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跑到屋里,从床上拿下那床夹被,和铁牛儿合力把李氏挪了上去,两个孩子一人一角,扯了夹被往前拖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把李氏拖回屋里去。
扶着李氏勉强上了床,又喂给她喝了一碗凉茶,李氏的精神才好了些,只是面白气弱地没有力气说话。
歇了好一会儿,李氏伸出一指颤颤地指着外头:“把你爹也弄回来吧,夜里露水大,小心冒了风寒!”
铁牛儿一脸的气不忿儿:“娘,他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了,你还管他?让他死在外头算了。”
其实筱蓉也有这个心思,不过她可不好说出来,那又不是她亲爹!铁牛儿把这话捅出来,她就有点儿英雄所见略同的快感。
李氏却倔强地不肯放下手来,嘶哑着嗓子轻斥铁牛儿:“你胡说什么?他是你亲爹,死了你就是没爹的孩子了。”
说完已经泪流满面,铁牛儿也撑不住,抱着李氏大哭起来。筱蓉知道李氏不忍心,只好戳了戳铁牛儿的后背:“哥哥,我们还是去吧。”
铁牛儿满心的不情愿,可是被母亲的泪水给感化了,只好又和筱蓉把张顺这个重得死猪一样的人给拖回了屋里。
进了门,筱蓉就直接扔了夹被,靠在墙角里直喘气。天,这个家伙太重了,拖回来可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了。看向铁牛儿时,他也正张着嘴巴喘气儿。
李氏勉强支撑着坐了起来,望了望地上摊成一堆烂泥一样的张顺,无声地吁了口气,又吩咐铁牛儿把夹被给他裹好。娘三个是没力气再把他给驾到床上了,只好让他睡在地上了。
第二日天大亮后,李氏就带了两个孩子躲出去了,山上有的是药材,她们才不会留在家里当张顺的“箭靶子”呢。
怕张顺气还没消,白日里再拿她们煞气,李氏吓得带上了干粮和水,打算一直到天黑了再回去的。
娘三个钻进大山里,一干就是一天。到傍黑时分,带着的背篼和麻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药草,看看天色实在是不早了,李氏才让铁牛儿背了背篼,自己扛了麻袋,顺着小路下了山。
三个人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家门,从外头往里瞧去,家里乌漆八黑的似乎没有人气儿。
铁牛儿卸了背篼推开篱笆院门,进去看了一番,就兴奋地跑出来,说道:“我爹他不在家呢。”
李氏虽然怕张顺再找茬儿,可一听说他走了,心里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失落,只默默地扛着麻袋进了院子,把里头的药草倒出来摊开晾着,就进了锅屋做饭去了。
张顺一走就是好几天,到底也没回来过,也不知道刁氏在他面前挑拨了些什么,让他对结发妻子竟然如此痛恨!
李氏自八月节那夜挨了打,又加上心里憋屈得慌,天凉了,早晚不注意,竟冒了一场风寒,虽然不很严重,可也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好在有筱蓉配了药调理着。
后来虽说是好了,可人瘦了一大截儿,精神头也不如从前了,身子骨儿一天比一天羸弱了。
白日里,她见天地带着两个孩子上山采药,强撑着身子,可夜里,筱蓉经常听到她躲在被窝里偷偷啜泣,压抑在心里的伤痛,到底还是掏空了她的身子,到了寒冬腊月里,李氏已经不能起来做活儿了。
卷一 血海深仇 六十二章 隆冬季节
筱蓉每日里都守候在床前,煎药、做饭,忙个不停,才刚过了五岁生辰的她,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家里家外的成了一把好手。
铁牛儿更成了家里的劳动力,趁着还没下大雪,每日都上山砍柴,挖药。别看李氏一个妇道人家没多少力气,可家里少了她,还真的是四处漏气,不像个样子了。
李氏躺在床上也是干着急,无奈自己的身子骨儿不争气,只好日日长吁短叹。
腊月初八一大早,筱蓉就熬好了腊八粥儿,粥里并没有八样米,不过是八月节那天李氏在镇上买的几样,省到现在,无非有大米、小米,红豆、黄豆四样,稀得照得出人影儿,好歹意思一下。喂李氏喝完了药,就盛了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粥进来。
李氏倚在床头上,脖子下面垫着一个破旧的枕头,一双无神的眼睛爱怜地望着筱蓉,枯瘦的手慢慢地抚上筱蓉的头:“孩子,都怪娘无能,害你受累了。可怜的孩子,才多大,就遭这样的罪!”
筱蓉眼睛里也泛着泪花,一张小脸上却努力地逼出几分笑来:“娘,别说这些丧气的话,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话虽这么说,可她深知,治了病治不了命,李氏这是心病,一个女人,被丈夫嫌弃,又没有出路,天天憋屈在心里,迟早会憋出病来。
筱蓉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治不了她的心病啊。张顺被刁氏挑拨地一点儿都不信任李氏,对李氏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她只不过一个孩子,又不是他们亲生,哪里能够让张顺回头?
看着奄奄一息、骨瘦如柴的李氏,筱蓉心里漫起无边的悲伤。只能强作笑颜,为她端水喂药。
母女两个正说着知心话的时候,铁牛儿背着一捆柴回来了,把柴禾卸在院子里,抹了一把汗,就进了屋。
见筱蓉正收拾桌上的碗勺,铁牛儿忙接过,憨憨地一笑,露出满口的白牙:“妹妹,我来吧。你还小,坐这儿歇歇吧。”
才几个月的时间,铁牛儿已经从一个还懵懂无知的孩子长成一个有担当的少年了。每日里都上山砍柴挖药。已经晒得糊棍头一样,一笑,就见到满口的牙齿和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的眼白了。
李氏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上那件破夹袄已经刮烂了,露出了一大片破棉絮。眼神不由暗淡下来:如今自己这样。两个孩子就像是没娘一样,吃,吃不好;穿,穿不暖的,万一自己死了,两个孩子该靠谁呢?
越想越悲伤。越想越觉得没有头绪,望望一贫如洗的家,李氏眼圈儿不由又红了。
铁牛儿收拾好了桌面。见母亲又伤心起来,忙来到床头坐下,拉着李氏的手笑道:“娘又想什么呢?天天窝在屋里是不是闷得慌?要不等明儿日头好,我把你背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李氏紧紧地攥着铁牛儿一只粗糙的手,还是个孩子的他。虎口已经裂开了,就像是一张婴儿的嘴大张着。往外渗出血水来。
她心疼地跟什么似的,从头到脚爱怜地看了好几遍,似乎怎么都看不够。半天,才勉强压下心底的心酸,强笑道:“我们铁牛儿懂事了,这样娘就放心了。”语气沉重地像是在说临终遗言。
铁牛儿也听出不对来,可他没敢表露出来,只捡着自己在山上看到的有意思的东西和李氏说,直到逗得她笑起来才放下心来。
张顺自那晚上走后,一连几个月都没回来过,李氏又卧床不起,可苦了两个孩子了。筱蓉一大清早就起来,不管天儿多么寒冷,必定要烧一锅热乎乎的稀饭,铁牛儿则帮着她劈柴,兄妹两个倒也能干,竟把这个家勉强支撑住了。
左邻右舍们也有说风凉话的,说李氏风头太盛,触了霉头了,一个年轻媳妇子不守妇道总是往外头跑,这是老天报应的。没有一个人肯上前看看,问候问候。
到了腊月二十三,正是祭灶神的时候,李氏起不来也不能到镇上赶集,家里请不来灶神,筱蓉就用烧过的树枝子在一张旧纸上画了灶神的样子,晚饭前,扶着李氏坐在了床边,和铁牛儿一同跪了,祭拜了灶神,方才吃饭。
眼看着年关将至,他们家越发窘迫,虽说李氏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可她不能到镇上,筱蓉和铁牛儿又小,她放心不下,一家人竟坐吃山空,把八月节买回来的米面早就吃了个罄尽。
要不是铁牛儿能干,每日里上山采来些干木耳、野蘑菇的,他们一家子怕是要把牙给挂起来了。
就这么省吃俭用的,还怕到了年节这一天啥也没有呢。李氏望着空空的屋子就长叹了一声,可面对着筱蓉和铁牛儿伪装出来的纯真的笑脸,她的眼眶儿紅是红了,但终究没有哭出声来。
到了年三十这一天,铁牛儿背着李氏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小袋子晒干了的玉蜀黍粒儿,和筱蓉两个来到锅屋里熬了一锅水煮玉蜀黍。
筱蓉虽然也纳闷,谁这么好心会给她家这些东西,可望着铁牛儿一脸的沉默,她终是没有问出来,但心里已经隐隐地有了数。
熬好了玉蜀黍粥儿,铁牛儿盛了一碗,自己却不端进去,只送到门口,就努着嘴示意筱蓉接过去。筱蓉心下更是了然,无奈地端过碗,送给了李氏。
李氏半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一层破烂的夹被,都隆冬季候了,可她动弹不得,家里空有几斤棉花和细棉布,却不能给孩子作件冬衣和被子。
筱蓉来到她面前,凑在她耳边轻声呼唤:“娘,起来吃些东西吧?”
“嗯。”李氏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筱蓉就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试了试温度,就喂给她吃下去。
李氏刚尝了一口,忽然就瞪大了眼睛,暗黄无光的脸上满是惊奇:“我记得家里没有玉蜀黍的,这打哪儿弄来的?”
筱蓉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实话实说:“是……是哥哥从外头弄来的。”
李氏就长叹一声,枯瘦的手耷拉在床帮上,眼角缓缓地流出两行清泪:“都是我误了孩子啊。”筱蓉再喂她时,她死活都不吃了。
筱蓉无奈,只得把碗端出去,铁牛儿正蹲在锅屋的灶台前,端了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吃得正香,见她端了碗回来,碗里的粥儿没有动,就起身问道:“怎么?娘吃不惯吗?”
“娘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明,不肯吃!”筱蓉心情坏到了极点,李氏也实在是太迂腐了些,不管如何,东西吃下去再说别的,都成这样儿了,何必还这么胶柱鼓瑟的?
铁牛儿一张笑脸紧紧地绷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半天才丧气地叹一口气,点着那碗:“娘不吃你快趁热吃了吧,我一会儿还得上山去。”
筱蓉默然无语,寂静无声地吃了那碗粥。铁牛儿收拾了拿了砍刀就要上山去,临走还嘱咐她:“在家里照顾好娘,等我砍柴回来就到镇上卖药材去。”既然李氏不肯食嗟来之食,他无论如何也要去镇上买些吃食来。
谁知道刚出了巷口,迎面就碰到一辆马车,车上一个人正探出头来问别人:“李神医住在哪儿?”
铁牛儿就留了心,上前看时,却是落凤镇济民堂掌柜的余扬来了,喜得他顿时眉开眼笑,若是搭上他的车,到镇上去能省好些脚程呢。
刚想上前搭话,就见那村民斜斜对着他家篱笆院一指,阴阳怪气地说道:“还神医呢,人已经快死了。”说完,也不理会铁牛儿一脸的愤怒,拔脚就走了。
余扬还没愣怔过来,就见到铁牛儿正站在马车旁,忙跳下来,拉了他的手问道:“你娘在家呢吗?到底是怎么了?这么多天也不见她去镇上?”
铁牛儿忙急急地说了这几个月的情况,又领着余扬来到了院子里,余扬身后还跟了个药铺伙计,从马车上卸下一个麻袋来,扛在肩上一摇一晃地跟进来。
铁牛儿还没进门就大喊:“娘,娘,济民堂掌柜的看你来了……”
筱蓉也从锅屋里出来,见到那麻袋的时候,眼睛不由一亮。人都说“马瘦毛长,人穷志短”,筱蓉现在也非常赞同这句话,自己每日里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好几个月都见不到荤腥,真怕自己哪天给饿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古代里。
谁知道救星就盼来了。两个孩子扶起李氏坐好了,又给余扬和小伙计到了碗热水来,就眼巴巴地盯着地上那个麻袋。
余扬亲自上前解开了,从里头拿出一样一样的年货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成想这些日子你病成这个样子。早知道了该早些过来看你的。你这人也真是的,老实巴交的也不知道叫个人到镇上跟我说一句,害得我天天担惊受怕的,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呢。”
李氏有气无力地对着他笑了笑,才道:“我自个儿病成这样,怎么好去麻烦你呢?只是两个孩子还小,离不得这儿,不然早让他们到镇上去了。”
余扬打量着四处通风的小茅草屋,叹道:“你是神医,却病成这样,必定是心病了。你的……你的夫君是不是不让你抛头露面行医?你们之间有了矛盾了?”
李氏脸颊一红,难为情地别开了眼。
铁牛儿在一边就一长一短地把八月节父亲毒打母亲的事儿说了。
卷一 血海深仇 六十三章 除夕之夜
李氏好几次都用眼神制止他,不想让他说给外人听。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样的丑事怎好让别人知道?
可铁牛儿心里恨极了他爹张顺,那晚上张顺下死手打李氏,他在一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这会子,他哪里忍得住?
李氏无奈,也只好由着他了,只是脸上的神色到底有些不自然。这事儿听得余扬惋惜不已:“可惜了你这么一个人,却摊上这样一个男人。”
李氏听了无语,这话要怎么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和张顺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除了张顺休掉她,这一辈子,她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别想离开这个家了。
余扬察言观色,见李氏精神不济,这样的家务事儿,自然也不好插言,两个人只说了几句话,也就打住了。
李氏也不好留他长坐,家里没有男人,若是传出去,刁氏和张顺还不知道要怎么诋毁自己呢。
可她却不好张口说这个话,说出来那不就是撵人了?人家好心好意送年货来看看自己的,怎好就这么赶人家出去呢?
只是家里实在是穷得不像个样子,连个遮挡的帘子都没有,李氏半躺在床上,确实尴尬得要命。
精明的余扬还是瞧出了端倪,坐了不多时,忙告辞:“铺子里还有些事儿,我先回去了。等开春了再来瞧你。”
又把手臂上挎着的一个小包袱递给李氏:“这是你嫂子给孩子们做的过冬棉衣,使得都是你的布料,说实话,我家孩子也用那料子做了,你别见怪!”
李氏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怪罪呢?当初就答应送给余扬娘子一些布料的,如今人家能想着她的孩子。亲自为他们做了棉衣,自己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见余扬起身,李氏也不留他,就让铁牛儿送了出去。
筱蓉就在当地上清理起他送来的年货:四条尾巴带红的大鲤鱼,一大块生牛肉,两包干果子,一个猪头和一副猪下水,一捆粉丝……
白菜萝卜各一小筐子,还有几样时鲜的菜蔬。
算算,这个年不难过。起码能吃上几顿饱饭了。看着地上的鱼肉,筱蓉的心里就踏实起来,“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话真是至理名言。别说她一个小孩子家,就连李氏脸上也有了光,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双手撑着床板。竟要下地收拾。
铁牛儿恰好送了余扬回来,一进屋见李氏要下床,忙上前拦住了:“娘,这些活儿交给我吧,我都这么大了。”
筱蓉和铁牛儿劝着,李氏才重新躺下。只一一分派着:这个该放哪儿,那个该放什么地儿……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就迎来了除夕之夜。
筱蓉和铁牛儿两个忙忙碌碌地洗菜做饭,李氏也只能口头上提醒着他们。却帮不上忙。不过两个孩子实在是能干,也亏了铁牛儿有一把子蛮力,不然,纵使筱蓉再会干,有的东西她也没那个力气。
家家户户的鞭炮声早就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筱蓉和铁牛儿两个凑凑合合地也炒了四个菜端上桌子:一个是红烧鲤鱼、一个是白菜牛肉、一个香菇青菜、一个猪肉炖粉条。
简简单单的四个家常菜,家里也没有酒。每人倒了一碗白开水。不过李氏还是欣慰地望着铁牛儿和筱蓉直点头:“好孩子,没想到你们这么能干。就是我,也不见得就烧得出这么多的菜来。”
庄稼人,冬日里本来就没什么好东西吃,能有这四个菜,也算是丰盛了。
筱蓉和铁牛儿扶了李氏坐在床沿上,她又细心地替李氏披了一件旧夹袄,娘三个每人手里端了一碗白开水,就当是以水当酒了。
虽然清苦,但是三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李氏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虽然不像当初江家那样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至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坐在一块儿。
江家的鼎盛也是江世昌拿命在战场上杀敌、一刀一枪换回来的,纵然轰轰烈烈,可倒下去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的。若是筱蓉能长大成人,凭着她的姿色,给她找个殷实的人家,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李氏喝了一口白开水,心里盘算着将来的日子,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看在筱蓉和铁牛儿眼睛里,也暗自高兴。有多少天没见李氏脸上有过笑脸了?自从八月节挨了张顺的那顿打,这些日子,李氏不是淌眼抹泪的,就是唉声叹气,没有一天舒心的日子!
筱蓉和铁牛儿两个因为心里痛快,吃的东西也格外地多,两个人足有两个月没有见荤腥了,不管筱蓉内心里是不是一个成人,现在也和铁牛儿一样,手里的筷子不停息,碗里的肉一块接一块。
李氏怜惜地望着两个孩子,要不是她的身子骨儿这样,每个月到镇上去一趟,也能给孩子打打牙祭,如今可倒好,自己什么不能干,躺在床上还得两个孩子伺候着。
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她手里的筷子就不舍得往盘子里去夹菜了。筱蓉吃了一会儿,觉察出来了,李氏这是留给他们吃的呢。于是忙笑着对李氏说道:“娘,你多吃些,身子病了这么久,来,吃块牛肉。锅屋里还有好大一块呢。等开春了,天儿暖和了,咱们还到镇上行医去。”
“那敢情好。”李氏夹过那块牛肉,慢慢地放在嘴里嚼着,一边笑道:“每个月到镇上一次,好歹也能赚些银子贴补家用,只不晓得我这身子骨儿能不能撑住?”想起病体,李氏的脸色又黯淡下来。
筱蓉唯恐她又伤心难过,忙安慰她:“娘,看你想哪儿去了?你的身子我最清楚,无非是里头积了些闲气,日子久了,堵住了经络了。等开春了,万物复苏,娘的病自然就好了。”
铁牛儿夹了一大筷子红烧鲤鱼放在李氏的碗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羡慕地望着筱蓉:“妹妹,你怎么懂得那么多?还这么会用词儿呢?”
筱蓉听完心里一颤,这孩子,别看年纪不大,心眼儿倒不少,日后自己可得小心了,不然就被他瞧出破绽来了。
李氏见筱蓉神色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忙替她遮掩:“你妹妹可是大户人家出身,爹娘都是有本事的人,读书识字的,哪像咱们,大字不认识一个?只可惜了你这妹妹命不好,遭了一场大难。哪像你啊,什么都不懂,每天只知道贪玩?”
一语说得铁牛儿脸上讪讪的,低了头只顾得上吃饭去了。筱蓉就抬头看了李氏一眼,四目相对时,娘两个都笑了。
一时吃完了饭收拾干净了,村里就有富裕的人家放起了烟花来,这寒冬腊月的,山里的人们只能窝在家里,也没个消遣的事儿做,晚上看到这东西花花绿绿的,格外地稀奇,一个个大呼小叫着,互相撺掇着都跑去看。
铁牛儿也急得抓耳挠腮的想出去看热闹,但是大眼在李氏身上一溜儿,到底没有敢说出口。李氏病歪歪的人,妹妹在家里一个人怎能照顾得了?想想自己是这个家里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铁牛儿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憨玩了。
李氏也瞧出他的急躁来,只是她不放心让铁牛儿一个人出去,这黑更半夜的,村里的人又如此敌视她们娘几个,万一刁氏那泼妇使个坏心眼,真是后悔都没地方找去!
邻居狗子这时在门口啪啪地拍着篱笆院们,大声叫着:“铁牛儿,咱们看烟火去!”
平日里两个小伙伴本来是挺好的一对儿,可自从上次狗子妈一句公道话不肯说,还跟着众人起哄,铁牛儿就已经不和狗子来往了。今晚上狗子兴致好得很,竟一个人跑来叫铁牛儿。
铁牛儿望望李氏,就大声答道:“我娘身子不好,我得在家里照顾她。”任凭狗子如何说项,铁牛儿都没有动心。
过了一会儿子,就听院门外狗子妈的声音传来:“小畜生,你作死啊,平白跑人家门口干什么?人家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家,怎能瞧得上你?”想来是拧着孩子的耳朵,就听狗子嚎叫起来,两个人嘟嘟囔囔地就走了。
李氏听了心里干气,可是又无可奈何,只好闷在心里。筱蓉知道,李氏是不能受一点儿气的,可是狗子妈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说这种瞎话,要是下次狗子再犯了癫痫病,可别怪她手下无情!
忙和铁牛儿宽慰了李氏几句,娘三个才收拾了躺在床上,听着外头远远近近传来的鞭炮声,筱蓉辗转难以入眠,耳朵里始终轰轰叫着,脑子里浆糊一样,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
迷迷糊糊地好像才睡着了不久,就听外头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她素来睡觉灵醒,想要戳一戳李氏,又怕她刚睡着,索性自己一个人披衣坐起来,趴在床头那扇纸糊的窗户纸上往外看。
才糊的窗户纸,自然什么也看不清,筱蓉就蘸了唾沫打湿了窗户纸,露出一个洞来。
觑着眼睛往外看去,只见院子里影影绰绰地站了足有十来个黑影,一个个膀大腰圆的,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顿时,她的一颗心抑制不住地跳开了,这个情景,仿似当时江府里的那场大屠杀,莫非,那些人知道了她的行踪,是来取她性命的?
不过这些人也真狠,竟挑在除夕之夜,连一个囫囵年都不让她过,她的命,真的就那么悲催吗?
卷一 血海深仇 六十四章 塞翁失马
那些黑影越来越近,渐渐地靠向了门口。筱蓉一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里去了,她明白地看到,那些人手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亮闪闪的光,分明是利刃了。那么,今晚上,她,必死无疑了?
虽然在这个世界上才五年的光景,可她也深深地爱上了这里,纵然这里有她不喜欢的人和事儿,可她心里还有未竟的仇恨!父母的仇尚且未报,没想到,她,也要去见阎王了。真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回到自己原来的时代?
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任何一个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时,都不会做到十分淡定的吧?除非,他,天天盼着死!
可筱蓉,正觉得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离她报仇雪恨的目标更近了一些,正在满心都是希望的时候,苍天可鉴,却突然降下大祸,这让她,情何以堪哪!
颓丧地一屁股就势坐在了枕头上,她只觉得没理由地一阵心慌,肚子里有好多的话,却不知道该对谁说,该说哪一句?她好想晃醒李氏,和她敞开心扉,把她的前世今生都说出来,这么多年,她一个人闷在肚子里,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至少,也能让这世界上仅有的亲人知道,她是什么来路,死了之后,人家也能知道,这个人曾经来自哪里,因何而死!
可还没等她来得及,门就被人粗暴地一脚给踹开了,薄薄的破门板哪里抵得住这些膀大腰圆大汉的一脚,当即,就一下子倒在了地上,那些人,哗啦啦一涌而入。
铁牛儿正睡得香,忽然被一声巨大的响声给惊醒。吓得一个激灵就坐起来,兀自揉着朦胧的睡眼发呆。等看清这么多人时,他也顾不上穿衣服,撒开脚丫子就冲进了里屋,张嘴大喊:“娘,娘,强盗来了。”
李氏也是被那响声给震醒的,这时已经披了外衣坐起来,正呆呆地不知所措,就见铁牛儿冲了进来。
那群人随后也跟着铁牛儿进来了。娘三个顿时就像是笼中的鸟一样,搂在了一起,瞪着惊恐的大眼看着那些黑乎乎的人影。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筱蓉把头靠在李氏怀里,双眼已经闭起,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人总有一死,别怕,别怕!死了说不定就可以离开这个野蛮的时代了。
可纤弱的小身板儿。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死,曾经离她很近,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江家一门被屠杀殆尽,只有她。逃了出来。在逃亡的日子里,她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如今,过了几个月的安逸日子。她忽然觉得,死是那样的可怕,可怕到她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去思想,脑子就像是木了一样,不会转圈儿了。
可那些人也仅仅是冲了进来。接下来并没有像筱蓉想象的那样,高高举起明晃晃的大刀。对着她的头砍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茅屋子里,因了铁牛儿的那就喊,已经弥漫了满满的恐怖,似乎只要有人动一动,立马,这屋里就能炸开来。
忽然,一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了个什么物事,手在黑地里晃了晃,屋子里,就融起昏黄的亮光。原来,他晃着了火折子。
筱蓉已经面如死灰,这些人,为何要让屋子亮堂起来?难道怕乱刀之下误伤了好人?要是那样,倒还有些仁义,最起码,李氏和铁牛儿不会平白跟着做冤死鬼。
那么,自己该站出来了。李氏养育了自己一场,自己,绝对不能连累她和铁牛儿。看来,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祭日了。
忽然觉得这话怎么那么俗?一个将死的人,竟然盘算起以后的日子了。明年的今天就算是自己的祭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还会记着她,记着她这个才来到这个世界上仅有五年的匆匆过客?
那个举着火折子的人,歪着脑袋四处乱看,良久,才长叹一声:“看这样子,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声音里有一股浓浓的失落,听起来似乎很出乎意料之外。
筱蓉听了这话,不由抬头望了那人一眼,只见他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正把火折子对着壁龛里的那盏油灯点去。
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十来个大汉都挤进来,一点儿空隙都不剩,空气里一下子就觉得热了许多。
那大汉话刚落,另一个看起来更壮实一些的人开口了:“张顺这家伙,还瞎吹他家多么多么富,有多少银子藏着呢,不然,我们也不来这里啊。”
“穷富的我们不能白走这一遭!”先前那个打着火折子的大汉一脸的不耐烦,恶狠狠地望着李氏娘三个,一个个逐一地细看,忽然就笑了起来:“想不到张顺还有一个这么可人的婆娘?不过可惜了这副小样儿。那小子可真是艳福不浅啊,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外头还野花遍地。也不知道那小子哪来的银子养活这些人?”
又盯了筱蓉一眼,嘻嘻地笑起来:“这孩子想来是他的闺女了?瞧这小模样长得,等大了定是水灵灵的跟朵花儿似的。得了,今晚上就算没钱咱也不白跑!”
他的话刚说完,李氏就吓软了,听来听去,好像是张顺引来的这群人啊。天哪,那个死鬼,家不要倒也罢了,怎么还能引来这么一群煞神?难道他真的就这么恨自己吗?
此刻,她真是无语问苍天:她李氏到底有什么罪过,要遭到这样的报应?虽然才活了三十多年,可她自问,没有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儿,为何,张顺要这么对待她?今晚上若真的蒙羞,她,绝不会活在这个世上。
而筱蓉,此刻却是另一个心思。刚才的她,闭目等死,现在的她,忽然有了些生气:原来。这些人不是冲着她来的啊,看样子是张顺在外头结识的赌鬼啊,不过这黑更半夜的,就算不是杀她的人,就这么闯进来,也绝非什么良善之辈。
那个络腮胡子大汉眼睛不停地在李氏和筱蓉脸上扫来扫去,神色里慢慢地就有了一丝猥亵。强盗嘛,能有几个好的?
李氏正想着待会儿怎么保全两个孩子,筱蓉已经放下心来,有了应对之策。
今晚上只要保住命。她觉得就够了。这世上,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这群人肯放过他们娘三个!
铁牛儿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勇敢。不像一般的孩子那般畏惧。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面对着病弱的李氏和幼小的筱蓉,他,就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了。
那络腮胡子正想上前对李氏上下其手的时候,旁边那个高壮的男子忽然大喝出身:“老二。不得胡闹!张顺欠下了我们赌债,我们来拿他些东西也就罢了,不能动人家妻女一个指头!”
这话才刚说完,李氏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人,还没有坏透顶啊。
筱蓉也不再似刚才那般紧张了,反正不会怎么着她。银子、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只要日后再赚回来,就什么都有了。
那群人听了高壮男子的吩咐。脸上闪着的兴奋光彩也慢慢地暗了下去,只低头听高壮男子的吩咐。
高壮男子在他们中间,似乎很有威信,只要说句什么话,那些人就立刻照办。
只见他对着那群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搜起来。
家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早被李氏给缝到了里衣的口袋里。他们,除了看到今天余扬送来的年货,别的,真的什么都没有搜到!
那些人也真下的去手,一个个手里提溜着猪头、牛肉、猪下水,还有端着鸡蛋的,连几棵大白菜、几个青萝卜都没有放过……
琳琳琅琅的倒也不少,有的人还嫌自己手里的是菜不是肉,吵闹着非要换过来。看得铁牛儿一阵心疼,好不容易今晚上才吃了一顿肉,眼看着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家里被人洗劫一空,连顿早饭都没有着落。
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一想起又得像以前那样挨饿受冻的,铁牛儿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泛上了,拉了李氏的手就哭道:“娘,我们的肉,我们的肉……”
李氏想起今晚上孩子们狼吞虎咽吃肉的情形,心就像针扎一样,对张顺,更是恨得咬牙切齿的。这个死鬼,自己赌就罢了,还连累着老婆孩子连顿饱饭都吃不成?
望着红了眼圈儿的母子两个,那个壮实的汉子忽然弯下腰来,脸上带着一丝讥讽:“你们这小日子过得确实不赖吗?真的像张顺说得那样有鱼有肉的,不过,这都是张顺欠我们的,我们拿走了也是天经地义的。我们家里也有老婆孩子等着吃呢,你们也别怨我们,谁让张顺输了银子,拿你们抵债呢,没把你们给卖了就算是发了善心了。”
说完,一行人大摇大摆地提着东西扬长而去,气得李氏只瞪着眼干嚎,却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她拼命地捶着床沿,哑着嗓子嚎哭了一阵子,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筱蓉知道,她这是心疼这些东西啊。他们家,哪里过得不错了?还不是余扬怜惜他们,带了鱼肉来候望李氏?偏生让这群天杀的混蛋给撞上了,倒真的让他们以为张顺说得不假了。
铁牛儿也嚎啕大哭不止,只有筱蓉,心里是无比的轻松。倒不是她没心没肺,一个人在经历了生死之后,这忍饥挨饿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了。
她正想劝李氏几句,忽然就觉得身旁李氏的身子一下子软绵绵地倒了过来,忙死命地扶住了。就见李氏牙关紧咬,一张脸白如金纸,眼睛闭得紧紧地,已经人事不知了。
卷一 血海深仇 六十五章 居心叵测
PS:
搬家了,忙死了,今天晚了一个钟头。亲们谅解下哈!
铁牛儿见李氏昏了过去,吓得哇哇大哭起来。筱蓉心里也扑通扑通乱跳,这个家里就李氏一个大人,若真的有个万一,可怎生是好?
她真实的年龄倒是不小,可身子板儿还是个孩子,好多的事儿不是想干就干的。耳边传来铁牛儿惊天动地的嚎哭,身上又被李氏给压着,她不觉也有些悲苦起来。好端端的日子刚开始,就被张顺给搅合地不成样子了。要是搁在现代,她早就劝着李氏和他离了算了。
想归想,现实摆在这儿呢。铁牛儿光知道哭,也不知道上前帮她一把,这孩子,真是没办法!
她没好气地捅了捅他,说道:“别哭了,娘没什么大碍,不过一时气急了,背过气去了。”刚才李氏倒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已经摸了摸她的脉息,这是医者的条件反射,所以,她才能这么淡定。
铁牛儿听罢,一双满是泪水的大眼死死地望着筱蓉:“娘,真的没事儿吗?”
“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筱蓉笃定地点头:“快和我一块儿扶娘躺下。”
此刻的她,也顾不上装嫩了,铁牛儿是个孩子,又哭得这么伤心,这时候还嗲声嗲气地,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时机?
兄妹两个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氏扶好躺平,筱蓉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照着李氏的人中掐去。
铁牛儿只在一旁睁大了眼睛看着,一声都不敢问。这个妹妹什么时候有的这般本领他从来都不知道,只知道眼下正是救治他娘的时候,万一自己好奇出声,让妹妹分了心。娘就救不回来了。
筱蓉几乎是用上了浑身的力气,她人小,掐着自然费事。掐得李氏的人中已经陷下去一块,李氏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筱蓉也有点儿奇怪,难道是晕得过久了?她打算若是待会儿再不醒,就要给她扎针了。
铁牛儿愣愣地站在床边,见李氏迟迟不醒,不由急了,大声问筱蓉:“怎么娘还不醒?你别掐了,看那儿已经红肿了。再掐下去要破皮了。”
真是越忙越乱!这个当口儿谁都希望李氏早点儿醒过来,可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筱蓉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她。径自走到床头那儿,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副银针来。
刚才那群人虎视眈眈的时候,她就悄无声息地摸了放在枕头底下了,万一到时候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怎么都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这时候就顺手拿来用上了。
对着李氏的虎口扎了几下。李氏的手指就有了反应,铁牛儿喜得忙道:“看看,看看,娘的手动了呢。”
筱蓉忙得没工夫搭理他,只静静地观察着李氏的反应。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李氏的眼睫毛颤了颤。不多时,就嘤咛一声,苏醒过来。
摇曳昏暗的灯光照得小茅屋里如同阴曹地府一样。李氏乍一醒来,眼睛还适应不过来,看了半天,才看到筱蓉和铁牛儿站在床边上望着她。
她就长叹一声:“我还以为我到了阴间了呢,谁知道还活着呢。”
铁牛儿就“哇”地一声哭倒在李氏身上:“娘啊。你了千万不要丢下铁牛儿不管啊。”李氏一听这哭声,心里更加难受。忍不住也抱着铁牛儿哭作了一团。
筱蓉瞧着这对母子,头脑却是清醒得很:李氏恐怕不是仅仅心疼那些东西,她身上还有一百两的银票,怎么着都有法子过这个年。
她难过的还是张顺,想想一个古代的女子,没有娘家势力,眼里心里也就丈夫和孩子了,可张顺偏偏做出这等让人心碎的事儿。作为一个妻子,没有比被丈夫出卖更心酸难过的事儿了。何况,刚才那群人话里意思也很明白,张顺,在外头还有别的女人呢。
筱蓉这时候倒不去劝着李氏了,哭出来才好,不然,憋在心里,哪天对景儿就勾起来旧疾,到时候说不定就能要了命。
李氏哭罢一阵子,才略觉得好些。抬头望了望筱蓉,勉强擦了泪,拉了筱蓉的手道:“好孩子,又是你帮了娘啊。”
筱蓉忙端过桌上的白水,喂了李氏喝了两口。一家三口才勉强睡下,这一折腾,已是鸡叫三遍了。
躺在床上,听着远远近近的鸡鸣声,筱蓉心思一片清明:还以为今晚上就是她的死期了,没想到竟能躲过这一劫,真希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黎明时分,李氏家的篱笆门被人给拍的山响,娘三个心头又是一个哆嗦,这又是谁来了?
李氏待要起身,却被筱蓉按下了:“娘,你身子不好,还是我起来吧。”麻利地披上棉袄,走到外间,铁牛儿也已经穿好衣裳,兄妹两个一起开了堂屋门,朝外看去。
只一眼,铁牛儿的眼睛里就已经喷出火来,两个拳头隐在袄袖子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原来门外是张顺!
单是张顺一个,铁牛儿倒也不至于就恨得那样。毕竟是他亲爹,大过年的回家一趟,铁牛儿还是会欢天喜地的。
只是他身边现在正依着一个穿着红底白花细布通袖袄的年轻女子,一条粗黑的大辫子垂在脑后,细长眉毛丹凤眼,两手抄在袖子里,白生生的脸上一张嘴唇画得血样的红。
再看张顺,一只手揽着那女人的腰肢,一只手扶着篱笆院门,见铁牛儿站在堂屋门口不动弹,三角眼一瞪,就喝道:“臭小子,见到你爹我回来,还愣在那儿?不过来开门我就踹开了。”
旁边那女人就咯咯一笑,嗲声嗲气道:“张哥,还以为你家里多富有,原来也就是这么个破样子。你跟我吹嘘的住着青石黑瓦的三间大瓦屋,在哪儿呢?”
那副粘腻的声音,听得筱蓉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也不知道这女人是缺心眼还是贪财。怎么就看上张顺这个着三不着两的半截桩子?
张顺被那女人挤兑得满脸涨红了,只嘿嘿笑着:“这不快了吗?等开了春就盖,到时候你就住这儿不走了。我婆娘手里有银子呢。”
铁牛儿早就气得一下子拉了筱蓉回到了屋里,“哐当”一声就关上了门,又把门闩栓死了。
李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微微地闭着,也不言语,只默默地望着草屋的房梁。刚才的话她已经听见了,心头还有的一丝希望,此刻全都破灭了。
她日夜操持着这个家。劳累地没有黑天白日,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娇嫩嫩的姑娘了,如今的她。可谓人老珠黄,惹张顺嫌弃了。
他,终究还是找了别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