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说真的,这家伙的手艺还真……不赖。
当我坐在吧台前,狼吞虎咽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酱油面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坐在吧台外面,老板坐在吧台里面,我们就这样交错地面对面地坐着,专心地吃着面条,谁也没有说话。整个一楼的店堂里,只听到两种此起彼伏的悉索声——那是只有吃面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
这个过程维持的时间非常短,大约只有五到十分钟左右,吃完之后,我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悬着的那一排排吊灯,不禁有些犯困。
“这个给你。”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杯粉色的鸡尾酒,放在我面前的吧台上。
我有些受宠若惊,茫然地看着他。他抿了抿嘴,说道:“算是……跟你赔罪吧。我后来回来想了想,我大概说得太不近人情了。”
“……”
“其实我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他大概是很少承认错误,所以整个人看上去都很尴尬,“很少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我看着面前这杯漂亮的,粉色的鸡尾酒,以及杯沿上那颗鲜红欲滴的樱桃,缓缓开口道:
“其实我也想了很多……我觉得,你没有说错。”
“?”
我叹了口气,自嘲般地笑了笑:“但我真的不是想用自杀来威胁他,真的不是……我只是好像,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勇气活下去……”
“……”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很多画面,那些画面,是我记忆的碎片,我一直不敢去将这些碎片捡回来,然而我知道,终有一天,我是要这么做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可能你真的没办法想象吧,因为在我真的面临这个困境,当我走到那一步之前,我也抱着跟你一样的想法——觉得那些会以自虐的方式来结束的人,都是自私、任性、不可理喻的。”
老板双手抱胸,安静地站在吧台后面,听我说话。
“可是当我真的面临那些问题,当我真的走到那一步,当我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情感却又没办法面对罪恶感的时候……真的很痛苦。”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才又开口:“痛苦会扭曲一个人的灵魂。以前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也不明白什么叫做扭曲……后来,就全都明白了。不论你是什么年龄,受过什么教育,有怎么的世界观或是价值观,信仰如何……在痛苦面前,人人都一样。”
“……”
“痛苦会折磨一个人的意志,会让你开始怀疑自己,会让人失去理智。然后在某一刻,你开始觉得受不了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你的意志已经变得很脆弱,一些原本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念头会钻进你脑子里。你开始变了,变得不再像原来的你,你想做一些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冒险的、堕落的、一反常态的,以此证明自己还好好地活着。可是渐渐的,那些东西也没办法满足你了,你的神经已经开始变得麻木,痛苦就像是一种毒药,不止侵蚀你的身体也侵蚀你的每一根神经,你开始变得恍惚,然后‘砰’地一声,一个念头蹿到了你的脑子里……你不想再跟所有人讲话,你不想看到他们,不想看到自己——你想要的,只有离开,离开这个让你痛苦不堪的世界。”
“……”
“这个,”我一脸平静,波澜不惊,好像我正在说的,是别人的故事,“就叫做‘扭曲’。就像毕加索或是达利的油画,你眼里所见到的一切,都是歪歪扭扭的。可是没有真正走到那一步的人,是不会明白我在说什么的。”
“……”老板还是双手抱胸,站在那里,不像是在听故事,反而像在参加一场考试。
“但是,”我扯着嘴角,轻笑了一下,“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如果你内心足够强大,我想也许就不会到达那么糟糕的境地。”
整个店铺内静悄悄的,墙角的电视机没有开,厨房的油烟机也没有开,就连窗外的风都是静止的。在这一片静默中,老板忽然说:“那么,你来这里,就能躲开那个人了吗?”
“……”我轻蹙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
“难道说,你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就能忘记一个人吗?”无论什么时候,他好像总是能一针见血。
我看着他,看着他头顶那圈淡淡的白色光晕,那让他看上去像天使,但实际上只是他头顶上方恰好有一圈白炽灯——
“不,”我说,“我要躲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20.七(中)
三年后
“原告现在向法庭出示一份新的证据,”原告律师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讲话的速度略有些快,而且语气很坚决,给人以强势的印象,“这份新证据是原、被告之间签订的工程合同的补充协议,证明被告委托原告进行厂房改建工程,并且被告在原告完成项目建设之后,有义务给付工程款。该笔工程款项的数目并不是双方之前签订的工程合同上约定的金额,而是应该以之后签订的补充协议上的金额为准。即,根据原告起诉书中所述,被告尚欠原告工程款共计1200万元人民币,并原告要求被告根据双方合同中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根据实际欠款期限支付滞纳金。”
原告律师陈述完毕之后,就把一式两份的证据交给审判长,整个人看上去非常得意,像是已经赢了这场诉讼。蒋谣对身旁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立刻走上去把文件取了回来。蒋谣随手翻了一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坐在被告席上,等待法官请自己发言。
新助理才跟了她半年多,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此时看着眼前这份忽然出现的证据,正满头大汗地翻看着。
法官看完补充协议之后,转向被告席,说:“被告,根据举证期限的规定,法庭同意采纳原告的这份新证据。你们是要在这次开庭期间就质证,还是需要给你们一段时间准备,下次再质证?”
“这次就质证好了,”蒋谣说,“省得下次再跑一趟了。”
她话音刚落,别说旁边的小助理,连法官都不由地透过老花眼镜看了她一眼。
“蒋、蒋律师……”小助理紧张又错愕地看了看她,“这……这……”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跟这姑娘说过多少遍了,她不是律师!这孩子怎么就是改不了口呢?
“那么,”法官继续道,“你现在能对这份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吗?”
“可以。”蒋谣点了点头。
法官又看了她一眼,问道:“被告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吗?”
“没有。”
小助理张了张嘴,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那么对这份协议的效力有异议吗?”
“没有。”她依旧一脸波澜不惊。
法官皱了下眉头:“那么……被告是同意原告的说法,按照这份补充协议约定的数额支付工程款项喽?”
直到这个时候,蒋谣才动了动眉毛,说道:“根据原告提供的补充协议第九条第2款,‘被告除了要承担厂房改建的工程之外,还负责向有关部门申报消防许可证’,并且双方约定‘消防许可证的申报事宜由双方另行签订书面协议进行约定’,鉴于此,被告要求原告出示双方签订的这份书面协议。”
法官转过头去看向原告:“原告,你们有这份书面协议吗?”
这个时候,就看到坐在原告席上的工程项目经理忽然一脸苍白,转头在律师耳边说了些什么。律师听他说完,脸色也变了,两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原告律师有些颓然地说:“对不起,审判长,我方撤回这份证据。”
他话一出口,蒋谣身旁的小助理立刻一脸惊诧地看着他,就连法官也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原告律师你确定吗?这份证据对你们相当有利啊……”
原告律师吸了口气,说:“是的,确定,原告请求收回。”
法官看了看一脸颓势的原告,又看看气定神闲的被告,不禁充满怀疑地皱起了眉头。
从法院回公司的车上,小助理一脸惊叹地看着蒋谣,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蒋律师,你太神了!你怎么一句话就让他们撤销了证据?说真的,这份补充协议我从来没见过,对方拿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心想这下完了……”
蒋谣叹了口气,忍住了要纠正她的冲动,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当初就是因为不符合消防规定,拿不到许可证,才请这家建筑公司负责改建的,对方一口答应说能搞定消防许可证,但是要多收钱。多收钱不是问题,只要你真的能搞定,但问题对方最后搞不定消防局,还要多收这笔钱,我们怎么可能付给他们。”
“哦……”助理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开始能搞定,现在又搞不定吗?”
助理茫然地摇头。
“是因为这家公司的老板跟消防局关系很好,但是消防局的头最近被市检察院请去‘喝咖啡’了,这是个大案子,牵扯到很多人,这家建筑公司的老板也是嫌疑人之一。在这个时候,对方还敢拿出这种协议来逼我们付钱……”说到这里,蒋谣冷哼了一声,“真不知道对方律师是怎么想的。”
小助理张了张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所以很多时候,光看证据是没有用的……”她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得看到它们背后的东西。”
站在办公楼大堂的电梯前,蒋谣低下头打量自己脚上的那双新鞋。蓝色的麂皮鞋面上仿佛结着一层白色的朦胧的痂,让人有一种想要去呵护它的错觉。这是她第一眼就看中的鞋子,所以立刻买了下来,人的年纪越大,就越觉得喜欢的东西越来越少,能让自己快乐的事情也越来越少。
一年前,秦锐终于如愿坐上了地区总经理的位子,还进入了董事会。这几乎可以说是他在这间公司能够达到的顶峰了,再下来,就是怎么保住位子的事情。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尽管蒋谣一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在公司里那些人看来,她是秦锐的心腹,于是她的地位,一下子也变得举足轻重起来。
她曾经也为要应付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头疼,结果秦锐知道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你就干脆做出你自己的样子来。”
“?”很多时候,她猜想在他面前,她会不会根本就是个小学生。
“既然他们都觉得你是我的人,那你干脆就拿起鸡毛当令箭,想干什么干什么,别人说你跩也好,说你难搞也好,反正你有我撑腰,不用怕他们。但是,你也要明白一个道理……”
“?”她除了睁大眼睛好好记下他的话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其他可以做的了。
“一旦哪天我下台了,你也就完了——因为不管你想不想,现在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你想置身事外、明哲保身,我看是来不及了。所以既然如此,干脆别费劲去敷衍那些人了,你想理的就理,不想理的就晾在一边。”
他说的很有道理,蒋谣不住地点头。
“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他说,“在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情况下,首先要让自己满意。”
秦锐就是这样一个人,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电梯门一开,蒋谣拉回思绪,跟在人群后面走了进去,才刚站定,就有人快步冲了进来。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好像眼前的这一幕,也曾真真实实得发生过。但那真实的瞬间,已离她很远,远得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嗨。”最后那个冲进电梯的人似乎还在喘气,却不忘转过头来跟她打招呼。
蒋谣抬头一看,是赵靖伦,便冲他笑了笑。赵靖伦是秦锐的外甥,三年前进的公司,不过知道他们之间关系的人,全公司恐怕只有她一个。这个年轻人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才二十五、六岁,一开始不论做什么都会被秦锐一顿臭骂,但慢慢的,他头上的棱角被磨平了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很多年前,还那么年轻、有朝气的秦锐。
“今天下午那个仓库施工的会议你去吗?”赵靖伦是个很怕冷场的人,就算是坐电梯这点时间,也要想点话题聊。
“我是不想去,”蒋谣抬起眼睛看着不断跳动的电子屏幕,“但是好像不太可能。”
赵靖伦耸了耸肩:“某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某些人”是谁,于是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就不再说话。
果然前脚才刚踏进办公室,后脚秦锐的电话就来了。
“今天下午两点开建筑施工会别忘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总是那么有条不紊。
“为什么现在所有的会议我都要参加?”对于这件事,她已经困惑了很久。
秦锐愣了一下,然后直言不讳地说:“因为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你是需要一个背黑锅的吧,”她也很坦白,“要是哪天出了什么问题,你可以把我搬出来。”
“没想到一下就被你识破了。”他的口吻却一点没有惊慌的意思。
蒋谣叹了口气,忽然说:“秦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电话那头的他很难得地轻笑了一下,说:“我在想什么?”
蒋谣靠在椅背上:“Vincent要去新加坡了,他的职位空了出来。”
秦锐沉默了一下,才饶有兴趣地说:“然后呢?”
“你想让我坐这个位子。”
他像是越发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叹了口气:“我不算很肯定,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想要我坐这个位子。因为要是总部再派一个人来,你一样要花时间去摆平,还不如趁早弄一个你摆得平的,省时省力。”
秦锐“啧”了一下,终于坦承道:“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
“?”
“这个位子适合你。”
“我不要。”她很干脆地拒绝。
“……为什么?”他好像真的有点惊讶。
“你知道的,我对工作没有野心。”
秦锐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有没有野心,不是你说了算的。就算你没有,时机到了,你想不站在浪尖上都不行。”
“只要你别把我推上去,我就不会走到那个地步!”
他大概听出了她口气中的认真,不禁有点纳闷:“你跟钱有仇是不是?”
“怎么可能,”蒋谣苦笑,“没有人会跟钱有仇……”
“那我想不出你为什么不肯坐这个位子。”
“因为付出的代价太大,”她直言不讳,“我不愿意花那么多精力去赚钱,就这么简单。我现在赚的钱够用了,我不要求更多的东西。”
秦锐好像还是不能理解,不过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在星期一的早晨跟她闲扯就是了,于是他匆匆结束了这通电话,说是改天找个时间再慢慢聊。
挂上电话,蒋谣看着窗外雾霾的天空,不禁还是有点同意刚才秦锐的那番话:
有的时候,我们身不由己。
尽管早上的那场争辩并不见得愉快,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下午一点半,蒋谣还是如往常一样坐上公司的车,跟秦锐一道去建筑公司开会去了。跟三年前那个还时常会跟她开不着边际的玩笑的秦锐相比,如今的他,好像少了一些轻浮,多了几分沉稳。毕竟,他肩上的责任也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坐在前排的赵靖伦跟其他几个部门的同事正在讨论施工合同的内容,蒋谣和秦锐坐在商务车的最后一排,她看着窗外,不禁开起了小差。
“晚上有空吗?”秦锐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她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他。
“早上我们在电话里说的那件事,我想坐下来跟你好好谈谈。”他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她却全无兴致:“再说吧……”
秦锐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前排的同事们还在激烈地讨论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蒋谣看了他们一眼,忽然侧过头来低声对秦锐说:
“我想休假。”
原本正在整理文件的秦锐不由地侧过头来,略带诧异地看着她:“多久?”
她咬了咬嘴唇:“你能批多久?”
他一下子就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来:
“你别跟我说你不想干了。”
她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有点累。”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深到蒋谣几乎想要伸手去拧他的眉心。
“人总是有倦怠期的吧,”她试图用自己的理由说服他,“就像三年前,你不也是……”
可是说到这里,她一下子说不下去了。秦锐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有些忐忑,但还是镇定地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要休息一下,暂时忘了工作。”
秦锐又以一种探究的目光看了她几眼,然后继续低头整理手中的文件,一边整理,一边低声说:“你给我一个计划吧,比如说休多久,去哪里……我再考虑要怎么回答你。”
蒋谣不禁有一点失望,但她还是答应了。她知道,秦锐不希望她离开,至少不是这个时候。
两点一到,建筑公司负责仓库改造的团队成员陆续走进会议室,所有人照例又是寒暄了一番,蒋谣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每到这种时候,她想逃离的念头就又加深了几分。
“对了,”坐在蒋谣斜对面的总经理忽然对旁边的人说,“你去把小祝叫进来一起开会。”
蒋谣先是麻木地愣了几秒,才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而且……很可笑。
没过多久,那个出去的人又回来了。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蒋谣拿出那本厚厚的中标合同,打开看了起来。这是她在漫长的十年的职业生涯中训练出来的本事,作为一个必须时刻保持冷静和理性的法律工作者,有时候她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强迫自己变得冷静和理智。其实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中,阅读都可以帮她做到这一点。
就在她刚刚开始读前置条款的时候,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然而她还是一下子就被这脚步声吸引了。并不是被皮鞋摩擦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吸引,而是……那种节奏,那种走路的节奏和习惯。
她的心脏不自觉地跳得有点不规律,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她的手心冒出汗来,湿湿黏黏的,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合同书,尽管那上面的字她一个也没有看进去,但她仍旧低着头——不是不敢动,而是,动不了……
这就像是羚羊踏进美洲豹捕猎范围内忍不住颤抖的本能一样,她的本能,也在告诉她一些事情,一些对她来说,难堪又危险的事情。
那个脚步声只在门口稍稍顿了一下,就仍旧以刚才那种节奏,走到蒋谣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然后,她就听到一个声音说:
“这是我们新来的项目经理,也是这次你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祝嘉译。”
☆、21.七(下)
蒋谣面前站着一群男人,西装革履,人人脸上都是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在职场待得越久,她就越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男人的世界,如果想要在这其中立足,她必须非常努力才行。
电梯门打开,两拨男人互相谦让地请对方先进,这多少显得有些虚伪。最后,还是对方的总经理忽然说了句:“要不然女士优先,蒋律师先请吧。”
蒋谣错愕,但还是在一片注视的目光下镇定而谦逊地点了点头,快步走进电梯。等到她站定,转身,男人们一下子就再也毫不客气的纷纷进了电梯,各自找一个安身立命之地,等待电梯门关上。
她垂下眼睛,又开始旁若无人地开起小差。她总觉得自己脑子里有太多的事情,可有空的时候,却又什么都不愿意想。
“我们这次的谈判进程比我预期的要快。”那位总经理像是觉得不说点什么有些尴尬,便抛出一个鸡肋的话题。
“是啊。”站在蒋谣前面的秦锐缓缓开口。
蒋谣的视线与秦锐的肩膀平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颈后的那颗痣。
“主要是秦总比较爽快,不然很多问题也不能这么快就拍板。而且蒋律师这次也比较积极配合我们的谈判工作。”
再次听到有人提到自己,蒋谣立刻打起精神,挤出一丝笑容。
“蒋律师,”一直双手插袋靠在角落的男人忽然说,“在公司呆了几年?”
“十年。”尽管她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还是强装镇定地答道。
“那年纪也不小了——”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同事撞了一下手臂,示意他闭嘴。
那人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抬起头看着门侧的液晶屏幕,就像什么话都没说过。
蒋谣也是一样,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液晶屏幕上不断跳动着的数字:33、32、31……
她觉得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楼层的数字,而是她心跳的次数。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所有人鱼贯而出。
回公司的车上,蒋谣和秦锐并排坐在商务车的最后一排,其他人都在谈论工作上的事,秦锐却忽然转过头,低声对她说:“你觉不觉得那个人有点奇怪?”
“哪个人?”她装傻。
秦锐用他那锐利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祝嘉译。”
“……有吗。”她故作镇定地说。
秦锐没有说话,继续无声地研究她的眼神。最后,用一种并非上司,而是老朋友的口吻说:“你们不会认识吧?”
蒋谣扯了扯嘴角,有那么一瞬,她想说不认识,可是直觉告诉她,不要对秦锐说谎,否则,他只会更加怀疑。
“不算很熟,”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她还是一脸平淡地说,“只是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华灯初上,又是一个忙碌周一过去,蒋谣坐在办公室里,出神地盯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三年了……三年,就这样过去了。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回想起来,她会觉得有关于那个叫做祝嘉译的男人的一切,是一场梦。一点也不真实。
这个世界上的爱和温暖都是虚幻的,只有痛苦是真实的。
助理敲门进来问是不是可以下班,蒋谣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七点了。
回家的路上,她看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都市,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三年的时间,可以说一晃而过,也可以说,度日如年。
她还开着原来的那台车,没想过要换。但是房子换过了,原来那套三室的房子卖了,她在附近又买了一套一室的小房子,不过好在卧室和浴室足够大。薪水自然是涨了不少,虽然职位还是没有变,但她面对的琐事也更多。
她比三年前瘦,没有刻意减肥也没有亚健康,她就是瘦了,穿的衣服要比当初小了一号。当然,她脸上的细纹也比以前多,有时候早上起来,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会有些担心,可是这种想法往往只在她的脑袋里出现十几秒钟,时间一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允许自己胡思乱想,这是她勇敢面对生活的法宝。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蒋谣打开收音机,整个车厢立刻被一个略带忧郁的声线包围了:
But you didn't have to cut me off
Make out like it never happened
And that we were nothing
And I don't even need your love
But you treat me like a stranger
And that feels so rough
You didn't have to stoop so low
Have your friends collect your records
And then change your number
I guess that I don't need that though
Now you're just 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
……
听着听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沉重且空洞的微笑。
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蒋谣就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她一边刷牙一边祈祷自己不要生病,可到了办公室,她的胃越发难受起来,头也疼得厉害。
“有感冒药吗?”她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不一会儿,助理抱了一堆药进来,嘴里念叨着:“你确定是感冒吗?”
她不确定。可是不论生什么病,她都只吃感冒药。这也算是一种怪癖吧。
吃了药之后,头晕得更厉害。在这个初东的季节,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阴雨,实在让人无法振奋。所以她起身关上门,决定休息一会儿。
刚要睡着,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王智伟打来的,通知她去物业处把下半年的物业管理费交了。她有气无力地回应着,他还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话,她没听清楚,只觉得他很罗嗦。最后她实在烦了,便大吼一声:“王智伟,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会儿?!……”
奇怪的是,吼完这句话,她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就像是,一下子被从错乱的时空中抽了出来。
她抬起头,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是秦锐。后者正以一种错愕的表情看着她。
“啊……”她这才意识到,刚才是在做梦。
一个诡异的梦。
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的吼出这句话?
“你的小助理说你不舒服。”秦锐看着她,表情复杂。
“呃……”蒋谣不自觉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还好,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快,着凉了。”
秦锐迟疑地点了点头,把手上的文件往她办公桌上一放:“中午一起吃饭吗?”
“好。”她想也没想地答应下来。
“这是昨天合同的最新版本,”他指的是桌上的文件,“你有空看看,下班之前给我答复。”
“哦。”蒋谣此时有一种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个正着的尴尬。
秦锐转身出去了,她看着他关上门,这才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布满雨水的落地窗,外头依旧是灰蒙蒙的,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天呐……她想,怎么会做那样一个梦?
她是不是疯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锐告诉蒋谣明天下午又要去建筑公司开会,说到这里,他还特地顿了顿,说:“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蒋谣听出秦锐话中有话,于是看了他一眼,好笑地想,他这是在试探她吗?
“我回去查一下行程表再答复你,要是没事我一定去。”
秦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一整天对蒋谣来说实在够呛,她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工作,但强大的自制力还是让她留在了办公室。晚上七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公司那扇干净得发亮的玻璃大门,当电梯门关上的一霎那,她忽然有些心灰意冷。
她的生活都是工作、工作、工作……或者确切地说,她的生活也只剩下工作了。她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经营其他事情,每天下班回到家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钻进被窝睡觉。她想休假,想逃离这里。
回到家,从冰箱里翻出一包速食面,煮了吃完之后,她洗了一个时间很长的热水澡,然后上床准备睡觉。睡觉之前她总要看一会儿书,书就放在床头,放在王智伟的照片旁边,所以每次拿书和把书放回去的时候,都不可避免地看到他。
这个时候她脑中常常闪过奇怪的念头:如果他在这里,现在会是一副怎样的情景?
她通常不会去求证答案,她也不想知道答案。那些念头就仅仅只是一些念头,一闪而过,然后消失。
关上灯准备睡觉的时候,她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努力辨别家具的轮廓,等到眼睛适应了这黑暗,她才闭上眼睛。每天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允许自己胡思乱想——但仅仅只有十分钟。若她发现超时了,会很自觉地关闭大脑,迫使自己睡觉。
她告诉自己:我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思维,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我可以勇敢坚强地活下去。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她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蒋谣发现病情非但没有因为药物作用减轻,反而更严重了。她头晕得厉害,反胃、咳嗽、鼻涕,反正一切能够折磨人的病症都出现在了她身上,她彻底投降。
给秦锐打电话的时候,她明显能够感觉到他对她请病假的怀疑。她苦笑,但不想多解释。
在她剧烈地咳了半分钟后,秦锐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关怀:“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咳咳咳……”蒋谣窝在被窝里,像一只毫无生气的猫。
“那你记得吃药。”
“好……”
挂上电话,她把手机往旁边一丢,就蒙上被子痛苦地大咳起来。
她睡睡醒醒,等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却还没有完全进入黑夜。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起来,可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叫外卖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外面开门进来了。
蒋谣错愕地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她会看到王智伟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提着风衣外套和公文包进来……
可进来的却是老妈。
“你……你……”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妈随手捡起地上的睡衣睡裤,拿去丢在卫生间里的洗衣篓里:“我打电话到你办公室,你同事说你请病假了。我想你估计也不可能自己做饭,所以就来了。”
“我……我……”她只觉得喉间有什么东西哽着,让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老妈果然是老妈,没一会儿就端出一碗泡饭加番茄蛋汤,着实让她感动了一把。
“其实你也不用来……”她边狼吞虎咽边说,“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老妈没理她,趁她吃饭的时候随手又开始整理房间,她连忙叫住她:“你别弄了,钟点工都会搞定的。”
“我也不想帮你弄,”老妈手却不停,“但看你这么乱糟糟的,总不至于叫我坐着看你在这么糟糕的环境里养病吧?”
蒋谣翻了个白眼,哪有“这么糟糕”?!
母女俩又斗了一会儿嘴,最后在蒋谣的坚持下老妈才没有洗碗直接走了。
老妈一走,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墙上的空调“突突”地吹着热风,电视机里在放一部法国电影——还是一部讲述发生在法国的故事的电影?她无暇去辨认,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又被孤独包围了。
是啊,每到这个时候,陪伴她的只有孤独。
半夜十二点,蒋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鼻子塞得很严重,肚子又开始咕咕地叫,挣扎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穿上她最厚实的外套,去楼下便利商店转转。
“今天的鸡排饭很抢手,已经卖光了,”夜班店员一看她进来就说,“不过鲔鱼三明治还剩几个。”
“有折扣吗?”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
店员想了想,点点头:“九折吧。”
蒋谣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继续在一排排货架当中徘徊。
午夜的便利商店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它可能异常安静,如同沉睡的精灵,也有可能比最热闹的夜店还要疯狂。
她是这家24小时便利店的常客,并且她发现,还有很多人跟她一样,只在午夜出现。想到这里,蒋谣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微笑——这是不是说明她也属于社会边缘人?
社会的主流文化并不是每天午夜时分独自在便利店里闲逛直到渐有睡意,或者干脆呆到天亮!有时候她觉得整晚呆在酒吧或夜店还算主流些……便利店?只有怪人才会在这里寻求内心的平静吧。
那么,她现在也是个怪人吗?
“有什么能治鼻塞?”蒋谣高声问那位相熟的夜班店员。
“有的,有个什么鼻贴……”他的声音有点模糊,大约是忙着结帐或是做别的事情,“就在药品柜那里……”
她熟门熟路地转到药品柜,开始像雷达般扫描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可是那传说中的鼻贴就是遍寻不到!
正当她有些火大地想要请店员亲自帮她找时,一个绿色的盒子递到她鼻子底下,她垂下眼睛看那盒子,双眼简直要斗鸡了才看清楚上面写着“某某牌通气鼻贴”的字样。
“喔,”她还是垂着眼睛,接过盒子,礼貌地说,“谢谢。”
递东西给她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呢料西装的男人,他从喉间发出一种近似于轻蔑的讥笑般的声音:“不客气。”
在这窄小的通道中,蒋谣挪了挪脚步,试图从右边绕去饮品柜,但那男人穿着黑色大皮鞋的脚挡了她一半的路。于是她决定从他左边绕过去,但那男人的另一只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挡住了她的去路。
正当她想转身的时候,收银台上忽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祝嘉译,你在磨蹭什么呢……”
男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过去,用一种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说:“买好了吗,买了什么口味的?”
年轻女人轻笑着打了他一下:“讨厌!”
“螺纹的据说也不错。”他走到她面前,搂着她的肩膀,态度很暧昧,但又不让人觉得下流。
蒋谣站在饮品柜前挑了很久,久到那对男女离开了,才伸手拿了一瓶无糖的乌龙茶,然后慢吞吞地走到收银台去结帐。
“鲔鱼三明治不要吗?”店员提醒她。
她笑了笑,有气无力地说:“生病,吃不下。”
“那好吧。”店员也不以为意,只是耸了耸肩,把找钱递给她。
回到家,靠在门背上,蒋谣竟然有些喘。看来人是无法跟年龄对抗的,还是说病痛比以前更折磨人?
她放下袋子,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开始放水。在温暖的、橘色的浴霸灯光下,她迅速脱掉浑身上下的衣服,然后坐进浴缸里,完成她用来结束一天的最后的仪式。
睡觉之前,她忽然发现,通气鼻贴根本毫无用处!
☆、22.八(上)
第二天是周五,也许因为药物的作用,又或者是昨晚那个热水澡的作用,蒋谣的病竟然好了一大半。她又打扮得精神抖擞去上班,像是一个从来不会被打垮的女超人。
“拿铁,加了两份健怡糖。”等电梯的时候,秦锐往她手里塞了一杯咖啡。
蒋谣那张原本还有些许惨淡的脸上一下子洋溢着最温暖可爱的微笑:“还是你心疼我。”
“是啊,没了你我的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展开啊,”秦锐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不疼你疼谁。”
“……”
“有些人他(她)在的时候你也没觉得他(她)有多重要,可一旦他(她)消失了,你就会发现地球简直要停止运转了。”电梯门打开,秦锐丢下这句话就径直走了进去。
蒋谣在原地愣了两秒钟,才跟着进去。
“这么说,”她笑笑地看着秦锐,“你终于发现我的重要性了?”
“嗯,”秦锐点头,“你不在,连个纠正错别字的人都没有,他们送上来的合同简直比中学生作文还烂。”
“……”她咧了咧嘴,做了十分嫌恶的鬼脸。
“昨天的会后来取消了,”秦锐忽然侧过头对她说,“改在下周。”
蒋谣哑然地看了看他,一下子又觉得头疼。
这天晚上蒋谣约了两个老同学吃晚饭,席间有人抱怨说卢素珍最近为什么都不来聚会,蒋谣垂下眼睛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会儿去喝酒吗?”买单的时候,蒋谣问。
可是另外两个人都表示明天一早有事,想赶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