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谣垂下眼睛,说:“不用,应该的。”
Lawrence看着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还好吧……怎么脸色有点发白,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她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15.五(下)
“蒋小姐?蒋小姐?”
蒋谣倏地回过神来,发现一张戴着黑框眼镜的圆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不由地吓了一跳。直到她的背脊碰到背后硬邦邦的木凳椅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此刻正在法庭外的走廊里。
“蒋小姐,”书记员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不好意思,郑法官中午吃过饭后就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了,所以今天的庭开不了。”
蒋谣错愕地张了张嘴,她做这一行十年了,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他……他还好吧?”
因为平时来来去去也就是这几个主审法官,所以大家都已经很熟了。
小姑娘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还好,只是上吐下泻而已。”
“……‘只是’?”好吧,她摸了摸鼻子,看来今天只能打道回府了。
刚从法院出来,蒋谣就接到书记员的电话,说是案子明天一早开庭,换庭长来做审判长。她挂上电话,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忽然不太想回公司。
她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决定开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电台里又开始放Joss Stone的歌,这把稍显老沉的嗓音其实更适合在华灯初上的夜晚听。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回家,可能只是……她又开始想念那个放满热水的大浴缸了。
回到家,再一次让蒋谣诧异的是,王智伟竟然也在。
这一天之内到底要出现多少“惊喜”才算完?!
“你怎么回来了?”王智伟看到她,也有点惊讶。
“嗯,”她含糊地敷衍过去,“想早点回来洗澡睡觉。”
王智伟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三点半:“……现在吗?”
她叹了口气,除了苦笑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答案。
不过好在王智伟从来不是一个穷追不舍的人,更何况现在的他们……关系很微妙。两个即将分手,却还住在一起的人,而且就像她早上对秦锐说的,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伤害和怨恨,但是现在,什么都没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对于她和眼前这个男人来说,接下来要怎样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你也没去上班。”她巧妙地把矛头转了个方向。
“嗯,我上午去办公室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了,反正本来我是打算今天才回来的,”他说,“而且……我也想趁这个周末,早点开始理东西。”
她吃了一惊,理东西?
但她很快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王智伟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微笑像是没有任何意味:“既然决定了,很多事都要开始着手做起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有些消瘦的手,不禁想:啊,没错,他就是这么一个行动派。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想,其实他们之间只是达成了一个共识而已,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像是财产怎么分割,父母那边要如何交代……想到这些,她就开始头疼。可是就像他说的,既然决定了,这些事就要开始着手做。
她理了理思绪,开口道:“房子——”
“房子留给你,”他竟像是早就想好似地说,“我会搬出去的。等办完手续我们再去一次交易中心,把我的名字去掉。”
“……”她讶然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地说,“不用,我觉得一人一半比较公平。”
“不,”他似乎出人意料地坚持,“我想留给你。”
她看着他,发现他最近似乎瘦了一点,也许是这一点变化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但看着那双眼睛,她又觉得,他还是那个王智伟。
“财务方面,我们本来就是分开的,”他继续道,“这一部分——”
“——就维持原状吧。”她说。
这也是她早就想好的。她没想过问他要一分钱,一直以来她都可以养活自己。
“那……”他双手插袋,垂着眼睛,站在那里,“我们之间的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了。”
她默认了。
“接下来,就是父母那里……”他有些悻悻地说。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蒋谣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忽然被一种悲怆的气氛包围了。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王智伟问。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用了……我自己会应付的。但我想他们可能接受不了,会去找你。”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他单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下。
“?”
“最近行里正好有一个去国外派驻的职位,行长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去,我今天上午答应他了。”
“啊……”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想差不多,等我们把手续都办完了,我就可以走了。”
她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看来,我们真的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王智伟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说:“那么你呢,有什么打算?”
她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连话也说不出来。
王智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Sorry,我没有要……打探的意思。”
蒋谣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似乎很尴尬,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然后就一副想要快点结束这段对话的样子。
“我可能会……勇敢一点,”她鼓起勇气说,“我好像已经骗了自己很久。”
王智伟看着她,抿了抿嘴:“也许不止是你,我也是。”
“你知道吗,”她忽然很想把心底的话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我这两天想了很多,人就是这样,越到后来,越害怕改变。可是回头一看,才发现其实早就变了。”
他沉默着,叹了口气,最后以一种宿命似的口吻对她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
“……”
“是我毁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原来的一切。”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当时没有……如果我肯回头的话,我们现在也许不是这样。”
蒋谣站在那里,觉得手脚有些发凉。事实上,客厅里的中央空调早就打开了,墙上的液晶屏幕显示现在室内温度是23度。
“如果放在两、三年前,”她说,“我听到你说这番话,会觉得高兴……可是现在,已经完全没感觉了。”
“……”王智伟皱了一下眉头,神色黯然。
“不错,一开始是你,”她看着他,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事实,“但是后来是我……”
“……”他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双眼像是没有焦距。
“如果你肯回头的话,也许我们现在不会是这样,”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但是如果后来我没有放弃、没有自欺欺人的话,我们现在可能也不会是这样……”
“……”
“我这么说不是安慰你,也不是说,你不应该自责,”她看着他下巴上的线条,忽然觉得自己竟然已经有点记不起他的轮廓来,“我只是想说……的确是你毁了一切,在这一点上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你。”
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是苍白的。
“但既然事情发生了……我在想,我、我们,其实原本也可以选择其他的路,我应该更勇敢一点……”说到这里,她脑中忽然浮现起祝嘉译那张带着笑的脸庞,不禁有些哽咽,“如果我能够……”
她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说完她想说的句子:“可能当中会少一点痛苦,少一点伤害……可能一切,真的会跟现在不一样。”
“……”
在她说完这番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整间房子里都鸦雀无声,仿佛根本没有人在这里似的。不过仔细想想,在过去的两三年里,他们即使仍然生活在一起,这间房子,也毫无生气,就连空气中都带着死一般的沉寂。
“幸好,”王智伟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复杂到,自相矛盾,“我们还是决定改变了。我想……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看着他,一瞬间,她觉得他很陌生,好像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以后会好的,蒋谣,”他说,“以后的生活会好的。”
“……”
结束了那段冗长却又诚恳的对话之后,蒋谣果真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洗完澡,她才想起来答应过要给祝嘉译电话,她不想再失信于他,便带着案卷假装要工作,躲进书房里去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
“你忙完了吗?”他的第一句话,永远不会是问候语。
“嗯……”蒋谣坐在转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些意兴阑珊,不想跟他多解释。
她随手打开桌子的抽屉,她已经好久没进书房来了,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洗澡睡觉换衣服的地方,想通了这一点后,她对于自己为什么还会有眷恋这件事,也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其中一格抽屉一打开,就看到几个被放倒的相框,她下意识地拿出来,放在桌上,发现竟然是以前她跟王智伟的合照。那时候他们看上去好年轻,好……幸福。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明亮,那种笑、那种发自心底的笑容,是骗不了人的。
“哦……”电话那头的祝嘉译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疲倦,所以又没有说。
“祝嘉译……”她忽然喊他的名字,手指却摩挲着照片中的自己。
“嗯?”
“我是不是很混蛋?”
“……”他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她忽然有点哽咽,“想到了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的祝嘉译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有时候你是很自私、很自以为是,也很懦弱……”
“……”
“但你不是混蛋,”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迟疑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一直以来都想说的那句话,“……我爱你。”
蒋谣靠在椅背上,一时间,她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一切是这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生活不会停滞,因为所有人都活着;时间也不会停止,因为地球还没有被毁灭……
一切都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难。而且,就算是艰难,总要面对,也总有办法对付过去的不是?
她把相框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她想笑,结果一张嘴,却哽咽了:
“我……”
有那么一瞬,她想告诉他一切,想告诉他关于王智伟、关于他们的决定、甚至是关于她对未来的设想。可她的喉咙里被一种叫做快乐的情绪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对于她的沉默,祝嘉译好像并没有生气,而是叹了口气,还在忧心着他所关心的那件事:
“今天晚上你会跟他谈的对吧?”
这家伙……
她实在哭笑不得,他简直就像一块牛皮糖!
“我明天打给你,在此之前,不要联系我,”她说,“明天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吃顿饭。”
“好吧……”他说,“我做你最喜欢的酱排骨。”
觉得直到这个时候,蒋谣觉得自己才真的松了口气。她终于能够从那团混沌不清的迷雾中走出来,她终于不用再撒谎,也不用对别人的疑问抱以沉默或苦笑。
她终于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也许现在还看不清方向,可她本来就是从迷雾中走出来的,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吧?
这样想着,她终于笑了起来。
闹钟响起,蒋谣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本能还想再赖一会儿床,却抬头看到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八点。
九点要开庭!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尽管掀开被子的一刹那她被空气中的寒冷吓了一跳,但她还是飞快地跳下床,冲进浴室。
她迅速地刷牙、洗脸、吹头发、化妆,等这一切忙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她就像是个士兵一样。可是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从今天开始,她的生活开始变得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喜欢这种改变。
王智伟已经上班去了,他最近似乎都很早就出门,她想也许是他觉得尴尬吧——在决定要分开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心里开始打鼓:要来不及了!
她冲进书房找昨天的那叠文件,桌上只有一个牛皮袋,她翻了一下,里面是对方的应诉的材料,于是她继续找另一个装着自己这方起诉状和证据的袋子,桌面上没有。她拉开抽屉,终于在那个放相框的抽屉里找到了,她猜自己大概是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进去的。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手忙脚乱地拿起所有东西,冲出门去。
“下面开始法庭调查程序,”审判长用一种波澜不惊的口吻说,“原告,请你陈述诉讼请求并出示证据。”
“好的。”蒋谣还有些惊魂未定,但趁着刚才宣布法庭记录的空档,她已经使自己平静下来,天知道她早上是怎么飞车过来的。
她吸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的心跳已经没有那么快,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她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案卷材料,打算陈述诉讼请求。
她看着白纸上的那些黑字,脑中慢慢变得……一片空白。
“原告?……原告代理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说。
但她根本无暇理会。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像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幻境。
或者那不是幻境,而是一场梦。也许生活本来就是一场梦,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16.六(上)
天气很好,一抬头就能看到湛蓝色的天空,还有空中那如同棉花糖一般的云朵。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洒在路边的矮木丛上,照亮了半红半绿的叶子上缠绕着的蛛丝。
祝嘉译一看到北菓楼橱窗里的树轮蛋糕和泡芙就像丢了魂似的,一下就不见了人影。蒋谣对于甜品一直没有丝毫兴趣,她远远地看到了街角的邮局,于是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狭窄的马路,走进那间小小的邮局。
这邮局实在很小,日本的商店都不大,走进去都需要小心翼翼。邮局里空无一人,本就狭小的店堂中央除了摆着一张硕大的木头桌案之外,竟还有一只熊的标本——一只骑着自行车的北海道棕熊。
她想到了《情书》里的场景,假如打开门,发现来送信的是一只棕熊,这故事恐怕要变成《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奇幻故事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一个亲切的男声用日文说了一句“你好”,她循声望去,发现有一名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坐在工作台后面,正对她点头。她连忙也点了点头,然后用英文问他是不是有明信片卖。对方听懂了她的意思,却还是用日文请她等一下,然后拿出一本像相册一样的本子放在工作台上,里面都是明信片的样本。
她低头翻了一会儿,指了指其中一张有信封的,工作人员立刻帮她取了一张新的过来。跟邮票一起付了钱之后,她隔着玻璃窗望了望马路对面,祝嘉译应该还没出来,于是她在那张硕大的木桌前坐了下来,桌上有水笔,也有胶水,跟剪刀一起整齐地排列着,一切都是那么方便又井然有序。
她拿起水笔,先是在信封上写下了祝嘉译公寓的地址,贴好邮票,然后将明信片空白的那面朝着自己。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忽然不知道要写什么,但当笔尖触碰到那厚实又制作精良的卡纸时,那些一直深埋于她心底的文字便自然而然地印在了上面——
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但却拉不下脸来。
我也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但同样没能鼓起勇气。
亲爱的,谢谢你即使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却还愿意付出。对不起我过去常常伤害你,还嘴硬不肯跟你道歉。
最后,既然我能鼓起勇气跟你说以上这番话,我想顺便再跟你说,I love you…
这是一封没头没尾的信,可蒋谣看着这短短的几行字,心里却是暖暖的,就像被小樽的阳光笼罩着一般。
她把明信片封在信封里,又跟工作人员比划了半天,才搞清楚邮箱在外面。那个艳红的邮箱就伫立在白色的邮局门口,上面有两个口,她把信封投进有“international”字样的进口里,才刚做完这一切,远远地,就看到祝嘉译拎着纸盒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祝嘉译把白色的信封放到蒋谣面前的木质茶几上,她垂下眼睛,盯着信封,一时之间,脑中一片混沌。
他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的家具并不多,而且每一样都很简单,尽管如此,被摆放在一起,竟有温暖的感觉——这大概跟祝嘉译是学建筑设计这一点有关吧。他不见得是一个喜欢宅在家里的男生,可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在在这里度过,他却总是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想到这里,蒋谣不禁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这是,我们去日本之前,我收到的,”木质茶几下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又软又暖和,这可能是他房间里最贵的一件家具,“但我一直没跟你说。”
蒋谣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整个一天,她觉得自己快要变得麻木了。但她还是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有那么一瞬,她内心深处竟还有些庆幸,庆幸这不是她寄的那封信……
信封里是一封英文信,她飞快地看了一遍,其实根本也没看进去多少,但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去年,”他说,“其实也不是我申请的啦,是事务所里带我的主任帮我申请的,他儿子在这间学校里教书。”
“哦……”蒋谣一直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这是一封入学申请的批准信,学校远在大洋彼岸,但让她不解的是,他为什么突然给她看这个。
“我、我是想问你的意见,”说这话时,一向肆无忌惮的他竟一副认真又忐忑的样子,“如果你还是想呆在这里,这封信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是,如果你想换个环境,我只是说如果……我们也可以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重新开始……”
听完这番话,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执着。
“你……”她心里忽然很难受,但脸上却是若无其事的苦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一起去?”
祝嘉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竟咧开嘴笑了。客厅的头顶上是一盏由四个30瓦的灯泡组成的吊灯,所以光线并不太亮,然而在这有些昏黄的光晕中,他脸上的微笑既温暖又热烈。
“你又想耍我对不对?”他的笑单纯得像个小孩子,“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他听出了什么?
“肯定是好消息,”他说,“不然我这样一直在电话里追问你,你早就不耐烦地挂我电话了。”
她……有这么恶劣?
“你总是这样,”他兴奋起来,就会一直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别人连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一旦胜券在握,反而不急着表现,要等到最后那一刻才说出来。”
“……”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他对她眨了眨眼睛,表情逗趣。
蒋谣看着祝嘉译那张年轻又英俊的面孔,看着他脸颊上似有若无的、浅浅的酒窝,看着他眼角那颗淡到几乎不易被发现的痣,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她曾在脑子里设想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说出来的一番话:
“你申请的学校……有奖学金吗?”
“有啊,”在昏黄的灯光下,他整张脸都是亮的,“虽然不是全部,但是百分之八十我觉得也够了,剩余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会想办法的。”
蒋谣轻轻地点了点头,尽管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
“那你去吧。”
祝嘉译先是高兴地探过身子,想要隔着茶几吻她,在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之后,他才后知后觉般地收起了笑容,疑惑地看着她:
“我去……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蒋谣不敢看他的眼睛,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不敢看他的眼睛……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你去吧,祝嘉译……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似的。
“我们……”她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而已,“我们分手吧。”
灯光一直没有变,昏昏黄黄,那么温暖。但祝嘉译脸上的光芒,却像是被压进了倒扣的玻璃杯,渐渐黯淡下去……直至熄灭。
“……为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道。
他的反应是她没有料到的,所以她的肩膀不禁颤抖了一下:
“……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
他还是一脸平静,就好像,他们只是在讨论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身下的俄罗斯羊毛地毯又暖和又柔软,可蒋谣此时却觉得自己整个身体既僵硬又寒冷。她很想夺门而逃,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她脑中还一片混沌的时候,祝嘉译忽然在一伸手直接把面前的茶几掀翻了!他站起身,一脸狂怒地看着她,她抬起头,发现他头顶的那盏吊灯在不停地摇曳着,而他脸上的表情……几乎要让她哭出来。
“为什么?!”他大吼,这个一直以来都只会在她面前撒娇和使性子的大男孩好像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会发脾气的男人,“你明明说过你要离婚的,你明明说过……!”
她用力地眨眼睛,好让自己不要掉眼泪,这招的确很管用,但却没办法让她的脑袋变得清醒。她勉强站了起来,觉得自己手脚冰冷又麻木。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她低声说,“我发现,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低到她自己都说不下去。
他狂怒地看着她,鼻孔微张,这是蒋谣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祝嘉译,在她以往的记忆中,他即便是发火,也像在跟她讨饶。他对她来说,是这么年轻,这么美好……尽管她在这段关系中一直是为所欲为,但她其实舍不得看他伤心。
“我再问你一次,”他看着她,一瞬间,口气又有些发软,“你是认真的吗?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我开不起这种玩笑,我真的会生气……”
她张了张嘴,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她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们分手吧……去国外读书很好,对你以后很有帮助,我觉得你应该去。”
他看着她,像是根本不认识她似的。
“我很抱歉,之前没考虑清楚就跟你说了那些话,我……”她抿着嘴,过了好久,才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是我想我们最好就还是到此为止,再下去,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都只有更糟……”
“……”
蒋谣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所有的勇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学费上面有困难的话,我可以给你,也算是我们——”
“——滚!”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个字,然而他却是出奇得平静,“不要再说了,你走吧,我今天不想再看到你。”
这句话,对蒋谣来说,却像是大赦的宣词。她没有看他,她很怕自己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就会忍不住要去抱住他。她转过身,浑身麻木,又浑身发冷,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可等她被刺人的冷风刮醒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车子旁边。
蒋谣抬头看了看祝嘉译的公寓,小小的窗户里映着灯光,仿佛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实在被风吹得受不了,于是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她启动车子,却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僵硬的,根本动弹不了,于是她打开车内的空调,然而出风口一时之间还没有暖风出来。她觉得自己全身僵硬到关节发疼,连牙根都紧紧地咬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风很大,风声呜呜地响着,车内却是一片静默,只听到窗外风声与发动机运转的声音。但其实,蒋谣什么也听不到。
很多年后当她再次回想起这个夜晚的时候,仍然会有一种四肢发冷的感觉。在这一刻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这个比她小了五岁的男人的感情有多深。短短一周的北海道之行让她见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用顾忌,不用解释,不用去面对残酷的现实……她爱这样的世界,她发现自己爱上了他。她终于肯对自己承认,其实在此之前,在更早之前,她的心里就慢慢有了他的影子。
所以她决定改变。
也许是,当事情由小小的量变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演变成质变。她觉得该是时候了,当她意识到这一时刻终于到来的时候,她拿出了勇气,这可能是她的灵魂被深深地扭曲以来,最勇敢也最坚定的一次。
但她也只是觉得,她是爱他的,是那种女人爱一个男人的爱……然而也仅仅是爱他罢了。直到这一刻,她浑身僵硬地坐在车里,她才知道,这种爱,可能要远比她以为的深。她一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被掏空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到,她都忘了这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从她说完最后那一句话,一直到现在,她都一脸木然,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坐在车里,听着风声和发动机运转的声音,就这样坐着,直到眼前终于变得模糊。
她用尽所有力气,才让自己喊了出来。那喊声很微弱,微弱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眼泪顺着脸颊掉落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张开嘴,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她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找回了她内心深处那个叫做“蒋谣”的灵魂。
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没有这样歇斯底里,也没有这样绝望……
☆、17.六(中)
一个蓝色的信封被丢到蒋谣面前,她错愕地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祝嘉译反手关上蒋谣办公室的门,一脸木然地看着她,说:“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蒋谣抬起头,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那天晚上之后,他们有好几天没有见面,祝嘉译大约是真的生气了,一点音讯也没有。她曾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一脸苍白,眼圈发黑,她又不禁觉得难受。
他见她没有回答,不闹、也不恼,就那样双手插袋隔着办公桌站在他对面,倔强地等待着。
蒋谣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只是我……一时兴起……”
桌上的蓝色信封上,贴着一枚印有绿鸠的邮票,那是小樽的象征,邮戳上也用英文标着“otaru”的字样。这是她寄给他的明信片,她在小樽寄给他的那张明信片。
“你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他还是双手插袋,站在那里。
“……”她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喃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听你的道歉,”他冷冷地看着她,眼里充满痛苦的情绪,但他竟头一次,像一个成熟的男人一样,没有表现出来,“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她无话可说。
“为什么在短短的一天里面,你整个人就变了?”他哑着嗓子,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为什么信寄到的时候,你信上写的东西已经全都不作数了?”
“……”
“你告诉我!”他终于低吼出来。
蒋谣垂下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地面对他:“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变了。”
他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想用眼睛把她的脑袋和心脏都劈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怎么了。最后,他像是灵魂忽然出窍了一样,怔怔地看着她说:
“我只想知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决定?总有为什么,总该有个为什么……”
蒋谣抿起嘴,忽然觉得,也许事情就是要发展到这个地步,也许她必须为一些事做一个了解,才会真的有新的开始……否则,他们之间会一直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她知道,会的。想通了这一点后,她竟真的开始平静下来。渐渐的,她的脑海不再是一片迷雾,她似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因为我忽然发现——或者说我忽然认识到,你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男人,你不能给我想要的生活……既然如此,我想长痛还不如短痛来的好。也许你现在会恨我,但是总比你恨我一辈子要好。”
他没有说话,她也不敢看他,只是继续说道:
“祝嘉译,是时候改变了。也许……也许现在这个改变跟你想的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有点哽咽,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不要害怕改变。我曾经非常害怕,所以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就算是现在,就算是他失神的样子,她仍然觉得很好看,“对不起。但我不想让你再陷在这种……这种毫无道理的泥潭里了——你走吧,祝嘉译,你去国外读书吧,离开这里,或者至少离开我。我根本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
说到最后,她忽然发现,连她自己也要相信这是真的了……
祝嘉译也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可他的眼睛还是失神的样子,没有焦距。
蒋谣怕他又要发作,但他只是茫然地皱了皱眉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么……”
她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伸出手,在蒋谣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从桌上拿走了那个蓝色的信封。他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信封,轻声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我不会再来求你,我真的会从你面前消失?”
蒋谣抿着嘴,点了点头。
他像是非常失望,非常、非常地失望:“你真的……?”
她还是点头,眼底一场平静。
祝嘉译怔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那好吧。再见。”
直到秦锐站在敞开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板,又喊了一句“Hello?”,蒋谣才回过神来,发现祝嘉译早就从她面前消失了。她甚至连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都完全没有印象。
“我是来问你上周五开庭的那个案子什么时候能收到判决书……”他说到一半,看着她,眨了眨眼睛,“这个案子有难到让你晚上睡不着觉吗?”
蒋谣知道自己一定看上去很糟糕,她闭上眼睛,趴在桌上,双手捂着脸。
秦锐像是被她吓了一跳,立刻反手关上她办公室的门,低声问:“怎么了?”
她还是用手捂着脸,只是摇头。
秦锐没见过这样的蒋谣,有点手足无措。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猜到了是什么事:
“王智伟不肯离婚吗?还是要诈你的钱?……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他看上去不是这种人,但是人在关键时刻到底会做出点什么事情来,是谁也说不清楚的。”
秦锐像连珠炮一样地发问,好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蒋谣摇了摇头,觉得疲惫不堪:“不,他没有……”
“……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蒋谣深吸了一口气,抹去脸颊上的泪水,说:“没什么……我跟王智伟……我们不会离婚了。”
秦锐错愕地看着她,一半是因为她的眼泪,一半是因为她的话。
“那你为什么……”
他话一出口,蒋谣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伤心地哭了起来。他愣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你……”平时在职场上总是杀伐决断的秦锐此时此刻也乱了阵脚,“你要是真的想离婚,就算他不肯,也总是有办法的……我可以帮你想办法,真的!”
但她还是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
“喂……”他终于投降,走到她身旁,伸手放在她肩膀上,“你别吓我好吗……到底怎么了?不管发生什么,我相信都是有办法解决的……”
然而蒋谣听到“你别吓我”这几个字,却哭得更凶。
“没有了,”她呜咽着,喃喃地说,“没有了……没有办法……”
在这个初冬的下午,在开足了暖气的、温暖的办公室里,在透过落地玻璃窗招进来的阳光下,秦锐还是觉得有点冷。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他认识了这么久的女人,这个总是坚强地、倔强地面对一切的女人,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没有事情可以击垮她的女人……却哭得像个孩子。还是个不知道为什么哭的孩子!
秦锐低沉地叹了口气,他垂下眼睛,看着她因为哭泣而颤动的肩膀,他忽然很想抱住她。这种想法就像是一朵罂粟,混在草丛里很久,结果还是免不了要冒出头来。
他的身体动了动,甚至于,他的另外一只手已经举了起来……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五天之后,蒋谣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却又预料之中的电话——是素珍打来的。她约她在上次见面的那家酒吧,她说无论多晚,她都会等她。
蒋谣握着手机,苦笑了一下,她本来就无意闪躲,现在,就更加不会了。
下班之后,蒋谣依约来到了约定的地方,时间还很早,酒吧里没什么人,素珍好像早就到了,坐在靠墙的高脚凳上,朝她招手。
“这里好像没有晚饭吃呢,”她才走过去,素珍就抱怨道,“真是的,早知道去餐厅了。”
听到这样的开场白,蒋谣发现自己竟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那就走吧,出去找一家餐厅。”
素珍诧异地看了看她,然后有些释然地笑了。
两人去了隔壁街的韩国烧烤店,店里暖暖的,一片闹哄哄。
“祝嘉译昨天跟我说,他决定去国外读研究生,”五花肉一上锅,素珍就开门见山地说,“他拿到了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说是春天开学。”
“嗯,”蒋谣将五花肉翻了个面,“这样很好。”
素珍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蒋谣忍不住抬头看她,才发现她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
“?”
“蒋谣……”素珍才开了个头,就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似地,“你们……”
“我们分手了。”她看着那些被烤得发红的五花肉,一脸平静。
素珍听到她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样也好。我就知道……”
“?”她若无其事地看了她一眼。
蒋谣猜素珍其实是想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会长久的”,但素珍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改口道:
“我是想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清楚自己到底该怎么做的。”
蒋谣看着那些五花肉,有点想笑。可她还是没有笑出来,因为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笑的原因是什么。
“那小子……”素珍迟疑了一下,才说,“好像有点垂头丧气的,不过我想,等他到了国外,适应了新的生活,一切都会好的。”
“嗯。”她除了点头之外,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了。
他要去读书了啊,她不禁在心里高兴地想,他没有跟她赌气,而是做了一个对他来说很好的决定……这是不是说明,他正在学着长大,正在变得成熟起来?
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你知道吗,我曾经有一度很担心,”素珍的话把蒋谣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担心你们会陷到那种……那种不堪的境地里面去。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们两个,不管是谁,都会很痛苦——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蒋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最先放上锅的几片肉已经烤好了,蒋谣小心地将肉夹到素珍的盘子里,仿佛那并不是什么五花肉,而是她诚恳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