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谣是一个味蕾很不敏感的人,换句话说,她对食物从来没有过多的要求,可是祝嘉译在这方面却很讲究,甚至已经到了挑剔的地步,他是那种宁愿饿死也不要吃难吃食物的人。
她拿起杯子,闻了闻,好像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可是喝进嘴里,却还是一杯普通的茶。
外面下着细雨,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让冬日的小镇看上去更加寒冷。他们坐在运河边的一间小餐馆靠窗的座位上,玻璃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仿佛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可惜,下雨了,哪儿也去不了……”她捧着杯子,手指摩挲着,像在取暖。
忽然手指上一热,她回过头来,才发现是祝嘉译的手。
他在她手背上探了探,说:“不冷嘛。”
他以为她冷,才会做出捧着热茶杯,一脸满足的样子。其实,她只是整个人放松了而已。
“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去逛玻璃商店?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蒋谣咧了咧嘴,有点忧心忡忡。
祝嘉译摇了摇头:“就在这里坐着喝点东西好了。”
“可是你难得出来玩……”她为他可惜。
他却抿着嘴,笑笑地看着她,像是很高兴。
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笑脸,不禁苦笑地叹了口气。
“你想聊天吗?”墙角的立式空调风口正对着蒋谣,吹得她的脸颊发红。
“好啊。”
“聊什么?”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答得坦率。
她失笑。
是啊,大多数时候,他们就像是磁铁的两个面,一旦碰到一起,就牢牢地粘住,一刻也不分开。她有太多太多关于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他的皮肤、以及……他们交缠在一起的记忆,却很少有安静下来聊天的回忆。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祝嘉译忽然说。
蒋谣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一脸怀疑地挑了挑眉。
“‘提问和回答’的游戏。”他补充道。
她看着他眼中的期待,没办法摇头。
“很简单,”他继续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然后你再问我一个问题——但是要说真话,不能随便敷衍了事。”
蒋谣想了想,点点头。其实,她是想看这小子到底葫芦里面卖什么药。
“女士优先。”他笑得欠揍又很……好看。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没见面的时候,你下班之后一般干什么?”
“跟朋友吃饭,打球,打游戏,看电视,加班。”他掰着手指答道。
她觉得他还是那么孩子气,不禁笑起来。
“该我了,”他很快拿回发球权,“既然你问我,那我也想问问你,我们没见面的时候,你下班之后都在干什么?”
说真的,蒋谣有点惊讶,她以为这小子早就想好了问题刁难她,没想到他竟也是临时起意。
“我吗,”她说,“跟你差不多,也是约人吃吃饭、看看书之类的。”
他忽然探过身子,那张年轻又英俊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到五公分的地方:“会想我吗?”
蒋谣伸出手掌,波澜不惊地推开他的脸:“不是说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吗。”
他的五官都皱在一起,像是很不满,但碍于规则是他自己定的,只能作罢。
又轮到蒋谣提问,她想了想,才说:“你刚才说会约朋友出去吃饭?跟我说说你的朋友吧……”
原本还在那里挤眉弄眼撒着娇的某人,立刻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
“怎么了?”她抬了抬眉毛。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你第一次问我的事情呢。”
蒋谣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果然是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他的事。不过事实上,她根本不用问,他自己都会喋喋不休地在那里唠叨啊……
“我的朋友嘛,都跟我年纪差不多,”他说,“有两个是我大学同寝室的同学,还有几个是高中时代上课外辅导班认识的。”
“没有工作以后认识的吗?”
年轻人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工作之后慢慢发现……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没有那么简单,所以要变成朋友也没那么简单。”
“嗯……”蒋谣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算是对他这段总结的认可。她忽然觉得,他好像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幼稚。
“那,”她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都是男生吗,就没有一个女生?”
祝嘉译又把脸凑过来,吓得蒋谣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背脊抵住了椅背。
“不是说过,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的吗!”他懒懒地说。
蒋谣撇了撇嘴,挤出一句:“好吧……”
她在法庭上的能言善辩在他面前好像总是无用武之地。
“轮到我了,”祝嘉译又靠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抱胸,看着她,“那个跟你一起坐电梯和吃晚饭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秦锐?”蒋谣挑眉。
“我哪知道他叫什么啊……”年轻人也挑眉。
蒋谣有点哭笑不得:“你问错了吧。”
“?”
“你应该问王智伟的事,秦锐根本就是一个……”她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能表达她此时无奈心情的词语,“局外人!”
祝嘉译却一脸怀疑地看着她,像是似信非信。
她大叹了口气:“我们只是同事——某种程度上,也能算是朋友——但是基本上我跟秦锐的交集仅止于工作和上班时间。”
“但是上次你们下班后一起吃晚饭,”祝嘉译是个很记仇的人,“而且你还骗我说你加班!”
“……”蒋谣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奈,“好吧,那次我是骗你没错,但是不是因为我跟他之间有什么,而是那天晚上我实在很累,不想再应付你了,所以就随口编了个谎。”
这番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因为全都是实话,可是在她说完的同时,她发现祝嘉译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她轻咳了一下,假装没有看到,继续道:
“重点是,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讨论的还是跟工作有关的事——我发誓。”
祝嘉译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着“倔强”两个字:“你不用发誓……我只是问问。”
“……”她对此表示怀疑。
“反正,”就在她还在思量他话中的真假时,他又说,“反正我也不是你的什么人……”
这下,蒋谣真正有点哭笑不得。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轮到我了吗?”辩论经验丰富的她立刻想到了转移话题这个招数。
“嗯。”他用鼻音答道。
“好吧……”实际上,她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因为就像他刚才说的,她很少问他的事,可能在她潜意识里,问得越多,知道得越多,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会越来越复杂——而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拖延了两秒钟,蒋谣忽然说:“你谈过几次恋爱?”
听到她的这个问题,祝嘉译先是一愣,然后板起脸来,不太情愿地说:“干嘛忽然问这个……”
“那你答还是不答?”其实,她真的没那么好奇,只是他的反应让她有点疑惑。
祝嘉译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蒋谣以为他真的不打算说了的时候,才开口道:“在你之前……两个吧。”
“那么,”她双手抱胸看着他,“在我之后呢?”
他怔了一下,有些恹恹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在你之后没有人……”
虽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听到这番话,蒋谣心底还是不由地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可是,”她说,“为什么我觉得你说得好像有点不确定,什么叫‘两个吧’?”
他抿了抿嘴,用力抓了抓头发,才说:“我只是有点……难受。”
“?”
“因为现在想起来,我以前好像……不太懂事。”
蒋谣其实想说你现在也不太懂事,但还是忍住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感悟?”
他又沉默了,并不是不想说,而是在思考该怎么说。当他沉默下来的时候,她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这好像已经是他们之间最远的距离,大部分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看清楚他的脸、他的表情,他们贴得那么近,几乎没有缝隙,她能看到的只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他眼里的自己。
她透过他看自己,却忽略了他本身。
“因为,”他的尾音很干,所以拖得有点长,“等到我自己真正付出的时候,才明白付出原来并不容易。”
蒋谣看着他,张了张嘴,既是对他能说出这番话感到惊讶,也有一种……哑口无言的错愕。通常她只看到他的性感,很少看到他的感性。
她一直把他当小孩,但其实……他早就不是了。
“所以,”他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冒着热气的茶杯,“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个时候除了会让人伤心之外……一无是处。”
窗外依旧飘着细雨,有两对中年夫妇从风雨中走进餐厅,吧台后面的老板娘连忙热情地大声招呼他们坐下。蒋谣看着那布满雾气的玻璃窗,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会呢……”她说。
“?”
“虽然付出并不容易,可是付出也是快乐的啊……”说到这里,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一点,你应该也有很深的体会吧?”
祝嘉译也看着她,眼里没有悲喜,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残忍到连她自己都背脊发冷。于是她挤出温暖的微笑,说:“下一个问题轮到你了。”
祝嘉译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一字一句地说:
“你……还爱他吗?”
蒋谣脸上还挂着那种温暖的微笑,好像这只是一场温馨又无关紧要的闲扯。她拿起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鼻腔里仍旧充盈着樱花的香味,可是舌苔上的茶水,却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微笑地说:
“游戏结束。”
☆、11.四(中)
白色的帷幕被风吹起来,飘荡在湛蓝的天空之下。一束阳光穿过树顶照下来,照在绿色的草坪上,照在人们身上,照得她睁不开双眼。她低下头,看着手臂上七彩的光晕,以及身上那一身纯白的婚纱。
“蒋谣!”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发现有一个男人站在人群之中,穿着一身黑色礼服,手中是白色捧花,正微笑地看着她。
她想要看清楚他的样子,但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楚。她往前走了几步,那人还是站在那里对她微笑,她越走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她忽然有一种恐慌,说不出来的恐慌,好像她已经知道这人是谁。
她走到他面前,看到的,只是带着微笑的嘴角……
蒋谣倏地睁开眼睛,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眼前一片漆黑,窗外的风很大,隐约能听到风声,窗帘紧紧地拉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她睁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怎么了……”祝嘉译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不由地又吓了一跳,他原本还睡眼朦胧,此时也像是忽然被惊醒了一般,握住她的手,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蒋谣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他转过身,整个人粘上来,用强壮有力的手臂围住她。
她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他很聪明,立刻说:“跟我有关吗?”
“……”她不想骗他,所以保持沉默。
“梦见我什么?被怪兽追杀吗?”他大概以为她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故意用一派轻松的口吻说。他半梦半醒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磁性。
蒋谣又深吸了一口气,但胸口还是闷,于是她挣脱他的手臂,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没有,没什么……睡吧。”
祝嘉译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一旦对一件事产生了执着,便会卯足劲,颇有点不依不饶。
“到底是什么?”黑暗中,他的手臂又伸过来,紧紧地箍住她的腰。
见她还是沉默以对,他忽然张嘴一口咬在她赤*裸的肩膀上。
“啊!”蒋谣尖叫起来,一方面是被他咬痛了,另一方面是被他吓的,“祝嘉译,你是狗吗!”
他轻笑出声,像是很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他又去咬她的耳朵,边咬边说:“你不肯告诉我,我就咬你……”
蒋谣终于投降:“我梦到了王智伟。”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身后的家伙立刻消停了。他没再咬她,也没闹她,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好像他是不存在的一样。他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动静很大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两人之间留下一个很大的空隙。
蒋谣先是没有动,但终还是抵不过背脊上冷飕飕的感觉,黑暗中,她翻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难过。
酒店的房间一年四季都是维持着二十几度的温度,所以说真的……皮肤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冷。可她心里却不是这样,当习惯了背脊上的那种温热,当习惯了有人可以依靠,尽管她一直提醒自己千万不可以把这当成“习惯”,但很多时候,她还是会身不由己。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背脊。他的身体,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滚烫炙热的。
他没理她,就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将手掌覆上去,又用手指的指腹温柔地在他背脊上画圈。他动了一下,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别吵,我要睡觉。”
蒋谣苦笑了一下。其实,她也是那种不依不饶的人,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祝嘉译跟她有点像。只不过,她执着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但这不代表她会轻易放弃。
她的手指沿着他裸*露的背脊顺势而下,沿着他的脊椎一直来到……
祝嘉译倏地反手捉住了她的手,狠狠甩开,又往床的另一边靠了靠,像是对此极其厌烦似的。
蒋谣知道,自己要是也不理他,转身睡觉,这家伙没过多久还是会低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忽然变得很有耐性,有耐性到,她愿意去哄他。
她搂住他的腰,贴了上去。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好像是……很久之前,她也这么做过,那个时候她还算很年轻,就跟现在的祝嘉译一样。她忽然发现,原来要用自己的前胸去贴别人的后背,也是要有勇气的。
此时此刻,她面前的这个背脊僵了一下,然后便安静下来,既没有像刚才那样推开她,也没有要热情回应她的意思。蒋谣觉得有点好笑,不太会拿乔的人忽然被推上了这个位置,恐怕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于是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鼻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背脊,见他还是没转过身来,便学他张口狠狠咬了一口。
“噢!”祝嘉译终于叫了一声,“蒋谣,你是狗啊!”
蒋谣哭笑不得,这家伙……果然是睚眦必报。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所以能看到他的眼睛和轮廓,不过,也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和棱角分明的轮廓而已。
“你是不是看我不高兴觉得很好笑?”黑暗中,他这样问道。他的口吻像是还在生气,不过,也有点无奈。
“没有啊。”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你干嘛老是说那些我听了会不高兴的话?”他的语气是硬梆梆的。
“不是你硬要我说的吗。”她装傻。
“我……”他本来已经在气她,又被她反驳得说不出话来,于是火更大了。
蒋谣心里觉得好笑,可是还是想留点面子给他,便说:“好吧,是我说错话了。”
可是这家伙也没有因为她一句话就消气,他的嘴角还是抿得很紧。蒋谣怔怔地看着他的嘴角,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在瞪她,于是她苦笑地叹了口气,说:“好了,好了,对不起……”
他脸上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他的手又箍上她的腰,低下头,嘴唇也凑了上来。她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刚才的那个背影,心不由地抽动了一下。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一边吻她,一边喃喃道,“不准想别人……”
她“嗯”了一下,想就此把这个问题带过去。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蒋谣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那“呜呜”的声音,就像是一匹野狼,听得人胸口发闷。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梦见的到底是谁……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要到中午了。大风停了,窗内、窗外一片安静。
蒋谣侧过头,发现祝嘉译还在熟睡,他睡觉的时候不打呼噜,但是呼吸声很重。
他的胳膊很沉,就横在她肩膀上,让她想转个身都没办法。可她还是忍不住转头去打量他,她好像鲜少有这种时间,大多数时候她总是赶着从他身旁起身、穿上衣服、回家,然后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睛,发现王智伟已经上班去了。
她的心忽然被刺痛了,被自己的生活刺痛了。
然而在这样一个冬日的上午,在异国他乡,在这间二十几平米的酒店房间里,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睡着的样子,看着他闪动的睫毛,听到他平稳又沉重的呼吸声,她竟然很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她希望那些纷乱的往事就此停住,忙碌的日子就此停住,人与人之间的麻木与互相伤害也能就此停住……唯一留下的,是对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向往。
她都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去想过“美好”这两个字。一开始害怕,后来是懒得。
但此时此刻,她忽又想到了。她看着他的脸,就想到了。
祝嘉译闭着眼睛转开脖子,脸朝着天花板,可身体还是朝着她。她很想笑,是被感动得笑,她觉得他就像个小孩……可爱的小孩。
她不知道自己看他睡觉看了多久,尽管脖子很酸,尽管肚子也饿了,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厌。
“要是我当不成建筑设计师的话,我就要开一家餐馆。”祝嘉译坐在运河旁的小餐馆里,一边吃着寿司卷,一边大言不惭地说。
雨过天晴之后,小樽又变成一座阳光明媚的小城。他们住的酒店离运河很近,刚才走过来的路上,看到河旁边有很多街头艺术家,每个人的摊位旁都摆放着各种关于这座小城的艺术品,有照片、油画、水彩画、玻璃制品等等,蒋谣趁祝嘉译在逗鸽子的时候,悄悄地买了一张小樽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小樽运河的雪夜景色,深蓝色的天空、深蓝色的河水,还有白色的雪和金黄色的灯光。她把明信片塞进皮包里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亲眼所见的话,一定更美。
他们还是来了昨天这家餐馆,祝嘉译可能想要试试新的地方,但看她一副确定的样子,就也没说什么。其实她不是说有多爱这间小餐馆,而是说,既然已经有了不错的经验,为什么还要冒险尝试新的事物呢。她就是这样,吃过的东西觉得好吃,下次来就还是点这个,因为在她看来,要是试了别的东西,最后很有可能会发现还不如原来的好,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不贪心。
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论点好像又不太成立——不然她的生活里怎么会有一个祝嘉译?
“喂……”就在蒋谣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祝嘉译不耐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又在想什么心事?”
她回过神来,有了昨晚的“教训”,她已经学乖了:“你啊。”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有点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在想你的事情。”她说。
他又眨了眨眼睛,而且是很用力地:“我?什么事情?”
蒋谣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孔,忽然很恶劣地想逗逗他:“在想你以后怎么办。”
他皱起眉头看着她,嘴唇也紧紧地抿着。
“你今年几岁?”她假装面无表情。
“再过几天就虚岁二十七了。”他好像有点知道她要说什么,所以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是啊,你也不是小孩了,”她忍住笑意,继续道,“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想一想了吧。”
“你别说了,”他果然板起面孔,“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说教。”
蒋谣伸出手,越过整张桌子,去掐他的脸颊。在看到他冷冷的眼神时,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祝嘉译却别过头去,躲开了她的手,冷冷地说:“你是故意的吧?”
“?”她愣了一下,手僵在空中,笑得有点心虚。
“你就是喜欢看我生气对吧?”他下意识地抿着嘴。
“怎么会呢……”蒋谣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在祝嘉译面前也蛮贱的。
他眯起眼睛看着她:“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
“……”
“有时候我觉得你看我不痛快自己才会痛快一点。”
蒋谣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他说得对……
她讪讪地收回了手,有些懊恼,也有些后悔,但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做。
“打扰一下,”就在蒋谣还在发愣的时候,忽然有个好听的女声说,“你们点的东西来了。”
她诧异地转过头来,发现竟是一直站在吧台后面的老板娘:“你……”
老板娘将手中的托盘往桌上一搭,将面碗一一放到两人面前:“两碗叉烧拉面。”
蒋谣眨了眨眼睛,还在惊讶当中,老板娘却微微一笑,说:“慢慢用。今天工读生不在,我得招呼好多客人。”
说完,她转身飞快地走了,动作麻利又迅速。
对于他乡遇故知这件事,蒋谣觉得自己也算是见惯不怪了,但是在这么个小地方,竟还有华人开的店,也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祝嘉译好像根本就没在关注什么老板娘,自顾自地拿起筷子,一边生闷气一边吃起来。
蒋谣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底是什么滋味。
吃过饭走出餐馆,尽管空气还是十分寒冷,但阳光照在身上,温暖得让人不想动。蒋谣想起昨晚那个恍惚的梦,想到了那些投射在自己,以及“那个男人”身上的五彩光晕,不禁怔在原地没有动。
“喂……”
她没有动。
那人又“喂”了一下,见她还是没有动,便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阳光穿过他微微发黄的头发,照在她脸上。她想抬头看他,却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你生气啦?”祝嘉译的声音又低又硬,像是很不情愿,但又没办法。
蒋谣用手遮在眉毛上,这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身高差不多比她高一个头,她又没穿高跟鞋,所以从下往上看,只看到他俯视的眼神。那眼神实在……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一瞬间,祝嘉译也有点发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乖巧,既没有跟他发脾气,也没有不理人。
“你……”他似乎有些踌躇,也有些不安,“你怎么了……”
蒋谣哭笑不得。祝嘉译这小子……根本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情大好。尽管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卑鄙,但……她就是忍不住要咧开嘴笑。她很自然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抬头吻了吻他的嘴唇。很快,但是很用力。
然后她放开他,转身往十字路口走去。小樽没有高楼,一眼望去,尽是蓝天白云、纵横交错的电线杆、还有各种由灰色、红褐色的砖墙砌起来的房子。
她在十字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感到肩膀上一沉,原来是祝嘉译走过来,随手搂住了她。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看红绿灯,可是他眉间的闷气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是,他得逞的时候常常会有的那种表情。
蒋谣转过头来,迎着头顶上浓烈的阳光,也不禁弯起嘴角。
☆、12.四(下)
“我下午去买那个好吃得要死的泡芙的时候你去干吗了?”祝嘉译问。
蒋谣翻了个身,昏昏沉沉地想,她之所以觉得祝嘉译年轻可能并不是因为那张好看的面孔,而是……他总是能在大战过后还这么精神奕奕。相比之下,她好像除了睡觉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想干——不管是动身体还是动脑子!
“……没干嘛。”这种时候,她总是选择敷衍了事。
“骗人,”他又开始不依不饶,往她腰上掐了一把,“我明明看到你从邮局出来。”
“哦,”她终于想起来,“我去买邮票了。”
“干什么?”
“集邮啊,”她翻白眼,“不然呢?”
祝嘉译看着她,像是很怀疑。
“我的脸看上去不像集邮的吗?”她故作镇定地说。
他挑眉:“你说哪方面的邮?”
“……”
“那邮票呢?”他又想到什么似地问。
“邮票……”她怔了一下,立刻说,“没买到。”
他的眼神愈加充满了怀疑。
“我本来是想买跟《情书》有关的邮票,可是没有。”她说。
“情书?”
她翻了个白眼:“一部电影,不过我想你大概没看过。因为这部电影既不是你那个年代的,也不是男生会看的。”
她这么说,他反倒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讲什么的?”
蒋谣叹了口气,有点欲哭无泪:“你为什么精神可以这么好……”
“快说。”他又掐了她一把,催促道。
她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才娓娓道来:“是讲……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有一个叫做渡边博子的女人一直没办法忘记几年前死掉了的男朋友,她偶然得到了这个男人少年时期住过的地址,据说这个地方已经被拆掉建了大桥还是什么的,她太思念他了,所以就往那个地址寄了一封信——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封情书。”
“她想干什么?”祝嘉译有点不解,“你不是说她的男朋友已经死掉了吗?”
蒋谣又想大叹气,但还是忍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认真又好笑地说:“你真是不了解女人。”
“?”他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女人是很感性的,换句话说,女人大多数时候是被感情左右着,”她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孔说,“当她爱着、思念着某个人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忽略,她想要的只是一种……”
说到这里,蒋谣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思索着该怎么说。
“感觉?”祝嘉译替她说了出来。
“对!”她笑起来,“女人要的就是感觉!可以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可是如果你让她感觉到爱,她会心甘情愿地付出所有。”
但祝嘉译却直摇头,一副很坚决地否定的样子:“不可能。”
“?”
“因为你就不是这样的。”
“……”她语塞。
“有时候我觉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硬得要死。”他说这话的时候,竟是一脸认真。
蒋谣看着祝嘉译的眼睛,床头那两盏昏暗的灯光实在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忧郁,让她不禁想要紧紧地拥抱他,同时也让她有一种即将要陷入某种漩涡的危机感。
“……我说的是大部分女人,”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漩涡,她轻咳了一下,说道,“我不属于这个范围内。”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睛就像是暗夜里的宝石。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他的眼睛,于是她伸出手指,去戳他裸*露的胸膛:“刚才说到哪儿了?总之,渡边博子寄了一封信给远在天堂的藤井树——就是她那个死掉的男朋友——她本来以为这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小游戏罢了,她只是想要抒发一下自己心底的思念。但是没想到的是,过了不久,她收到了一封回信,信上的署名,也是‘藤井树’。”
祝嘉译像是真的认真在听她讲故事,所以一把捉住她在他胸膛上画圈的手,好让自己不要分心。
“原来渡边博子把地址搞错了,她把信寄到了另外一个藤井树那里,”她继续说,“那个藤井树是个女生,两人一来一往通了好几次信,那女生才想起来自己跟男藤井树是中学同学,而且因为在同一个班级,曾经闹出不少笑话。渡边博子请女藤井树给她讲讲关于少年时期的男藤井树的事情,于是女藤井树陷入了种种回忆之中……”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他。不是因为说不下去了,而是……在她看来,这个故事说到这里就该停下了。可她又忍不住问:“你猜后来怎么了?”
祝嘉译想也没想,就说:“女藤井树发现男藤井树喜欢她对吗?”
蒋谣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像是有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一开始就说这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暗恋这种事是只有学生——尤其是中学生才会做的吧。所以我猜男藤井树喜欢女藤井树。”
“可是为什么不是女生暗恋男生呢?”她又问。
祝嘉译摇头:“不会。”
“为什么?”她觉得奇怪。
“因为我觉得这个女藤井树就跟你一样没心没肺。”他竟答得很理所当然。
蒋谣怔了一下,然后真正地哭笑不得。
“她一开始都没想起那个男生,说明她不喜欢他。女人至少会记得自己喜欢过的人吧。”
“好吧,”她苦笑,“这也算是一个理由。”
“所以这个故事是一个悲剧喽?”他说,“因为男主角一开始就死了。”
“嗯……”她抬了抬眉毛,“也不能这么说吧……至少最后,渡边博子慢慢从思念和回忆当中走了出来。”
他忽然看着她,定定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她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眼神有点闪烁、有点落寞,然而,他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蒋谣被他这副表情激起了好奇心,不过,与其说是好奇心,倒不是说,是一种不安。她对于自己如此在意他的眼神这一点,也感到有点惊讶,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非常想!
“祝嘉译!”她喊他的名字。
他还是垂着眼睛,直到她翻身扑倒他,将他的脸按在昏暗的灯光下,命令道:“快说,不然我生气了!”
他眨了眨眼睛,细密的睫毛看得人心底发痒:
“我……我只是在想……”
“?”
“到底怎么才能够让人念念不忘……”
“……”蒋谣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个叫藤井树的男人死掉了对吗,而且死了好几年了,但是渡边博子还是没办法忘记他……你也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你不肯离婚,不肯离开‘他’,不是因为你还爱‘他’,是因为你忘不了以前的‘他’。其实你跟渡边博子差不多……”
蒋谣看着祝嘉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挫败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情绪。她起初没有明白,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是怜悯——是对她的怜悯。
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原本将他压在身下的力气已经渐渐消失,连架着他脖子的手也开始发软。因为她忽然发现——他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说得对!
她自己也曾想过这个问题,然而每想一次,就觉得头疼一分,于是最后她决定逃避。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比她小了五岁的大男孩,在这件事情上,竟比她更透彻……
她颓然坐起身看着他,昏暗的灯光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她想,也许他也看不清她的……
“你生气了?”祝嘉译也坐起身来,伸手来握她的手。
她下意识地躲开了。其实她没有生他的气,一点也不,她没有理由生他的气,她气的其实是她自己。
“我去洗澡。”说完,她趁他还怔在那里,便起身走进了浴室。
她锁上门,打开浴缸的水龙头,滚烫的热水如激流般涌出来,蒸汽很快就将窄小的浴室包围起来。洗手台后面那块占据了整面墙的镜子中央有一块很小的地方被设计成不会因为蒸汽而起雾,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苦笑。
难怪祝嘉译会露出怜悯的眼神,因为她真的很可怜,可怜到连面对现实的勇气也拿不出来。
车子仍旧沿着海岸线飞驰,车上也仍旧放着那首法文歌,低沉而醇厚的男中音唱得人脑海中浮现出蔚蓝海岸的景象。
可是车厢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闷。祝嘉译沉默地开着车,蒋谣则沉默地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连绵了两天的冬日细雨已经结束,如今天气晴朗,连接着深蓝色海岸线的,是无云的湛蓝天空。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刺眼的波光。沿海公路很快就结束了,车子驶入隧道,经过了一分钟的黑暗之后,他们进入了山路。
“饿吗?”一首歌结束,祝嘉译问。
“不饿。”蒋谣拨了拨肩上的头发,一手靠在车框上,支着头。
他们是十点半从小樽的酒店出发的。昨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以后,她就直接睡了。他像是还想跟她说什么,但她只是拍了拍他的手,便背过身去,假装困了。祝嘉译叹了口气,不过很快的,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她却几乎一夜都没睡着过。
脸颊上忽然传来温暖的触感,皮肤上痒痒的,蒋谣回过神来,发现祝嘉译正用蜷曲的食指摩挲着她的脸。
“别生气了好吗,”他软言软语地说,像是在恳求,“好不容易出来玩……”
她心底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轻柔地,缓慢地,却激起了剧烈的震荡。
“我没有……”她假装面无表情地说。她不是要给他脸色看,而是,如果她不这样的话,她怕自己要开始落泪了。
祝嘉译伸出左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右手,他还在开车,所以没有看她,可是他那张严肃的侧脸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她有点想把手抽回来,因为她真的想要落泪了。然而他张开手指跟她的交握在一起,紧紧地,不给她任何一点逃跑的余地。
蒋谣只好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逼自己想些开心的事,好转移注意力。
然后她忽然发现,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阳光下他大笑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都眯成了细细的线,像月牙一样弯。
离洞爷湖还有二十几公里的时候,忽然开始堵车了,而且是堵在一条隧道里。隧道并不长,甚至可以看到出口的光亮,可是他们被堵在隧道的中央,昏暗之中,前面和后面都是一片黄色的双跳灯和刹车的红光。
蒋谣有点心急,祝嘉译却拉上了手刹,转过头来看着她。他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看着她。
蒋谣叹了口气,说:“我真的没生你的气。”
“那为什么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没笑过?”
“……”她有点想翻白眼,“我干嘛要一直笑?”
他又沉默了,什么也不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昏暗中,她试图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便伸出手来,轻轻握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到光亮的地方。
他的脸上,是倔强和……彷徨。
“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他忽然很轻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很开心。可是就是因为开心,有时候才更让她害怕。
她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无计可施,最后只好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但他还是倔强地看着她,好像现在生气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蒋谣苦笑,这就是跟一个年纪比她小很多的男人在一起的坏处——有时候他不会懂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