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幸好,”素珍说,“你们最后没有让我失望。”
说完,她道了声谢,便将烤好的五花肉沾了肉酱,包进生菜里,吃了起来。
没有让人失望吗……
蒋谣怔怔地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锅面,因为已经烤过肉的关系,上面残留着一些焦灼的肉屑,不管她有多小心,不管她翻面的时候有多谨慎,还是会在上面留下痕迹。就好像有些人、有些事,不管你有多努力,也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遇见过、没有发生过……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可是气氛还是很好,至少,蒋谣觉得,她跟素珍还是可以保持良好的朋友关系,尽管她发现,其实素珍根本不了解她……或者也许她也不了解素珍。
可是谁规定朋友之间一定要互相了解呢?可能人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去真正了解另一个人。
从烧烤店出来,两人很默契地在店门口分手,好像谁也不愿意多停留一分钟。蒋谣回到停车场,取了车,在冬日的寒风中驶上街头。
她忽然想起,差不多在两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祝嘉译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时节。天很冷,冷到她觉得自己的心和身体就快麻木了,她走进一间餐厅,素珍她们已经在等她,她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张年轻的笑脸……
所以说,冬天果然是会让人想恋爱的季节啊,尽管对她来说,这个“冬天”太漫长,漫长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心动的滋味,漫长到她对人性产生了怀疑……然后,是他把她带出了“冬天”。
蒋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泛白,她忽然很想看到他的笑脸,很想听他的声音,想吻他的嘴唇,还有他即使在寒冷的冬夜也始终温暖的皮肤……她想念跟他有关的一切,想到心脏发疼。
他会跟她撒娇,但其实,被宠爱着的那个人,是她才对。
她很想打一通电话给他,就算再跟他说一句对不起也好。可是最后,她还是没有这么做。
她知道她已经任性了太久,有一些事她必须去做。
电台里又在放情歌,她伸手按下按钮,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蒋谣看着眼前这座布满灯光却又寂寞非常的都市,不禁苦笑了一下,心想:
一切,终于回到了原点。
温暖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客厅里那张去年过年时新买的沙发如今还是像新的一样,仿佛之前的时间被停止了。其实不止是那张新的沙发,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下了魔咒一般,好像从很早之前开始,就不再发生任何变化。
王智伟坐在餐桌旁,有些局促又有些不安地说:
“蒋谣,你真的不需要这么做——我是说,我完全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像是很难受,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一下子说不下去了。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蒋谣站在吧台后面,往水杯中倒热水。倒完之后,她捧着杯子,静静地站着。
王智伟大约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会这么问,错愕之余,还是想了想,说道:“七、八年吧……”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不管怎么说,你多少还是有点了解我的吧?”
他看着她,沉默不语。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用自责,也不用再劝我了。”
“……”
“我……”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后,下定决心般地说,“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
王智伟看着她,轻轻地蹙着眉头。他想起了很多事,好的、坏的、高兴的、悲伤的……然而所有的一切最重都消失了,留在他脑海里的,却只有蒋谣的这一句话。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既有愧疚、又有释然,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不管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话到嘴边,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蒋谣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热水,摇了摇头。
“蒋谣,”他说,“你真的……准备这么做?”
她放下玻璃杯,站在那里,看着他,昏黄的灯光照在她那张白皙的脸上。她已不再是七、八年前的那个年轻女孩,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每次她笑的时候,那几道纹路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她还没有法令纹,可是脸上的皮肤也不再是弹性十足、充满光泽。她的眼睛也变了,或者准确地说,是眼神变了……
王智伟看着她,发现她虽不再年轻,可是她却更有智慧,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变得跟以前不一样,可是也比以前更……有魅力。
“是,”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微笑,“我决定了。”
这一年的农历新年比以往都要早,就在一月中旬。初五的这一天家里来了一屋子亲戚朋友,蒋谣看着那么多人影在面前晃,觉得自己快要晕了。
“蒋谣,你快帮叔公再倒一杯茶来。”老妈坐在客厅那张沙发上说。
“哦。”她连忙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去厨房。
“阿姨,”五岁的外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抬起头看着她,“我想喝牛奶。”
她应付地对他笑了笑,打开冰箱,发现还剩下半盒牛奶,于是拿出来倒进牛奶杯:“我帮你热一热,你去客厅等好不好?”
“好。”
外甥刚走,手机又响了。蒋谣快速把牛奶杯放进微波炉,选了火力和时间,按下开始加热的按钮,才接起电话。
“新年快乐。”素珍说。
正在往茶杯里倒开水的她不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过年。”
“你就知足吧,”素珍淡定地说,“至少你没有一个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缠着你要你带他出去玩的儿子。”
“……”
“你家里来客人了?”
“嗯,”蒋谣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说,“真的累死了,从早上九点开始到现在没停过。”
素珍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只是想起来要打个电话给你拜年。”
“谢谢,”她无奈地说,“也祝你新年快乐。”
“嗯,等你有空我们再约吧。”
“好。”
蒋谣以为素珍要挂电话了,但她却像是有些迟疑。
“?”
“那个……”最后,素珍说,“祝嘉译昨天已经飞去波士顿了。”
电话这头沉默了,客厅里那些嘈杂的人声,以及窗外时不时响起的鞭炮声,一切的一切,都渐渐地消融殆尽……
就在素珍开始怀疑电话线是不是出了问题的时候,蒋谣却忽然笑了笑,说:
“哦,希望他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18.六(下)
我是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的,不过就算没有这通电话,我相信我也很快就会醒了。我昨天通宵赶稿,打字打着打着,竟然就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了。尽管房间里有暖气,还不至于被冷醒,但是这间有点老旧的建筑的窗子实在是……不敢恭维。寒风透过窗子的缝隙吹在我脸上,又钻进我脖子里,让还没有完全睡醒来的我一下子清醒起来!
桌上的手机还在响个不停,我总是调成震动的模式,好让自己不要被手机铃声吓到,但是后来我发现,其实真正吓到我的,其实是打来找我的那一通通电话……
“喂?”我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是刚睡醒的样子。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才说:“你在休息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对方说话那么客气,让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会是什么人,来电号码也是陌生的,完全没有印象。
“我是XX出版公司的编辑,我姓梁。”那是一个精神十足的女人的声音。
“你好。”我连忙说。
“是这样的,你的稿子我看了,我觉得故事写得不错,要不然我先帮你登在网络上连载吧?”
事实上,我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不管对方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我以前没做过这类……言情小说,”电话那头的编辑听上去坦率又利落,“所以徐向东把你转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我也有点惊讶。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希望还是能把出版的事情做好,所以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哦,好的……”我如梦初醒般地坐直了身体,尽管两条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但还是忍不住坐得很直,“谢谢!”
新编辑很快挂了电话,感觉上像是一个不太喜欢多废话的人。我坐在木桌前,愣了好一会儿,才试图用手将蜷起的腿拨开,不知道过了多久,两条腿终于恢复了知觉,我吓出一身冷汗来,刚才有那么一瞬——只是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我就要失去那两条腿了。
忽然,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面前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一片漆黑,我用力敲击了两下空格键,屏幕很快就又亮起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字,我检查了一遍,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强迫症般地按了好几下保存按钮。我两手捧着头,发现这个故事实在写得我……头疼。
我站起身,双腿还是发麻,不过好在正在恢复知觉。我走了几步倒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我发现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墙壁上。
我还差一首歌……我在脑海里对自己说,我还得为这个章节配一首歌,一首,属于分手男女的歌。
经过一个礼拜足不出户的……休养,我脚上的扭伤已经好了一大半,可是我的假期,也去掉了一大半。我看了一下日历,今天是周日,我还能再呆五天,我的回程机票是在下周六的中午。我忽然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哭的是,好好的假期,我原本还可以去很多地方,我要去知床,要去钏路,还要去号称有价值百万的夜景的函馆,可是现在,我却只能每天呆在小樽的小旅馆里,吃着拉面喝着梅酒,听那个不知所云的老板讲故事……
不过,我下意识地苦笑了一下,我又开始写了呢,我终于又找回了写作的能力。
是谁说过,上帝在你面前关上一扇门,但他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你要的大排面。”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我面前,旁边很快又多了一杯茶。
我怔了一下,才从刚才那些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发现老板正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有点心虚地朝他笑了笑,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谢谢。”
道完谢,我就开始吃面,老板还是一言不发双手抱胸地站在吧台后面盯着墙角那台电视机的屏幕,我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放《名侦探柯南》。
我又看了看玻璃窗外,雪下得不大,但是风很大。已经是傍晚五点了,店里除了我之外,只有两三个熟客。
“所以,”老板忽然说,“想好什么时候回去吗?”
我嘴里全都是面条,但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他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老板!
什么叫“所以”?都没有“因为”哪来的“所以”?还有,哪有老板问客人什么时候回去的,不是应该使出浑身解数尽力挽留吗?
我把嘴里的面条全部咽下去,才说:“下周六一早就走,再不走也不行,签证到期了。”
古怪的老板“哦”了一声之后,就什么也没说,继续全神贯注地看着柯南。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之后,顾不得任何形象,捧起面碗将剩下的汤喝了个一干二净。放下面碗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老板用一种夹杂着惊叹和鄙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但是等我打算要瞪他的时候,那家伙又已经转回头去了。
我不禁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风雪。这座石狩湾旁的小城,曾是日本最早结束闭关锁国,面对广阔未知世界的地方,随着运河的开通,这里曾经热闹非凡。然而时光流逝,时代变迁,今天的小樽,终又重归平静。
午夜十二点,整座房子,不管是楼下的餐厅还是楼上的民宿,安静地几乎没有一点声音。老板是一个作息时间很规律的人,十点就打烊了,十一点洗澡,十一点半准时睡觉。这不是我看到的,而是我听出来的,也许是房子已经老旧了的关系,隔音实在不算好,所以外面的人走来走去的声音,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幸好,没有人在半夜叫*床,不然对于习惯于通宵写作的我来说,可能会抓狂。
窗外简直可以用风声鹤唳来形容,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方法,从柜子里找到了备用的床单,将窗子的缝塞住,一下子,我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清静又温暖。
可是即便如此,我对着电脑屏幕,仍旧感到无所适从。我试着继续写下去,但来来回回写了好几遍,就是没有那种创作的灵感。我脑海里始终盘旋着一句话:我还欠他们一首歌。我本想把这个部分放一放,但我的脑袋就像是磁带一样被卡住了,我没办法跳过这个部分,这首歌忽然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魔咒。
于是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这座繁华过后重归寂寞的海边小城,在暴风雪横行的夜晚,我戴上耳机,开始在网络上寻找一首,属于分手男女的悲伤情歌。
就在我找得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我摘下耳机,有些惊恐地竖起耳朵,然而除了狂风的声音之外,我好像什么也没听到。我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雪夜显得尤为清晰,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因为我的神经衰弱造成的,然而下一秒,隔着好几道墙板,传来了一句j□j声。
说是j□j声好像也不算贴切,可能会有读者误以为是什么暧昧的声音,但其实这声音在我听起来更像是受了伤喊救命的声音……
等等!受伤喊救命?!
我一下子跳起来,耳机也被扯掉了。我打开房门,在昏暗狭窄的走廊里,循着声音奔了过去。我又听到几声打翻东西的响声,最后我终于来到一扇门前,我之所以会断定声音是从那扇门内传来的,是因为……跟那间房间相连的走廊的墙壁整个都不见了!
对,是不见了!整个墙壁像是被绿巨人打了一拳,有个大大的窟窿!风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当然还有雪。
我急促地敲了敲那扇木门,然后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镇定的声音说道:“请进。”
我几乎要骂娘了——不,我已经开始骂娘了!
木门竟然没有锁,一扭那老旧的铜把手,门就开了。一阵狂风向我涌来,差点把我吹倒,等我勉力睁开眼睛,才发现黑暗中,与走廊里的那道墙相连的整面墙,都变成了一个窟窿。暴风雪瞬间涌入房间,将家具吹得东倒西歪,尤其是墙角的衣柜,整个倒了下来,压在床上,不过幸好,那是一张上下布局的双人床,衣柜压在上面那一层的床板上,由于巨大的冲击力,整张床也快被掀起来了。
“你看够了吗……”在衣柜和已经歪掉的双层床形成的夹角里,有一个声音虚弱地说。
寒风吹在我脸上、身上,雪卷落在我肩膀上,然而这一切在我看来都不算什么,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在我面前的黑暗中有一个人,正等着我去救他……
漫天风雪之中,我越过地上的各种阻碍,来到了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挥了一挥,着实把我给吓了一跳。
“快,”那声音说,“帮我把柜子推开,我被卡住了。”
我连忙去推那个柜子,但它比我想象中要结实也要重,我推了一下,竟然毫无反应。
“笨蛋!”黑暗中,那声音竟然有条不紊地一边骂人一边指挥道,“你背靠着柜子,脚瞪在床架上,然后我数到3,我们一起用力!”
好吧……慌乱中我早就没了想法,只好依他说的去做。等我做好了准备工作,就听到他喊道:“1、2、3!”
我猛地一蹬脚,感到柜子和床架之间的确是移动了几分,然而我的力气也就只有这么一点,正当柜子摇晃了一下又要倒下来的时候,我感到又有一股力量将它移动了几分。我一回头,错愕地发现我旁边竟然还站着一个男人,这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完全不知道。
然而在那男人的发力之下,柜子从床架上被移开,就趁着这个空档,有一个身影从我脚下——或者准确地说,是j□j——爬了出来。那人影动作十分迅速,就像是电影里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一样,刚爬出来,就一骨碌站起身来。这个时候,我才看清楚他的脸,尽管刚才我一停他的声音就已经认出他来了。
我身旁的男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快走。”
刚爬起身来的老板连忙一把将我拉了过去,在我的背脊离开柜子的一瞬间,那个男人也放开了手。
“轰”地一声,柜子又卡在了床架上,就跟我进来时一样。
我站在风雪中,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一切。墙上的那个大窟窿简直就像是魔鬼的巨口,只是不知道是要把可怕的东西吐进来,还是要把我们吸出去。
“冷死了!”老板拽着我的胳膊,喘着粗气大声喊,“快去其他地方!”
我终于又回到我那安静、温暖的小窝里——说真的,经过这一个礼拜,这间小小的屋子简直成了我的第二个家。从那个灾难现场出来之后,我跟老板、还有那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就像是三个刚从雪崩里逃出升天的登山队员。甚至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问到底怎么回事,老板就把我推进浴室。
“先洗个热水澡吧,”他说,“不然会生病的。”
我看着眼前那扇赫然关上的浴室移门,不禁问门外的他:“那你呢?”
“我去烧点热水。”说完,他就走了。
我愕然地开始脱衣服,因为我确实,冷得够呛。等我站在那简陋的淋浴龙头下,浑身被滚烫的热水冲刷着,我忽然有点怀疑,刚才那是不是一场梦……
洗完澡,我坐在放着笔记本的木桌前,身体暖暖的,有点想睡觉。
房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我不禁吓了一跳。老板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茶壶。
“喝点热水吧。”说完,他就自说自话地在我对面坐下,伸手从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将茶壶里的热水倒了进去。倒完之后,他递了一杯给我,然后自己喝了起来。
我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杯子,不禁问:“到底怎么回事?”
老板喝着热水,一脸满足的样子:“你指什么?”
我瞪大眼睛:“墙上怎么会有个大洞?”
“今天是月圆之夜,那堵墙被天狗吃了。”
我愕然地看着他,一脸震惊。
他先是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在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处于一种极度惊诧的状态中,不明白刚刚死里逃生的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骗你的,”他笑着说,“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收到建筑保护协会的信,说这栋房子房龄很大了,但是几十年来一直没有大整修过,叫我安排时间整修一下。但是我一直想,能捱一天是一天嘛,等实在捱不过去了,再修也不迟。谁知道……”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见他又开始喝水,我问道:
“那刚才那个人是谁?”
“厨师啊,”他说,“那家伙也住在这里。”
“你有厨师?”我再次错愕。
“不然咧?”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有点哭笑不得,“你以为我往吧台那里一站,随便下个单,就会有一碗刚煮好的面摆在我面前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有厨师……”事实上,我是想说,每次不厌其烦地将热腾腾的面碗端到我面前的是他,所以我总是下意识地认为,这些都是他做的。
“不好意思,”他又说,“今天可能要在你这里叨扰一晚了。”
“你说什么?!”这一晚上,连续给我来这么多“惊喜”,实在让我有点承受不起。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似乎还看到有水珠从他头发里飞溅出来,滴在我的笔记本上:“因为店里除了我们,只有你一个客人,所以我只在你房里的取暖器里加了煤油,其他房间都没有。”
“那你不能现在去加吗?”我瞪大眼睛。
“就算加了煤油,要烧热起来也要等好几个小时,那时候天都亮了……”
“那,”我愣了一下,又说,“那你不会去厨师的房间吗?!”
他皱起眉头,一脸不情愿地歪了一下脑袋,然后说:“那我还是随便找间客房对付一下吧。喝完这杯我就走。”
我看着他,尽管有些疑惑,但我想他的意思是:他情愿冻死也不要跟那个男人住一间。这个设定一旦成立的话,一个诡异且畸形的故事情节立刻在我这个过气的网络作家脑中形成……
“你在想什么?”老板眯起眼睛看着我。
“啊,不,没什么……”我连忙垂下眼睛,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喝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你没受伤吧?”
老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啊。”
“呃,不是的,”我说,“我是看你能走能跳的,所以想你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抬了抬眉毛,说:“我被卡住了,不过好在柜子没有直接压在我身上,没有受伤。”
“哦……”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听到门外呼啸的风声。我回想刚才的场景,心想等到明天天亮,他的房间里该是面目全非了。可他好像并不着急,就连我去敲门的时候,他被卡在床和柜子当中,那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压下来,他却还是沉着地说了一句“请进”……可见,他应该是个见过大风浪的人吧。
“你在写小说吗?”沉默中,他忽然说。
“啊,嗯……”我见他盯着我桌上的笔记本看,便应了一声。
“出版一本小说能赚多少钱?”
我皱了皱眉头,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没什么,”他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只是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
“那么,”他捧着杯子,在昏暗的灯光中看着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避开他的视线,看着我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的网络音乐播放器还在滚动播放着我刚才打开的情歌系列。
“我总觉得,你是在躲避什么。”说这话时,他的眼里,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冷峻的光芒。
我伸手想去拿桌上那杯水,却不小心扯掉了原本连接在笔记本接口上的耳机线,张学友那醇厚的歌声忽然回响在寂静的屋内。我怔怔地盯着桌子发愣,这就是我要找的情歌啊,属于……蒋谣和祝嘉译的情歌。
你瘦了憔悴得让我好心疼
有时候爱情比时间还残忍
把人变得盲目 而奋不顾身
忘了爱要两个同样用心的人
你醉了脆弱得藏不住泪痕
我知道绝望比冬天还寒冷
你恨自己是个怕孤独的人
偏偏又爱上自由自私的灵魂
你带着他唯一写过的情书
想证明当初爱得并不糊涂
他曾为了你的逃离颓废痛苦
也为了破镜重圆 抱着你哭
哦 可惜爱不是几滴眼泪几封情书
哦 这样的话 或许有点残酷
等待着别人给幸福的人
往往过得都不怎么幸福
哦 可惜爱不是忍着眼泪留着情书
哦 伤口清醒要比昏迷痛楚
紧闭的双眼又拖着错误
真爱来临时 你要怎么留得住
……
☆、19.七(上)
这座有些老旧的日式房屋的二楼有一整面墙都塌了,远远看去就像是巧克力饼干被人从当中咬了一口。好几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架起梯子在清理现场,简直就像是小人国的工匠……
而我,就站在离他们十几米远的雪地里,双手插袋,鼻头通红地看着这一切。
“昨晚的房费,我给你打个对折。”不知道什么时候,老板包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出现在我背后。
我回头看了看他,也许是大雪让四周变得白茫茫一片,我不禁眯起了眼睛:“为什么是对折?”
“因为这次事故,耽误了你两三个小时,总要给你打个七折吧。”他也双手插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就像是一尊佛像。
“那还有20%呢?”我纳闷。
“你也算是……帮忙救了我,总也要给你点谢礼吧。”
“……”我忍不住翻白眼,“原来救人一命才值这么一点钱。”
“没办法,”老板耸肩,“我命贱嘛。”
我很想瞪他,但还是被他的话逗笑了。
“走吧,去对面的餐馆吃午饭。”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易被察觉的疲惫。
事实上,从昨天那场灾祸之后,我就在想,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种豁达的态度来对待一切。
“为什么不在店里吃?”我问。
“对不起,”他说,“这几天整修,小店关门。”
我诧异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放心吧,”他对我抬了抬眉毛,“停业期间的餐费,我来承担。但是房费你还是要付。”
我点了点头。
“哎……”老板看着那些整修的工作人员,喃喃自语道,“这次真是损失惨重啊。”
运河边有一家叫做“运河食堂”的餐馆,我起初以为是大型餐厅,进去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好几家风味不同的小店共同组成了这个大食堂。老板带着我走进去,里面的人似乎都跟他很熟,见他来了,纷纷打招呼。这是一座小城,街头巷尾的人们相互之间都认识,这让我这个从大都市来的人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跟他们比起来,我显得有些冷漠,也有些格格不入。
老板带我走进一间吃意大利面的餐馆,我一脸诧异。
“一天到晚吃大排面你不嫌腻吗?”他看我的眼神总是让我想到我那个在大学当教授,一辈子没结婚的姑姑。
好吧,我坐下来,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是别人请客的,吃什么都可以。
点完单之后,老板就一直沉默不语,像是在想心事。这一个多星期以来,他总是一副淡漠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现在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情也不由地沉重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走?”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这周六。”我愣了一下,才答道。
他像是很无奈地蹙了蹙眉,轻声叹了口气,便没再说话。
“怎么了?”我忍不住问他。
他伸手抓了抓脑袋,迟疑了一阵子,才开口道:“要是你不在的话,我就趁这几天停业出门旅行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之后,不禁笑了笑:“好啦,我不是要赶你走。”
尽管他这么说,我心底还是闪过一丝隐隐的愤怒。
在这个不算太愉快的插曲之后,我们就陷入了沉默的午餐之中,意大利面很好吃,不管是卖相还是味道,都超出我的预期。但是,我好像还是比较想念大排面。
但是吃着吃着,我又想到了那个还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这家伙……到底是他说的那个故事中的谁?
想到这里,我不禁抬起头,看着坐在我对面,吃面吃得很香的男人。
老板本来吃得正高兴,忽然感受到了我具有威胁力的目光,便停下手中的叉子,看向我:“怎么了吗?”
我眯起眼睛,在心里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昨天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嗯。”他点了点头,等我继续往下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要是我告诉你的话,你也会告诉我吗?”
他不解地蹙起眉头:“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来这里的原因。”
他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眉毛,想了几秒钟之后,点头道:“好吧,成交。”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你说得没错……我是在躲一个人。”
小小的意大利餐厅里没有窗,照明全靠头顶上的灯,所以整间餐厅的光线是橘黄色的。
我拿着叉子,叉起盘里最后一块烤牛肉:“你有没有……爱上过什么人?”
老板接着昏黄的灯光看了我一眼,然后笑起来,我忽然发现,就连他脸上波澜不惊的笑,都跟我那姑姑有点像……所以其实我是想说他很有老姑娘的气质吗?
“这个问题,”他说,“就跟问我有没有吃过牛排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也不自觉地笑,只不过我脸上的笑,大概应该称为苦笑。
“我曾经是个很受欢迎的小说作家,”我大言不惭,“三年前,我出版的第一本小说就卖出了一百万册。”
老板做了个惊诧的表情,不过,这表情也只维持了两秒钟而已。两秒之后,他又波澜不惊地喝着冰冻汽水:“虽然我不太明白这个数字的意义,不过想想有一百万人在读你写的东西的话,我想那应该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对于他的这番说辞,既不觉得是在恭维我,也不觉得是在讽刺我。
“那么你的第二本小说呢?”他接着问道。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第二本。”
“……”
“后来我陆续写过几个故事,但是都无疾而终,直到半年前……”
“?”
“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老板轻蹙了下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但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在……”
“对,”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似笑非笑,“很神奇,听了你说的那个故事之后,我忽然就……找回了写作的能力。”
他努了努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道:“那么半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他,有些诧异。他并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聪明绝顶的人,甚至于,跟他讲话,我常常会觉得他有些不知所云,但是我不得不说——他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敏锐到,让人有点害怕。
我的手指拨弄着桌上的玻璃杯,原本就是橘黄色的橙汁在黄色的光晕中,更是呈现出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浓烈色彩。
“我……”我的手指停下来,“我差点死掉。”
这下,他脸上的诧异是真的:“绝症?”
我摇头。
“事故?”
我哭笑不得。
“那是什么?”他挑了挑眉。
我抬起头,平静地说:“自杀。”
这大概是我在这位小樽旅店老板脸上见过的,最夸张的表情了。
他两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下巴像是脱臼一般,怎么也合不拢,至于他脸上那僵硬的肌肉和错愕的表情,更是让我看得直想大笑。
“我只是,我只是说我想自杀,但是事实是,我没有。当我鼓起勇气想这样做的时候……”说到这里,我顿了顿,也像他那样抬了抬眉毛,“发生了其他事情,然后我就放弃了。”
但他还是一副极其惊讶的样子:“你看上去真的……不像!”
我挑眉:“你是说不像会自杀?”
“不,”他说,“不像是半途会放弃的。”
“……”
他似乎总是能够很轻易地从一种状态中恢复过来:“别告诉我你是为了男人自杀。”
“……”我无话可说。
他大概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已经有答案了,所以也没等我说什么,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最后你多半会发现,这样会显得自己很蠢——你想通过自虐来表达什么呢?得到关注吗,还是说这根本是一种卑鄙的威胁?”
“……”
“得不到你,就要让你一辈子都不好过——这就是你们女人的想法?”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疑惑和不解,以及……一种不着痕迹的鄙夷。
我忽然就被他激怒了。不是他说的那番质疑的话,也不是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而是他的眼神!那种觉得我根本不可理喻的眼神!
一瞬间,我觉得我的脑袋爆裂了开来,一股肝火冒上来,我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叠纸币,从里面抽了一张1000円的钞票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扬长而去。
老板脸上的表情不亚于刚才听说我自杀时的那种诧异,甚至于比刚才更错愕。在我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他在背后大喊:
“喂!你吃的可不止一千块啊!要给干脆就给足嘛……”
我顿了一下,然后握紧拳头,恼羞成怒地冲了出去。
在经历昨天晚上那场可怕的风雪之后,今天的小樽,一下子又恢复成原来那宁静、可人的小城。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可是一抬头,温暖的阳光洒下来,让人忽然就心情大好,仿佛昨晚的那场风雪根本无足轻重。
并不宽阔的马路两边,有各种各样的人们正在自发地清扫积雪,往来的车辆都开得很缓慢,这座小城的节奏本来就很慢,如今,却是更慢了。
我沿着运河往石狩湾码头的方向走去,昔日运河两旁的仓库如今已经改建成各种餐馆,尤其以供应德国啤酒的西餐馆为盛。已经进入了寒冷的冬天,圣诞节和新年又还没有到,这里几乎没有游客,路上走着的,都是住在这里的中老年人。
积雪的确让人不得不放慢脚步,但我还是来到了码头。这里的海是很深很深的蓝色,甚至于,有些发灰,可是天空却是湛蓝的,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码头上,看着两边密密麻麻的仓库,以及不远处停泊着的巨大海轮,忽然,一个古怪的问题钻到了我的脑袋里:
不知道,蒋谣跟祝嘉译看到的海,是怎样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很久,我才终于将思绪拉了回来。事实上……那家伙,说得没有错!
可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当我真的头脑发热处于那个时刻的时候,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我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海,海风吹在脸上,真的像刀割一样。我有些颓然,就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却还不肯承认,不肯承认我曾经也失去了理智,不肯承认我有多么后悔。
我回到那正在整修中的小旅馆时,已经是傍晚了。天黑得很早,差不多四点半的时候,街道上就已经是灯光点点。负责整修的工人应该工作到五点,他们很敬业,就算已经四点五十五分了,还认真地往墙上敲钉子。不过五点整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所有工作人员就从那面残破的墙上爬下来,在五分钟之内收拾完工具,换上施工的布围,开着工程车走了。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五分钟之内完成的。
我看着那辆黑白相间的车子沿着马路往山坡上开去,没过几个路口,它就拐弯消失不见了。我转过头,看着眼前这面铺着布围的墙壁,想象着布围下面的那个大窟窿,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进去,旅店里当然是一个客人也没有,但一楼的餐厅里倒是照样灯火通明。我听到厨房里有乒乒乓乓的声音,在我还兀自站在那里出神的时候,老板忽然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吧台下面的柜子里找东西。
他一抬头看到我,我也看到他,两人都有些无语。我是因为尴尬,他嘛……我想大概是他不知道要跟我说些什么吧。
“有东西吃吗?”经过了这么些天,我开始变得不像以前那么拘谨了。
“当然,”他说,“正在做呢。”
“你做?”我有点惊讶。
“嗯,”他又低头开始找东西,“想吃什么?泡菜还是紫菜?”
我皱了皱眉,实话实说:“都不想吃。”
他有些无奈地抬起头看着我,我甚至看到他翻了个白眼:“有的吃就不错了。”
“厨师呢?”我问。
“哦,”他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是一罐像腌黄瓜一样的酱菜,“这几天停业,他出门旅行了。”
“……”
“你再等一会儿,就快可以吃了。”他自顾自地说完之后,就又钻进了厨房。
我站在那里,有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了一会儿,我大声对厨房喊道:“那我上去洗把脸,等下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