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料那人刀卷着怒意袭来,正正劈向额心。
躲闪未及,我调动灵力,掌心迸发如炬的光芒。
却听得当啷一声。那人的刀脱手,眼中寒芒一闪,提身形,越过了宫墙。
全身经脉逆流,我努力的调息,心魔,总在最薄弱的时候冲破防线。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急急的传来。
看到来人,绷紧的心弦,缓缓松弛:“似颜公子,别来无恙。”
似颜略略打量了下我,看到并没受伤,似乎放心下来,
却忽地凑近,眉间轻挑:“多日未见,模样仿佛有些变了。
莫不是翼天恩宠有加,给养的滋润起来。”
我慌张的摸向额心,那印记并未出现,
这才吁了口气:“且慢打趣我了,看看那刺客是何来路。”
还在说话的功夫,却见似颜已经揪住一个为首侍从的脖领子。
似笑非笑的柔声:“你们很长脸啊,如此迎接宫中贵客。”
侍从脸煞白的颤声:“王爷息怒,小的们该死,不想那刺客差些伤了公子...”
似颜松开手,仿佛脏了自己一样,嫌恶的掸了掸袖口,
却依旧面带笑容:“既然该死,就自行了断吧。”
那侍从跌坐在地,不住的叩首:“王爷饶命...”
似颜背过身,就像什么也未发生一般,冲我一笑:“本王闲着也无聊...”
话音未落,被侍从抱住腿,侍从声泪俱下:“王爷...”
“谁准你碰我的!滚开!!!”似颜怒而一脚踹过去,全无方才的优雅。
长的如此美貌,只是这火爆性子着实让人头痛。
我抹了把冷汗,上前几步:“公子息怒...”
“不要唤我公子!本王早就不是那府里的人了!”似颜的怒意撩得我满头满脸。
我也不恼,原是知道该如何降他,:
“儒墨忙于府中事务,临行前还嘱咐我...”我故意叹了口气:“如今,不提也罢。”
似颜脸色渐渐缓和:“嘱咐什么。”
“若是王爷能回府一聚,岂非美事。”我留意似颜的神色,知晓已经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忙的冲那侍卫示意,那侍卫感激的拱手,悄无声息的撤离。
“这话是他说的?”似颜眸中无法掩饰的失落,转身望着侍卫远去的身形,冷笑一声:
“兰耀你扯谎的功夫实在不到家,也是因为你太不了解儒墨了。罢了,我本不该在意不相干的人。”
他举步拾起刺客遗落的刀,手腕轻转,刀面寒光划出一道弧线,几根断枝应声而落。
断枝从叶尖起,原本的翠绿渐渐污浊,须臾枯败。
“这刀浸毒了!”我不禁有些后怕,若是方才被伤及分毫,必定是性命难保。
似颜随手扯了一条衣角,缠住刀身。
冲我神秘的一笑:“你既然是来查探刺客之事,可想知道这毒的出处?”
我下意识的点头,身形已经被他架住,不由分说拉拽出了宫门。
轻纱如烟,丝弦悠转,满室靡靡之音。
我跪坐在软垫上,面色有些尴尬。
似颜将依偎在怀中的女子轻轻推开,
瞥了我一眼,斟上一盏酒,放置唇边,一仰而尽。
笑道:“哪个男人不曾寻花问柳,还是你当真只好龙阳?”
我没好气的立身:“你继续,我还有要事在身。”
居然又被他拉到青楼来了,果然不能期待这个纨绔公子什么。
“王爷许久没来了。”
一个女子撩开轻纱步入,身形婀娜,俏目含春,举手抬足落落大方,
不似寻常烟柳女子那般轻佻。
“浮莲你这花魁的名号想是传遍京城了,本王亲点,竟也迟迟不到。”
似颜斟满一盏酒递过去,那浮莲轻笑着扶袖抿了一口,凤目轻转,之前那个女子知趣的告退。
“王爷此番是来饮酒还是作诗呢。”
浮莲言语的功夫,略略偏转,这才看到我,声音酥软如蜜:“这位公子是...”
“在下兰耀,见过浮莲姑娘。”我忙的行礼。
浮莲掩嘴扑哧一声:“浮莲从小到大,还未受过如此大礼。”
我意识到行的是宫中之礼,脸色愈发尴尬起来。
“兰公子是玄师看中的人,你且莫动什么心思。”似颜忍不住笑开来,
望见我阴沉着脸拂袖欲出,他才忙不迭的拦住:“浮莲识百毒,是以才带你来看看的。”
说着,他将缠布的刀取出。
浮莲不慌不忙的拔下髻中银钗,挑开缠布,试探了下,放在眼前端详了一阵。
这才开口:“兰公子若是玄师府的人,怎地会不识此毒?”
我一惊:“此话怎讲?”
“这毒出自西域进贡的虞美人,当初被皇上赐给前任玄师,整个东棣也只玄师府才有。”
难道是灵泉边上那株虞美人?初见只觉花朵出乎寻常的红艳,却不知有此剧毒。
只是为何刺客会用玄师府中毒花制毒,这破绽太大,
如果被发现,必定会让人联想到是玄师府所为。
此事有些蹊跷,若当真是玄师府派刺客扰乱宫中,
我倒想看看翼天那厮回头亲自来断案,却如何来圆。
思索着,却想起一事:“浮莲姑娘,可识七叶枝?”
浮莲面露惊讶,望了似颜一眼,后者示意她但说无妨,
她思索了片刻道:“七叶枝并非凡物,以衍罡阵法方能护住,因其性至阴,非女子不得近身。
因此御囿中只有女子可以出入。此物不仅毒,还邪得紧,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不瞒姑娘,在下身中奇毒,只有此物才能解之。”我据实以告,
这浮莲虽是青楼女子,却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度,必定不是搬弄是非之人。
浮莲微微一笑:“难得公子如此坦诚。”
遂起身而去,一炷香的功夫,她回转而来,手捧着衣物和一个精致的木匣。
“御囿只得女子进入,若公子不嫌弃,不妨试一下奴家的衫子,
奴家原本是宫女,还存留了一套宫服。”
“这倒不失为良策”似颜翻看了下那宫服:“颜色也合衬。”
我望着他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颇为无奈。却也只得如此,入内室换了宫服,
罗衫坠地,大小算是合身。只是许久没有穿女装,有些不适应。
刚一出来就被似颜拉着左看右看,啧啧的声音:
“难怪翼天迷上你了,打扮出来还真真是个女娇娘啊。”
“公子还需要上些妆容,王爷请先行回避。”浮莲轻声将似颜让出厢房。
浮莲将珠粉轻轻拍在我的脸颊,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生平第一次上妆,是诸天教的,
那时我望着自己画的一高一低的眉形,
鼓着腮帮,气道:“不好玩,早知如此麻烦,我就化为男身了。”
突然诸天的手指温暖的划过眉心,我望着他拿起眉黛,只道了一句:“闭上眼。”
“公子,要画眉了。”浮莲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闭上双目,任由浅浅的笔触划过肌肤。
“若他日你嫁人了,看谁还来帮你。”诸天揶揄的话语还在耳畔。
却已经时过境迁。彼时的温柔,化为当下的伤痕。
你既饮了忘川水,我又怎会再执念,暗室中染枫说的话,即便不是诸天亲口所言,
却句句是实。
“且看看,是否如意”
这声音与脑海中诸天的声音重叠,不对,这明明就是诸天的声音!
我摇摇头,可恶的幻觉。
脸被一双手捧起,那触感如此熟悉。心头一乱,这不可能是女子的手,我惊讶的睁开眼。
看到的眸子,幽邃如点墨,眉眼含着笑意。
“师...染枫?!”伴随着声音,木椅倾斜,我几乎一头扎倒在地。
却被他搂了满怀。
“这贺礼算是送到了。”染枫眉眼一扬,将我扶正,轻轻按住肩头。
又取来胭脂,红脂细腻,香气蕴藉。就要触到唇角。
我忙的捂住嘴,支吾着:“什么贺礼,你怎会在此。”
“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吗?”染枫悻悻的放下胭脂:
“翼天还是算错了,小兰原是不想见到我的。”
似颜大咧咧的朗声而入:
“翼天这礼送的太小气,若是我,干脆把染枫扒光了放在榻上,兰耀必定欢喜。”
速又冲我揶揄道:“你倒有番本事,身为承元君,竟骗得玄师将个男子当作贺礼送来。”
还在讥笑的功夫,已经被染枫扼住颈项,“不男不女的,休得胡言。”
似颜怒红了耳畔,卯力挣脱:“本王生来美貌,你这是嫉妒本王!”
我闷声闷气的拦在他们俩中间:“等我问一句话,你们再继续。翼天怎知我生辰。”
“你入府第一天,他就派人打听了。南沐国,戊阳镇,生辰八字全部都知晓。”
似颜一边回答一边瞟了我一眼,却忽地楞住,目光再也移不开了。
染枫笑道:“若论这面相,小兰才当真是如女子般美貌。”
他明知道我本是女子,这般夸赞说辞实是讽刺了。
我剜了他一眼,染枫却很有兴致的将我的郁闷收在眼底。
似颜哼了一声,不再言语。浮莲姗姗来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染枫,
掩嘴一笑,揽住似颜的胳膊:“奴家新得了个曲谱,隔壁弦琴已备好,王爷可否赏脸相陪?”
似颜临走前还不忘抛下一句:
“兰耀,若这小子不从,随时告知,本王好久未痛快的打一架了。”
我只得干笑两声,这事还能再荒唐些。
厢房中只剩我和染枫。
“你便是翼天送来的贺礼?”我打破沉默。
那厮到底在想什么。
染枫却道:“七叶枝的衍罡阵法只有我知道如何破,不是你现下最需要的么?”
这的确是最要紧的事情,只是我现在已经无法接受他们任何一方的施舍。
“公子请回吧。”我冷冷道:“是生是死自有天命。”
“恭敬不如从命。”染枫哈哈一笑,起身一手扶住窗棂一跃而出。
竟走的如此干净利落,不愧是师尊的作风,一如在天界般,挥袖而去。
纱帘轻轻晃动,我下意识的走近。眼眶不争气的湿润。
忽然有身形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冲我挤了个鬼脸。
实在猝不及防,我一个激灵,瘫坐在地。
他急忙跃下,蹲身,细细的端详了下,神色微动,
手指在我眼角轻轻一抹:“傻姑娘,蛊毒是我无意中种下,自然要替你解的。”
不要再随意放任你的温柔,我望着眼前那熟悉的和煦笑容,
鼻子一阵阵的泛酸,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般,筑起的堤坝就要溃于一旦。
作者有话要说:
☆、东棣狼烟起
“小兰。”
“小兰!”
染枫的声音穿透熙攘的人群,引来侧目。
我从青楼出来,他就一直跟在身后。
只是刹那温柔,就已经让我无法自抑的混乱。
现在只存一念,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纠葛。
脚下步伐加快,忽地肩膀被重重的冲撞了下,
一个妇人叉着腰尖声:“青楼女人要不要脸,抛头露面的在大街上勾引男人。”
想到从青楼出来又换了女儿装,被人误会也是有的,
便也没理会她,继续闷头往前。
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袭来,我下意识的闪身。
只听得噗的一声,砸在前面一个男子的背后,一滩的烂番茄汁液滴答在地。
他忿然的转身,我一脸尴尬,刚想道个不是。
那人却眼前一亮:“兰...若?你是兰若吧,竟出落得和你哥哥一个模样。”
熟人?我打量了下,这男子不似本地的装束,举手抬足透着华贵,
服饰没有任何东棣流行的修饰,却胜在天然洒脱。
腰间的结绳样式却让我不禁暗中留意,仿佛这图案在哪里见过。
“主子,时间不早了,不要误了大事。”他身旁的仆从打扮的少年催促着。
我有些讶异这个仆从毫不忌惮的语气,若是东棣这些贵族早一鞭子抽下去了。
那男子却很顺从的点点头,又抱歉的冲我笑笑:“姑娘改日再叙。”
又补充道:“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兄妹报出名讳,可免祸端。”
看来他的确与先前的兰耀熟识,只是这番叮嘱却毫无来由,倒是有些奇怪了。
我回礼以后,在他转身之际,似是不经意的手触了下他身上的污迹。
“这小子...”刚刚赶到的染枫,望着那人的背影眉心紧锁。
“他是谁?”我发觉他神色的异样。
“终是肯同我说话了。”染枫一把拉住我的手,满心欢喜的模样。
速又疑惑道:“你不认识他吗,怎地还闲话那么久。”
我隐隐听到身后有哼哼唧唧的声音,回头一看,先前那个无礼的妇人已经半身扎在番茄框里。
我一惊,居然完全没有感知到任何响动,这身手甚是了得,忙望向不远处主仆二人,
那男子似是发觉到我的目光一样,微微侧身拱手后走远。
我看到他背后那摊番茄汁,活像一朵招摇的花,不禁失笑。
从绳结判断,此人与那刺客一定有什么关联。
刚刚在他背后施了跟踪符,这条线索我吃定了。
“这是什么”染枫正好奇的打量着手心的一片薄如蝉翼的花瓣。
我随意的瞟了眼,忙的取过来,心头一阵悲凉。这不是我刚刚贴在那人背后的跟踪符吗!
这个术法白痴,如此生猛的坏我好事。
“可是与那小子的传情信物?”染枫鄙夷的摇摇头:“你居然如此水性杨花。”
我猛地前行几步,顿足转身气道:“给我保持距离,不可近身三步以内,不许插手任何事端。”
染枫双手背在脑后嬉笑道:“约法三章?又不是新婚夫妇哪里那么多规矩。”
边说边挑衅的横过来两步站定,抬着下颌望着我。
我微微一笑,悄悄捏印,灵力丝缠住他的双足,这才大方的让开前路:“那不如公子先行。”
染枫哼了一声刚要举步,啪嗒一声拍在地上,灰尘扬起。
反正那身子也只是师尊借用的。
我如此想着扬长而去。
来到宫门口却被拦住了。
守门侍卫:“宫女出入宫都要出示令牌。”
被染枫给搅和的,居然忘记了,早知道问似颜要一个。
正在郁闷的功夫。
却听得侍卫一怔,朝我身后躬身行礼:“见过染枫公子。”
染枫大摇大摆的路过我走进了宫门,那气焰着实气人,
却望见他足履上方的缠布割的乱七八糟,还是偷笑了下。
“他为何能进。”我镇定了下情绪,指着染枫问道。
“公子的阵法神通,我等早就拜服,
再者当初宫里可是三番五次相请,才求得公子布阵以护宫闱。
不让他进,难道让你个不明身份的草民进不成”
听得一阵少女的轻笑:“既是草民,还不撵走。”
那少女一身华服,不似寻常嫔妃,
一把缠住染枫的臂膀,娇俏道:“听闻染枫公子最近病了一场,可好完全了”
染枫浑身一抖,拉开一步礼道:“公主万安。”
这就是东棣君的妹妹蜀璃公主?看似亲昵的举动,染枫却仿佛有些吃不消。
我心念一动,忙冲着染枫大声:“您的药还在奴婢这里,这风寒若带到宫里就不好了。”
蜀璃有些迟疑的松开手,染枫吁了口气,这才向侍卫招呼道:“且让她进来吧。”
看到蜀璃的狐疑目光,又故意咳嗽了几下。
“那蜀璃公主迟迟未嫁,莫不是因为你?”
待到行至无旁人,我这才打趣道。
染枫无奈道:“公主起初看上的是翼天,之后我就被他打发来让她打消念头,却不想...”
我有些无语,半晌才道:“是不是翼天让你做什么事情,你都会答应?”
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多事了,难免扯出几丝纠结情绪。
他与他如何,又与我何干。用这几个字锤在心头,是以为戒。
“有些事大约还是不会。”他望向我的疑惑,淡然一笑:“比如杀了你。”
不知是否错觉,那一瞬间,我的确从他的眸中捕捉到了一丝杀气。
“他让你杀我”翼天会做出什么事情,我都已经波澜不兴了。
星火已经在心头熄灭,哪怕曾经燎原之势。
突然听到一片吵闹声,一对对的宫廷侍从慌乱而过。
我拽住一个领头的,却是先前险些被似颜处死之人。
他正要发怒,看到是我,楞了楞,使劲揉了揉眼睛,试探着:“兰...公子?”
这人眼光倒是锐利,我也不作解释,忙问他发生何事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斩钉截铁:“南沐来袭,公子赶紧出宫去吧。”
言罢深躬,拔腿而去。
染枫脸色变得阴沉:“我说南沐国皇子怎会出现在东棣国都。”
南沐国皇子?难道是刚刚那个被砸番茄的?想想的确有几分皇族的气度。
南沐久安一隅,没想到却是第一个敢侵入东棣皇宫的国家。
这韬光养晦的功夫,与一人颇为相似。
脑中的片段缓慢组合,逐渐清晰。
玄师府的虞美人,南沐皇子的绳结,都与那刺客相关。
翼天手握重兵,本就早有谋反之意。
难道是玄师府与南沐勾结,里应外合
远处升腾的狼烟,嘶嚎声此起彼伏。
“楞着做甚,还不快去取七叶枝。”染枫急急的拽住我,就往御囿奔去。
兰若!我下意识的停住脚步,额心瞬间布满汗珠。
头也不回的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同回去吧
兰妃寝宫,一片萧索,早已人去楼空。
我慌忙的推开门,只见满地碎瓷,房内显是许久无人打扫,布满灰尘。
案几上一株海棠只剩枯叉,飘零一地落英。
“你别过来,我不会喝的...”一个瘦弱的紫衫女子兔儿般惊惶着蜷缩到墙角。
“皇后欺我,你们一个个也都要害我,害我腹中的龙儿,
连皇上也要害我,皇上...”她泣不成声。
我看到她拼力护住隆起的腰腹,止不住的心痛。
紫色本是东棣皇族贵戚才能身着,这荣耀在她身上却零落成泥。
还记得初见,她灵动的双眸,俏生生的唤我哥哥。
如今却眼眶深陷,眸中探不到一丝生气。
“是我害了你,不该送你来宫中。”我抱住她枯叶一般的身躯,生命正在如此卑微的流逝。
是我害了你,不该来凡界,不该扰乱你原本平安一世的命数。
“我以为他会爱你,护你,不受这后宫的荼毒。”话语梗在喉间。
那个道貌岸然的东棣君,曾经与她如此挥霍着恩爱,是我错了,世间哪有痴情君主,
只有玩弄花月的负情男人。
“神仙哥哥,你说过会带我走的...”兰若木讷的目光穿透我投向无物:
“你说只有受尽人间苦,才能悟得天道,才能与你一起,
可是兰若知道这只是神仙哥哥安抚之辞,
若是我死后,神仙哥哥能好好待我姐姐,兰若便也无憾了。”
我看到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道道划痕,雾了双眼。
这是她第一次唤我姐姐,却如同锥入心头,总是乖巧的唤着哥哥,依赖和相信着唯一的亲人。
她与以前的兰耀姐妹情深,却无端被我取代。
而我连替她许自己妹子幸福都做不到,还将她推入这冰冷的后宫,少女的透明单纯被蚕食殆尽。
不!全是那东棣君的错!一股暴戾之气在胸中沸腾,耳畔充斥无尽的嘶吼,
我知道那是心魔,可是无法抑制的要将它放任,肆无忌惮的席卷一切。
“小兰...”轻柔的话语如同雨水,缓缓浇灌在心头。
泪水模糊中看到他的双眸,如同凝结了那静好的万年岁月。
“师尊...”我想像儿时一般跌倒了就可以痛哭出来,然后被他轻轻抱起,揩去泪痕。
对我说:“傻丫头哭什么,路还长着呢。”
“你叫我什么?”他的手指划过我额心,眉头紧锁着喃喃:“这印记...”
我闪避开他的目光,他是染枫,师尊已经不在了,抽刀断去所有念想。
紧紧抱住兰若,警惕的望向他:
“翼天不是叫你杀我吗,那么现在就可以下手。只是不要伤害她。”
“他不会杀你,我也不会。”染枫垂眸轻叹:“你又何必要如此揣测人心。”
“抓了那个妖妃,就是她与刺客勾结!”
门外传来叫嚣声,乱世的疯狂就要夺门而入。
染枫抽剑挥去几支射入的乱箭,急声道:“同我走吧,带你回南沐,蛊毒我们慢慢想办法。”
真的可以信你吗,无数次想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同我走吧,一起回去天界。抹掉所有执念,
只求相伴一生。
我褪去兰若的紫色裘篷,又将自己的宫服罩衫覆在她身上。
双膝重重点地,长跪在他身前:
“染枫公子,我兰耀发誓不会再纠缠你,这条命也尽可收去,只求你能护她平安逃离。”
都不要了,那追不回的过往,无人能踏入同样的河流,逝水东去,岸边顽石再如何眷恋,
不过终究风蚀浪摧的命运。
只有卑微的请求他的怜悯,师尊若你还存有一分清明的神识,请帮徒儿赎去这凡世的罪孽。
“我可以救她。”染枫扶起兰若的身躯,横抱在怀中。
单手捏印,几道光弧没入房屋四角,不容辩驳的目光锁住我:“你却必须给我活着!”
言罢冲出寝宫,杀出一条血路。
几个接近门楣的人像是被什么力量阻挡,猛力撞入却身形被力道抛出。
这是染枫方才布下的防御阵法,心头一暖。
“兰若!对不起...”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我一阵的惊喜。
是觅剑,却又愁他怎么又下凡界来了,到底还要不要那已经毁成筛子的修为。
“不该一直欺骗你,可是仙凡有别,我又怎能真的带你去天界。”
我第一次听到毒舌果子如此悲伤的语气。
不禁开口:“我是兰耀...”却被一阵厮杀声盖过,半晌觅剑喘息着推开门,
一把拥我入怀:“这里设了阵法,是兰耀来过了吗,她怎地没有带你走...”
又苦笑着自语:“她眼中只有那两个男人,又怎会记得你我。
诸天也就罢了,我来晚了千年,只有默默守望,将所有思绪埋藏心底,
可是她居然会与那紫眸小子...”
觅剑他...我捂住嘴,紧咬着快要溢出的泪。
为什么他死也不肯唤我师傅,
为什么他冒着仙身尽失的危险一次次来到凡界,
只为一句与我的诺言,便守护兰若到最后一刻,
欠他的半世修为可以还,这份情谊却当如何是好。
“兰耀你这个笨蛋。”他总是如此调侃着我对诸天的执着。
却是万年等待中最能轻易化解愁肠的话语。
觅剑恼怒的摇头:“竟还在与你诉说与她的过往,我这就带你离开。”
一个羽箭穿破空气,这力度非出自寻常人。
我推开觅剑,调动全身灵力,淡淡仙障平地而起。
箭在空中折断,又一阵箭雨袭来,寝宫断梁如坠。
“兰耀!”觅剑不可置信的望着我,
“怎么是你!如此短的时间,竟破了锁仙符?这凡身如何能扛住!”
“只能暂时调动仙法”我也来不及与他解释,
却望见他突然沉默不语,半晌才声音幽幽:“你都听到了。”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他呢,这与我如出一辙的小小闷骚。
他像一个被戳破了坏事的小兽般无措。
我笑着锤了下他的肩头:“诸天殿两个罗刹聚头,不如在这凡界耍个痛快如何?”
“只可惜仙规不能伤凡人性命”觅剑如同复活一般一跃而起:
“不然外面那些疯魔的早就被鬼差拖走了。”
“你不是总说凡界打打杀杀的好生有趣”我收起仙障,看到一人挥刀砍来,
我只轻轻一指,那人便定身在跟前。嘴角一丝笑意,指尖轻摇向一边。
那人扑倒在觅剑身旁。觅剑顺过他的身子,将其螺旋般翻滚着飞出窗外。
整个过程如同我们并肩在天界捉拿越界妖魔一般,无需言语,便行云流水的默契。
“打完这一场我们就回去。”我一边轻松抵挡着汹涌而至的乱兵,一边同觅剑说道。
觅剑讶异的停住手,怔怔的望向我。
“就是他,与兰妃勾结的刺客!”
一个女子的声音高亢而起,激动的指向觅剑。
与此同时,一个箭身没入觅剑的肩头,箭羽如颤。
觅剑仿似若无其事的拔出箭,嘴里骂骂咧咧:“兰耀你个混蛋故意分我心的吧!”
这死果子,打碎了牙齿也要咽下去。
他肩头的血汩汩而出,我忍住担心,别过脸去,
手一个空取,那发话的女子已然颤巍巍的立在身前。
“玉婵娘娘,谢谢你对兰若的照顾。”我微微一笑。
“你是兰耀!果然刺客是玄师府派来的!”玉婵抖着嗓子退后。
却被我一把揪住脖领,脚已悬空。
“你听好了,我们对玄师府以及东棣国的纠葛毫无兴趣。”
我蓄力就要一掌。
“你若出手,我就杀了她。”一个男子怀中遏着一个怀着身孕宫服女子,
手横刀置在她脖颈处,低沉道。
“兰若!”觅剑已经吼出声。
我死死盯住东棣君阴沉的双眸,
兰若为什么会落到他手中!
看到一个熟悉的青衫在人群中闪过,染枫...
染枫你诚不欺我!我仰头而笑,笑声凄厉的与脑中魔魅重叠。
觅剑按住我的手,目中满是担忧:“你若此时冲破锁仙符,性命难保。”
经脉错乱杂陈,灵力一阵阵汹涌而上,直要冲破穹顶,倾泄而出。
我努力的控制自己,掌中的蓄力却已经无法回头,
玉婵的身子软软的摔在地上。
我赶紧捞起玉婵的身体,探了下鼻息,“她只是晕...”
目光投向东棣君,眼前发生的一幕让我撕心裂肺:“不要!”
刀落处一线血痕,绽出如花生命,红了天地。
“兰若此生定要与哥哥一起,不离不弃。”少女的笑颜一点点模糊,
为什么我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得了,我茫然的望向觅剑,仿佛看到他泪流满面,
又仿佛看到他正拉着兰若的手,一脸幸福。
“你终于醒了。”
一个背影缓缓转身,一片漆黑看不到模样。
“你就是心魔。”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怎么做。”
“...我要杀一个人。”
我要杀一个人。
风在耳旁,空气中满是血腥,
握剑处有温热的液体爬满,我松开剑柄,望着东棣君向后仰倒。
眉心凝入全身戾气,视线变得模糊。
“兰耀弑君!”耳畔传来的惊呼声如同隔了厚厚的墙体。
身体仿佛在乱流中沉浮,又似乎被什么人紧紧搂住。
飘离的魂魄渐渐归元。
我睁开眼,看到觅剑,笑了笑,听到自己虚脱的声音:“我们一同回去。”
我本不属于这里。即便回去要受到天规审判,我也不要死在现在这个冰冷的世界。
一股暖流缓缓的注入心脉。
我拼尽最后的力气擒住觅剑的手,却无法阻挡他渡来的修为。
越过觅剑的肩头,我看到灰紫色的双眸。升起一线的期翼。
“翼天...我愿意作你的炉鼎,只求留我们性命...”
自尊剥落一地,这世上唯一可以救我们的居然会是他。
话音未落,翼天闭目,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了所有。
他手中的剑如光般刺入。
觅剑的身子微微抖动了下,伏倒在我怀中,
我惊慌按住他胸口,裸/露的剑身,将手掌割裂。
那血却无穷无尽的喷薄,将要触到地面,又腾空成一个个血珠,围绕在身旁。
我看到翼天别过脸去,将剑从觅剑身体中抽回。手中没有沾染一星的血色。
“刺客已除,叛党平复。”翼天立身宣布,那声音回荡在宫闱之上,
片刻后,爆发一阵如雷的欢呼。
“觅剑你忍一下我这就带你回去...”
我颤抖着想要扶起觅剑,他的唇已无血色,微弱开翕:“告诉兰若,三生石边,等...”
血珠如星光般闪烁,随着他的身子一起化为轻扬的星屑,一点点从指缝间流逝。
我不是告诉过你,仙身是不能轮回,也不能去忘川河,更见不到三生石的吗。
天地卷起狂沙,树枝喀拉的折断声。
我看到自己暗红色的泪珠,轻盈的漂浮在眼前。
泪珠里看到一幕幕昔日的欢声笑语。
觅剑,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念你的毒舌了。
缓缓立身,眸中一片冰冷,袖口轻拂,灵力携着狂沙,
仙规法度怜悯世人,又可曾怜悯过我们!
摧毁一切。所有人,都要给他们陪葬!!!
我望着对面那个男子,步履沉重的走近。
指尖聚力,天际生出厚重的乌霾。
翼天,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作者有话要说: [img]http://h.hiphotos.baidu.com/album/s%3D1600/sign=1ba46f91810a19d8cf03800303ca828b/50da81cb39dbb6fd857dd3060824ab18972b37ef.jpg[/img]
果子和兰草
字数破十万了,泪
☆、若一切成冰
“兰耀...”
翼天的声音淹没在周遭一片血肉撕裂中。
“主上,不要功亏一篑。”
一道沙障护在翼天身前,我看到儒墨一如往昔的淡然。
“不是说等三日之后吗!”翼天恼怒的声音。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儒墨面无表情。
原来一直深藏不露,天真的以为他是那府中唯一的朋友。
却忘记了他们原本是一丘之貉。
我冷笑着出手,沙障崩泄一地。
穿透漫天飞舞的轻沙,只见翼天深吸一口气,指捏咒印。
胸口顿时传来一阵强烈的压迫,不由得紧紧抓住衣襟。
一个龙形的印记,力透手背。
很好,那龙形封印不止是抑制蛊毒,更可以随时开启蛊毒。
我听到自己胫骨断裂的声音,如同顷刻崩塌的房屋一样歪倒在地。
每个关节处都渗出暗红的血,手指深深的扎入土地中。
所有人都在冷目这垂死的爬行,要记住这所有冷漠的目光。
那目光在一片血红中如同狼群般射来莹莹的光。
戏本子里的风花雪月只是在粉饰这样的弱肉强食。
“不要动...”
肩胛处传来一丝绵绵不绝的温暖。
“怎么连自愈的能力都没有。”彼时揶揄却浸满温柔的话语,如昙花一般枯萎。
他此刻同样覆掌在我身上,眉心耸动。
那只手还是如此干净纤长,拼尽最后的气力,咬了上去,齿间溢满血的味道。
“杀了兰耀!”周围有人冲上来,却被翼天一掌击开,胸腔碎裂的声音。
“她不是兰耀,是被妖物附身的兰妃,妖物已除,你们谁还敢动她!”
周围的人噤声,翼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落到最后一人身上。
声音中浸满的杀意:“你来说,她是谁。”
“兰...妃。”那人抖动着双唇,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所有人都伏倒在地,深深的顶礼。
在这片天空下,已经无人可以凌驾在他之上,
王者之路就在我卑微的血迹中一点点向前延伸。
我感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却始终静静的望着我。
在那紫灰色的眸子中看到了怜悯,这迟迟到来的怜悯。
血丝流入喉间,却只剩苦涩。
蛊毒侵入胸口,血脉变得僵硬。
我徒劳的张开口,却如同搁浅的鱼儿一般,捕捉不到任何空气。
窒息在这并不属于我的世界。
东棣历五百三十二年。
原籍南沐的兰妃被妖物挟持,
煽动南沐国入侵,里应外合,
弑杀东棣君,引发宫闱之乱。
玄师翼天率精锐横扫千军,怒斩妖物。
东棣君驾崩,玉婵皇后幼子登基,年仅三岁,
满朝文武上书,拥立翼天为镇国公辅政。
为保国泰民安,东棣与南沐化干戈为玉帛,结为同盟。
兰妃的最后去向,却众说纷纭,有人说当时就死在了翼天剑下,有人说死于妖物之毒。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
凡界风云变幻,至此又翻过了新的一页。
轻抬手,天穹划过一弧清亮。
原本的仙雾缭绕图卷般在眼前展开。
弯弯拱桥,流水潺潺,一丛浮萍打着旋簇拥着漂过。
远处几户院落,升起炊烟,
“这就是你所言的凡界美景?不过如此。”
觅剑懒懒的抱臂倚在一树桃花下,花瓣落在他的肩头,眷恋的不忍离去。
“我也没见过,但是戏本子里是这样说的,一般谁家的小姐会在这拱桥上遇到个书生,
然后他们就相爱了,最后还会生娃娃。”说到这,我脸腾的一红。
“上万岁的人了,能成熟点吗。”觅剑一脸鄙夷。
“你说师尊的真身是什么?”我一直好奇这个问题。
“那混账个性,八成是东海横着走吐着沫的螃蟹。”
觅剑捡起一个石子,斜斜的掠过水面,一串的涟漪,圈圈圆圆的隐没。
“螃蟹能把龙身的东海帝君打败?”我剜了他一眼,托着腮望向天际的一抹云霞,
望着它仿佛幻为一个身段清丽的少女。
“哥哥,你是来接兰若的吗”银铃般的笑声,娇俏的梳着螺髻。
她拖住我的手,又看到觅剑,欢脱的拉着我跑过去,勾住觅剑的臂膀,
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笑成了朵花。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神仙哥哥一直喜欢一个人。”
兰若神秘的忽闪着大眼睛,粉扑扑的脸蛋。
话音刚落却被捂住了嘴,觅剑涨红着脸半晌才松开手,
嘴中念叨:“笨丫头又跑来混玩,还不快去修仙。”
“修仙了就能和你们在一起了吗?”兰若期盼的睁大眼。
“就凭你这底子,大概再要轮回个十世吧。”觅剑嘲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