,留下了一滩泥。
我嘴角抽了抽:“那是泽精吧,姐姐办事还是那么...干脆利落。”
“倒也奇了,泽精最是胆小,轻易不会人前化泽。”
潞堇搂住我,泪儿在眼眶里转了又转:“许是姐姐想你想得紧了,便是念力使然了。”
染枫已经净身咒清理了身上的淤泥,上前施礼:“谢谢姑娘搭救。”
潞堇这才看清染枫的面目,有些不置信的赶忙俯身大礼:“仙...”
我赶紧将她拉到一旁,我不怕告诉她所有的事情,
世上如果只有一人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便唯有潞堇。
她是天池里的一尾锦鲤,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正在兰草园酝酿化人的时机。
诸天告诉我他去天池取水的时候,一尾锦鲤跃到了他的乾坤袋里,
看上去甚是肥美,于是便带了回来,想熬个汤打打牙祭。
锦鲤在他手中团了团,金色的尾巴啪嗒的一下甩了我一身水。
晶亮亮的水珠洒在身上,我很开心的抖了抖叶子,
以往诸天给我浇水的时候,总是一柱水生冷的砸在根部。
原来水也可以这么温柔的,我几乎要感泪了。
必须要把它留下来,便央求诸天在身旁挖了个水洼。
锦鲤潞堇便安了家,平时拍拍水给我浇水,天南海北的跟我聊天,
一花一鱼好不快活,潞堇问我以后要化为男身还是女身。
为了师尊,我自然想要化成女子。 潞堇便啪啪的甩出一串的水珠子,
宣称道:那我便化为男子以后娶妹妹为妻。
终有一日,潞堇长大了,水洼已经无法容身,诸天将她放生在南海。
潞堇离开的那天,我哭了很久,诸天一直陪着我跟我讲凡界的戏本子。
他告诉我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再看到潞堇时,我已经化人,她却没有遵守诺言化为男子。
竟是一个妩媚的女娇娘。
她也如此刻一般将我搂住,泪水润湿了衣襟。
她说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那个人是南海帝君。
我轻轻低下头,告诉她:我懂,因为我一样。
那几日我们没日没夜的互相倾诉,决定结为姐妹。
潞堇很开心的说这是真正的义结金兰。
南海帝君反抗天庭开始,我心中的不安成为现实。
翻遍了所有典籍终是将南海帝君打散魂魄之罪减刑。
直到上一次见面,是在南海帝君被贬入妖界的那天。
她说他成妖,她便也会成妖,这是宿命。
她走过索魂碑,在天界的最后一刻她朝我浅笑,笑的很美。
那时,我并未想到有一日我会与她一样。
潞堇安静的听完我的故事,皱眉:“妖王竟还要找你麻烦?
若不是你有心替他开脱,怎还会留得他的魂魄。”
我有些惊讶,以前她提到南海帝君时候那种羞赧仿佛还很鲜活,
为何现在的她却可以冰冷的说出妖王这两个字。
应是看出我的疑惑,潞堇轻轻叹气:
“妹妹,你不要学我,在这里,我不过是一粒尘埃,
被人弃之如敝屐,自生自灭而已。”
她望了眼染枫,在我耳畔轻语:“还好仙尊与他不同。”
冲我眨眨眼,向染枫走去,盈盈一福:“见过公子。”
染枫微微含笑,伸手要扶礼。
触到的一刻,潞堇后退了几步,我忙的上前询问。
她深深的望向我,顿了顿,
垂眸道:“姐姐修行尚浅,也帮不了妹妹什么,
只要记得在妖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握住我的手暗暗划出一个字,我心中一惊,是个“天”字。
她紧了紧手指,松开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笑着迎向翼天。
“这位俊俏的小哥,我很欢喜你,若不是妹妹的朋友,怕是刚才就将你吃掉了。”
她伸手欲抚向翼天的脸,翼天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眉目舒展:
“若不是妖女的姐姐,我倒是可以考虑做一顿烤鱼。”
我黑着脸横在他们中间:“姐姐有吃的没,怕是还没挨到天明,就有人要饿成妖了。”
潞堇寻来了些冬葵和菱角,告诉我招魂幡的所在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突然她的态度变得冷了很多,
也没有再多陪我,便先告辞隐入林中。
翼天将一个菱角从灰烬中拨出,随意的问染枫道:
“往常你应该会在落脚的地方布五行遁地阵,也不会轻易落入泽精的圈套。”
染枫:“唔,和妖王对阵的时候受了些内伤,乏了便忘记了。”
翼天点点头,将菱角拨开。
我望着对面的翼天,禁不住思索,那个“天”字难道是要我提防他吗。
“再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翼天声音未落,一道弧线划过,我忙的一接,张开手掌,是个白白的菱角仁。
无论在凡界时如何,我始终更愿意相信妖孽此时此刻是可以信任的。
毕竟环境的险恶已经无法再容身潜伏的危机了。
忐忑着合衣而卧,朦胧中睡去,却被噩梦惊醒,睁眼看到的情景让我惊恐的翻身而起。
灵剑的冷光悬在熟睡的染枫脖颈之上,持剑人余光似是瞥到我,紫灰色的眸中却没有丝毫波动。
作者有话要说:
☆、巫族御骨术
月色下,树影张牙舞爪的爬满白色的衣衫,灵剑幽蓝色的锋刃迅捷的切入,
染枫的身体无声无息的瘫倒,满目猩红。
生死只在一瞬之间,这一瞬于我却定格千年。
将那个全无气息的身体搂住,
终是触到了他的神识,如同冰冷的炉屑,在指缝中流走。
你为他而来,他却杀了你。燃烧着怒火,便是被逼出的灵力反噬干净,也要替你报仇。
聚灵力于指尖的同时,肩胛的伤口再次被贯穿,
翼天手腕微转,那灵刃便齐齐将经脉切断,如此的轻易。
“我以为可以信你,哪怕只是几日也好。”
我听到自己说出的话,为什么这一刻会更加的痛。
“兰耀...”翼天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泪眼蒙蒙的凝视着他,紫灰色的眸子已没有方才的杀气。
听到汗滴砸在地上的声音,
才发现自己已经周身如洗,衣物冰凉的贴在身上。
肩胛的伤口上包扎的白色缎带已经换了新的,地上一滩的污血。
一个兔儿模样的小兽困在一方土地上,冲我龇开嘴,白色的牙齿上还沾有血迹。
我看到染枫好端端的立在小兽旁边,手捏符印。
忙的要欠身,却被翼天按住:“别动,是魇兽。”
魇兽喜食梦中血腥,我竟被这小东西的妖术惊出了七魂六窍。
那梦太过真实,我半天都没有缓过来,惊恐悲伤交织在眸中久久不去。
“梦到我了。”翼天的手掌暖在伤口上方,灵力让伤口有些j□j的闭合。
他并没有继续盘问,唇角一抹笑意:“应该不是劫色吧。”
妖女,你在怕什么。 他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噩梦之源是对周遭的恐惧。
他的存在就是我身边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可以信你吗。”我像是在问自己。
半晌,翼天只是笑了笑起身,向染枫走去。
魇兽已经在染枫设的困阵中化为一抷土,
染枫捧起,将尘土吹开,露出了一块白骨,上面刻着兽形符号。
染枫脱口而出:“御骨术?”
翼天颔首道:“妖女的姐姐说的伏魂洞天便是上古巫族的地界。”
上古巫族擅长御骨术,本是禁术,也因此被革除天阶,全族驱逐到妖界。
潞堇说招魂幡就在伏魂洞天,我却不知竟是巫族所在。
“菱角呢?”翼天问我。
我刚欲从袖中掏出,那菱角仁散发的煞气竟将我灼得一激灵。
“菱角肉形似骨,是御骨术最佳的灵介物。”
翼天瞥了我一眼,继续道:“你那个姐姐不知道是想要害我们还是要帮我们,
将浸过生人骨髓的菱角给我们吃,若是食入腹中,就不是魇兽噬梦这么简单了。”
闻言我一阵的干呕,难怪潞堇说在妖界谁人都不能信,包括她。
想是要提醒我不要吃她给的东西,但是姐姐,你这哑谜也太婉约了吧。
我默了好一阵才觉得哪里不对,满腹心事本无心吃什么,这唯一一个菱角倒是翼天扔给我的,
不禁火冒三丈,怒目而视:“既知菱角有诈,为何还要诱我吃!”
翼天淡然道:“你何曾会吃我经手的食物。”
居然还会在纠结可不可以信他,翼天本人倒是无比清明啊。
干脆不再理他,闷声闷气的将小龟翻转,望着它四脚朝天的蹬着爪子。
树冠簌簌的声音,风掠过耳畔,如同刀刃颤抖的嘤嘤作响。
“看来有人接我们来了。”染枫很有兴致的望向前方。
只见两个鬼魅般的身形脚不点地的飘然而至,从头到脚的斗篷,只能看到两个深深的眼窝。
那刀劈般的身架,不禁让人怀疑斗篷下只有一具白骨。
“几位毁了我族的魇兽,可是存心来挑事的。”
一个斗篷道,那声音还未出口就已经碎在嗓子里,沙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二位神使,仰慕巫族盛名已久,兰耀只是一时失手伤了魇兽。必同他一起赴贵处赔罪。”
翼天做足了礼。
对于被他出卖这种事情,我已经麻木了。
斗篷顺着翼天的目光望向我,全身巨震,其中一个竟差些瘫倒,
一个物件从他怀中滚落到我脚边。
我拾起,脸不知觉的一抽。
那是一尊雕像,那特有的线条与觅剑的妖界雕像无二,却生动的安着我的面容。
“尊驾可是兰耀神尊!”一个斗篷哆嗦着开口。
“觅剑神尊威名已令妖界侧目,如今得见兰耀神尊真是吾辈之幸。”
左一个神尊右一个神尊,我望见翼天忍俊不禁的神色,无比的添堵。
看来觅剑在妖界玩耍的时候,好心的也将我宣传了一番,想必卖这些雕件也让他赚到盆满钵满。
染枫凑近将雕件看了又看,啧啧道:“妖界也有人才啊,雕的确乎有几分相似。”
“身材部分比较像。”翼天接手过去把玩了下补充道。
我无语的望着那笔直陡峭的所谓身材部分,
伏魂洞天
“能令妖王忌惮的必会被万妖崇拜,神尊大人先请。”
翼天闪身让出前路。眼前铺陈的森森白骨触目惊心,巫族的审美确实恶趣味。
脚踩在骨阶上,听到隐隐的断裂声,真是一种煎熬。
骨阶突然一段段零落的掉落深渊,一条大蛇盘着摇摇欲坠的断骨,
紧紧撵着前方扑棱的鸟儿。那鸟儿五彩羽翅在白色的世界中格外的亮眼。
一走神脚下一滑,翼天御风将我携起。染枫镇出符将断骨勉强粘合出一道鱼脊般的悬阶。
刚刚落脚,那鸟儿一个俯冲,一头扎到我怀中。慌张的望了眼身后追来的大蛇,
扭头向我眨了眨泪眼,橙色的喙扁了扁。
那大蛇望见我,身子晃动了下,化为一个男子,银缎裹身,正是巫族的装束。
他微微俯身施礼:“见过神尊。”
“九阴你也太早出现了,本还想与她玩耍一番。”
声音从怀中发出,哪里还见得鸟儿,
却是一个清秀的少年勾着我的脖颈,调皮的转了下眸子。
我一骇还未挪动身体,少年已经被翼天揪着扔到一旁。
“这位是不才的小弟句芒。”那个叫九阴一边介绍一边颇为头痛的样子。
这两个名字如雷贯耳,烛九阴和句芒,是巫族的统领祖巫。
如果巫族还享有天阶,他们起码也可称为上仙。
“神尊和二位贵客不必拘礼”虽是客套话,烛九阴说起来却自带一种深深的阴森。
骨爵,骨案,骨盘,连酒壶都是挖空的巨兽腿骨,我抬手犹豫了下,
终是没有寻到可以下手的什物,尴尬的坐正:
“二位祖巫大人,我等前来是想借贵族宝物招魂幡一用。”
“是这个吗。”句芒托着颐,一只手在身前划过,一串的骨头排列出幡形,
一时间万千魂魄在白骨砌成的府宅中蠢蠢欲动,无数嶙峋的手骨伸出地面。
句芒一握拳,招魂幡和魂魄的哀嚎声骤然消失。
此番情景连处变不惊的翼天也略有变色。
作者有话要说:
☆、魇兽的预言
“虽然传说中令所有大妖怪都闻之色变。”
句芒轻佻的扬眉:“却感知不到多少修为,何况还是个凡人,若是能赢我,招魂幡便双手奉上。”
他目指的方向显然是我。一只小鸟儿,傲成什么样了。
锁仙符虽然还未完全解除,伤却已经好得差不多,灵力也蓄足了。
句芒是木之巫祖,只是遇到如假包换的木真身的我,却刚好是撞在刀刃上了。
我接过染枫抛来的剑,横在身前。
句芒指尖微动。
一断骨节横飞而至,骨的一端冒出细小的嫩芽,又伸展出对开的叶片,吐出蔓,
翠绿的枝蔓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细密的花朵开了又谢,仿佛四季风驰电掣般碾过。
枝蔓枯萎成盘根错节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渗出琥珀色的汁液。
粘身剧毒,小小伎俩而已。与蛇藤那般无根之邪物不同,
草木术法以繁琐取胜,常人无法窥觊根脉。我却熟悉每一种草木术法的走向,
御剑拨开探到面首的枝蔓,直取一处隐蔽的节点。
刺入的一刻,枝蔓快速的退缩,归于起初的骨节,应身落在身前。
句芒身形微震,旁边一众围观的巫族已经一片惊叹之声。
“神尊果然名不虚传。”未等句芒再出手,烛九阴已经飞身上前制止。
我真正忌惮的却是这个不动声色的烛九阴,他擅长操控时间的巫术。
只须一刻便能变化万种术法,我便是九命的猫儿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倘若他也要试探我一番,必定是要露出马脚的。
“招魂幡自然可以借给神尊”他话一出口,我心中大喜,刚要道谢,
却听得他道:“只是巫族的规矩,需要各位等候三日。”
好事多磨放之六界都是如此,但凡是个宝贝便必定是各种规矩来凸显其尊贵。
这倒也是意料之中。便抱拳谢过。
如此的顺利,却是有些侥幸,巫族之人虽说个个性格古怪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