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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十三少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2:54

“好吧。”她无奈地笑了笑。

跟老同学分手后,蒋谣一个人开着车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中,就开到了她以前常去的酒吧附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把车开进停车场,独自进去喝一杯。

还没到九点半,里面却已经没多少空位了。她占了最后一张小圆桌,在角落里,离舞台最远,却还是怕等下乐队表演起来会很吵。她点了一杯鸡尾酒,喝了一会儿,看着嘈杂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再假装坚强下去。于是她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来来回回翻了好多遍,最后拨通了秦锐的电话。

“嗯?”秦锐接电话的方式很特别。

“还在加班?”

“没有,回家了。天天加班怎么行,要疯了。”

“你不会已经睡了吧。”

“还没有,”他说,“在看书。”

“高兴出来喝一杯吗?”她问。

电话那头的秦锐沉默了几秒钟,说:“有事找我谈?”

蒋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得说:“没事就不能喝酒吗?”

秦锐笑了一下,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在哪里?”

半小时之后,秦锐穿着一身难得的休闲装来了。坐定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是不是年纪越大就越觉得朋友少了?深更半夜能出来瞎混的人不多了……”

蒋谣笑起来:“你最大的优点是活得很明白。最大的缺点是活得太明白了。”

秦锐点了一杯威士忌兑冰,点了一支烟:“说吧,什么事。”

“真的没事。”她有点无奈。

秦锐看她的眼神似乎惊讶又纳闷。

她决定不再解释,而是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好久没跟你出来喝一杯了。”

也许她的这句话触动了秦锐的某些回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禁露出一种少有的温暖的微笑:“嗯……该有两年了吧。”

两年。

这个关于时间的长度一说出口,蒋谣的脑海中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般,记忆的碎片全都涌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服务生送来了秦锐点的威士忌,这才拉回了蒋谣的思绪。

“你还好吗?”秦锐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秦锐看到她这样,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小口威士忌,又点起一支烟:“我们认识有多久了?十年?十一年?”

“嗯。”她点了点头。

“有时候,我觉得你简直就像男人一样坚强——甚至比男人更坚强。”

“……”

“但其实你还是一个女人,”他看着她,眼神单纯又复杂,“也许你不相信,但我敢说我能感觉得出你是不是快乐。你已经好些年都没有快乐过了。”

“……”

“刚跟王智伟结婚那会儿,我觉得你是快乐的,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像那时的你那么没心没肺的家伙。”

“真的吗?”蒋谣笑起来。秦锐口中的她听上去有点滑稽。

“真的,”他抬了抬眉毛,“但是后来……”

他停下来,不说话。这种沉默可以代表很多故事,那些故事都是她亲身经历的,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也知道她明白。所以有时候跟一个认识太久的人谈话也是一件省力的事,一切尽在不言中。

蒋谣平静地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快乐不是那么容易就得到的。”

“但我原本以为对你来说很容易。”

“?”

“因为你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不像我……”

蒋谣苦笑:“就算是这样,快乐也不是应得的。”

“不过,”一阵沉默之后,秦锐忽然说,“有段时间我能够感觉到你有点不一样。”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那段时间的你……好像活在梦里一样。”

她愣住了,错愕地看着他,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忽然被挖了出来,叫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才好。

“但……”过了好一会儿,蒋谣才拿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红色液体全部喝完,“梦总要醒的。醒了之后,你看见的也许是一个比入梦之前更糟糕的世界。”

秦锐没有说话,只是跟她的空杯子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完了自己杯里的酒。

整个周末,蒋谣虽然已经病愈,但整个人仍有些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什么都不愿意去做,她在家里躺了两天,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想:冬天又来了。

星期一早晨,蒋谣回到办公室,马不停蹄地处理完一大堆上周落下的工作,结果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就被秦锐塞进了商务车。

去的路上,她又开始走神。她看到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告诉自己:有些事,必须拿出勇气去面对。

当蒋谣跟随秦锐他们一起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祝嘉译已经坐在那里了。所有人自然又是一番客气地寒暄,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忍不住打量起同样安静的他。

他似乎比以前壮了些,变成了那种像是经常出入健身房的身材,他的肩变宽了,因此显得头比以前小。他把头发剪了,原来那头几乎已经到肩膀的长发,如今却变成了短发,虽然不至于像板寸那么短,可是总让人觉得……不太习惯。他脸上的轮廓比以前更深了,尤其是眉骨,这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变得深邃,而不是原来那张,总是爱笑的娃娃脸。可是,如果非要说的话,其实改变得最多的并不是他的轮廓与线条,而是眼神。

他变得成熟了,成熟很多。可以说,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男人,而不是再是……一个年轻人。

她想不出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他——其实,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去挖空心思想那些形容词。他就是他。她记忆中的那个,爱撒娇的大男孩,早就随着时光消失了。从她说分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失去他了。

蒋谣在座位上坐下,有些担心他又要对她冷嘲热讽,然而他却只是安静地坐着,从头到尾,都是如此。

他就坐在她斜对面,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可是她没有那种勇气,没有与他四目交接的勇气。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窝囊地面对过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只有“祝嘉译”这三个字会叫她愧疚、难堪、尴尬、无可奈何……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他的手。他左手虎口的地方有一颗痣,不深,非常浅,就跟他右眼眼角上的那颗痣一样。她忽然想起曾经有一次,他们躺在他那间小小的公寓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从身后抱着她,她则捏着他的手掌放到灯光下。

“你的生命线很长,说明你能活很久。”她的口吻简直像一个巫婆。

身后的年轻人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的事业线也不错,”她继续说,同时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掌心,“看上去好像会有几次重大的改变,不过总得来说,还不错。”

他从鼻腔发出了一声“嗯”,像是根本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那么感情呢?”

她用食指戳了戳他的掌心,然后叹了口气:“你的感情线很浅,说明你是个粗心的人,很容易被骗。而且你的这根线是到中指就结束了,这说明你是个注重感情和精神的人。”

祝嘉译忍不住挑了挑眉,像是不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有胡说。”蒋谣忍不住辩解道。

“那你呢?”他抓起她的手掌,看了看,可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她一脸认真,“我的感情线很粗,说明我是一个细腻的人。而线尾延伸到了食指下面,则说明……”

说到这里,她听了下来,笑笑地看了他一眼。

“说明什么?”他对她意味不明的笑有点恼火,迫不及待地问。

蒋谣叹了口气,自嘲地咧了咧嘴:“说明我是一个注重肉欲的人。”

“……”他怔了一下,然后一脸的哭笑不得。

“你那是什么表情?”她忍住笑说。

“没什么,”他像个认真的学生,“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种理论对不对。”

说完他就凑过来咬她的耳朵。

“等一下!”蒋谣尖叫着说,“等一下!”

“?”他狠狠吻了她一下,才放开她。

“我还没说完,”事实上,她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的虎口有一颗痣,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

蒋谣的眼珠转了转,瞎编的本事她早就练到炉火纯青:“说明你不听话的话,就是劳碌命。”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一口咬住了嘴唇……

“蒋律师,”那个虎口有一颗黑痣的手掌的主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蒋律师?”

蒋谣一下子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错愕地抬起头,发现祝嘉译正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什、什么事?”她用尽力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祝嘉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一下,关于付款条件,在招标文件中是怎么约定的?”

蒋谣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动脑筋,好在,她的脑子一直非常好使:“哦,在招标文件中,工程款分三个阶段支付,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以验收完成为标准。”

祝嘉译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她身旁的秦锐:“那么我觉得第一个验收的节点如果放在隐蔽工程完成似乎太晚了,因为……”

蒋谣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看到那只手,那只敲击着桌面的手。对她来说,既熟悉,又很陌生。

这次的谈判会没有上次那么顺利,一直谈到晚上八点左右才结束,蒋谣尽管饥肠辘辘,却已经没有丝毫饿的感觉了。站起身的一瞬间,她有些头晕,但立刻稳住了。她抬起头,发现祝嘉译看了她一眼,又别过脸去。

一行人接下去的安排自然是一起去吃晚饭。走进电梯,她靠在角落里,累得叹了口气,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愿想。

电梯开始往下降,她抬头看着电子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电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如同是坐飞机遇上气流,让人不自觉地心跳停止。就在她几乎要尖叫起来的时候,电梯停了下来。屏幕上的数字卡在“19”的位置,便不再跳动。

所有人都愣了几秒钟,然后才互相确认是否是电梯坏了。秦锐镇定地按下红色按钮,说:“有人吗?电梯坏了!”

监控室立刻有人回应他们,说马上派人来修。所有人面面相觑了一番,最后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似乎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男人们为了缓和气氛,又或者是熬过这难熬的等待时光,开始闲聊起来。连秦锐这一向在工作场合不苟言笑的人也加入了他们,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试图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蒋谣靠墙站了一会儿,开始觉得胸闷,她想也许是因为病还没完全好的关系。她今天穿了一双漂亮的漆皮高跟鞋,尽管穿着很舒服,但站久了还是觉得累。

监控室一直有人在询问电梯里的情况,并且保证维修人员马上就到了。蒋谣伸手在额上抹了一把,发现竟然微汗。她的鼻子似乎又塞住了,于是她开始用嘴呼吸,但奇怪的是,吸了几口之后,嘴巴似乎也失灵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错愕地想。

她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们,他们似乎都还有说有笑的,一种迟疑的恐惧从她心底的某个角落蔓延开来,蔓延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只过了几秒钟,她就真的完全无法呼吸了。

她伸出手,不知道想抓住什么,站在她前面的是赵靖伦,他转过身看着她,被她的样子吓坏了——所有人都被她的样子吓坏了。

她像一个在水底垂死挣扎的溺水之人,想要求救,却连叫喊声也发不出来。

有人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厉声问:“药呢?”

她说不出话来,大口呼吸,却勉强只能得到一丝空气。

“我说你的药呢?!”那人大吼起来。

她本能地把手里的包给他,他接过来立刻翻起来,然后拿出其中一个尼龙手包,打开,拿出一支药瓶,熟练地塞进她嘴里,命令道:“吸!快吸!”

蒋谣握着他的手,拼命吸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到自己的肺又苏醒过来,开始运作。可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

祝嘉译抱着她,在周围的一片错愕的目光中,用他粗糙又温暖的手指摸了摸她满是冷汗的后颈,说:“好了,没事了……”

☆、23.八(中)

“谁又骑着那鹿车飞过,忘掉投下那礼物给我。凝视那灯饰,只有今晚最光最亮,却照亮我的寂寞……”

蒋谣那还有些颤抖的手指触碰到按钮的一霎那,车内的喇叭传来一个,带着些寂寞、听得人悲伤的声音。

“Merry,merry Christmas

Lonely,lonely Christmas

人浪中想真心告白

但你只想听听笑话

Lonely, lonely Christmas

Merry, merry Christmas

明日灯饰必须拆下

换到欢呼声不过一刹……”

她的的胸口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就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掐得久了,就算被放开了,能够呼吸了,却早就忘了要怎么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额头重重地抵在方向盘上。有那么一瞬,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又快起来,就跟刚才在电梯里一样。在这一声声的心跳中,她看到了祝嘉译的手掌,那只……虎口有一颗痣的手掌。

还有,还有秦锐的眼神,秦锐看她的眼神。那么远,就好像,他们之间并不止隔着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他的眼里,有一种她觉得陌生又害怕的东西,可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一曲唱罢,电台里传来一个温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夜晚:“这里是《书路漫漫》,我是曹书璐。今天是平安夜,每到这一天,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三种人:一种是等着晚上狂欢的人,第二种是哀伤于自己没办法去狂欢的人,至于第三种嘛……就是根本没在关心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的人。所以,收音机前的你,到底是属于哪一种?”

听到这里,蒋谣不禁苦笑了一下。她……绝对是第三种。

可是那个lonely Christmas的旋律仍不断地在她脑海中盘旋,以至于,刚刚经历过生死的她,忽然很想找一个地方,一个热热闹闹有很多人的地方,然后坐在角落,看着这份热闹。是啊,她只要看着这份热闹就好……

手指的颤抖已经渐渐停止,她的力气似乎正在一点点地回来,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破旧的充气玩具,正被重新一点点地注入力量。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死人重返人间。

可是她摩挲了一下手指,还是有点发麻。她管不了这些,系上安全带,拉下手刹,踩着油门驶出了车库。当她驶上高架路,眼前满是霓虹闪烁,她高兴地想:

这世界没有变。

原来,这世界没有改变……

门一打开,蒋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蒋柏烈那间原本安静又井井有条的诊室一下子被各种彩带、亮片、和装饰塞满了,诊室的一角有一颗巨大的圣诞树,树上琳琅满目地吊着各种小玩意儿,还有不停闪烁的彩灯。而医生那张巨大的黑色木质办公桌上,此时此刻正放着一堆音响,低音喇叭里蹦出来的节奏简直让人站不住脚。

“嗨!”蒋柏烈穿着一件驼色的毛衣,整个人看上去温暖极了,“快进来吧!”

蒋谣忽然在心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为别的,只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个,可以默默地坐在一边看着所有人热闹的地方。

蒋谣跟在蒋柏烈身后走进诊室,随手关上了身后的大门。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现这里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仿佛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我没想到你会来。”蒋柏烈递了一杯温热的饮料给她。

直到这个时候,蒋谣才看清楚医生的头上竟然戴着一个鹿角的头箍,那样子实在……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她忍住笑,伸手接过饮料,喝了一口,发现竟然是养乐多。好吧,她不禁在心底想,其实蒋医生不管给她喝什么,她都不会惊讶的。

他们是在一个帮助戒烟的交流班上认识的,当然,蒋柏烈并不是去戒瘾的,他是那个班的助理导师之一,在主任导师有事来不了的情况下,他会替班上场。她曾有一段时期烟瘾很厉害,几乎一天要抽一包,这种情况维持了大约三个月,连她自己都觉得受不了自己。于是她找到了这样一个班,是公益性质的,不收取任何费用,但是班上一共十八个人,最后戒烟成功的只有两个人。她就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交流班结束的那一天,蒋柏烈半开玩笑地说,“有一句话说得好,千万不要跟戒烟成功的人做朋友。”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因为这种人有超人的意志力,你不知道他(她)以后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蒋谣听完,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

好像,的确有点道理。

临走的时候,蒋柏烈递了一张名片给她,说:“烟是戒成功了,不过你要是还有其他什么心理上的问题,也可以来找我——都是免费的。”

她有些诧异地张了张嘴,要知道在现在这个社会,免费的东西可不多了。

“因为你很漂亮,是我喜欢的类型。”说完,蒋柏烈露出那种略带一点诗人般忧郁气质的迷人微笑。

可蒋谣却有点哭笑不得。

后来她真的去了,倒不是去看心理医生,不过最后的结果,也跟那差不多。

“我刚才又犯病了。”蒋谣必须很大声,才能让蒋柏烈听到。

医生诧异地张了张嘴,才凑到她耳边,说:“走,我们换个地方。”

蒋谣以为蒋柏烈是要带她去走廊上说话,没想到他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这是蒋谣第一次进入这栋楼的其他房间。

“我一直以为整栋楼,就只有你的诊室还在使用,其他都是空关的。”她跟着他走进去,发现里面竟然很干净,整个房间大约有二、三十平米,正中央放着一张大桌子,桌子的两边各放了两张看上去很舒适的沙发椅。

“那岂不是成了鬼屋?”蒋柏烈皱了皱眉头。

他不说倒好,一说起来,蒋谣又再回想了一下,不禁有些毛骨悚然:“……是有点像。”

医生打开墙上的中央空调按钮,头顶立刻传来机器运作的声音。蒋谣走到窗前,然后绕到沙发椅前,坐了下来。

“怎么样,”医生关上门后,在她对面坐下,“当时是什么情况?”

蒋谣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才缓缓说:“在电梯里,我们正从楼上下来,然后电梯忽然停了,我们被关在里面……”

医生看着她,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完全了解了她当时所处的环境:“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之前得了一场感冒,刚刚好。”

“除此之外没什么不适吧?”

“没有。”

蒋柏烈点了点头,又问:“那么心理上呢,最近有什么引起你紧张的事,或者有什么压力吗?”

蒋谣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这样一个稍稍迟疑的瞬间,医生已经敏锐地抓住了什么:“是有事情发生吗?”

蒋谣看着他,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这一年多来,她一直在接受治疗——心理治疗。她的哮喘变得严重起来,有一次在超市的地下室,她甚至倒在地上,差点死过去。她去了不同的医院,做各种不同的检查,最后所有的医生都告诉她,她的气管没有问题,哮喘可能是过敏引起的,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是心因性的疾病。换句话说,是心理问题。

她努力回想之前病发的情景,却想不出过敏源会是什么。最后,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她最不想承认的假设——于是她找出蒋柏烈的名片,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他。

“是有事情发生对不对?”此时此刻,医生就坐在她对面,室内的温度已经开始上升,隔壁狂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朦胧,而医生的眼神,却是尖锐的。

蒋谣垂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当时电梯里还有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以眼神催促她说下去。

“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她说。

蒋柏烈像是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毛,然后问:“他会让你很紧张吗?”

“……有点。”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整个房间里只听到头顶那台中央空调运转的声音,而隔壁房间低音袍里传出的节奏,仿佛是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不会是你甩他的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忽然说。

蒋谣诧异地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知道?”

医生轻笑了一下,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根据我对你的了解,只有在你甩他的情况下,你才会觉得不安,换句话说,这其实是一种愧疚。如果是对方甩你,你只会想尽办法让自己看上去很好,让对方觉得后悔,不会有不安的情绪。”

蒋谣看着他,终于释然地叹了口气:“我开始有点相信你真的是一个心理医生了。”

“……”

“所以,”她说,“这真的是我的心理问题引起的吗?”

蒋柏烈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她又开始怀疑他的真实性了。

“人体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神经更是如此。有的时候你对某些事物的恐惧或者喜欢的程度远超你自己的想象,你的神经、你的本能会代替你给出答案。其实心因性的疾病跟过敏症是一样的。”

“?”

医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必须找出源头,你必须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折磨你。”

从蒋柏烈那出来,已经是九点多了。蒋谣坐在车里,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她才发现自己一晚上什么都没吃。尽管她从来不过什么圣诞节,可是经过了今天这一切之后,她忽然觉得在这个日子、这个时间,一个人开车回家……有点可怜。

她坐在车里又发了一会儿呆才决定调整心情,准备回家。刚发动车子,秦锐的电话就来了。

“你在哪里?”他跟她讲话,总是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客套。

“在医院……”

她顿了顿,刚想补充说其实是“医学院”,秦锐就抢着问:“严重吗?”

蒋谣苦笑了一下:“我没事。”

“都快要死过去了还没事!”秦锐的口气很差,简直像她爸爸。

她讪讪地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反复保证:“我真的没事。”

秦锐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你还在陪他们吃饭?”她立刻转移话题。

“嗯。”他是用鼻音在回答她。

经过了傍晚那场惊魂记之后,她借故先走了,其他人还是照样一起吃晚饭。她走的时候秦锐看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跟她说,但她当时窘得只想快点离开,于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告辞。

“那……”她觉得他打电话来好像并不只是问她身体如何,他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可她不想回答,所以只有装傻,“你们继续。我先挂了。”

“蒋谣,”秦锐却在电话那头说,“我等下来找你。”

说完,他先挂掉了。

蒋谣看着手机,忽然有点万念俱灰。

回到家洗完澡,忐忑地做完家务,秦锐果然打电话来了。

“你住几楼几号?”

“703。”话音刚落,楼下的对讲机就响了。

蒋谣有些不情愿地打开门,在门口放了一双拖鞋,然后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等他。她看着那空无一人的走廊,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秦锐喝了一点酒,不多,但她还是闻了一点点酒味。

“有水吗?渴死我了。”他走进来,看也没看她放在门口的拖鞋一眼,径自坐在她的餐桌旁,好像根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老朋友来串串门。

她连忙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的桌上,他仰头全部喝了,把空杯子递给她:“再来一杯谢谢。”

她翻了个白眼,一直伴随着她的忐忑却渐渐消失:“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说完,她又倒了一杯温水,这一次直接交到他手上。

秦锐咕咚咕咚地喝完,就在她等着他是不是要问她讨第三杯水的时候,他却忽然单刀直入地问:“你跟祝嘉译怎么回事?”

蒋谣原本要去拿玻璃杯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一时间有点进退两难。

“别跟我说你跟他有一腿。”说这话时,他的口吻像是非常鄙夷。

她却没有生气,而是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缓缓地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一瞬间,他睁大眼睛看着她,像是非常吃惊。

在蒋谣的记忆中,很少有什么事会让眼前这个男人露出这种表情——至少,是毫不掩饰地露出这种表情。

“以前?”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看着她,“什么时候?”

她一直觉得,以她跟秦锐的交情,应该是可以跟他说的,可是话到嘴边,她一下子又说不出口。于是她扯了扯嘴角,说:“你别问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蒋谣,你还真有本事……”

“什么意思?”她耐着性子,不想跟他吵架。

“就是字面意思。”他已经好久没有用这种讥讽的口吻跟她讲话了。

她看着他面前的那个玻璃杯,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今天很累,不想吵架。”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吵架了。”他还是冷冷地。既不是公司里那个沉稳精明的他,也不是以前那个机智幽默的他,而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男人。

“秦锐,如果你不是来吵架的,我愿意跟你再聊几句,然后我就要睡觉了。”她低声淡淡地说。

“那就说说你跟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吧。”他的口吻一下子也变得平淡起来,只是眼神里的那种挑衅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愈演愈烈。

蒋谣一下子就火大起来:“你想怎么样你说吧。”

“我不想怎么样。”他抬了抬眉毛,像是从来没这么生气过,“只不过今天你让我很难堪,作为上司我有权利知道你跟客户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有鬼。”她皱起眉头。

“没有鬼他今天下午在电梯里抱着你算什么?救人?”他冷笑,“蒋谣,我认识你十年了,我从来不知道你有哮喘病,但那家伙竟然知道你的药放在哪里——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她双手抱胸,皱紧眉头看着他。

“代表你们已经上过床了。”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别过头去。很难说清楚到底是因为不想看到秦锐脸上的表情,抑或是感到难堪。

“所以今天下午整个电梯里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上过床了——”

他话音未落,她就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她不知道自己竟然还会扇人耳光,所以在“啪”的一声结束之后,不止是他,连她自己也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蒋谣以为秦锐会发火,会对她吼叫,甚至会怒气冲冲地一走了之。但奇怪的是,他却忽然沉默了,沉默到,仿佛他并不在这里。

她怒气未平地瞪着他,积累了一整个晚上的闷气,似乎都要在这场跟秦锐对峙的战斗中宣泄出来。她忽然改变了原来的主意,很想痛痛快快地跟他吵一架,至少秦锐是一个痛快的人。

整个房间安静到连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也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在这片即将爆发的沉默中,秦锐忽然伸手掐住蒋谣的后脑勺,一低头,就吻了下来。

她是过了很久以后,当他用舌头顶开她牙齿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一种久违的触感,久远到她都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种感觉,所以当他开始咬她嘴唇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脖子上,声音非常响,比刚才那个耳光的声音还响,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确实被逼退了。他放开她,两人都睁大眼睛,喘着气,看着对方。

但这也仅仅是十几秒钟的时间。然后,秦锐就再次欺身过来,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也更用力。他还是掐着她的后脑勺,空出来的手抓住她拍他巴掌的那只手,把她的胳膊扭到身后去。她的另一只手被困在他胸前,拔不出来,这时她才真正地感到窘迫。

比起被他逼问自己跟祝嘉译的关系,眼下情况更让她窘迫!

她试图躲开他,可没想到秦锐的力气竟然这么大——或者说以前他们只是两个同事或朋友,从来不是男人和女人。而一旦他们变成了这种自然界最纯粹的关系,这种天然的本质就显现出来了。

“嗯……”秦锐的鼻腔里忽然发出一种本能的喘息声,这忽然让蒋谣感到害怕。十年来尽管他们对彼此非常熟悉,但始终有一条鲜明的界线隔在当中。没有人会越过那条界线,从来没有!

可是今天晚上,这条界线被打破了,或者说,他们之间的那种长久以来的平衡被打破了。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她从来没想要去看的一面。

这种恐惧给了她力量,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撞开秦锐,大吼道:“你滚!”

他被她撞开了几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蒋谣愤怒地对他拳打脚踢,他躲了几下,一点也没有要还手的意思。

最后他实在对她疯了一样的拳头招架不住,才大声说:“好了我走!”

她停下来瞪着他,眼里充满了委屈与愤懑。他皱起眉看着她,看了好久,终于垂下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蒋谣锁上门,靠在门板上,这才开始掉眼泪。

她很少哭,尤其是这几年,她一直觉得再艰难的岁月她都挨过去了,所以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哭了。

可是今天,今天晚上,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24. 八(下〕

电梯门在将要合上的那一刻,忽然又打开了。

蒋谣原本站在电梯的角落里,有点出神,此时也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门口。秦锐穿着一身裁剪合适的藏青色呢大衣,拎着公文包,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她了,愣了一下,不过也只是愣了一下而已,很快地,他走进来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背对她站着。

蒋谣眨了眨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尽量让一切都变得跟以前一样。

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她连半米的距离也不到。她的视线与他的脖子平行,在他颈后,有一颗褐色的痣,在痣的下面,是略带青色的血管,这让她想到了很多年前的秦锐。那时候的他,会为了上司一个不公平的决定,据理力争,吵得血液逆流。可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可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离他越来越远。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这是蒋谣每次想到秦锐的时候,都会想的一个问题。他无疑已不是一个同事这么简单,她把他当朋友,只是这个朋友……除了让她欣赏之外,也让她觉得害怕。他是一个目标很明确的人,并且会为了达成他的目标,全力以赴。其实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当他使用某些手段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有些无情。

而她呢?尽管做着一份最需要理性和逻辑性的工作,可是说到底,她是一个女人,她是感性的。

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的原因。而且,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将这距离缩短。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秦锐从电梯里走了出去。蒋谣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了出去。办公室里还是一副忙碌又热闹的样子,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自己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整个一天,蒋谣都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又开始想要逃避现实……可是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告诫过自己,不要做这样的事了。逃避的结果,往往是事情变得更糟。

所以当一天的忙碌即将结束,秦锐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板的时候,她看着他,竟然松了口气。

“有时间吗,”他没等她回答,就说道,“我想跟你谈谈。”

蒋谣看着他那张有些泛白的脸庞,忽然发现,原来秦锐也开始变老了——可是,谁不会变老呢,谁不是攀上一个高峰,又从上面慢慢走下来呢?

她点了点头,内心竟不那么忐忑。昨天晚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已不会使她惊慌失措。

秦锐反手关上门,定了定神,才缓缓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通常坐下之后会习惯性地翘二郎腿,但这一次,他一反常态地,身体向前倾,两个手肘顶在腿上,好像……以下这番话,是他想了很久,才决定要说的:

“对不起。”

“……”蒋谣从秦锐的眼里看到了诚恳,可是一想到那个吻,她的心里就没来由得不舒服,但她还是垂下眼睛,点头接受他的道歉。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他垂下头,这个常常高傲地抬着下巴的男人,此时却变得平易近人,“我想说对不起,可能我昨天喝了点酒,变得很冲动……”

“……”

“昨天下午,你在电梯里那一幕,真的把我吓坏了,”他抬起眼睛看着她,“我、我不是说那个男人,我是说,你当时好像就快要死掉的样子……我当时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假使这个男人没有出现的话,你可能就真的会死掉,我就要失去你了……”

她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她认识的秦锐,好像……从来不会说这么感性的话。

“再加上那个男人……”他像是始终不肯说出祝嘉译的名字,“我当时可能就有点失控……”

事实上,蒋谣已经不记得这一段了,她已经不记得,当她吸过药剂,祝嘉译抱紧她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在慢慢变好,她又能呼吸了,她又活了过来。她甚至不记得电梯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她脑海里闪过秦锐的脸,她想他一定是非常惊讶,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不用再说了,”她轻声打断他,“我原谅你了。”

秦锐看着她,轻轻地蹙起眉头,像是想从她眼里看到些什么。

“真的。”她补充道。

他还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我很蠢是吗?”

“?”她也蹙起眉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这么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在掌心,过了好久,他才又抬起头来看着她:“我是有点被……气疯了。”

“……”

“其实我根本没有理由……”说这话时,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

“我什么也没为你做过,”他垂下眼睛,“可是别的男人接近你,我又很生气——”

“——秦锐!”蒋谣忽然站起身,不安地踱到窗边,看着这座华灯初上的大都市,“别说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窗倒映出她身后的那个男人,那个她认识了很多年,却始终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的男人。

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侧过头来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整间办公室变得异常沉寂,跟外面忙忙碌碌的嘈杂相比,这里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锐终于缓缓开口道,“你不会知道我要鼓起勇气跟你说这些有多难……”

蒋谣透过玻璃上的倒影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可是那倒影又有些模糊,仿佛是好几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可是他眼里的那种认真和迫切,是她没有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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