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了一件湖蓝色的立领小袄,下面搭了一条乳白的十幅湘裙,在脸上厚厚地抹了一层铅粉,遮住了斑斑点点,春意方才心满意足地拿了雪白的绢帕,扶着那个才来的小丫头就要出门。
还没走出院门,绿如就带了小翠和另一个小丫头进来了。
一进门就见到春意往外走去,绿如正要找她,哪肯轻易放她走,索性就挡在春意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呀?妹妹正想到你这儿串门呢。”
春意心知她没有好心眼,也就假笑道:“哟,这不是绿如妹妹么?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来找我有事儿?”
绿如在她说话的空当,早就伸脖子朝屋里望了好几次,没有看到什么人,她放心地笑起来:“姐姐说的哪里的话?咱们姐妹情深,又是一块儿到这海棠苑的,先前姐姐红的时候,妹妹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正好今儿我没什么客人,就到姐姐这儿说说话。”
说着抬脚就要往里去,春意想到前头去,哪里有功夫和她在这儿费嘴皮子?作势就要当着绿如的身子,却见绿如的脸色就变了变。
刚才的笑意瞬间冻僵,她一张精致的脸板得紧紧地,眼睛直直地望向春意,似笑不笑地:“姐姐怎么这么个待客法子?莫非姐姐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妹妹好心来姐姐这儿,姐姐这样做,真是让妹妹寒心了。”
春意也被她闹得有些烦了,当即唇枪舌剑地毫不相让:“妹妹不是这海棠苑里的红牌吗?天天是夜夜笙歌,一双玉臂千人枕,怎的昨儿的客人不合你的意,还是太老了,让妹妹觉不着累啊?今儿竟有空儿到我这里来,敢情是清闲的要命?”
这话从春意嘴里说出来,已是极尽侮辱了。同时青楼女子,哪个又比哪个强些?为了刺激绿如,春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绿如正当红,哪肯吃这个亏,当即就回过去:“姐姐真是说话越来越中听了,想当初姐姐红的时候,那才是天天被人骑,夜夜被人睡呢。妹妹比起姐姐来可算个什么呢?姐姐那才叫真功夫,是不是这两年都是些老的丑的男人,姐姐也急了,还想像当年那样,一夜鏖战到黎明?”
绿如本就是个个性要强的,说出来的话句句辱骂,春意那张涂了厚厚铅粉的脸涨得紫红,这也怪她先骂人在前,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当着小丫头的面儿,她绝对不能再示弱了,不然,让人看了笑话,日后,这海棠苑还能有她立足的地方吗?
说说不过,骂又骂不了,春意气得上前就是一巴掌,绿如正骂得畅快着,忽然脸上就着了一下。她单手捂着脸,立即就冲上了前。
连吼带骂地就冲到了春意面前,一把揪住了她的长发,春意也不敢示弱,胡乱捞着了她的头发,两个人厮打成一团,边打边往屋里退去。
筱蓉正半躺在软榻上,听见声响忙爬了起来,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却见两个女人疯婆子一般扭打着进来了。
正屋里尚燃着一个炭火盆,里头才添了些银霜碳,此时正烧得哔哔作响。春意和绿如两个只顾着厮打,并没有看清屋内的东西,也不知道谁的脚不小心踢到了炭火盆,一下子就把火盆给踢翻了。
掉在地上燃得红彤彤的炭块就那么攀上了窗帘子,慢慢地烧起来了。
几个小丫头也跟着拉架,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筱蓉悄悄地退到了门口,不动声色地望着越烧越旺的大火。今儿怕是要有大事儿了。
卷一 血海深仇 八十二章 火烧妓院(二)
火势越来越旺,可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疯魔了一样的女人,什么都不顾了,非要争个你高我低。
几个拉架的小丫头也搅合在里面,哪里还有人顾得上看看屋里是否起火了?
筱蓉一看这架势,再这么打下去,待会儿屋子着了可就麻烦了。这古代的房子都是木头结构的,火苗一烘就着。
见人群还厮打在一起,筱蓉急了,忙大声接连喊道:“起火了,不要打了。”声音够大,她以为她们能够听得见,可竟然没有一个人肯抬头看看已经窜上房梁的火。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哎,要打就让她们打吧,她是上不去的了。照她这么瘦小的身板儿,若是上前拉架,保不定被人给推到火盆里去呢。
望了望扭打成一团的人,她是左右为难。火势越来越大,靠在门边的筱蓉都感到了一股灼热的热浪滚来,不由往门外跨了两步,该走了,若是再迟疑下去,连她也会波及的。
不是她见死不救,她的嗓子都快要喊哑了,能让她有什么法子?
看到人群里一个和她相仿的身影,筱蓉认出来那就是绿如的丫头小翠,一向和她很不错的,这个时候,不能丢下她不管。
主子们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去,这个小丫头可是无辜的很,万一被大火伤着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没了。
想至此处,她忙冲上前,瞅准了一个机会,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从里头拖住了小翠的手猛力往外拽去。
小翠懵懵懂懂地被她跌跌撞撞地给拽出来,尚睁着眼睛不解地望着她。筱蓉也没有空儿和她多说,一口气儿就把她来拉到了门外。她比小翠还小一岁,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能把小翠从里头一直拽到外边来。
小翠站定了,一把就夺过自己的手,那手腕子上都是红印子。她有些不解又有些生气,瞅着筱蓉愤愤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姑娘都打成一堆了,你反而在这里看热闹?”
筱蓉也不生气,只指指房顶,那里已经蹿出浓浓的黑烟了。小翠看了也是点头咂舌,惊讶异常:“天,都着火了。快,快叫她们出来啊。”
两个人又返回到门口。小翠就率先冲了进去,扯了这个,拉了那个。无奈没有一个人肯停下来听她说一句话,急得她满头热汗淋漓,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和筱蓉两个人小力气小,谁都拽不住。半天,两个人才疲惫地松了手。无奈地退到了门口。
眼看着那根粗壮的榆木房梁被烧得黑成了一团,小翠不再迟疑,拉一把筱蓉就退到了门外。她们两个手卷喇叭朝里大喊:“快别打了,起火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的喊话起了作用,还是春意和绿如两个确实打够了,反正在她们的话音刚落的时候。屋里的人都住了手,一个个愣头愣脑地四处乱看。
春意和绿如两个钗横鬓散,脸上被长长的指甲抓得一道一道的。往外渗出血水来。两个人脸色本来就白,如今添了这些弯弯曲曲的血道儿,让人觉得她们那张脸恐怖得像是半夜里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僵尸。
身上的衣裳就更不用说了,春意早上才换好的那一套簇新的小袄儿和裙子,早就被绿如给撕得七零八落。像是个叫花子一样。
而绿如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上的那件银灰色的狐狸皮小袄上东一撮西一撮被春意拽下了不少的毛毛。看起来像是一件邋遢的破棉絮。
两个人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兀自红了双眼对看着,谁都不肯认输。
有小丫头就抬头朝上看了看,忽然尖叫一声,屋里的人似乎都被这尖叫声给惊醒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人太多,门口太窄,等到她们冲到门口的时候,又不能相让着,一个个都拼了命地往外挤。那情景像煞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阵势。
春意和绿如这才看到屋子里已经黑烟滚滚,房梁眼看着就要烧塌了,两个人也不再瞪视了,都“熬”地大叫一声,不管不顾披头散发地就往外跑。
无奈门口挤了几个小丫头,谁都不让谁,春意和绿如两个干着急,却没有法子让她们让开。就在此时,一阵浓烟过后,那根承重的大梁似乎再也受不了她们的喧嚣,轰通一声就掉了下来。
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了春意和绿如的身上,两个人哭爹喊娘地叫唤着往外伸手,却没有一个小丫头肯回过头去拉她们一把。
她们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挤了,谁能挤得出来就是最后的胜利。
倒塌下的房梁隔开了春意和绿如的活路,几个小丫头身后已是大火一片,火势很快向门口蔓延开来,她们一个个被炙烤得哇哇大叫,鬼哭狼嚎地从狭窄的门里挤出去。
筱蓉虽然恨春意那般无情,为了那两个公子竟然不惜烫伤了她,可从本心来讲,她也不希望大火烧死了春意,于是拉着小翠两个就跑到了前院去。
前院正是一派笙歌宴舞,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大厅里,几个穿红着绿的姑娘正招徕着客人,压根儿都不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
芳姐倚在一间绣房里嗑着瓜子,惬意地望着厅内的一切,猛然见两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闯了进来,眉头立时就皱起来。
筱蓉环顾四周也顾不上许多,就站在当地大吼了一声:“春意姑娘的屋子起火了。”
芳姐“呸”地一声吐出嘴里的一枚瓜子壳儿,眉头松了松,刚要招呼小厮到后头看看去,却听筱蓉又道:“绿如姑娘也在那儿。”
她没敢说两个人都被砸在房梁底下了,怕芳姐会说她们身为丫头为何撇下主子跑出来。
芳姐一听绿如也在那里,当下就急了,绿如可是海棠苑的当红姑娘,为海棠苑赚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万一被大火烧伤了,她的这棵摇钱树就没了。
晃动着丰腴圆润的身子,芳姐一马当先,领着前厅里伺候的丫头、小厮们就往后院里冲去。前厅里那些姑娘和客人们一个个也愣住了,旋即就露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这海棠苑历来就没有这一回事儿,这还是头一遭。也不知道这海棠苑青天白日地怎么会起火呢。一个个面上露出兴奋的表情,相携着就往后院里跑去。连守门的都耐不住往后跑。
宽敞的大厅里,就剩了筱蓉和小翠两个小丫头了。筱蓉左右看了看,周遭都是静悄悄的,确实空无一人。小翠还着急地喊着要跑回去救绿如,筱蓉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趁着这个机会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不正好吗?她眨巴了下眼,趴在小翠耳边说了几句话,小翠就惊得一下子跳起来:“这,这样能行吗?”
“怎么不行?这会子没人我们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就是了。我们还小,又没有卖身契在这儿,趁着大好的机会不走,日后还能出去吗?莫非你想一辈子都待在妓院里?”
是个女人都不想终老在妓院里,小翠也是家里贫穷,才被狠心的兄嫂给卖到这里的,想想往后的日子,她眼睛里就泛起了泪花,能走当然最好。
抿紧了嘴唇,小翠终于点头,筱蓉就拉着她的手一路前行,如入无人之境,离开了海棠苑。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回头看时,海棠苑已经被一片凶猛的大火给包围了,滚滚黑烟直冲向云霄,映得半边天都红透了。
大街上马蹄声得得,想来是顺天府派人来救火了。没成想这场大火烧得这么大,竟然蔓延到整个海棠苑了。这会子,春意怕是已经没命了吧?
虽然她对自己不仁,可筱蓉打心眼儿里还是不想让她死,这一场大火断送了春意年轻的生命,也断送了她对亲情的渴望。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真情了?
两个小丫头夹杂在匆匆忙忙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天很快就要黑了,她们还不知道该在哪儿过夜呢。离开了海棠苑固然是好事,可以后的生计又该怎么办呢?
小翠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筱蓉就算是知道,也不想回去。家,对她来说就是父母的代名词,没了父母的家,就不是家了。
两个人就像是孤魂野鬼一样,静静地走在慢慢寂静下来的大街上。看热闹的人也早就散了,家家户户,冒起了炊烟,可她们,依然漫游在这陌生的大街上!
夜晚终于降临了,没有月亮的夜,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寒凉的夜风,吹得她们两个瑟瑟发抖,可是她们没有地方可去,只好继续走着。
小翠到底没经过什么,吓得东张西望,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妞妞,这么晚了,万一有坏人怎么办?”
筱蓉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身上没有一分钱,住店住不起,只好找个心眼好的人家收留了。听小翠这么问,就露齿一笑:“大不了再被卖到青楼里,反正我们也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她这是说笑,小翠还以为她说得是真的,一张小脸都吓白了。拉着她的手抖索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筱蓉正四处打量着人家,看有什么人家适合入住,就听身后一阵马蹄狂奔的声响,回头一看,一大队人马,遥遥地从远处驶来了,吓得她忙拉了小翠躲在一处墙根的黑影处。
卷一 血海深仇 八十三章 走出城门
那队人马近前了,筱蓉才看清马上的人旗甲鲜明,队伍整齐,不像是一般的衙役,而是一支号令分明的军队。
她们是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的,小翠这几年都是窝在海棠苑里,哪里都没去过。筱蓉却不同,虽然对京城不是很熟,可城门的大致方向她还是记得的,那年,她和李氏走了一夜,走的就是这个方向。
夜已深沉,筱蓉心里也没有谱儿,这么晚了,城门早就封死了,也只能等到明儿一早再出去了。
拉着小翠的手,她打算就在城门口附近找个地儿先将就一夜。好歹守城门的都是兵士,不然,远离人烟,她也害怕啊。
她的衣袖内袋里装满了东西:什么绣花针啊、蒙汗药啊、一般的毒药啊……,都是这几年来零零碎碎积攒下来的,平日里没事儿的时候,各屋姑娘看病吃药剩下的药渣子,都被她给利用了制成各种各样的药类好防身。
每日里,她都是药不离身,针不离袖,生怕在青楼里会遭到侮辱,好在她还小,还没人注意到她。
如今外出逃命,这一套家伙什儿依然用得上。
渐渐地靠近城门口了,她的一颗心也提起来,今晚上,不知会是怎样的情形?
还没等她靠过去,就听小翠紧张地往她身边凑近:“妞妞,你快看,前面怎么那么多人?”
筱蓉揉了揉眼,在夜色里努力往前看去。城门口晃着两盏暗黄的灯笼,影影绰绰的人影都隐在那一片光影里,显得扑朔迷离,好像鬼影一样。
小翠吓得浑身发抖,拉着筱蓉死活都不肯再往前去:“妞妞,我们还是往回走吧。好歹城里还有人家,随便窝在哪家的屋檐下将就一夜,万一在这里被守门的士兵给发现了可怎么是好啊?”
筱蓉心里也明白这个理儿,可她脚步却没有动,站在那里努力地辩解着前方的人群。那一群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铠甲鲜明,似乎就是刚刚过去的那一群士兵,不知道为何,他们被阻拦在城门外头了。
悄悄地往黑影里隐了身子,筱蓉的声音里透出莫名的兴奋。“也许,今晚真的是个好机会呢。”
那群骑马的人过去已经有一会子了,若是能出城早就出去了。何必在那儿耗时辰?分明是双方正在讨价还价!
这样的机会,她们若是把握好了,就可以不费任何事儿就能出城。这就叫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筱蓉高兴地双眸晶晶发亮,不停地搓着双手。在那儿静观其变。果不出所料,前方不多时就传来一阵吵嚷声,似乎双方已经水火不相容了。
过不多时,就见骑马的人利刃出鞘,骑着马就往前冲。筱蓉忙拉了小翠的手,不管不顾地也跟着冲上前。小翠吓得哇哇大叫。筱蓉则回头瞪了她一眼,吼道:“你要是不想让士兵们发现把我们杀死,你就尽管叫唤吧!”
这一招很管用。小翠立马就闭上了嘴,只气喘吁吁地随着她往前跑。近了,离城门越来越近了,筱蓉清楚地看得见那些骑马的人正挥舞着大刀砍杀守城的士兵,而守城的士兵也不相让。双方混战成一团。
不过骑马的人数比较多,又是在马背上。分明占了优势,慢慢地就占了上风了。
守门的士兵拼死奋战决不后退一步,不多时,就被那些骑马的士兵们给杀了个罄光。骑马的人趁势就冲了出去,马蹄扬起的灰尘在暗夜里也呛得人咳嗽起来。
筱蓉和小翠捂着嘴强忍着满面的灰尘,紧紧地跟在马队的后头。趁着这个机会,她们两个就能出城了。出了城之后,也许就是海阔天空,也许,陷入万劫不复了。结局谁都不能料定,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将到城门口的时候,小翠忽然停住了脚步,迟疑地说道:“我们出城后,该去哪里呢?”
这个话,谁都不好回答,筱蓉也不知道出去了该到哪儿。她只知道,现在她必须要出城,不然,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这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动静,一会儿就会有人来,她们两个孤零零的小女孩儿,说不定就成了人家的刀下之鬼。
顾不上回答,筱蓉拉了小翠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去,经过城门口时,地上的血水和死尸发出来的血腥味让小翠止不住地捂了鼻子作势欲呕。而筱蓉,一派天清云淡地就过去了,这样的场景,她早就见过了,当初阖府被屠杀就是这个样子,甚至比这个更残酷!
除了城,外头漆黑一片,一点儿灯火都没有。小翠吓得两腿发软,在城里,虽然找不到住处,可好歹还有点儿灯光照着,让人不觉得那么害怕。
这一出来,仿若进了荒山古寺一样,两个瘦小的人儿好像漂流在大海了,有种摸不着四处碰壁的感觉。
她禁不住往外抽了抽手,小声说道:“妞妞,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有点儿怕啊。”
筱蓉不由咧嘴笑开了,说真的,这世上她还没怕过什么东西呢,她是个医生,自然不相信那些神鬼之说,其实在这个世界上,真正令人害怕的还是人!
她只好安慰小翠:“有什么好怕的?越是没人才越好,难道你喜欢被人捉回去,还是想继续回到海棠苑?”
海棠苑被大火烧了,京里除了这一家,还有好多青楼,若是小翠肯去,势必有很多青楼欢迎她。凭良心讲,没有一个女孩子愿意到那种地方,成天过着千人骑万人压的日子,到老了,不知所终。
筱蓉的话里虽然给了小翠两个选择,可没有一样是小翠愿意的,她也是奉行了“打蛇打七寸”的法则,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小翠并不笨,权衡之下,只好跟着她走了。
筱蓉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寒凉的深夜,不能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还得找一个人家安家落户才好。小翠也不是她想一直带着的,先给她找一家人住下来,看她的意思再说吧。
以前随李氏逃难的时候,在郊外就碰到了一个老爷爷,如今才过了两三年,想来那老人家还健在吧。只是他家的老太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说出来的话不中听,心却是好的。至今,她还记得当初在他们家吃了一个煎鸡蛋的味道。
况且他们老两口无儿无女的,若是给他们送一个听话乖巧的女孩子,想来也是乐意的。
三年前的路线她还有印象,毕竟内心里是个成熟的灵魂,走过的路,做过的事儿,并不能像小孩子那样就忘光了。
牵着小翠的手,筱蓉迈开沉稳的步子往前走去,向着她所记的那个方向。
两个孩子结伴而行,在这荒郊野外里整整走了一夜,好在已经到了冬日,虽然很冷,但是没有什么毒蛇毒虫的,也许这郊外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比较多,也没有什么虎豹豺狼的。
一夜走下来,小翠始终提心吊胆的,筱蓉也是暗暗戒备,手里始终握了一包烈性的蒙汗药预备着,不过到底没有用上,望着东方天际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红晕,筱蓉才松了一口气。
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她努力地辨认着方向。那条岔口小道离她们已经不远了,再走上个把时辰,就要到了。
她们都累得够呛,尤其是小翠,一路上担惊受怕地,这时候见天快亮了,一口气送下来,已经瘫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筱蓉也累得够呛,弯着腰站在那儿只喘粗气。小翠可怜巴巴地眨巴着一双大眼哀求道:“妞妞,我们走了一夜,又累又饿的,先歇歇再说吧。”
筱蓉就点点头,顺势坐在了路边枯黄的草地上。两个人四仰八叉地就那么躺着,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疲累加饥饿,让她们昏昏欲睡。筱蓉虽然成人,可身板儿还是个孩子,经不得这么长的路程。
晨间的寒风吹得她们瑟瑟发抖,可是没有人肯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睡梦里,筱蓉好像回到了以前,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拥着厚厚的毛毯大睡。
也许是出太阳了吧,身上竟然不觉得冷了,暖融融的,舒服得让她不想醒来。可耳边似乎有人在争吵着什么,吵得她不得不睁开眼看看,什么人这么喧哗,没有素质?
那双眼睛犹如千斤重,好半天她才费力地睁开来,一缕霞光就这么不经意间撞进了她的眼睛里,让毫无防备的她一下子就花了眼,只模模糊糊地看到眼前有好多人影在晃。
一个悦耳低沉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叹息了一声:“好端端的世道就变成了这样,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露宿在外了。”
那声音沙哑富有磁性,似乎饱经风霜一样。筱蓉勉强从眼缝里看到那个人是个高大的男人,古铜色的面庞,两条乌黑的眉毛高高挑起。一双眼睛蕴含了威严,正附身审视着地上的两个孩子。
而筱蓉身上正盖了一袭紫貂绒的大氅,严严实实地把她裹起来,怪不得她有种睡在棉被窝里的感觉呢。
下意识地,筱蓉就要坐起身子来,被人这么注视的感觉不算很好。这个人,一身的贵气逼人,他,会是谁呢?
卷一 血海深仇 八十四章 再见亲人
小翠也被吵醒了,翻身爬起来,看到那么多的人,她吓得直往筱蓉身上靠。
筱蓉至此才清醒过来,这些人都是旗甲鲜明,骑得都是高头大马,和昨晚上看到的那群马队差不多。不知道为何这里又多了这么一支队伍?
面前那高大的中年男子,眉宇间似乎有化不开的惆怅,紧紧地皱着,虽然眼光落在筱蓉身上,可筱蓉发觉他并没有再看自己,似乎在思量着什么,又像是有难言的苦衷。
良久,筱蓉才觉得手掌发酸,原来自己一直用手撑着地面,在那人的注视下,她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可后来,她就有些吃不消了。
慢慢地腾挪着自己的手掌,筱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那个中年人好像看出她的尴尬来,身子略微后退了一些。
他身后的部属等急了,不由上前小声提醒:“王爷,该上路了,不然,就追不上那支队伍了。”
就听那中年人长长地感叹了一声,回头吩咐部属:“给她们些水喝干粮,这大冷的天儿,孩子们在这荒郊野外的可怎么受啊。我们行军打仗的,自然不能带着她们。只是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父母家人。”
身后就有人回道:“王爷,看她们这副狼狈的样子,分明是没有父母的,不然,也不会落到这样的田地。只盼着我们早点儿平定天下,老百姓们才有好日子过。”
“王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皇位就这么诱人吗?”中年人喃喃自语,并不看向四周的人。
筱蓉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这个中年人身份显贵,既然人称“王爷”,那就是一位皇室成员,不知道他出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摸了摸身上那柔软的貂绒大氅。毛乎乎的感觉令她的心尖都痒起来,这么个大冷的天儿,要是有这么一件大氅穿着,那该暖和极了。
怕只怕,这样的感觉一会儿就得消逝,这个王爷临走还不得带上啊?
那位王爷吩咐完,就转身大踏步朝那匹喷着热气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走去,身子一跃,已经稳稳当当地就上了马,身手着实利落。
筱蓉看得眼花。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大氅,不由暗道:不好,这人忘了衣裳了。就算是再好的东西。也不能白白地要人家的。
于是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精神,一骨碌就爬起来,追上前两步。还未等她喊出来,那位王爷的部属就先说道:“王爷,您的大氅还没带呢。”
刚要抖缰绳出发的王爷。听了这话,身子就顿了顿,瞥一眼筱蓉手里的大氅,微微一笑:“就送给那小女孩吧,这么冷的天儿,就当我为王兄赎罪了。”说罢。两腿一夹马肚子,那马儿就载着他疾驰而去了。
部属们互相看了一眼,给筱蓉和小翠留了点儿水喝干粮。也相跟着簇拥而去。
一阵黄沙漫天起舞,沙尘过后,小翠才急急忙忙地上前蹲下身子就看地上放着的一个皮囊和一包干粮。她们已经饿了整整一天一夜了,此刻这不啻于救命的粮食,她怎能不欣喜万分呢?
筱蓉兀自站那儿喃喃念叨着:“恩人。此生若有机会相见,一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身上的那袭大氅带来一股柔和的暖意。让她觉得这个世上是如此地美好!
瞧见小翠一副迫不及待地样子,筱蓉只是笑了笑:这小丫头想来是饿坏了。于是就柔声说道:“快点儿吃吧,待会儿我们还要赶路呢。”
小翠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牛肉干,一边呜噜不清地点着包里剩下的,“你不饿吗?”
筱蓉这才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经瘪瘪的,肠子几乎都绞在一起了。也就蹲下身来,挑了两块牛肉干,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也幸亏刚才遇到了那位王爷,不然,她们两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老爷爷家呢。
喝罢水,筱蓉没敢耽误,刚才睡了一觉,又吃了些东西,她觉得浑身都有劲儿了。瞧着小翠一脸艳羡地望着那件貂绒大氅,筱蓉对她招了招手,捡起地上的纸包和水囊,拉过小翠,两个人一同钻进那袭大氅里。
好在她们身子瘦小,那袭大氅够大,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本来这身名贵的大氅是不该披在她们身上的,筱蓉先前还惦记万一有人盯上这东西可就麻烦了,谁知道这一大早的,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一个人呢。前方有一座黑沉沉的村庄,有的人家烟囱里已经冒起了袅袅炊烟,眼看着要到了,她胆子也大了,也不管这大氅是否名贵了。
稳稳沉沉地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年记忆中的那个小村庄。筱蓉那晚上和李氏就是在那老爷爷家里过的,也不知道那老两口是否还健在?
可怜李氏如今已化为一抔黄土,只剩了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行走在这陌生的世界上了。铁牛儿也不知道下落,也许还在张家寨子,也许,已经走了。
当年她恨张顺和刁氏那般对待李氏和她,临被卖入青楼前,她可是毫不客气地在张顺和刁氏身上下了毒,这毒,够他们痛苦一辈子了。
若是他们命大,说不定碰着懂行的人就给救活了。若是他们活该要死,那也只能是他们的造化了。
其实那毒并不是没有解药,只不过张顺和刁氏两个心肠太狠,只要他们两个有一点儿良心发现,从妓院里把她赎出去,就可解了此毒。只可惜,她等了那么久,两个人没有人来过。他们的生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铁牛儿也已长大,后山上有那么多的好东西,倒不至于冻饿而死,这一生,她觉得自己最亏欠的就是铁牛儿了,是她,害得他没了爹娘。可就算是张顺和刁氏不死,也没有人会照顾铁牛儿,说不定,铁牛儿还得给他们做牛做马的。这样,也许是对的。
筱蓉忽然有点儿近乡情怯,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故乡。可她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当年的那个煎鸡蛋,至今令她念念不忘。那个说话难听,心眼儿其实很好的老太太,要是还活着,怕也得有七十多岁了吧?
就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那个小村庄的庄头。小翠一看有了人烟,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有人的地方就能活下去了。
筱蓉摸摸索索地凭着记忆辨认着当年那老爷爷的家,他们家就在村头的小巷子口,门前是个篱笆院,还养了几只鸡。家里还有牛车使着牛。
那老爷爷好捡牛粪,不知道这会子是否已经起来了?
趁着薄薄的晨曦,筱蓉带着小翠已经走到了村头的小巷子口。远远地,一个佝偻的背影正背着一个筐子附身拾着什么东西,筱蓉一看到那个人影,只觉得分外亲切,眼眶儿一下子就红了。
筱蓉像是见到了久违的亲人,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奔到那个老头儿跟前,拉扯得小翠只哎哟哟乱叫唤。
那老头儿也是吃一大惊,没想到天还没亮透,就有人走动了。往日里,他算是起得早的,还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
这几天,外头兵荒马乱的,他还以为招了响马了呢。猛抬头看到人影时,却是惊讶地嘴巴都合不拢了,原来只是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也不知道为何要冲着他而来。
两个小女孩却没有什么好防备的,他只呆愣愣地站在那儿,脑子里寻思着:难道这两个孩子遭了人打劫了,或者是家里人遇难了?
他们村后头就是官道,平日里是没有什么歹人的,不过进来摄政王反水,也难说没有乱兵游勇。
筱蓉光顾着兴奋一下子就冲到了他面前,也没想到会吓着他,见他站在那儿半天不言语,这才想起来自己两个小女孩儿定是让人家想到遭了什么劫难了。
她忙磕磕巴巴地解释着:“老爷爷,还记得大前年到你家落脚的娘俩吗?当时那个小女孩儿才四岁多,我就是那个孩子啊,还记得你家的奶奶给我煎了一个鸡蛋呢。”
老头儿听见这话,就仔仔细细地瞅着筱蓉的脸,想从那上面辨认出当年的影子来。只是筱蓉连夜奔波,那张脸早就花了,他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
只憨厚地笑了:“我老眼昏花的,哪里还认得出来?”这话一说出来,筱蓉的一颗心就沉到了海底,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莫非连这个小小的念想都实现不了?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妥善的法子来,那老头儿却又开口了:“不过你说的那娘俩我是记得的,好几年都过去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啊?”望了望筱蓉身后的小翠,老头儿又问:“这是你姐姐吗?只是你娘怎么没跟你一起?”
听见问李氏,筱蓉的眼圈儿就红了,哽咽道:“我娘早死了,我孤苦伶仃一个,哪里有什么亲姐妹?她是我路上遇到的,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老头儿不等她说完,,忙摆手:“好孩子,这年头能活着就好啊,快跟我回家去,看看你奶奶做了什么饭。你们两个既然来了,得让她多做些。”
于是牛粪都不捡了,带着两个孩子就朝着巷子尽头的那个篱笆院走去。
卷一 血海深仇 八十五章 落凤药铺
到了家,那老奶奶果然正在做饭,也没有什么好的,无非就是杂面子饼配着咸菜、辣椒葱花的,但是闻起来就是香。
老奶奶是个精细人,咸菜疙瘩切成细丝,辣椒葱花切得碎碎的,配上自家种的腌萝卜丝儿和咸白菜,再拌上芫荽,红黄白绿的,煞是好看。
那饼子也许是高粱面和地瓜面的,看起来有些发黑,擀得薄薄的,若是卷着那些小菜,想来必定很爽口。
一锅玉蜀黍面打成的稀粥,里头还放了几个小地瓜,泛着一股甜香。
筱蓉和小翠两个已经馋了半天了,乍一看到这么一桌饭菜,口水就抑制不住地直往嗓子眼儿里蹿。勉强忍耐住了,筱蓉就上前先朝着正弓着腰拜访桌椅的老奶奶喊了一句:“奶奶,您还认识我吗?三年前我到过您家呢。”
老奶奶早就听见脚步声了,以为是老头子回来了,就没回头看去。已经七十多岁的她,尚且耳不聋眼不花的,乍一听见脆生生的一个女孩子声音,猛地一抬头,转过身来,就看到面前正站了两个一般大小的女孩子。
虽然衣衫破烂、脸上也东一道西一道的,可细看去,两个孩子都眉清目秀的,若是洗洗,定会是一对粉妆玉琢的孩子。
这个小院里平时鲜少来人,也没有个孩子嘻嘻哈哈的,老太太和老头儿长天没日的只能大眼瞪小眼,见了这两个孩子,老太太心里早就喜得乐开了花。
可天生的孤拐脾气,让她说出话来就呛人:“你这死老头子,一大早起来捡牛粪,敢情捡了两个孩子回来?家里本来就不够吃的,再添上这么两张小嘴怎么办?”
话岁这么说。她却又拐着小脚到锅屋去了。不多时,端出一个小瓷盆来,里头还叠着一摞杂面饼子。
老头儿见了,眉开眼笑地就带着两个孩子去洗手洗脸,筱蓉也笑了,这老太太,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的话不中听,其实心肠不坏。
四个人围着一张掉了黑漆的小桌子团团坐了,老太太拿筷子就点点那盆饼子。“本来是留着你晌午吃的,既然多了两个孩子,只好先拿出来了。等晌午我给你们包韭菜篓子吃。”
老头儿连连点头说好。就招呼筱蓉和小翠吃起来。两个孩子见了饭菜,再也顾不上,卷上了一个饼,小翠就狼吞虎咽起来,筱蓉倒还能拿捏着些。小口地就着菜吃着。
老头儿卷好了一个饼子递到老太太手里,就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两个孩子都没有父母了,以后,我想让她们常住在咱们家里。”
说完,老头儿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这个家历来都是老太太说了算。他还是头一次想做主,不知道她会不会给他这么个面子呢?
就见老太太的眼神一跳,直直地盯着筱蓉和小翠看去。两个孩子在她凌厉的眼神下。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半天,才见老太太狠狠地咬了一口那杂面饼子,含在嘴里呜噜不清地说道:“没想到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倒是怪可怜的。只是住在我们家里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说不得你日后更得多干些了。”
这意思。就是同意了。老头儿一阵欣喜,连连答应着:“好说。好说,我身子还结实,再多开两亩地,多种些庄稼就是了。这孩子这么大了,也能帮你干干家里活计了。等我们老了,跟前也有个端茶送水的。”
“嗯,就这么着吧。”老太太撂下一句话,就专心致志地吃起杂面饼子来。那饼子极富有韧性,老太太看来牙口还好,一口就咬下一块。
筱蓉心里只觉得暖融融的,还是庄稼人朴实啊,平白无故地就收留了她们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他们家也不富裕,却能挤出口粮来给她们吃。
以后,小翠就交给他们吧。自己还要找出杀父杀母仇人,不可能在这里窝着的,她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这一生注定不会平静。
吃完了饭,小翠就麻利地起身帮着老太太收拾碗筷,喜得老太太合不拢嘴,直夸这姑娘勤快。
筱蓉也站起身子,帮着把桌椅归位。拿起笤帚扫扫地。那些眼面儿上的活儿都交给小翠了,毕竟她日后要在这里常住的,而自己只不过是个匆匆过客,讨好的事儿还是让她做吧。
歇了一夜,虽然睡在土炕上,可两个孩子还是觉得前所未有过的满足。这,就是她们的家了,比起露宿野外,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筱蓉就早早起身,先打了水洗漱了,才来到锅屋里帮活着老太太做早饭。
还是那几样早饭,吃过饭后,筱蓉就提出自己要走。老头儿和老太太显然很惊讶的样子,这还没住热乎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老太太结结巴巴地问她:“我们家虽然穷,不过也不在乎你这一口。你没了爹娘,还能上哪儿呢。外头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可怎么走啊?”
老太太也拿眼盯着筱蓉,上上下下地打量,似乎要透过皮肤看清她的心思。筱蓉早就想好了托词,就露齿一笑:“我娘死了大半年了,早先我们村里遭了瘟疫我也不敢回去,现在该回去给她扫扫墓了。大半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那墓地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说完,就低了头,眼圈儿已经红了。
老太太深有感触,抚摸着筱蓉漆黑的小辫儿,叹道:“你这丫头倒是个孝心的,那年见你娘,她还生龙活虎的,没想到一眨眼就去了大半年了。可怜见的年纪轻轻的就去了。”
说着就拿手揉眼,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控制住了悲伤的情绪,老太太拉着筱蓉的手又道:“好孩子,就让你爷爷用牛车送一一程,等回家扫完墓再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老头儿笨嘴拙舌的不会说什么,只搓着手连连点头,筱蓉就笑着道了谢。
临走前,她把那件貂绒大氅交给了小翠:“这是好东西,好好保管着,晚上盖在身上暖和着呢。”
小翠红了眼圈儿:“你不带着穿吗?”
“这么华贵的东西我一个孩子家带了还不被人抢去?”筱蓉满脸微笑,交代完了事情就跟着老头儿一块儿出门了,回头看时,小翠和老太太还倚门在望。
挥挥手,上了牛车,一老一少就出了村子。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晌,才看到前头一座乌沉沉的镇子。那就是以前常去的落凤镇了。
筱蓉对这个地方还是很熟的,吃过带着的杂面饼子,筱蓉就让老爷爷返回去了,说是镇上还有一家亲戚,先到她家借一宿。
老爷爷是个憨厚老实的人,没有外圈儿的心眼,筱蓉说得又严丝无缝,他就信实了。只嘱咐筱蓉:“扫完墓就赶紧到我家来,亲戚家毕竟不能长久。我和你奶奶两个一生无儿无女的,最细化小孩子……”
筱蓉笑着答应了,看着老爷爷上了牛车往回走,才慢慢地转了身往前走。她想先到济民堂看看的,若是能在那儿落脚是再好不过的了。这里是集镇,人来人往的也多,接触病人多了也能探听不少信儿。
她也大了,若跟济民堂掌柜的余扬说说,也许还能坐堂。反正开药铺的也是为了赚钱,谁去管她有多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