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却是恭敬有加。安排了住处,除了那骨头拼成的床板实在让人无法安然入睡。
合着被褥在地上将就倒比荒郊野外要舒坦多了。
只是这一晚上,便生了变故。与世无争的伏魂洞天千百年竟第一次发生命案。
一个巫族长老一夜间只剩一具枯骨,还偏偏陈尸在我和翼天染枫宿处不出百米之地。
作为唯一外族的三人如何能脱了干系,虽说烛九阴他们表现也未有过多为难,
多少是生了芥蒂。反观翼天和染枫却仿佛事不关己,在天界就养成的对案件的敏感,
却让我无法袖手旁观,入夜我合衣小睡了半个时辰,三更便爬起,刚摸到门楣,
却听得一人沉声道:“随我来。”
那声音如同在寒冰中禁锢良久,身形瘦削,正是烛九阴。
我暗暗调出护体灵力与他保持几丈距离,跟随其后。
他身形没入一个洞口,实在扛不住好奇心,便也委身而入。
不到几步的促狭便豁然开朗。
足以容纳千人的空间里只悬浮一个祭台,
八方分别雕刻各异兽首,额心均嵌入玉石光泽的灵骨。
烛九阴伏在巨石屏风的阴影中,手轻抬,示意我不要发出声响。
只见祭台的镇石如同棺材一般缓缓挪开。一个身形探出,手撑在祭台边缘,
轻巧的跃出,又俯身将一具尸骸拖曳而出,那尸骸的面容还维持最后一刻的惊恐,
口舌渗出浓黑的血浆,这情景实在可怖之极,我不禁一个轻声惊呼出来。
那人警觉的转身,紫灰色的眸子再熟悉不过。是翼天!
他瞬闪到眼前,五指深陷臂膀的肌肤。一阵的生疼。
“兰耀?你怎地来了。”翼天看清楚后忙的松手,我撩开袖口,
只见五个青紫指印,是聚了煞气才会有的。
他望见垂手而立的烛九阴,似恍悟,苦笑着摇头,
望向我:“若说是被人骗到此处,你可信我。”
“神尊的朋友,我们不敢怠慢,即便是发现他行踪有异,也不会贸然动手。
但请神尊相信亲眼所见,此人觊觎我巫族的术法根基,
不惜以巫众之血祭出真脉。贼心可诛。”烛九阴始终面无表情。
我在翼天耳畔低语:“跑到巫族地盘上动土,你在打什么主意。”
翼天不语,握住我一只手,袖口抖落了什么,黄色的粉末,又是硫磺?
他瞥了眼那具尸骸轻轻点头。
事有蹊跷,我陪着笑:“不劳烦祖巫大人了,我自会好好处罚他。”
拽着翼天就要走。洞口却被巫众封死。
“若是神尊执意阻拦,就是与巫族为敌。”烛九阴冷笑,夹杂寒气渗入四肢百骸。
“九阴,当初可是你说要礼遇神尊。”句芒朗声而入,随手拨弄了下尸骸,
投目向翼天:“人可是你杀的。”
“既有招魂幡,随时可起死回生,到时候你们问他便是。”
翼天瞥了眼尸骸。
巫众一阵怒气汹涌,终有一人高声喊道:
“你自知要探知巫族根脉最佳时机是引出招魂幡之时。用心险恶之极!”
翼天笑了笑只释然自语道:“难怪。”
这厮绝对知道了些什么,我询问的目光投向他,他却只是静静的目视前方。
“给我一日时间,定查明此事。”我拱手道。
倒不是信他的人品,剥了龙鳞又有何事无法做出。
只是此事做得如此明显,就差在脑门上贴上凶手的标签,倒不似他所为了。
“便卖神尊一个面子,只是此人要留下。”烛九阴话音刚落,
祭坛兽首口中几乎同时吐出锁链,链身布满棘刺,向翼天掷去。
翼天却动也不动,任凭锁链绕身,棘刺吃进肌肤,血星点渗出。
“这与提前上刑罚有何两样。”我怒而要冲过去劈断锁链,却被人擒住手腕。
我扭头,看到染枫紧锁眉心的摇摇头。
句芒笑道:“刑罚?除了剔骨扬灰,巫族没有其他刑罚。”
我心中一紧,翼天的目光穿过我,投向染枫,我看到他的唇语:“带她走。”
一道锁链已经封喉,连话语都无法说出,我狠狠的扫过句芒和烛九阴。
“若再动他,必铲平巫族。”染枫冰冷的话语掷地有声。竟令得巫众一片噤声。
翼天唇角浮现一丝浅笑,闭目不再看向我和染枫。
染枫送我到住处,驻足道“此物有异状,许是能窥到几分端倪。”
他手中拿着的是魇兽骨牌。
魇兽骨牌上的符号已经变幻出三个人形,一人护住另一人倒在血泊中,一人举剑。
我惊诧这情景和我之前梦寐中的相似。
染枫皱眉:“魇兽会从潜识中探知神谕,可是梦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望到我的为难,他有些失落道:“不愿说便罢了。”
良久的沉默,烛光摇曳出歪斜的倒影,染枫轻声道:“你在意翼天对吗。”
我叹气:“那厮不再给我惹事就谢天谢地了”
他眸子中有挥之不去的黯然:
“翼天是那种你为他付出一切,他都会心安理得的收下,然后转眼便会忘却的人。”
如果这话出自师尊之口,我想我会欣喜雀跃,因为师尊终于开窍了。
但是现在的状况,我却不敢去轻易相信任何人。
染枫:“你说过的话,即便是儿戏之言...”
他的头颅在我的肩窝埋了埋:“不知万年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现在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若在乎翼天,我便会杀了所有伤他之人。可否。”
心口突突的跳动,这样的表达令人措不及防。
不敢直视他的双眼,这唾手可得的幸福却让我却步了。
脑海中须臾闪过的都是翼天那妖孽浑身血迹的画面。
染枫捧着我的脸盯了半晌,叹气:“我果然还是不会逗女人开心。”
...
寻我开心是吧,一个一个都那么愁人,我气急。
“好好调息一晚,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动作与诸天如出一辙的温柔。
直到他将门轻轻合上走远,都未晃过神来。
再之后,如何努力都无法入眠。拿起案几上的魇兽骨牌,
那梦中情景仿佛再次浮现在眼前,肩胛处的伤口欲裂般的痛。
拨开衣物,却明明愈合完好。
看到纹路中的淡淡黄色粉末,一惊,骨牌脱手,滑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与此同时,却听得号角的响声,阴霾爬入,掩满口鼻的妖气。
我推开门却见潞堇立在身前。
我开心的欲拉她的手,她却闪身,眼神空洞道:“妖王有请。”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没再手贱重发章节了。泪目
☆、养蛊之方术
“会一直追随他,即便他永远都意识不到我的存在。”
她清秀的面容澈如湖水,每个浅笑都圈出潋滟。
“可知我为什么会一直穿海青色的衫子”
她轻轻一转,裙角旋开,花般绽放。面颊上晕染上粉红,
“他在海边的时候才会真正的欢喜和平静,那必定是他最心仪的色彩。”
她调皮的一笑:“所以我知道你为何会少年装束,为悦己者容,你我皆是。”
昔日的海青色衣衫少女的身影渐渐模糊。
我望着前面那抹跳跃的金色,每一步都摇曳生姿,
但那却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潞堇了。
妖王的出现我并没有过于惊讶,就好像一直悬在头上的那把刀,
在落下的一刻,却忽然解脱了。
“一直在寻找强大到可以有资格协助本座的人,却没想到会是个女子。”
妖王揽过潞堇的身子,她软软的伏在他胸口,像是一只猫一般温驯,却冷漠如斯。
“这般的弱女子。”妖王一把拽住潞堇的发丝,她纤细的脖颈后仰,
妖王吻住她的红唇,狂妄暴戾的攫取。松开手,像是抛下揉碎的玩具。
“如何能令我儿失去龙鳞?”他望向我,微微眯起双眼,
如暴风来临前的天际那般骇然的静止。
“弱女子,却能为一个人抛却仙身和尊严。”我努力平复着自己。
潞堇的悲伤一闪而过,转而恢复妖冶。
“妹妹此话差矣,妖自有妖的乐子,世间的情感只会令你任人鱼肉。”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一道微微隆起的朱痕从指尖爬向手腕没入袖中,是蛊毒!
潞堇软软的伏在妖王怀中,娇嗔道:“这蛊虫我可求了好多次,竟轻易就赏给他了。”
她风情万种的勾了我身后一眼,“非近身不能种蛊,你可算是妹妹最亲近的人了。”
“巫族的人已经陷入阵法,主上可以随时取他们的性命。”染枫的声音传来。
尽管依稀发现,内心中还是抵触着这样的判断。
硫磺,傀儡术的必备元素。
也许从进入妖界开始,染枫就已经成为妖王操纵的线偶。
曾经告诫自己百遍,依旧不死心的妄念,总以为哪怕只有一刻,他心中会存留我的位置。
可笑那昙花一现的温柔都是请君入瓮的伎俩而已。
“蛇藤,沼精都是用来试探我虚实的对吗。”答案已经很明显,但还是自嘲的说了出来。
原来潞堇曾经暗示我的“天”字,不是翼天而是诸天。
“本可以随时取我性命,何须下蛊。”我无法估计这蛊毒的厉害,只有如此刺探。
染枫轻蔑的抬起我的下颌:“放心,只要你乖乖在我身边不出百丈,
那蛊毒就不会发作,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无法容忍傀儡占据师尊的身子,仅剩的一丝神识被它肆意的践踏。
握拳直到指节泛白,却还是无力的松开。
除非被施术者死,妖界的傀儡术从来都是无解的。
即便染枫已被妖王操纵,我却不忍伤他分毫。
“诸天曾说过我输了,如今却是任由摆布,还是个可笑的凡人之躯。
那种低等的阵法就想要困住本座?若不是想要你们乖乖的来这里,你们又如何能夺蛊镜!”
妖王仰天长笑。“本以为诸天仙尊的凡身必定可以助我大业,
却未想是非轮回的身子,若是死了,也只能灰飞湮灭,命如草芥。”
他果然识出了染枫的身份,我心中咯登一下。
染枫却不紧不慢道:“禀主公,她也不是你要找的人。”
尽管翼天那妖孽平日里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可恨模样,
我却无比的希望这一次他也可以金蝉脱壳。
如果良心未泯,许还会回来顺便搭个援手。
被带回到祭坛洞窟中,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翼天仍旧被锁得死死的,发髻已经散开,发丝有几缕和着血粘在衣襟上,看上去形容很是惨淡。
我悲痛的垂头,果然还是想太多了。
“此人可以助我?”妖王上下打量着翼天,鄙夷的皱眉道:“区区凡人,修为几何?”
翼天费力的抬起头颅,喉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妖王不耐烦的挥手解除了封喉的锁链。
翼天神色痛楚,一口血顺着唇角蜿出,惊恐的闪避妖王的审视。
有气无力的声音:“兰耀,救我!”
所有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我。
这厮装什么柔弱,我无语,是疯魔了吗?
“花那么多银两找你来,只求能护我周全,如今却袖手旁观。”翼天几乎哽咽。
声泪俱下的话语听得我汗涔涔。
妖王很是不齿:“堂堂七尺男儿,竟落得求女子护身,比我那废物儿子还没用。”
“把兰耀带走,此人志短,便留与那些巫族的小儿发落罢。”
“且慢!”我终于忍不住:“能助力妖王大人,小的自是荣幸之至,但翼天是筑基之身,妖王不能错失良将啊。”
自认为话语铿锵有力,一脸诚恳。
好你个妖孽给我玩阴的,不就是卖友求荣吗,没试过还不会现学啊!
染枫勾起唇角:“依属下看,许是有人韬光养晦以求保身之道。不若用养蛊的方术来抉择。”
养蛊?毒虫置于一个蛊盅,互相残杀啃咬,毒液浸身,直至剩下那唯一一只,便是蛊虫。
“妖王...”潞堇刚欲说什么,被妖王和悦如春的打断:
“明日子时开蛊,本座只希望看到一人,若是你二人都还活着,一并处死。”
离开前,染枫附耳道:“小兰,我自会守在洞口外,不必担心你的蛊毒。”
洞口的石门在身后沉沉的落下,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阻隔。
洞内莹莹鬼火,是白骨堆砌而出的四壁泛出的磷光。
当啷的声响,我瞥了眼翼天脚下脱落的锁链,冷笑:
“兄才好演技。”
“承让。”
“你不是想要争霸天下吗,跟着妖王一统六界岂不更有前途?”
“我可不想成妖。”
“如今却由不得你了。”
脚步声逼近,我叹了口气:“杀了我之前,能不能听我一句遗言?”
脚步声戛然而止,他语调明显带着笑意:“想要我杀了你?”
若是有一丝可能,我也会争取,但是两败俱伤又有何意义,出去还是被鱼肉的命。
清明如是,却心存侥幸道:“因为我不忍伤你。”
这话着实违心得紧,只求这厮能被打动些许,下手留个情面。
他容色微动,沉默半晌道:“这便是你的遗言?”在我面前站定,身上的血迹已经净去,白衫如昔。
我其实从未想过遗言,又有哪个神仙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与天地齐寿的傲骨犹在,但是现在,我的确离死亡如此之近。
若是遗言的话,想要告诉觅剑帮我照看着兰若直到她轮回下世,
让司命老头拨个无病无灾的好命数。
想告诉潞堇,只怪我太笨,枉费了她的苦心提醒,希望她终能等到她的良人。
还有儒莫和似颜,希望他俩早日凑合送作堆吧,旁人看着都觉得累心。
......
忽然发现,其实很多事情,是否有我,还会按照原有的命数继续下去。
苦笑着挥去那些唠叨的念想。
唯有一人,实在无法放下:“你出去效忠妖王,染枫对于他也没有价值了,可否保他性命。”
“竟不知你痴情至此。”翼天敛起笑容,冷冷的转身。
作者有话要说:
☆、执手的缘分
作者有话要说:
在我还是兰草之身的时候,诸天曾经搭了个竹棚子。
那是很惊悚的回忆,因为天界的竹和兰自古仙性互通。
诸天没有用仙术,而是用凡界的方法,先剁成几段,再一点点敲入铆钉,棚架上铺上竹枝。
我颤抖的望着竹子的残身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这下不怕那司雨的报复了。”诸天看上去甚是满意。
天界又不是没下过雨,况且自从潞堇走了以后,我没日没夜的盼着下雨,好过被他浇水砸。
但是没料到司雨会把凡界一年份的水在一个时辰内降在诸天殿。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没有仙竹护住,我大概早就给冲到忘川河去了。
尽管如此,我对那种敲敲打打的活计依旧留有阴影。
而此时,巫族的祭坛洞穴中却响起这叮叮当当的声音,直听得我牙根又痛又酸。
翼天寻了根骨头,正很有耐心的在祭坛上敲着什么,
一个时辰后,干脆抽出一个匕首,喀拉喀拉的凿。
我捂住耳朵,声音闷闷的在脑中徘徊。
想起之前他说的话,痴情?
凡界词人有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亦或:“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可见痴情也是你情我愿之事,与我只是奢侈而已。
白骨堆中我和这个妖孽到明日只能存活一个,
以他的心性必会除掉我以自保。
可是,看如今的情形,他似乎当我不存在一样。难不成是在磨刀?
“别看了,没空杀你。”翼天头也不抬道。
我心念一动,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立身在他身后,
只见他已经在祭坛上刻出一个卦符,巽为木,坎为水,离为火。
这是脱符。他想要从这里出去!
“忘了我是怎么进来的了?”他鄙夷的声音。
我惊悟,这里确乎是有地道的。
翼天祭出指尖火,离位霎时间腾起火焰。
“可是现在到哪里去找水和木?”一丝希望升起又速度的破灭。
“与句芒斗法之时,你轻易就看破木巫术。”翼天道。
下一刻,我已感觉到脖间的冰凉。
“花妖?树妖?”他在耳畔轻语。“花妖俊美妍丽,树妖俊秀生姿。”
很是笃定道:“大约是个草妖怪吧。”
我干笑了两声,真是虎落平阳。接过匕首,干脆利落的在指腹划了一下。
血滴在巽位,对生的叶芽展开。
“果然是木身。”翼天望了眼巽位的绿色,从怀中摸出一小片无根木。
轻轻叹气:“看来这个用不着了。”说着抛到一边。
我拇指抵着指腹的划伤,郁郁的望了眼无根木。
本该想到他会给自己留退路,既然进来了,自然会备齐所有。
“不必担心,木妖血也能凑合用。”翼天很贴心的安慰道。
凑合用?上古兰草之血可是炼制修仙灵药最珍贵的配剂,
想当初,有人许百年修为只为求一滴血。
按不住的血又落了几滴在匕首上,沮丧的想,值几百年的修为就这么废了。
“你的灵力如何被锁?乾坤术时我曾试图解开,却完全无法动其丝毫。”
翼天边说边随意的捞起我的手,掌心温热的覆在伤口上方。“如今连自愈的能力都没有。”
我张了张手指,划伤已经愈合,无力的道了声谢。刚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擒住。
“蛊毒?”他凝眉望着我手腕上的毒痕,轻轻淡淡的声音:“是染枫吧。”
我笑道:“反正我也无法脱身,你走了,或许妖王也就勉强留我活路,两全其美。”
翼天望了我一眼:“即便他已经是个傀儡,你也要跟随。”
料到他早已知晓染枫中了傀儡术,毕竟八年相伴左右,些许的差异都会发觉。
“命数而已。”我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想起潞堇所言,他成妖我便也成妖,也许一切都是命数。
司命老头只准备一张白纸,画出几笔轮廓,然后一切都会按照脉络爬行成错综复杂的图案。
即便是前路是戛然而止的峭壁,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默了默,将匕首重新插回鞘中,摸出一个水囊,倒在坎位。
一道水痕蜿蜒过火和枝叶,祭坛中心出现圆形的虚空。
他抵住额心,说出的话却令我一震:“来此本是想要救出染枫。”
“你能令他摆脱傀儡术?”我双手揪住他袖口,无法掩饰的期盼之色。
他继续道:“如今后悔了,唔,大约是不想看到他和你在一起。”
死妖孽,在天上就迷惑师尊,害我苦苦守望,来到凡界还是这副德行。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却见他瞥了一眼祭坛的虚空,长身而立:“看了这么久的戏,还不出来打个赏?”
我拽着翼天的手定格,歪头看到一条大蛇从虚空处盘出,化为人形。
除了烛九阴这条大爬虫还有谁。
他拾起地上的锁链,一指吸起几缕轻烟状的什物拢入一个骨匣中。
语调一如既往的冰冷:“竟不知你真能骗得妖王靠近。”
翼天端详了下骨匣:“锁魂链上收集的妖王魂魄碎屑可够用了?”
烛九阴道:“招魂幡开启之时,便可以镇出巫族圣物,将妖王擒杀。
你那个兄弟的傀儡术自会解除。”
他踱步向那具长老的尸身,闭眼,五指前伸,万道时骨之刃射出,尸身化为灰烬。
默念了几句符咒,白骨洞穴轻轻震动起来,无数骨骸破壁而出,空气中满是阴郁的魂魄嘶吼声。
招魂幡在祭坛上方闪现,似是有股强力压制,随时会飞腾而出。
翼天警觉:“句芒兄在何处?”
蜡烛九阴只道:“兄才念及兄弟情谊不惜搏命一救,不才很是佩服。”
动了动手指,招魂幡似有生命一般跃入他的手中。
他沉吟了一下,眼眶周遭的皮肤瞬势沉如暗墨。
“那就勿怪我也要顾及手足之情了!”话语刚落,深深吸气。
招魂幡的妖力顷刻灌入,聚力于掌,暗浊的气旋凝在掌心,喷薄而出。
我下意识的要闪身,却被翼天挡住前路,反手拉住,跌入祭坛的虚空中。
想要御风空气却纹丝不动,只能沉重的下坠。看来此密道是时巫术幻成。
我扬起脸,看到翼天的白衫绽开,匕首插在石壁上一路划出火星。
“不愧是妖王,不留任何可乘之隙。”他的声音在石洞中回荡。
我轻哼一声:“你也有失算的一日,想必你和烛九阴兄弟的计划早在他的防备之内,
那句芒定是已在他手中,烛九阴才想以你我性命要挟。”
翼天回首望了我一眼:“不需半刻,便出百丈。”
百丈之外蛊毒便会发作,我心中一凉。
几乎感知到体内的毒正一点点侵入五脏六腑。下坠却戛然而止。
我仰首看到他手中的匕首与石壁镶嵌处生出藤蔓,紧紧扎入石缝中。
翼天笑了笑:“看来木妖的血没有白白浪费掉。”
我发觉他声音的异样,带着温度的液体顺着他的胳膊流到我手背,滴落在我的面颊上。
我伸手触了下,说什么来什么,真是血啊。
这才看到他的胳膊上满是伤痕,衣物也划得褴褛隐隐透出红色。
必定是刚刚在下坠的过程中用身体摩擦石壁所致。
“受了点小伤,估计还要几个时辰恢复。”他抱歉的语调:“先要挂在这一阵子了。”
我忽然很不习惯他这种态度,这实在不像妖孽的为人。
轻咳了下:“其实你开始就放开我,也不会如此。”
“有道理,不过现在也不晚。”他说着便松手,
我下意识的两只手攀住救命稻草,本仙实在从未如此窘迫过。
咬牙道:“事已至此,便再坚持下吧。”
听得他的笑声,我脸红到了耳根,嗫嚅着补充:“算我欠你一命。”
“若不是你我已经死在灵泉下了,”他顿了顿:“虽然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到灵泉下。”
“若不是你,我更不会到妖界...”
我攀住他的手臂又紧了紧,这么联想下去应该这厮会把我一脚踹下去。
赶紧打断:“你我二人必是缘分很深,既然灵泉一难可以一起渡过,此次必定会化险为夷。”
他默了半晌,道:“缘分,比之染枫又如何?”
妖孽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戏耍我。只得回道:“大致是有缘无分吧。”
一个命数一个缘分,从来都不会眷顾我,随他去吧。
两个时辰过去,我的手已经脱力下滑,真不知道翼天怎么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困意袭来,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兰耀!”传来他的声音。
“嗯”模模糊糊的应声。
“我不会让你得到染枫的。”只一句话便让我睡意全无,这个死断袖!
被一个男人抢了男人,虽然那个男人还不是我的男人,
但是这事还是很让人受挫的。
“我也不会!”齿缝间迸出,等我出去有你好看!
指甲陷入,听得他吃痛的嘶了一声。“醒了便好,掉下去可不要怪我。”
我一楞,手松了下,忙的又抱紧。
仰头看到他紫灰色的眸子,下唇已经渗血,想是一直在勉力维持。
心中涌起一丝暖意:“放心我不会睡的,死也要拖着你一起死。”
话语刚落,却见一个巨大的物体从头顶坠下,即将要砸到的时候,
一对绿豆眼四个爪子胡乱的扒拉着悬浮在面前。是小龟?
“这玄冥竟然不受时巫术的束缚?”翼天讶然。
“快快驮我们上去。”我喜道。
小龟抖了抖爪子,顷刻化为玄冥之身,我坐在龟背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臂。
望着越来越近的虚空洞口,想起烛九阴借招魂幡之力,要除掉我二人,如踩死只蝼蚁一般。
赶紧喊了声:“先停下。”
翼天却道:“不必。”
在龟背上作了符,这才不紧不慢道:
“如果没猜错,这玄冥就是万冥祖巫,只有祖巫才能抗衡时巫术。
没有玄冥身上生死符的解咒,他不会伤你。”
我一惊,小龟不是普通的山精吗,怎会是祖巫?犹豫了下:“若不是呢?”
“你是留下的那只蛊虫他又如何敢动你分毫”
几乎在同时,翼天已经跃下玄冥,急急的坠身而落。
☆、玄冥不是龟
诸天从天河引了条清亮的小溪来,漫过卵石砌成的水道,
我坐在岸边凸起的圆石上,光着脚丫拍打着水面。一阵涟漪后,端详着水中慢慢清晰的倒影,
化成凡人已经百载,可看上去却只有八、九岁的光景。
司命老头每每看到就会喜爱的捏捏我的脸蛋:“等兰耀长大了,本仙一定给你拣朵好桃花。”
我对他的承诺向来没有期望。大约身为兰草,本也开不出桃花吧。
“倚遍栏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我合上词本子,偷眼看了下诸天:“世人总喜欢怨天怨地,却不识庸人自扰。单是个情字就这般愁肠万断的。师尊说是也不是?”
自从那个紫眸的妖孽犯事轮入凡尘,师尊虽在人前总是玩世不恭的豁达,唯独和我单独一起时,
才会流露这样的郁郁寡欢。想来都是这些凡界本子害的。
诸天收回本子轻轻拍了下我的额头:“满篇的风月你倒给为师悟出这么个道理来了。”
言罢轻轻叹气:“若是他日寻得你的良人,自会明白。”
“我才不要什么良人,偏要永远赖在师尊身边。”我赌气的扁嘴。
诸天笑道:“总有一日,小兰会离开为师的。还记得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吗,即便是这天地亦有轻浊两分的时候。”
我想也不想道:“那便等下次天地合一的时候再论。”
诸天眉心紧锁的立身,冷冷道:“休得胡言。”
许久后我才知晓,天地合一意味着天道大轮回的结束,这是六界最忌讳提起的。
万物皆有生有灭,如此往复,天道亦然。只是这亘古之轮再次碾过,只会荼毒遍野,泯灭万生。
然而惟有如是,才能让打破所有既定的秩序,重新划定天地的规则。
当年的南海帝君也就是如今的妖王,想要天庭神权的颠覆,六界归一。
便是要以撼动宙宇的力量催生大轮回。未想到打入妖界以后,依旧不改初衷。
若如之前烛九阴所言,真的有方法可以除去妖王,也确乎是六界之福。
只是这需要挥墨天地间的豪迈,悲天悯人的气度,
于我皆是笑谈,我所有的只是一条淹没凡尘的性命,一份失落红尘的牵挂。
翼天却不一样,他在扶鸾府中韬光养晦,有觊觎天下的野心。
确是助力妖王最合适的人选。这样的机会却因为要救染枫而错过。
可见自古成大事者,不能拘于小情小谊。只是这情谊是否与师尊一般,便不得知了。
我拍了拍小龟化成的玄冥,自语着:“但愿他日后不会后悔。”
何时起,对于他和他之间的一切,我已可以如此云淡风轻的视之。
心中却始终不安,那厮气力还未恢复,不会摔死吧。
我探出头向下看,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留意了下玄冥身上的符,
刚触到,指尖如火灼,神符腾焰而烬之前,现出一行字:“祭坛设阵,引妖王入。”。
与此同时,玄冥扭头向我,眼睛眨了眨,浑身牟力向虚空洞口飞升。
我嘴角抽了抽,难道翼天在落下的瞬间用乾坤术和玄冥交换了身子?
再直起身,却被人拦腰环住。心中骇然。
“染枫?!”
“不然希望是那条蛇吗?”染枫谈笑间,玄冥已经载着我们落身到祭坛上。
刚一落脚,触到一个什物,定睛一看,是条蛇的尸身。
已经镇出招魂幡的烛九阴,竟会被他如此轻易的杀死。我不禁背脊一凉。
玄冥已经化为小龟模样,爬到蛇身边上,鼻尖触了下。又退回到我脚边蹭了蹭。
我俯身托起小龟的间隙,迅速的查看了下周围,这个阵法果然布的隐蔽。
冲着小龟的绿豆眼莞尔一笑,心道你小子手脚很利索嘛。
“说过不要离开百丈,你还跳到密道里。”染枫语调带着一丝责怪。
我深吸一口气,眼前这个人一颦一笑都与诸天无二,却只是个被掳去魂魄的躯壳。
即便如此,我依旧能感受到诸天的神识。动容道:“是你让小龟下来救我们的?”
“给你下蛊,你我生死与共,自然希望你活着。也只有如此,主上才会留我性命。”
他瞥了一眼渐渐合拢的虚空洞口:“本是要助你除掉翼天,可惜...”
像是想起什么:“忘了告诉你,密道的另一个出口也早已被我顺手封死了。”
虽知翼天无事,只可惜了那妖孽之身,心头还是有些惴惴,慢慢平复下来,佯装轻松:“如此甚好。”
染枫端详了下我的神色,似是失望的语气:
“小兰不是应当很在意翼天的安危的吗,如今他死了,怎地还这般惬意。”
我脱口而出:“你如何知道他死了。”
“时骨巫术每一刻都长如十个时辰的噬骨之痛。已经这么长的时间,常人应该早已咬舌自尽了。
小兰自是不知,你的蛊毒入了髓,却恰恰麻木了噬骨的幻觉。”
翼天他竟一直在这般痛楚中支撑,以为龙鳞之罚磨出的破烂壳子就可以这样随意折腾吗。
可是知晓如此,我便更确认了之前的判断,只淡然道:“既然翼天已除,可以请妖王来迎我了吧。”
染枫笑道:“小兰难道还要主上八抬大轿相请不成?”
“这倒奇了,原以为妖王大人是有心请我相助。”表面平静,实则在努力按捺住忐忑,
生死攸关,希望翼天那厮此番不会戏耍于我。
洞口出现一丝光亮,妖王朗声而入:“既然妖界皆称一声神尊,本座以礼相待也不为过。”
翼天设的阵法其实是普通的困阵,这洞内满是白骨砌成,
也容易让人忽略几处看似随意的骨堆,围绕祭坛,分指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组成遁甲卦象。
而死门便是祭坛中央,兽首目视之处。
若能引妖王进入死门,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会灵力禁锢,再不济也有一炷香的时间。
正在思索的功夫,小龟懒懒的动了动身子,正欲爬走。被我一脚踩住。这死妖孽又想自己开溜不成。
定了定神,拱手道:“跟随妖王大人是天大的福祉。下属不才只知此地有一物堪助妖王大业。”
妖王挑眉:“何物”
我答道:“招魂幡。”
妖王仰天长笑:“巫族的小小玩物而已,兰耀你当是在凡界待久了,此种不入流的法器也能入眼?”
“大人可知巫族举族被判入妖界并不是因为御骨术,而是因为这祭坛中央供奉的招魂幡。”
虽说现在只是信口胡诌,其实我也一直做如此的猜测。
天庭的法度能做到如此地步,巫族必是拥有足以撼动神权的潜在威胁。
“哦?”妖王神色却看不出端倪,只击掌道:“带那只鸟进来。”
一个随从应声而入,狰狞的面具看的我浑身一抖。
他手中擒着一只鸟儿,我认出是句芒的真身,已经没有初见时的五彩亮色,萎靡的敛着翅膀。
妖王似是随意的一挥袖,阴霾爬入,洞中四处传来喀拉拉的断裂声,
“巫族总喜欢随处乱扔些碎骨头。”
他似是不经意的扫了我一眼。
我心中大凛。那困阵的骨堆,竟在一瞬间错位。
难道被发现了?当真要被那妖孽害死了。我尽量不动神色,暗暗调动灵力在指尖汇集。
妖王却已经转向随从:“只有巫族才能镇出招魂幡,你便带着这鸟去吧。”
随从携着句芒走近祭坛。我忙的退后几步,怅然的瞥见小龟在脚边打着盹。
句芒看到祭坛上的蛇身,一阵的悲鸣,翅膀展开,却被随从死死擒住,争执间,羽毛纷飞。
一时间遮蔽了双目,只听得四周微动,仿佛在呼应句芒一般,回荡魂灵重叠的呜咽。
我明了这是要镇出招魂幡了。
妖王不耐烦的皱眉:“没用的东西。”向染枫微微颔首,染枫会意的走向祭坛。
飞扬漫天的羽毛焕出五彩,陆续有骨骸破土而出。
我趁乱蹲身将小龟拾起托在掌心,急急的低唤:“翼天?翼天!”
小龟的绿豆眼轮了下,爪子伸了伸,继续打盹。
忽地一个剧烈的震动,洞中的白骨纷纷落下,我连带小龟被掀倒在地。
半晌才看清,羽毛汇集成的一柄剑直直的插在不远处,
几道深深的裂缝一直蜿蜒到我脚下,小龟卡身在缝隙中,扬着四个爪子。
这下睡不着了吧,我刚欲将它救出。
却见它腾空而起,化为玄冥之身,重重的落身在羽毛剑一侧。
身后嘶嘶的声响。转身只见一条巨蛇盘在另一端,原是招魂幡将烛九阴还魂了。
一鸟一龟一蛇,正是祭坛上的三个兽首对应的方位。
羽剑,时骨刃,土嶂铺天盖地的朝妖王袭去。
“巫族小儿。”妖王冷笑着瞬移,单掌一旋,妖霾如虹贯入三兽的身体。
玄冥幻成小龟奄奄一息的跌落,我赶忙奔过去,用灵力暖住它的身子。
句芒恢复人身,吐出一口血沫,望向小龟讥道:“这么多年了,三弟竟还未化为人形。”
翼天没有猜错,小龟果真是万冥祖巫,只是这等时候还嘲笑自己兄弟,这鸟儿也够奇葩的了。
小龟在怀中痛苦的一歪脖子,我心中一紧,不禁呼喊出声:“翼天你这混账!偷了我那么多灵力,若是就这么死了,定饶不过你!”
话音刚落就听得句芒扑哧一声笑。另一处的烛九阴冰冷的面容上也勾起一丝笑意。
我黑着脸转向句芒,却看到一人立在身前,是妖王的随从,那面具近看更为骇人。
那人轻轻叹气:“妖女你倒是很记仇嘛。”
作者有话要说:
☆、何以为善恶
唤本仙妖女的六界惟有一人。只是翼天这厮怎么混入妖王身边了?
我刚欲询问,看到他扶住的染枫,双目紧闭,显是已封了全身穴位。
“即便要用乾坤术,好歹也会挑个过得去的壳子。”
他将染枫靠在壁角,拎起小龟,作势要扔:“既已死,便不用解生死符了。”
小龟一个翻身,扑腾到我怀里,很狠的剜了他一眼。
就在此时一股强劲的妖霾如虎似豹,掠过之处,白骨纷纷剥落,直直朝他袭来。
我惊呼的当口,妖霾如同穿过空气,翼天早已不见踪迹。
“染枫交给你了。”耳畔传来他的声音。
我点头低语:“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