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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十三少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2:54

回家的路上,蒋谣坐在王智伟车上,一路无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沉默会比交谈来得更自在。各自想着心事,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他们的生活是完全分隔开来的,但奇怪的是,又能自然地融合起来。

素珍曾经问过蒋谣:“王智伟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家人?爱人?你恨的人?”

蒋谣摇头:“不……也许,什么也不是。”

的确,一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最重要的角色,现在却什么也不是了。她觉得很可悲,却又哭不出来。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样。

祝嘉译又时不时发短信来骚扰她,她挨不住他的纠缠,还是去了他家。他绝口不提旅行的事,像是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但她还是隐约能够感受到他的期盼与兴奋,她想她也是期待的,只是她的期待更多是关于旅行本身。

星期一早晨,蒋谣一如往常地行驶于拥堵的高架路上,新的一周又开始了,秦锐要周六才回来,她不禁遥想此时此刻那家伙正在哪里,在干什么,想了半天,都觉得在酒吧泡妞的可能性大一点,于是不禁一个人在车里苦笑。

来到办公室,一切正常,她叫秘书泡了杯速溶咖啡,然后就坐下来开始继续整理下午例会时需要的周报。桌上的电话响了,她看到是总经理的秘书打来的,便随手按了免提。

“蒋小姐,”秘书竟然带着哭腔,“你快过来,警察来了,要把老板带走。”

她愕然,放下电话就往总经理办公室奔去。几个穿便衣的警察从Lawrence办公室走出来,身后跟着她那面如死灰的老板。

“怎么回事?”她迎上去。

便衣警察拿出工作证和名片,上面写着“经济侦查队”的字样,他们告诉她说Lawrence涉嫌行贿,现在要带回去调查。蒋谣错愕地看了Lawrence一眼,她并不是什么心理专家,也不可能从人的表情或者动作当中判断真伪,但在那一瞬,她有一种感觉,Lawrence的眼神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暂时无能为力,只能接过名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他带走。

于是这一天她忙疯了,警察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去了警局。Lawrence在审讯室里受审,她不停地找人打听消息,同时公司里和总公司的高层们又不断打电话来问她情况。期间她接到一个祝嘉译的电话,他一接通就莫名地问她电话为什么这么难打,她实在没空应付他,简短地说了两句之后就挂了线。

站在警察局那乱成一团的走廊里,她忽然有点想念秦锐……准确地说,是非常想!

☆、8.三(中)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周围讲话,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在大声吼,有的在小声哭泣,还有各式各样的电话铃声。可是渐渐的,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声音。一段很熟悉的旋律,就跟她的手机铃声一样……等等,那好像就是她的手机铃声!

蒋谣一下子惊醒过来,有一个穿着臃肿棉服的女人红着双眼从她面前经过,然后是两个穿黑衣的男人,接着是几个少年……一瞬间,她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然而手机是真的在响。

当她接起的一瞬间,她终于清醒过来。

“喂?”她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听上去专业一点。

“你在哪里?”竟然是秦锐。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就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捡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还、还在警察局。”她有点结巴,是因为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Lawrence呢?”他的声音听上去沉稳有力,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

“应该还在审讯室,”她从走廊上的那张塑料椅子上站起来,往另一头走去,“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

她又吁了口气,想了一秒钟,说:“他已经在里面呆了十几个小时了,我觉得他应该快要支持不住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来,怔了一下,对电话那头的秦锐说:“你回来了?”

“是,”他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问你时间,你很快就答出来了,”她说,“这说明你跟我没有时差。”

秦锐在电话那头失笑:“学法律的女人真可怕。”

蒋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跟男人还是女人没有关系好吗。”

“好吧,”他很快又恢复了一副工作的口吻,“我刚下飞机,你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她很快报了个地址,秦锐没有多说什么,只说等他来了再说。

挂了线,她站在警察局的走廊里,还有点茫然,不过这种乱糟糟的情绪很快就烟消云散。她拿起手机先是给王智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今天可能要通宵,然后又开始翻看未接电话记录,除了几个总部打来的电话之外,还有三个是“Z”打来的。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字母,那个字母表上的最后一个字母,怔了半天,才决定打给他。

“喂?”祝嘉译的声音听上去是睡到一半被吵醒了。

听到这个声音,蒋谣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矛盾的情绪,好像一方面是松了口气,另外一方面又有点忿忿不平。

“你睡觉了?”她明知故问。

“嗯……”他像是在梦游。

“那没事,”她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很忙,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嗯,”他的声音很软,“我猜到了。”

“……”她有些诧异,这个总是无理取闹的小子什么时候也开始会体谅人了?

“别把我当小孩看好吗,”他像是知道了她心中的疑惑,“下午你不是说过今天公司发生了大事,你很忙吗。”

她有点哭笑不得,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因为她忽然发现他说得对,一直以来,她都是把他当一个麻烦的小孩看待,就像是一个……正直叛逆青春期的少年。

但他不是。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吗?

蒋谣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你继续睡吧。”

“嗯,”他的鼻音有点重,甚至可以让人通过这声音,想到他躺在床上的样子,“不过你还没忙好吗?”

“今天可能要通宵。”

“哦……那你有空再打给我吧。”他乖巧地说。

蒋谣觉得自己心底有某一部分忽然变得柔软起来,身体里有一种……久违的温存。

挂上电话之后,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蒋谣,你是有多丧心病狂,才会去伤害一个这样的……男人?

她又倒在走廊上那张塑料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现在什么情况?”秦锐走进警察局的时候,手上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身上还穿着一身T恤和牛仔裤。

蒋谣很少看到他这样的打扮,所以愣了一下,才说:“还在里面,没出来。我看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招,但是再下去他肯定会招的。”

“总部的人打电话给我说罪名是行贿?”

“是。”

“到底是什么事?”

“我通过朋友问了一下,好像是新的化工区项目的事情。”

“不要回答我‘好像’,”秦锐皱了皱眉,“现在被抓的是他,但这是整个公司的事,如果情况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必须快点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蒋谣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马上找人,问清楚经侦到底知道点什么,”秦锐说,“还有,找过律师了吗?”

“还、还没有。”她手心冒汗。

“为什么不找?”他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我以为……”她知道自己的借口根本就不是借口。从来到这里之后,她的思路就开始变得混乱,要应付各种电话,还要打电话找人,一直以来她都是充当一个执行者的角色,可是当下命令的人不在的时候,她就变得像一只无头苍蝇。

“现在就打电话给律师,他们会有办法,”秦锐快速地说,“我现在去找人想办法把Lawrence先弄出来。”

说完,他转过身开始打电话。

蒋谣愣了几秒钟之后,终于又找回了思绪。打完好几通电话之后,她吁了一口气,发现秦锐还在讲电话。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而是高兴——

能够有人来告诉自己该怎么做的感觉,真的实在太好了!

蒋谣回到家的时候,王智伟刚巧要出门去上班,两人在客厅打了个照面,都是一阵苦笑。

“事情怎么样?”王智伟问。

“Lawrence被放出来了,是秦锐找的人,要是再不把他弄出来,都不知道他会跟警察说点什么,所以这次秦锐立了个大功……”她放下公文包,“我现在洗个澡,马上要去公司。”

他抬了抬眉毛,然后点点头:“我先走了,你别忘了吃早饭。”

“好。”

送走王智伟,蒋谣站在客厅当中,看着一室的寂静,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疲累。

上午十点,当蒋谣换了一身行头,踩着高跟鞋出现在公司里的时候,整个公司简直是一副鸡飞狗跳的景象。她错愕地看着奔来忙去的同事们,忽然有一种自己是在看真人秀的错觉。

路过秦锐办公室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出他有条不紊的声音。她走到门口,发现好几个其他部门的主管正站在他面前,听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布置工作。他已经换上了平时那一身衬衫西装加领带,就好像他根本没有休假,而是一直在这里。

秦锐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她站在门口,于是转过来对她说:“Lawrence马上就到,律师什么时候来?”

蒋谣看了看他办公室墙上的钟,然后说:“十分钟之后。”

秦锐点头:“十分钟后大会议室见,跟总部开电话会议。”

说完,他又继续回过头去对站在面前的那些人讲话。蒋谣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是那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Lawrence的时代已经结束,秦锐的时代要来了。

也许这就是她心底那种怪异的由来:两周之前秦锐还想着是不是要放弃这份工作,而现在,他就要上位了。

蒋谣转过身,踩着轻快的步伐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人生际遇就是这样,往往翻过一座山丘之后,就能看到另一种风景,而最难的,可能就是爬上山顶的那一刻。

十点一刻的这场电话会议一直开到了下午四点,Lawrence走的时候仍旧是一脸灰色。蒋谣忽然想起了昨天早上他的那个眼神,尽管她一直觉得他是一个精明又心胸狭窄的上司,但此时此刻,她也不免对他产生了一种怜悯之心。

人一旦做错事,可能就很难补救了。

蒋谣跟秦锐是最后两个从会议室出来的,她跟在他身后,看着其他的部门主管巴结完了,才悄悄凑上去说:

“这种被人捧上天的感觉怎么样?”

秦锐回过头来看了看她,苦笑:“不怎么样,很怕摔下来。我现在只是代理总裁,上面哪天派个空降兵来,你看这帮人还会不会理我。”

她不着痕迹地做了个鬼脸,绕过他,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窗外又开始下起雨来,这个时节的雨好像总是下得很不痛快,让人心浮气躁。

祝嘉译来给蒋谣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筷子跟漏勺:

“来的刚好,马上就能吃饭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厨房走去,才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滞,腰上多了一双手。

蒋谣的额头紧紧地抵着他的背脊,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就像是一把温柔的枷锁。

祝嘉译明显僵硬了一下,才开口道:“怎么了?”

她在他背后摇头,尽管他根本看不到,她却觉得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忽然很想抱他,紧紧地抱着他,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

他竟然很乖巧地,什么也不问,只是这样任由她抱着。这家伙最近是怎么了,她忍不住想,是想用温柔让她愧疚到死吗?

想到这里,她把他转过来,一踮脚,狠狠吻住他。

她很少这样主动,不管是在过去跟王智伟的那段感情里,还是现在跟祝嘉译,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主动的人。可是有时候,她也会主动。

当她渴望得到些什么的时候。

祝嘉译的两只手上还拿着筷子跟漏勺,所以没办法抱她,只是低下头,回应她。她双手捧着他的脸,他脸颊上有新长出来的胡渣,又硬又刺,跟他温柔的嘴唇完全相反。

蒋谣忽然很想哭。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开始流泪。

祝嘉译诧异地挣扎了一下,大约是尝到了她的泪水,但她不肯放过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依旧热烈地吻他。

终于,他不再挣扎。他手上的筷子跟漏勺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到了身后的料理台上,他搂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拉开她紧紧环着他的手臂,然后眯起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蒋谣,你怎么了?”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他会这样叫她,不是因为太兴奋,就是因为太愤怒。但此时此刻,好像哪一种都不是。

“没……没什么……”她泪流满面,几乎要泣不成声。

祝嘉译深深地皱起眉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又没有说出口。

“对不起……”她终于脱口而出。

“?”他仍旧皱着眉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你是好人……”她哭着说,“我……我不该这么对你……我们不应该开始的……”

在经历了之前的疲惫与忙碌之后,当她今天早上坐在自己家里的客厅里,看着满室静寂,当她脑子里忽然满满的全都是祝嘉译的笑脸时,她忽然问自己:她的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说服自己开始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只是因为她的自私跟寂寞。但她没想过,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当她泪眼模糊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却是一脸似笑非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哭笑不得。

“你良心终于发现了吗?”他说话的口吻,活像一个无奈的父亲。

她却双手捂着脸孔,哭得更厉害。

祝嘉译轻笑了两声,然后来掰她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于是他只好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温柔地说:

“别哭了,我没有怪你。”

听到他这样说,她“哇”地放声大哭。

他简直被她吓到了,好像眼前这个根本不是蒋谣,而是一个古怪的陌生女人。他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无奈地说:

“你要我怎么样你说吧,我真的没辙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哭,哭得很伤心。

后来每每回想起这个夜晚,连蒋谣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也许,这不过是一场长久的情绪积累后的宣泄。在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她不堪的一面,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从来没有说要放弃。

这天晚上蒋谣觉得自己简直是变了一个人,她就像是具有双重人格,那个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她,终于被释放出来。

她把他推到床上,学他平时的样子扑上去,咬他的嘴唇。她迅速而又利落地解开他的裤子,掀起裙子坐了上去。她使出浑身解数跟他调情,连她一向不屑的那些电影里的拙劣招数也用上了。

祝嘉译起先非常错愕,不过很快就进入状况。他好像总是很能够随机应变。

最后关头,蒋谣一遍又一遍地喘息着,祝嘉译的手掌紧紧贴着她的背脊。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似乎要跟他说一句话,可是最后,她还是生生地忍住了那毫无预警的脱口而出。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说了……一切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外面依旧下着雨,蒋谣坐在车里,看雨刮器奋力地刷着挡风玻璃。驾驶座左上角的玻璃上贴着一张透明胶纸,上面写了她应该去给车做保养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她却还是没有去。有时候等红灯的时候她会想,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拖延症吧。她知道这样不好,但是却没有去纠正。

电台里有一把温暖又自信的女声这样说道:

“最近有一项调查研究显示,人在青春期的时候形成的审美观十有j□j会影响他(她)一辈子。听完这个报道之后,我忽然想,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会不会我们喜欢的人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有些男人在中年的时候抛弃妻子,找了一个年轻女孩,然后大家会发现,这女孩其实跟他以前那位太太年轻的时候差不多。不知道收音机前的各位是怎么觉得的,反正我本人好像就看过一两个这样的例子……”

主持人还在那里独自絮絮叨叨,蒋谣却不由地陷入了沉思。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以及……王智伟。他们也曾有过动人的爱情,他也曾像祝嘉译这样温柔地抱着她,吻她的额头,还有嘴唇。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道纹路,可是他的眼睛,却是那么明亮,那么好看。

她看着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滴接着一滴,让人措手不及——就如同这残酷的世界一般。

收音机里传来Adele的歌声,在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深秋的夜晚,尤其让人动容:

Never mind

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

I wish nothing but the best for you too

Don't forget me, I beg

I remember you sai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

☆、9.三(下)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旅店的窗户发出“铛铛”的响声。我是被这响声吵醒的,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吹在我脸上,呼吸都有些困难。

半个小时之后,我裹着厚厚的外套,拖着一只扭伤的脚,走下了旅店的楼梯。一楼的餐馆里依旧没什么人,老板双手抱胸坐在吧台后面,似乎很认真地在看着墙角架子上的电视机。

我走完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问:“晚饭想吃什么?现在厨房正好要做了。”

我用力抓了抓头发:“什么……已经到了要吃晚饭的时间?”

“不然你以为呢?”他抽空瞥了我一眼,然后又立刻转回头去看电视。

我很好奇他究竟在看什么,于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然后发现……竟然是美少女战士。

我叹了口气,拖着伤腿坐到吧台旁:“昨晚通宵写稿,凌晨五点才睡的。”

电视里开始播放广告,他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不是已经江郎才尽了吗?”

我又抓了抓头发:“昨天听了你说的故事之后,忽然有了灵感。”

“……”

“晚上有些什么?”我问。

“你想吃什么?”他反问。

我想了想,说:“大排面可以吗?”

他像是有点不满地咧了咧嘴角,转身钻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出来,然后说:“可以。”

我点点头,转头望着窗外发起呆来。

“咦,”我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地,“下雪了?”

“嗯。”老板用鼻音回答我,眼睛还是盯着电视机屏幕上的水兵月。

雪下得不大,可是很密,外面很快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华灯初上,运河两边的点点灯光再加上白色的雪,组成了一副美妙的景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面前的台面上忽然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大排面,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电视里早就没在放《美少女战士》了。

“要喝一杯吗?”老板的脸色看上去总是好像有人欠他钱。

“你是说梅子酒配大排面吗?”我怔了怔。

他耸肩,像是在说:没什么不可以。

我苦笑地摇摇头,拿起手边的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我真的太饿了,整整一天都没吃过饭,只是在半夜喝了两杯茶而已。可是我心底却有一种雀跃,要知道我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通宵写稿了——准确地说,这半年以来,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你好像……很喜欢喝酒。”我一边咬着炸得非常酥的大排,一边对老板说。

他往自己面前的酒杯里倒了一点梅子酒,然后抬了抬眉毛:“还好吧。”

我见他好像不太愿意搭理我的样子,便决定不再烦他,专心地吃我的面条。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饿死了。结果一不小心,我一口咬到了自己的舌尖,痛得几乎要尖叫出来,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原本正一口一口喝着梅子酒的老板看到我这副滑稽的表情,不禁笑起来,而且是很夸张的笑,一点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砰”,我面前又多了一杯酒,老板很镇定地说:“喝下去。”

在这当口,我也没多想,拿起来一仰头就喝完了,可是这液体一钻进我的喉咙,就辣得我咳起来,我这才发现,这杯里的根本不是梅子酒。

我咳得厉害,从喉咙口到胃里,整个燃烧起来,我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怎么样,”老板却双手抱胸看着我,“不错吧,这样你就会完全忘记刚才舌尖上痛。”

说真的,我真想扑到吧台后面去掐他脖子!

但我不能,我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时候,我面前又多了一个杯子,然后耳边又响起了他的声音:“喝下去。”

鬼使神差地,我又拿起来仰头喝了下去。

这一次,终于不再是什么呛人的烈酒,而是一杯常温的白开水,由于现在正值初冬,所以水温有些凉,可是从食管倒下去,刚才那种灼热的感觉终于渐渐消失。

五分钟之后,我感觉我又回到了地球。

“这是什么?”我用手指抹掉眼眶里被辣出来的泪水。

他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日文单词,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便改用中文说:“是白雪。”

“?”

“白雪清酒。”

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看着我面前的两个杯子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天你问我为什么来小樽。”

“嗯。”他点了点头,拿起我面前的杯子放到吧台后面的水槽里,手脚利落地清洗起来。

“那么你呢,”我看着他,“你为什么来这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餐厅门前的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大概是到了饭点,陆续有几个客人掀开厚厚的门帘走进来。老板招呼完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把扫帚,走到门前扫雪去了。我错愕地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压根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面前的大排面已经有点冷了,但我还是捧起碗,吃了个一干二净。墙角的电视机里开始播放综艺节目,里面的人东倒西歪笑作一团,我却根本没看到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老板拿着扫帚又进来了,看到我还坐在吧台前,便说:“还要点什么吗?”

我摇头。我什么都不敢要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自顾自地暗笑起来,那样子,真是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恼火。

“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他把扫帚放在吧台下面,双手抱胸,隔着高耸的木质台面站在我面前,“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看到坐在窗前那个穿和服的老太太了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别过头去,看到了一位穿着浅紫色和服的老太太。我对于判断一个人的年纪实在没有天分,所以很难一下子说出她有几岁,但是总之比我老妈年纪大就是了。老太太的身形有些消瘦,头发已经完全是花白的了,但是脸上却很光洁,除了两道比较深的法令纹之外,其他的细纹在我这样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她的和服上印着雅致的花朵图案,布料看上去很厚,没有一点褶皱,她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白色的皮草,雪白雪白的,跟窗外的雪、还有她那整整齐齐挽在脑后的花白头发相得益彰。

从外表看,我实在说不出她的具体年龄,可是我之所以认为她年纪比我老妈大,是因为她的眼神。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那种眼神,就好像这一场风雪对她来说根本不足为道。

忽然,老太太像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向我。一时之间,我尴尬至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板却神态自若地跟她挥了挥手,然后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日文。老太太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回了话。

一来一往结束之后,她朝我们轻轻地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地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风雪。

我窘迫地转回头,看着老板,他笑嘻嘻地说:“我告诉她你很喜欢她身上那件和服,跟我打听在哪里买的。”

“啊……”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机灵。

“这位太太以前是住在东京的,后来搬来这里,开了一家卖腌制品的小店。她的先生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得了很严重的老年痴呆,几乎连怎么吃饭都不会。一开始,这里的人都猜测说,她年轻的时候在东京是做舞小姐的,年纪大了之后才找了个老实人嫁了,来到小地方隐居。”

我点头。这样的故事,真是屡见不鲜。

“后来街角那家玻璃器皿店老板的侄子从东京来做客,他是报社记者,看到那对老夫妻的时候大吃一惊。”

我挑眉:“有名的杀人犯?诈骗犯?”

老板翻了个白眼:“你推理小说看太多了吧。”

“……”好吧,我承认我有阵子是很迷这个,没日没夜地看,可是看完之后,还是写不出半个字。

“实际上他认出来的是那位已经患了老年痴呆症的老先生。”

“?”

“据说老先生年轻的时候在银座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开了一间非常有名的同性恋酒吧,这个酒吧足足火了有二十年,十几年前才开始销声匿迹。”

“……”我有些愕然,“同性恋酒吧的意思是……”

老板眨了两下眼睛,算是默认。

“后来他们在这里住的时间长了,也逐渐融入了这里的生活,老太太断断续续说了她以前的事。原来她年轻的时候家境很好,那个年代还在流行父母决定子女的婚姻,但是她爱上了一个年轻的酒保,于是就离家出走,嫁给了这个酒保。然后有一天,这个酒保决定离开她——这部分她没有多说,也没有人去问——于是她开始一个人独自生活。这个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生活的酸甜苦辣。”

“她为什么不回到父母身边去?”我问。

老板看着我,似笑非笑,好像在开玩笑,又好像很认真:“如果是你,你会回去吗?”

我想了想,最后叹了口气:“应该不会……”

他微微一笑,开始用干布擦那些刚洗完的杯子。

“所以那位老先生是在结婚之后才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吗?”我又问。

老板耸肩:“大多数时候,人不是一开始就能认清自己的。”

我抬了下眉毛,算是认可:“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过了二十年,”他一边擦杯子,一边轻巧地说,仿佛二十年是二十天一般,“有一天她接到一通老先生年轻时好友打来的电话,告诉她说,老先生得了老年痴呆症,已经非常严重了,严重到谁也不记得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医院看他。但是当她走进病房的时候,远远地,老先生抬起头看到她,喊了她的名字。”

我虽然有点感动,却还是忍不住亏他:“为什么你说得好像你也在现场似的。”

老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啦,是因为这段话,这个场景,我已经听老太太说过很多遍了……”

我诧异:“可是她看上去不像是喜欢跟人家讲自己八卦的人。”

“她的确不是,”老板眨了眨眼睛,“但是有些人,一旦喝了酒,话就变得多起来。”

“……”

老板将用干布擦得发亮的玻璃杯一个个摆到头顶的酒杯架上,然后双手扶着吧台的桌面,看着我:“所以最后,她还是决定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决定照顾他的余生。”

我看着眼前的大排面,不禁唏嘘道:“原来要到了这种时候,这个男人眼里才只有她一个人……”

老板怔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小小的佩服;“不愧是作家啊……”

我苦笑。好像并没有因为他的“赞叹”而觉得高兴。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老板又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的电视机屏幕,我瞥了一眼,似乎正在播放纪录片,两只松鼠在铺满枯枝的泥土地里抢松果。

“已经变成暴风雪了啊……”他喃喃道。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是在看电视屏幕上方滚动播出的天气警报。

“这种天气,”我说,“很适合杀人事件的场景。”

听到我这么说,他终于将视线从电视屏幕转到我身上:“你说你是写爱情小说的?”

“……嗯。”我用鼻音回答。

“可是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种有很多感情经验的人。”他抚着下巴说。

一瞬间,我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一个看上去很酷的人,一旦打开话匣子,就会变得收不住。

“那写散文的人生活就要很松散,诗人就必须时时刻刻活在风花雪月里,推理小说家要天天目睹杀人现场吗?”我反驳道。

老板想了想,耸肩:“也对。不过我有点怀疑一个没什么感情经验的人写出来的爱情小说到底能不能让人信服。”

我不想就这个问题跟他继续争执下去,所以怀着一肚子气,开始闷头喝大排面的汤。

“不过说到推理小说家,”老板说,“角落里那个戴着毛线帽的老伯好像就是写这个的。”

我放下面碗,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角落里的老头,说真的,乍看还不觉得,仔细一看,这老伯与其说是推理小说家……还不如说更像是街头艺人。

“不过他现在每天在运河旁边画些水彩画,卖给游客。”

“?”

“据说他以前也是得过奖的,很有名。”

“后来呢……”我有点不敢问下去,“江郎才尽了吗?”

“好像是因为跟出版公司有合约纠纷,打了个官司,拖了很长时间,耗费了大量精力和财力,最后是出版公司获胜,他赔光了所有财产……最后来到这里。”

“……”

“还有那边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老板站在吧台后面,一脸严肃地说着八卦,“据说年轻的时候是在东京混山口组的,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后来为了替老大顶罪,坐了牢。但是等他从牢里出来,老大已经死了,世道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将面碗推到他面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根本不关心八卦的人。”

老板收了我的面碗,用抹布在桌上仔细地抹了两遍,然后拿出一个灰褐色的陶杯放在我面前,往里面倒了浅浅一层梅子酒:

“这不是八卦。”

“?”

“这是故事,”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看着他,发现如果去掉脸上那一脸青色的胡渣,他其实是个眉清目秀的人……

“那么你呢,”我说,“你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是哪个角色?”

他将仔细地用干布将梅酒的瓶口擦干净,放好,然后看着窗外,缓缓道:

“暴风雪果然来了啊。”

☆、10.四(上)

La mer

Qu'on voit danser

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

A des reflets d'argent

La mer

Des reflets changeants

Sous la pluie

……

每次听这首歌,蒋谣脑海中出现的,总是法国南部蔚蓝海岸的场景。湛蓝的天空,深蓝色的海,还有海面上漂浮的白色帆船,以及浓烈的阳光和土黄色的岩石悬崖……与其说这是一首属于大海的歌,倒不如说,这是一首属于法国的歌。

她勉强睁开双眼,看到的竟也是海,不过是苍凉的海。

她吓了一跳,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久,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醒了?”祝嘉译的头发已经快要到肩膀了,他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他的头发细软又有点天生的卷,颈后那一片扎不进去的毛茸茸,总是看得人心里发软。

蒋谣动了动身体,被保险带卡住的肋骨有点生疼,大概是她刚才睡着以后姿势不太好的缘故。车内的喇叭里仍在放着那首悠扬的法国小曲,祝嘉译虽然不会唱,却也跟着哼起来——尽管窗外并不是碧海蓝天,也没有什么白色的帆船。

她用手指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靠在车门上看着身旁的年轻人。

不远处的海岸线上有一些渔民不知道在往海里抛些什么,导航仪显示这里是石狩湾,再开个十分钟就能到小樽了。

从踏入机场的那一刻起,蒋谣就觉得祝嘉译变得有点不一样,可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好像一时也说不上来。

反正……他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他很孩子气,也很粘人,可是他上了飞机,坐在她身旁,却自顾自地看着机上杂志,好像一点也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带着疑惑和不出所料的高空缺氧反应,她在飞机起飞后十分钟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祝嘉译对空姐说:“她不用吃,让她睡吧。”

然后,她又昏睡过去。

等下了飞机,在新千岁机场取了车,驶上高速公路,蒋谣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到了北海道冬日的冷。

这是祝嘉译第一次开右驾的车,但他竟然很坚持要由他来开车。蒋谣只犹豫了一下,就决定不跟他争辩,乖乖地坐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这场旅行的主角是他,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所以他想怎么样,都可以。

有一天晚上,她在他家,看到他对着电视里泡温泉的猴子露出那种向往又满足的表情,当时她就想,她要跟他一起去那里。

可是北海道的天气实在让人扫兴,阴天加寒风,让她一坐到车上就犯困。可是祝嘉译的脸却始终是笑的,她没办法形容,他没有咧开嘴,也没有弯起嘴角,可是他的脸就是笑的,那种笑意好像是从他眼睛里散发出来的。

他是个怪胎!她这样想着……

“冷吗?”此时此刻,他一边开车一边哼着小调,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不冷。”车里开着空调,大概有二十五度,怎么会冷。

“应该马上就要到了。”他说。

蒋谣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们是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好久的夫妻。

这个时候,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也转过头来看着她,像是在问:怎么了吗?

她连忙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阴沉的大海。渔民已经消失了,海鸥擦着海面飞过,这些景象在她脑海中不过像过眼云烟,很快就消弭不见。可是祝嘉译那张认真又似笑非笑的侧脸,却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刻进她心底。

“这是什么?”蒋谣看着祝嘉译往自己的茶杯里放了几枚粉色的花瓣,不禁问。

“樱花。”他拿起杯子远远地嗅了两下,然后递到她面前。他在笑,双眼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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