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嘉译问蒋谣吃什么,她想也没想:“一种叫一样吧。”
其实,没有那么多选择,有时候反而是一件好事。
吃过饭,蒋谣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风雪中的小樽,似乎又另有一种风情。
她听到身后有声响,然后,祝嘉译的身影就映在了玻璃窗上。她看着玻璃窗上的他,他也看着玻璃窗上的她,透过这层厚厚的玻璃,他们看到的彼此,是朦胧的,有一层淡淡的叠影。
然后,蒋谣笑了,带着一点不安和忐忑。
“要回去了……”他们好像谁都不愿意先触碰这个话题,可是她想,这一天,终究是要到来的。
他还是站在她身后,双手插袋,一动不动。
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是期待他会说点什么吗,还是说,她只想要一个拥抱或是一个吻。
然而祝嘉译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蒋谣的心跳得很厉害,然而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我……”他像是有点不安,“我辞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在心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那天,在电梯里你发哮喘那件事……”他顿了顿,“回去之后,老板问了我很多问题,我想可能经过这件事他会有些怀疑,而且那个项目还在谈,所以我就请辞了。”
蒋谣在心里苦笑,老板都是一样的,因为秦锐也没再让她参加谈判。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秦锐说过的那句话——你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只是循着自己的本能,并没有多想,但此时此刻,她忽然想到了原因:因为她是这么了解秦锐,他也许是喜欢她的,但他永远不会像祝嘉译这样去爱一个人,他永远不会比你以为的更爱你,他最爱的始终是他自己。
他没有什么不好,他很好,他只不过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人。
“就这件事?”她终于开口,转过身来看着祝嘉译。
“嗯……”祝嘉译垂下眼睛,扯了扯嘴角。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年龄是他们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永远没办法越过。所以他一直在追赶,想要拉近距离。思想也好,工作也好,她想他心中大概会有一个标准——她就是这个标准。她想,他应该是想要变得比她更强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但其实……”
“?”
“你变得比我以为的更好。”
祝嘉译看着她,先是轻轻地蹙着眉头,像是在思索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做真诚的光芒,于是他释然地笑了。
蒋谣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结,或者说,他的心上还有一道疤。她不知道这个结、这道疤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可是她知道,她必须等,等待时间将它带走,就像她曾耐心地等待并盼望着,终有一天会与他重逢一样。她有勇气去面对这些问题,她有勇气去面对未知的未来,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懦弱又自欺欺人的蒋谣。
她看着他的笑脸,发现他的眼角是弯的,这让他的笑脸有一种特别动人的魅力。跟三年前不同的是,他脸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
哦,无论如何,她想,这笑脸都让她爱得无法自拔。
祝嘉译伸出手臂轻轻拥住她,很轻很轻,可是也很温柔:“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不会,”尽管她清楚地知道,要履行一个承诺有多艰难,可她还是认真地说,“我不会离开你。”
窗外的暴风雪还在继续着,可是这好像一点也没有影响人们的心情。祝嘉译把手机插到书桌上那台音响的插座上,悠扬的口琴声响起,他们轻轻相拥,伴着反复吟唱的歌声缓缓起舞:
So I'm listening for the weather to predict the coming day
Leave all thought of expectation to the weather man
No it doesn't really matter what it is he has to say
Cause tomorrows keep on blowing in from somewhere
All the people that I know in the apartments down below
Busy with their starring roles in their own tragedies
Sunlight sends you on your way
And those restless thoughts that cling to yesterday
Never be afraid of change
I'll call you on the phone
I hate to leave you on your own
But I'm coming home today
……
THE END
☆、34.十二(上)
“各位听众朋友们下午好,这里是《书路漫漫》,我是你们的主持人书璐,”曹书璐的声音,十几年都没有变过,“今天我们很高兴邀请了最近凭借《不需要爱的情歌》这本畅销新书的作者——丁苓,来到我们的节目。你好,丁苓。”
还沉浸在那把温柔又干练的好嗓音中的我,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不由地打了个激灵,然后花了差不多有0.58秒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哪里。
“嗨,你好,”我的尾音都有点颤抖,“听众朋友们好。”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书璐微微一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没关系,很多朋友第一次来上节目都会有点紧张,但是等他们第二次来的时候,我会连话也插不进去。”
说完,她做了个鬼脸,我不由地笑起来,情绪中的焦炉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好吧,我们来聊聊你的这本新书,”书璐拿起手边的书,封面是一副彩色的水粉画,“事实上,我是昨天晚上才看完的——因为今天要做节目,我逼着自己昨天晚上放弃了瑜伽课躺在床上读完了它——你知道吗,读完之后我心里还是有很多疑问,我想也许等我再看一遍的话,就会得到解答,但是!既然作者现在就坐在我面前,我干嘛不干脆先问问你。”
我对她抱以微笑,算是一种回答。但其实我拿着问题纸的那只手在颤抖,说真的,我没想到她竟会真的很认真地罗列出十几个问题,打算在节目上“盘问”我。
得到了我的“鼓励”之后,书璐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这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青春爱情小说——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在人物设定上,它好像不属于青春爱情文学的范畴。那些年纪小一点的读者,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他们其实不明白婚姻,也许他们有憧憬,但他们憧憬的肯定不是在这本书里面蒋谣的婚姻。至于说那些二十五岁以上,已经结了婚或者已经有过一些经历的读者,可能会觉得你在瞎说——哪有祝嘉译这样的人?”
“……”我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没想到这位我从小就很崇拜的电台主持人第一次见面竟一上来就给了我这么大一个下马威!
“所以,”她微微一笑,仍是我印象中那个温柔又亲切的书璐,“你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设定——这样一个,怎么说呢,有点‘吃力不讨好’的设定?”
我花了1.36秒来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便开口道:“呃……事实上,我的出发点,是想写一个现实的故事,非常现实。夫妻之间的感情疏离,婚外情,背叛——尤其是背叛,爱情也好、友情也好——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利益冲突,等等……这些东西并不好,它们是丑陋的,但它们真的存在。”
说到这里,我忽然有点紧张,脑子里竟一片空白。然而我抬头看了坐在我对面的书璐一眼,发现她并没有自顾自地低头看后面的节目稿,而是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我,听我在说什么。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肯定和鼓励,只是那样短短的一瞥,我觉得,我的脑袋忽然又重新开始运作起来。
“不能因为那些东西丑陋,就拒绝承认它们的存在,拒绝承认自己心里会有这样丑陋的一面。相反的,我想在故事里说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会发现出现在生命里的丑恶越来越多,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当我们回过头来审视自己的时候,会被自己吓一跳。可是我们不能拒绝承认这个事实,就像蒋谣说的,我们应该勇敢地面对自己的错误。对于那些年纪小的读者,这个故事是告诉他们,爱情或者婚姻的确是很好,但是它也有坏的一面,也许现在还没有碰到,但是不要掉以轻心。对于那些不再年轻的读者——我不知道样称呼会不会惹怒一群人——但是我想说的是,这部分读者可能已经有了一些经历,看过或是经历过一些事,那么对他们来说,我希望他们能从蒋谣身上看到一种不能被磨灭的勇气和希望。”
“嗯……”到底是当了十几年的电台节目主持人,曹书璐就算是鼻音都显得很可爱,“那么你自己呢,你对蒋谣这个人物是怎么理解的?”
“我……”我顿了顿,理了理思绪,才继续道,“我认为她身上有很多缺点,她身上的缺点很多人都有——包括我自己——比如说自私,比如说面对困难的时候会有些懦弱,还有就是拖延症,迟迟不肯做决定,不敢面对现实,等等。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我想这种想法和认识的转变本身就很不容易,我们总是有太多的理由去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问题,同时也忽略了别人的感受。所以我觉得她……很勇敢。尽管她犯了错,她不值得原谅,但是……我不能说我很喜欢她,但是我会说我觉得她很勇敢。”
书璐一直微笑地看着她,好像这并不是一个电台节目,而是……一个读者跟一个作者之间的对话。
“那你呢?”我忽然忍不住地看着她,问道,“你对蒋谣有什么看法?”
书璐似乎有些诧异,大概,很少会有作者在节目中问她的看法,可能更多的时候,不停地抛出问题的那个人是她。
“我……”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光芒,“我觉得她是个很复杂的人物,是一个……仿佛是好几个人的结合体。在她身上,我可以看到很多东西,比如说女性在这个社会中的彷徨、无助——还有包括你说的懦弱——但是同时,我也能看到一种自省和自强。可以说,我看完这个故事,想得更多的倒不是蒋谣的命运,而是一个现代女性在生活中的举步维艰。”
我张了张嘴,没想到她竟如此一针见血。
“我认为蒋谣还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书璐说,“尽管受过良好的现代教育,但骨子里,她还是传统的,不然她一开始不会那么竭力想要保住自己的婚姻。”
“对……”我点了点头。
“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她又接着说,“很多不再年轻的读者——也包括我自己——我们认为,尽管你有一部分的东西写得很现实,但是还是带有童话色彩,尤其是祝嘉译这个人物的设定,现在哪里还会有爱得这么无私这么不顾一切的男人,这应该只有在琼瑶的那个年代才有吧。”说完,她挑了挑眉。
我不禁被她的表情和语调逗笑了:“我想,祝嘉译这个角色,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寓意。”
“?”
“他代表‘我们最初的爱情观’,”我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像祝嘉译这样去爱过一个人,如果幸运的话,这种状态会延续一生,可是还有很多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占的比例有多大——这部分人,不可避免地在感情的路上被伤害过,或者没有人伤害他们,只是社会和环境改变了他们,然后,这些人变成了‘蒋谣’,变成了‘秦锐’,变成了‘王智伟’……但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祝嘉译’啊,就像我们不应该拒绝承认这个社会有恨丑陋的一面一样,我们也不应该不承认有美好的一面啊。”
书璐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感兴趣,她看着我,忽然扯了扯嘴角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我看完之后,我一直觉得,整本书里面尽管一直在剖析蒋谣的心理,我们仿佛看着她从一个相信爱情、热爱生活的小女生变成了受过伤害后自私自利的女人,然后,她遇到了祝嘉译,被宠爱、被呵护,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可是她又已经过了为了爱情义无反顾的年纪,相反的,在关键时刻,她反而愿意放弃自己的幸福去承担一份责任……一直到最后,她终于成长为一个懂得豁达与忍耐的女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看到了她的成长,看到了她的勇气。然而我想说的是,我觉得在成长的不止是她,还有祝嘉译,甚至于,我觉得祝嘉译比蒋谣更勇敢。”
“?”我轻轻地蹙了蹙眉头,看着她。
“因为他还敢再来一次啊,”书璐说,“在受到伤害之后,他没有变得跟蒋谣一样,他没有再去伤害别人——尽管他也闹过别扭——但最后他还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接受了蒋谣。所以最勇敢的人是祝嘉译不是吗?”
“……”
“不过我唯一有点没弄明白的是,”她说,“便利商店的那出戏有点略微做作,还有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那段充满j□j意味的对白又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我看着对面这个女人,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我忽然有一种快要被看穿的错觉,仿佛只要再多看几遍,她就能通过这本书,了解我在想什么,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心底产生一种没来由的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去回答她的问题,我忽然很希望自己能忽然昏倒,或是口吐白沫什么的,那么明天早上我也许就能上头条,说不定书的销量还会再创新高……
“哦,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就在我闪神的时候,聪明如她,忽然就不着痕迹地帮我解了这个围,“我想这些问题,还是留给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们,自己去寻找答案吧。所谓一百个人心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相信各位自然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除了“是啊”之外,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好吧,”书璐又说,“尽管这本书的名字叫做《不需要爱的情歌》,我们接下来还是要放一首歌,而且,是一首不折不扣的情歌。”
后面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红灯早就变成了绿灯。我吁了一口气,有些手忙脚乱地换了排挡,踩下油门,驶上了高架路。
此时正是周日的下午,电台里正在播放的,就是我前两周去录的那档电台节目《书路漫漫》,说真的,今天我是在编辑的一再要求下才鼓起勇气听的——因为事后回想起来,我真觉得我自己蠢透了,跟书璐比起来,我就是一只木讷的猴子。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听下去,因为我那位新编辑说,她还帮我安排了好几个这类的访谈,我必须从失败中好好总结经验。
此时此刻车内音响中传来的并不是我的访谈,而是一首轻快的旋律,我完全没有听进去,自顾自想着心事。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我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按钮,蓝牙耳机里传来一个沙沙的电波信号。
“喂?”一秒钟之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声音毫无预警地回荡在车厢内。
我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车速减了下来,后面的车又不耐烦地按喇叭。
“喂……”我僵硬地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在干什么,说话方便吗?”
“啊……”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在开车……”
然后我意识到这个回答实在模棱两可,便又说了一句:“你说吧。”
“嗯……”对方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刚才听了你做的那个电台节目。”
“……哦。”刚才在后面按喇叭的那辆车已经超到了我的前面,扬长而去。我重新找到油门,一路往前开去。
“没什么……”电话那头的他,像是暗暗地叹了口气,“只是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忽然听到了……很想知道你最近怎么样。”
我咽下嘴里的干涩,尽量用一种自然的口吻说:“嗯,我……还不错。”
“我听同事说你新书卖得很好。”
“好像是……”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祝贺你。”
“谢谢……”
“最近……还好吗?”他好像是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不错。”
“……”
我原本不想说下去的,但是他的沉默,却让我忽然很害怕冷场:“好像又红了一次,就像在走以前的老路,采访、问答,人们很想知道我到底为什么会写这样一本书——甚至那些压根没看过的人也想知道。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就像那个时候……”
我忽然停了下来,像是唱片放到一半就被人切断了电源,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不该提到过去,那段,曾经有我跟他的过去。
他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下,好像完全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听到我的近况后,觉得很有趣:“忙,总比不忙好。”
“对……”听到他这样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一霎那,我感到自己的心平静了下来。
我告诉自己,过去的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即使没办法做朋友,但至少,就把他当做是……一个曾经认识的人。
电话那头又开始沉默。这种沉默的中蕴含的情绪,穿过电波,传达到了我的脑海中。我忽然相信,也许他真的只是想知道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于是我鼓起勇气说,“新的编辑虽然有点严厉,但是很认真,也很负责,我喜欢跟这样的人一起工作,你知道的,我就是那种,需要不断被鞭策的人。”
“……”
“身体也很好,没病没痛。心情嘛……”我顿了顿,由衷地说,“不能说事事顺心,但是这个世界上,谁没有几件烦心事呢,我们总要去面对跟解决的嘛。”
“……”
“哦,对了,”我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道,“我已经在写新书了,上周刚完成了大纲,昨天晚上开始写的,只写了个开头,才一万多字,不过我自己觉得,这会是个很棒的故事……”
我知道,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如果他再不说点什么的话,这个电话最后会以尴尬收场。
“那就好,”还没等我开始彷徨,电话那头的他开口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抿着嘴,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我努力想着要怎么结束这通电话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他的呼吸滞了一下,说:“等一下……”
他在说话,但是话筒像是被他捂住了,我听得不太真切,一如我此时此刻忐忑的心情一般朦胧——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听到他说,“不是去赶飞机吗……”
“是啊,”电话那头有一个模糊的女人的声音说,“我都上了出租车才想起来还有一叠案卷材料没拿,幸好想起来,不然完蛋了……不过外面好像开始下雨了,不知道等下还叫不叫得到出租车……”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我送你去吧。”
“真的?”对方似乎很高兴。
他“嗯”了一下,然后说:“等我打完电话。”
“我在外面等你……”
然后,我听到关门的声音。这声音,既不轻也不响,可是,这声音却像是……重重地关在了我心上。
“喂?”他轻声说。
“你去忙吧,”我说,“我很好,你放心吧。”
他怔了一下,才苦笑道:“你难道不想问候一下我吗,不想问问我过得好不好吗?”
有那么一瞬,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他温柔的笑脸,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很深,显得他有点老,可是左边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却让他看上去很可爱。我曾深深地为他着迷过,他沉静的眼神,关节突出的手指,下巴中间那道浅浅的沟……他的一切,我都曾迷恋不已。然而有一天,当我发现我内心的羞耻和不安让我坐如针毡的时候,这种迷恋,似乎也就不算什么了。我想起素珍对蒋谣说的那句话:每一个人都有一条底线,一旦越过了这条线,什么爱不爱的,根本就是狗屁。
我拉回思绪,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坚定的口吻回答道:“不,我想我没有必要知道了。”
他怔了怔,然后叹了一口气,释然地说:“好吧……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好。”
“谢谢。”
电台里还在播放我跟曹书璐叽里呱啦的访谈,我甚至认不出我自己的声音,那听上去就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不是我。在这川流不息的高架路上,我的车速仍然很慢,不断有车超到我的前面,我甚至能够想见当他们超过我时,骂骂咧咧的样子。
我苦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了曹书璐的那段话——
“因为他还敢再来一次啊,”她说,“在受到伤害之后,他没有变得跟蒋谣一样,他没有再去伤害别人——尽管他也闹过别扭——但最后他还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接受了蒋谣。所以最勇敢的人是他不是吗?”
我苦笑了一下,在这初春的阳光下,忽然间感到一阵寒意。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深深的寒意。
我脑海中浮现起小樽的那个夜晚,那个站在吧台后面,一手拿着酒杯的老板,以及他所说的那个……故事。
☆、35.十二(中)
狂风吹着窗框,发出“哐哐”的声音,虽然声响并不大,但还是听得人心慌。蒋谣就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她勉强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到的,是一室昏暗。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半扇小窗,透过那扇玻璃窗,她看到的仍旧是飘雪,只不过比起昨天晚上,要小了很多。
风雪还没停啊……她如是想着。不知道今天的飞机,会不会晚点,晚点也就算了,要是取消的话,可就麻烦了。那他们就得在札幌待一晚,假如航空公司给安排住处还好,不然就得自己去找……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早上九点缺五分,这里的酒店都是规定在十点之前退房,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想到这里,蒋谣翻了个身,想看看祝嘉译有没有醒。
然而,她的身旁是空的。
她就那样怔了好一会儿,屏着呼吸,直到确定浴室里没有半点声响,才下意识地吁了一口气。她还是有些懵,不过勉强打起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下了床,脚掌贴在微微有些发热的地板上,竟有些发麻。她来到浴室门口,门是敞开着的,一眼就能将这巴掌大的空间望穿。
她环顾四周,发现整个房间内,没有留下一件他的东西。
房间内没有开灯,光线很暗,仅有一点日光透过那没有拉上窗帘的半扇窗户照进来。窗前有一张小木桌,此时那木桌的正中央被日光照得发亮的地方,有一个白晃晃的东西。蒋谣迟疑了一下,才走过去,发现那其实是一个信封。一个白色的信封。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快要被抽走了似的。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定下心神,走过去,她的手指摸上那个信封的时候,还是颤抖的,可是不管怎么说,她告诉自己,她必须要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蒋谣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几张信纸。信封上印着一张小樽运河的夜景图,两岸排满了一个个蜡烛点燃的灯,方形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白色的雪,那雪晶莹剔透,就像是糯米粉一样。
她摩挲着手指,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将信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她很少看到他写字,但她还是认得,那是他的字。信纸很大,字很小,但是几乎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这说明信里的内容,恐怕是斟字酌句之后的结果,她的脑海里,甚至浮现出昨晚他彻夜未眠坐在书桌前写信的场景——
蒋谣:
一周前,我打电话去航空公司改了机票,我本来只是打算在这里呆一周的时间,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决定再留一周,这对我来说,有些意料之外,但又是情理之中。我必须要搭今早第一班去东京的航班,才能赶上中午飞往波士顿的飞机,所以很抱歉,我不告而别。
三年前,我也是独自一个人,带着简单的行李,背着背包就上了飞机。那个时候的心情有点复杂,在飞机起飞的一霎那,我看着脚下的这片土地,竟然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素珍姐家里,那好像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很兴奋、很高兴的样子,只有你一个人,独自沉默地、安静地坐在窗前的沙发上。事实上,我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住了。
如果你要我说说看你到底哪里吸引我,我恐怕也说不出来,你并不算特别漂亮,也不是那种懂得蛊惑男人的女人,甚至于你给人的感觉有点冷,不是那么容易接近。可我还是第一眼就被你深深地吸引住了,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当我大着胆子追求你的时候,并没有想很多,完全是依靠一种本能。可是逐渐的,我发现这种男女之间的吸引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至少对我来说,变了,我发现我爱上你了。在此之前,我其实并不懂得爱的意义,我很年轻,我考虑得不多,我想要的只是快乐。我跟你在一起很快乐,非常快乐,要比之前的任何人都快乐。每次看到你的脸,你的眼睛,我都觉得心底很温暖,好像由衷地产生一种安全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迁就你,爱你、宠你,还有就是,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可是渐渐的,我发现这种快乐在升温的同时,还有另一种情绪也同时出现,而且不断地滋长——那就是痛苦。
我发现我每次听到你说任何关于“他”的事情,我就觉得难受,甚至于只要一想到你们还住在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会一起吃饭喝茶,会说话,尤其是还会躺在同一张床上,我就觉得愤怒又难受。后来我知道,这种愤怒与难受,源于人类最原始的一种罪恶:嫉妒。
于是我开始用我自己的方式向你表达我的不满,但你的反应并不像我预期的那样强烈,甚至于,我失望地发现,她并不想改变现状,尽管你口口声声说,你们的婚姻已经像一潭死水,但你并不想改变。对于这个事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感到既困惑又沮丧。我想,一定是我不够好,所以你才下不了决心离开他。所以我比以前更迁就你,尽管有时候我也会耍点小聪明或是发脾气,但总的来说,我在你面前是卑微的,我感到自己是那么微不足道,你可能会随时离开我,而我却变得越来越离不开你。对我来说,你变成了毒药,变成了鸦片,我知道对你上瘾可能会给我自己带来很糟糕的结果,但我却怎么也戒不掉。
我每天都在这种时好时坏的情绪中煎熬着,直到我们一起来到这里。那次的旅行,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记忆。我们可以不用顾忌别人的眼光,我们可以手牵手站在阳光下,我可以吻你,拥抱你,而且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是我的,我们是相爱的,甚至于到最后,连我自己都相信了——当我看着你的眼睛的时候,我都以为,你是真的爱上我了。
所以后来,你跟我说,你决定跟“他”离婚的时候,你不会相信,我心里有多高兴!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拥有了全世界。
可是最后我发现,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幸运。这一切只不过是一种假象,当你宣布你要离开我的时候,这些假象一下子就崩塌了。我终于知道,我担心的那个最糟糕的结果来了,可是我没办法怪别人,我只能怪我自己。我终于深刻地明白到,任何事都是由代价的,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消沉了几个月,那几个月对我来说,是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兴趣,我不关心别人在做什么,我也不关心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很难受——我难受地要死!我辞掉了工作,拒绝见任何人,包括我爸妈,我整天呆在公寓里,很少吃东西,实在饿得不行了才随便吃点什么。电视机整天开着,但我也不知道那里面在放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后来有一天,素珍姐来了,骂了我一顿,我哭了。她走以后,我站在你曾经呆过的这间公寓里,我脑海里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我不能这样,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我打起精神来,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去波士顿。我想我必须改变,我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把自己从这个“沼泽”中拉出来——如果我自己不做点什么的话,更加没有人会来拉我!
然后在初五的那一天,我就走了,一切就像你之前告诉你的那样,我必须拿出全副精力去适应新的环境,于是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变得不那么痛苦了,我以为,我终于走出了这个阴影,经过了这件事,我变得更成熟、也更豁达。可是,事情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简单。
当我开始适应了新的环境、新的生活之后,我周围也出现了很多女性,我试着跟其中的一个交往,半年之后,她跟我提分手,说我们最好还是做普通朋友,我很平静地接受了。之后我又交了几个女朋友,但是几乎每一段关系都只能维持几个月。我感到很疑惑,于是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其中一个女孩,结果她回答我说,她感到我并不是那么爱她,她感到我并没有那么投入到这段感情中去,这让她有点受伤,而且她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这种状况,所以她能想到的只有结束。
我一开始以为这不过是她的借口,于是我鼓起勇气去找之前的那几个女孩。也许因为是她们甩我的原因,她们对我很友好,当我提出同样的问题时,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她们也是同样的回答。于是我开始意识到,的确是我的问题。
然后我问自己,我到底是什么问题,为什么她们的感觉会如此惊人得一致?
最后,当我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跟那些前女友们经过漫长的讨论和争辩之后,我终于认识到,原来我已经变了,变得懂得了如何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但同时也变得不敢敞开心扉去爱一个人。我明白这个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可是我无能为力。而且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大问题,我想总会好的,总有一天我会再遇到一个我真心爱上的女人,那个时候,一切问题都会消失的。
但当我们在那列从札幌开往小樽的火车上相遇,当我看到你的眼睛时,我忽然就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这个问题,也许会伴随我一生。
几天前,你曾经半开玩笑地问我,那个在便利店里站在我身旁的女孩是谁,我没有回答你,但事实上,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是在波士顿认识的,她比我小一岁,性格很开朗,跟我非常投契,我们有同样的喜好、同样的厌恶,我们甚至常常异口同声地说出某句话,很多时候,我们不用跟彼此解释什么,只要看一看彼此的眼睛,就都明白了。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说我们很般配,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他们听说我跟她求婚的时候,所有人都祝福我们。但最重要的是,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我们会有幸福的未来……
然而这一切,在我们重又相遇,在我看着你的眼睛的一霎那,我终于明白我是错的。我可能没办法像过去爱你那样去爱她,我甚至可能没办法像爱你那样去爱任何其他人。我以为我已经忘掉你,我以为我已经完完全全地爱上了她,但其实,我并没有,我没有忘记你,也没有忘记你带给我的痛。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伤害可能是一辈子无法抚平的——我曾经很有自信地觉得那是无稽之谈,可是现在我相信了。因为每一次,当我看着你的眼睛,我就清楚地看到我自己,看到我的心底,看到我曾那么爱你,又看到我现在最真实的彷徨跟胆怯:其实,我已经不会、也没有办法再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我变得跟你一样,当受过伤害之后,爱自己,变成了一种本能。
在发生了电梯里的那一幕之后,第二天,我就辞职了。我告诉我的未婚妻还有父母,我决定还是要回波士顿去,一开始她觉得很难理解,当初是我说要回来的,现在又是我说要回去,不过最终她还是同意了。我们说好过完农历新年就回去,我说我既然已经辞职了,干脆趁现在先回去把房子找好,于是我买了张机票,一个人背着包就去了。可是鬼使神差,我的机票是在东京转机,订票的时候他们问我要不要干脆在日本玩几天,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就想着,在搬去波士顿之前,我要再来这里一次——没有为什么,我只是,想再来这里看看。
我说过,在这里遇见你,跟你在一起,是一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尽管我曾经发誓不要变得跟你一样,但我还是会屈服的。对我来说,好像不管过去多长时间,不管我经历了什么,拥有什么、失去什么……你始终是你,你始终是那剂致命的毒药,是戒不掉的鸦片。我不想像你那样去背叛,也不想像你那样去伤害别人,可是事实上,最后我还是这么做了。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既有愧疚和痛苦,也有迷恋和快乐,可是最后,这一切都只会有一种结果,那就是麻木。我想我还是爱你的,我始终最爱的人是你,我不想承认这一点,但这就是事实。但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的爱也不是,我说过我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包括你。所以我知道,我们不会快乐的。也许有某一个时刻,我们确实真心相爱过,但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人是无法找回过去的时光的,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
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还是要回到她身边。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跟你在一起,这个世界上可能会多出另一个“我”——因为受过了很深的伤害而没办法再完完全全地去爱别人的人。我不想这么做,我不想伤害她,就像我不想被你伤害,又或者,就像你口口声声说的“你不想伤害我”一样。对于你的道歉和自责,我接受了,是真的接受了,我相信你,我已经不恨你了。可是,尽管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但事实是,你确实伤害了我。这一点,恐怕谁也没办法改变。
我想,我这么做,也很卑鄙,也伤害了你。可是我要说的是,现在的我,也许就跟你当年一样,一方面心里爱着一个人,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选择留在另一个人身边。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除了感慨命运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解释。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甚至可能我终于也会尝到你的痛,那些我曾经无法理解的痛,可是此时此刻,我必须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如果会的话,我希望,那是我们都已经忘了彼此的时候。
再见。
祝嘉译
放眼望去,地铁站的站台上几乎都是带着行李箱的旅客。蒋谣一出机场大厅,就看到巨型液晶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从机场通往市区的高速路上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并且引起了严重的交通阻塞的新闻。广播里不断播放着希望旅客搭乘地铁离开机场的提示,于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牵着行李,随人群往地铁站走去。
列车很快就驶入站台,据说为了疏散客流,还特地增加了车厢的数量。车门打开,她是最后一个走进去的。不知道是旅客本来就不多,还是很多人不信邪的缘故,虽然座位都被坐满了,但车厢里还是空荡荡的。她走到车门的另一侧,靠着扶手站定下来。
她整个人还有些恍惚,好像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好像她还在梦境里,没办法出来一样。可是每次这样想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地伸手去大衣口袋里摸一摸,祝嘉译的那封信就在口袋里,每当她摸到那个冰冷的信封,她就会不自觉地打冷颤,同时也会告诫自己——这是真的,这并不是在做梦。
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会忍不住地恍惚,不管是身体还是思维,都有些麻木。
列车启动,开始往隧道中驶去,车厢内灯火通明,车窗外却是漆黑一片。列车行进时会有一种惯性,她出神地望着前方的那个红色的灭火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些不断开合的车门,那些上上下下的乘客,那些滚动播放着的电视广告,那些欢声笑语,那些埋怨与争辩……所有的一切,跟她此时的麻木比起来,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列车再一次启动,她感到了一种离心力,然后,列车再一次进入隧道。这隧道是这么深邃与昏暗,以至于,她看着玻璃窗上倒映着的自己,觉得根本看不到未来。
一种熟悉的感觉倏地向她袭来,她下意识地握住了银色的车厢扶手,心跳开始加快,但呼吸就如同是掉入了深渊一般,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她如溺水的人一般张开嘴,用力地吸气,然而她的整条气管都像是被人掐住了,找不到任何一点缝隙。
她倒在地上,感到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有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臂,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想到了一个人的脸,她睁大眼睛,努力地看着那个人——可是她发现,这并不是祝嘉译的脸,而是一个陌生人的脸。
又有几个人走过来,扶着她,他们似乎正在对她大声说话,因为她看到了他们脸上的错愕与焦急,她竟有点想笑,因为她想,此时她的样子一定很吓人,不然这些人不会露出这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