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是周蔚蓝这样的,精神和肉体都牢牢扎根在现实世界的人,虚拟网游什么的,她最是鄙夷玩物丧志,对她来说,这些东西只要了解就足够了,她的人生,是用来实现自我价值的,母亲从小就教她,人要往上爬,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成功注定要踩在别人白骨上。
所以周蔚蓝一进大学就成了著名交际花,上到老校长,下到学生部长,都被她勾搭得服服帖帖,母亲说,人不能让自己吃亏,交际是一种很好的谋生的手段,如此能让别人都喜欢上你。
所以周蔚蓝怎么也想不明白,历史学院的大才子楚放,怎么偏偏看上了总是神游太空的徐今,而不是人见人爱的她。
不过在她从理想国公司面试出来的一刻,她已经决定放下了——她有了新的猎物。
“哎哟今天面试我的,居然是首席策划师本人啊!他太帅了!我好喜欢他啊!对了他还说我很有热情!哈哈哈!明天就去办实习手续!现在谁还敢说咱们系工作不好找了,要的就是姐这样的人才!噢我明天一定要去打听打听他有女朋友了没。”
周蔚蓝在同学羡慕的眼光中夸夸其谈,忽然转头喊道:“喂,徐今你最后没被赶出来吧?”
徐今头也不抬:“我明天去上班。”
众人:“神马?!!!!”
徐今望着屏幕中无边的苍白,人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仿佛千年前的雪花还凉凉地落在肩头,杀完人面蛇的勾魂女皇,一身轻松坐在雪地上,《人间》里的北方平原多是雪天,东北方向的兰陵城已在风雪中模糊成一个轮廓,徐今的视角对在那儿,完全没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起,一个身穿白袍身背长弓的游侠,隔着几层风雪站在她的身后,勾魂女皇坐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徐今直到前方视野里出现两个红名玩家才慌忙起身要跑,人间里,玩家的名字原本是黑色,只要开了屠杀模式(非友情PK),恶意杀害其他大量玩家后,名字才会变成红色,红色名字的人,一看就象征着罪恶和危险,他们如怪物一样横行在人间,杀人放火抢劫,无恶不作,以嗜杀掠夺为乐趣,红名者,每一次和普通玩家的交手,双方之中被打败者,身上的装备和银两就会随机爆出来,让胜利者捡走。
一般来说,红名玩家存在不了太长时间,他们出现在哪里,哪里的玩家就会一哄而上爆了他们,不过眼前这一个武士一个骑士,徐今光是看那浑身金光闪闪的极品装备,就知道他们已经红名了很久,手上技术也确实有两刷子,这样的人,徐今惹不起,勾魂女皇的背包中,还装着汪洋买来的两万八的镰刀呢!要是被他们杀了爆了装备,徐今毫不怀疑那胖子会把自己整个吃了。
可不知道是勾魂女皇的胸部被整得太丰满,还是大腿露的太多,那俩红名偏偏就朝她走过来,还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人磕一把加速药,奔跑速度飞快。
眼看着那骑士手中的长枪就要刺来,徐今的鼠标移到了【结束游戏】上,不过有一个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只见原本站在她身后的游侠,忽然搭起长弓,刷刷两支雕翎箭射出去,极准地插-进俩红名的身体里,这手法,徐今练一年都练不出来,所以她当初觉得游侠职业很帅,可蛋疼的命中率还是让她放弃了,继而选择了上手最轻松的召唤法师。
2打1,容易,2对2,难。一商量,红名撤退。偌大的雪原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们法师就是没用。”那白衣游侠在她身后敲了一行字。
他的ID叫做「东方烟雨」,徐今下意识地观察他一身装备,狗眼瞬间碎了一地——卧槽!土豪啊!
“谢谢土豪大哥救我。”勾魂女皇羞羞答答地说,徐今想象汪洋说话的口吻。
“这个号其实不是我的。”东方烟雨却说,“交易网上挂着,我看名字好听,就买来用了,原来他的装备这么好呀?”
勾魂女皇:……啊?
东方烟雨:你愿意陪我玩么?用键盘我还真不习惯。
勾魂女皇:囧……
汪洋,当你看到你的人妖号又招蜂引蝶来一个基友时,你的狗眼也会碎了吗?
徐今最后还是敲过去:不好意思啊,我喜欢一个人玩。
游侠却也不再纠缠,留下一句“那你一个人小心”后,就踏着满天风雪离开了。
第二天上班,徐今花半天时间熟悉工作流程和工作同事,又花半天时间干活,说实话王神木看着不近人情,其实还是挺袒护她的,她完成当天任务从工位上起身时,一旁的周蔚蓝还在苦逼地拍计算器和键盘——徐今理所当然认为,周蔚蓝接到的任务比她多了不少。
徐今去厕所蹲了一圈,回来路过王神木办公室时,却听到周蔚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挖!《西洋神魔大全》!哇!《龙与地下城》绝版规则书!哇!《中欧冷兵器全集》!王老师!您到底有多少知识啊!我好崇拜你!”
“哈哈哈!谢谢王老师送我这本《东方文明之谜》!我好喜欢啊!”
“王老师我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借书看吗?”
“王老师您太好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您这么出色的策划师啊!”
“王老师王老师王老师……”
“王老师您的手机号可以给我吗,我有不懂的问题方便请教您……”
“王老师,那个徐今好不认真噢,我今天看到她不干活,还在刷游戏视频看。”
“王老师……”
……
徐今苦逼地听着,心里越来越难受,别人都可以喊他王老师,她却不可以。
是不是少年的岁月,对他来说只是讽刺?只是那群亲戚长辈对他这个叛逆的引以为耻?那她宁愿他全部忘记啊,忘记了多好,那她可以和周蔚蓝一样,大大方方地敬他一声老师。
周蔚蓝满心欢喜地走后,徐今垮着一张小脸蹭进去。
“我也要借书看!”
小姑娘不由分说站到两人多高的书柜前,望着里面琳琅满目的资料库。
王神木坐在电脑前,转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徐今:“借我就不行吗?”
王神木:“那些书都是上一任策划留下的,我一本都没有翻过。”
王神木:“这种东西,谁看谁弱智。”
王神木:“上一任策划,现在正在后勤部里当厨师。”
徐今终于噗嗤一下笑出来。
——你觉得是什么把你变成一个弱智的?
仿佛那个扔掉她语文书的少年,依然站在眼前。
“喂,”她说,“你现在还玩人间吗?”
王神木:“不玩了。”
徐今:“……你就是他们传说中的东方之主吧?与森林和万兽为伍,白袍白发的妖冶少年……”
王神木:“人走茶凉,没什么值得回去的。”
徐今:“也是因为人啊?话说,我昨天在游戏里碰到一个土豪,非亲非故的,他从红名手上救了我。”
徐今又说:“想不到虚拟世界里,还是有好人在的,他还说他的号只是买来用的,他连装备系统都不懂……”
王神木正在运营端给今天的新服活动调试奖励经验值,原本随意听着的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放下鼠标,转头问:“是个男的?”
哦老湿你肿么知道……“是啊,他ID叫做……”徐今刚开口,办公室的门又推开了。
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小正太,正太用看外星人一样的震惊目光看着徐今这个“居然能出现在队长办公室里还没有被赶出去的女人”,差点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王神木说:“什么事?”
正太愣了一会,才干咳一声,说:“王老师,燕老大刚喊你过去,说看新服在线人数爆棚什么的……”
“他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王神木冷哼一声,还是离开座位去了,走出门时,又转身把徐今招呼过去:“走,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幕后老大,虽然那货已经堕落得没药可救了。”
然后小正太目送着这两人坐电梯往顶层去,他的半张脸在笑,半张脸在哭——燕老大和他女徒弟多么美好的师徒恋啊!肿么会是神木君口中的堕落没药可救呢!
☆、06
所有星辰都坠落大海
文/校长
1
雨衣开始写她第三百六十五篇日志。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苦难,但是苦难总会过去,风,其实不像你说的那样,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很明白你的心情,我只想说,苦难都是磨砺,是为了让你通往光明的地方,当你老时,你会对苦难感激,何况,你现在已经站在其他人够不到的地方了,不是吗?世上有无数的人,活在比你苦难百倍千倍的生命里,可是人们都等待着明天的阳光,只要有光,我们就能看到微笑。风,你还有什么不能开心的呢?呵呵,还有我注意到你博客的音乐很久没换了,放首轻松点的换换心情嘛,比如S。E。N。S的《River》,我可喜欢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听它……」
这时她的房间门被推开,母亲进来催促:“爸爸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你快去上个厕所,准备准备,该去医院了。”
“嗯。”雨衣摘下耳机,轻声答应。
「只能写到这里,妈妈喊我去帮忙了,这次没去你的签售会,真的好遗憾呀,我很想去北京的,可是我表姐早产,我得去医院陪陪她,对不起啊,风,浪费你的机票了,你别生气呀,下次我一定来:)」
匆匆敲完最后一段,她发表了日志,望着blog背景里那些淡色系的碎花和风车,以及顶端「风来过的地方」这六个字,她微笑关闭网页。
风来过的地方,是她的blog名字,一年前,她在这个网站开了自己的blog,不多不少,到今天正好一年。
关电脑出门的时候,她想,等一觉醒来,又能像往常一样见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的留言了吧,她每天都坚持写日志,不就是为了让他有地方留言嘛。
车子一路开出街道,盛夏的柳树在风中张扬,一条条的垂绿,她不顾母亲的劝阻,忍不住打开车窗大口呼吸那带着夏天味道的空气。
今天起了很大的风,而你又住在哪里呢?
如果电脑在手上,她一定会再为此写一篇日志,日复一日,她已爱上了对电脑屏幕倾诉的感觉。
“风居住的街道……”
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这是日本钢琴家矶村由纪子的名曲,也是他的网名和blog名字。雨衣雨衣,你看我们多像一对情侣blog呀,他总在聊天框里这么和她说,每当这时,她都会笑得咧开嘴,她叫雨衣,可她的眼底盛满阳光,树影,和幸福,他也应该是一样的吧,她想。
他们从没见过面。
他说,如果你能来我的签售会,你就知道我是谁。
2
“能见到偶像我实在是太、太开心了!偶像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啊?”《风中光年》签售会场,最后一名女读者站在台前,望着眼前专注给她签名的偶像,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
“问吧。”穆辰随意地说,他把签好名字的书还给女孩,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灯光映在他的镜片中,宛如星星点点,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望了望窗外已黑的天色。
“我、我就是想问问,您为什么能写、写出这么好看感人的故事?”女读者依旧激动得结结巴巴,她身为签售截止时最后一个得以进场的人,她看到身后护栏外,是正被保安驱散的还没签到书的大批人群,她心中庆幸得不能自己。
“无他,故事来自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情感。”淡然一笑,穆辰起身,向充满遗憾的人群点头致意,便招呼工作人员过来一起收拾东西,准备散场回家。
“哈哈,今天的签售会场比想象中的还要火爆,人都排到书城外边去了,还绕了三圈,穆先生,恭喜恭喜啊!”散场后,一个媒体朋友走过来祝贺他。
“是公司的宣传做得好。”
“一会有几个记者想请你吃个饭,做个采访什么的,是国家级刊物的记者噢,酒桌我已经替你们订好了,老穆,你要赏光啊。”他的媒体朋友满脸期盼地拍拍他的肩膀,递上一支烟。
“我不抽烟。”穆辰淡淡笑笑,“而且,今天我还有事,不能陪你们了。”
“不是吧,我好不容易才……老穆,哥求你了,赏个脸吧……”对方急了,转头又见一行人过来,顿如见到了救星,连忙凑上去,“向总,你快劝劝他吧,他推了别人的邀请还好,我这边,万万不能推啊……”
“老穆啊,做你这本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能大卖,果然,你看,全中国都狂热了。”向明指着飘满整个书城天花板的《风中光年》的巨幅海报,红光满面,“下本书有构思了吗?也签给我吧。”
向明出版这本《风中光年》的文化公司的总编,穆辰朝他点头,“好说,不过我今天真的有事,媒体那边,您帮我招呼一下。”
“真的签给我?行行行,一会我帮你招呼记者去,”向明大喜过望,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叠合同,“那不如现在就……”
“喂,老向你太过分了!穆辰他不能不去啊……”穆辰的媒体朋友哭了。
而穆辰看也不看,大笔一挥在合同上签了字。
其实怎样也无所谓,他现在只想回家。
只想陪陪她,以及,向她道歉。
3
穆辰一回家就打开电脑上QQ。
穆辰有很多个QQ号,有工作上用的,有亲戚间联系用的,有同学间联系用的,有给读者们召唤用的,有收集读者来信用的。
而他最常上的,却是这一个马甲。
他的这个马甲,名字叫做风居住的街道。
他的好友列表,只有她一个人。
如今她的头像暗着。
他起身泡了一杯咖啡,抱着脑袋坐下来,他的粉丝们永远不会看到他竟有如此失魂落魄的一面。
忍不住翻看着昨晚的聊天记录,穆辰一阵接着一阵的揪心。
他怎么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是的,就算向明为了给新书宣传,不顾他的抗议,联合一些媒体用负面新闻来炒作他。
就算他发现有人冒用他的名义在他的粉丝群里募集捐款骗钱。
就算他的爱车昨天又被刮花一大片漆。
就算他的医生告诉他他的胃病需要长期的疗养才能治好。
就算他只是想找她吐槽,求得一些安慰的。
他最后怎么能说出“你这样健康快乐生活在蜜罐里的小资女永远不可能理解我”这种话呢。
该死的,他还在句末打那么多感叹号!
现在他看着她黯淡的头像,恨不得用那些叹号扎死自己。
他最近是怎么了?他一向吃得清淡,他没有上火,为什么他总是控制不住情绪?
不就是,她说她来不了自己的签售会么。
他看到了她新写的blog,他看到她说表姐早产了,鬼知道她有没有表姐呢,她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脱与他的每一个见面机会,就像他总为了她,推去每一个能让自己的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不知道那些被自己放了鸽子的媒体,又会在明天的报道里怎么写他。他无奈地把咖啡一口喝尽。
她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过心上?他都说出那么过分的话了,她不但不生气,她还写日志安慰他!她是个怎样的人啊!
穆辰的笑容和杯底的残渣一样苦涩,他宁可她骂他一顿,也好过接受她的安慰。
4
在一年前,他偶然逛到她的博客。
用他《风中光年》里的一句话来说——心仿佛一瞬间被某种东西击中,你说不上来它是什么,但它恰好是你苦苦寻觅,追寻已久的感觉。
那时他正在为这本新作而苦恼,他绞尽脑汁,没有创意,没有构思,没有人设,他已经写了好几本书,没有扑街,没有大卖,有一些粉丝,安安静静,如他独自一身的岁月,烟,酒精,咖啡,键盘,重金属音乐,构成的全部。
他觉得自己江郎才尽了,尽管他的梦想才刚刚起步,可他已写不出故事来,写不出故事的作家,等于不会下蛋的母鸡,等于失去性功能的男人,他所面临的,只有被打入冷宫的命运,媒体会遗忘他,书商会放弃他,粉丝会离开他,他就好像戴着面具演了一场戏,戏散了,便没有人再搭理他,没有人再对他有兴趣,这个浮华的世界,人们想要看的,只是他演的戏。
而他却还得供养刚刚交了首付的房子。
如果银行来收回房子的那一天他还拿不到稿费,他真的可以去死了。
心灰意冷的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个月,当他的泡面盒子堆得如山一样高并且发出恶臭的时候,他无意中逛到她的blog。
雨衣。
blog的主人有着一个简单又好听的名字。
风居住的街道。
blog当时的背景音乐。
以及那寥寥数篇的日志,和淡色系的装饰,斑斓的光影中,素雅极致是惊艳。
背景音乐的钢琴声响起的时候,他的心在一瞬间就漏跳了半拍,听惯了重金属的他,第一次被置身与如此柔软又温暖的世界,风起风止中,他似乎抓住了一些什么。
5
雨衣不是他,雨衣没有读者,雨衣每篇日志的都是点击(0)评论(0),连她自己都没有去点击。
雨衣却快乐地写着她的日志,日复一日。
雨衣不用担心江郎才尽,不用担心文字卖不了钱,不用担心写出来有没有人看。
雨衣写着她的快乐,写着她的生活,她的梦想,写她眼中的世界,一篇接着一篇,她的世界幸福而温暖,她是那么知足,她清晨醒来,她会感谢阳光,四季更迭,她会感谢岁月,甚至遇见雨天搬家的蚂蚁,她都会感到快乐,她有着细腻又美好的深情,她如此热爱着这个世界。
这是他从来做不到的。
他常常想,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也许有些小资,却没有无病呻吟的矫情,也许年纪不大,却对这个世界有着独到的认知,也许生活富足,不知江湖险恶,可她却总能剖析每一个她遇到的人的心,她写在日志里的某些见解,让他后来每次回味起来,都自觉惭愧。
他写不出那么干净的文字。
他渐渐地迷恋上这个明澈如琉璃的女孩子。
他常常想,她的眼中,也一定如她的文字,盛满温暖而明亮的光影。
眼睛是看往心灵的窗,他想她一定是个极其美好的姑娘。
他每天守着她的blog刷新,他从一个游客变成读者,她的日志不再是点击(0),可她就像点击(0)的那些日子一样,继续写她的日志,写这个她所热爱的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她对一切都充满热情,却又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越来越想见见她。
6
穆辰还记得一个深夜,他刷新她blog的时候,忽然发现背景音乐换了。
不再听到他熟悉的钢琴与二胡声,他有些怅然若失,终于,他忍不住在这个网站注册了账号,名字,就是那首刚刚被换下的歌——风居住的街道。
曾经他江郎还未才尽的时候,这个网站的负责人邀请他去开一个官方blog,网站会给他进行名人认证,并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作家一起归类于明星作家的行列进行宣传,而他嫌打理blog麻烦,光是写书都已经忙不过来,渐渐的就忘了这茬事。
他也没想到,会有一天,他在这个网站注册,只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你换歌了?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穆辰留下了他的第一个评论。
——「嗯,你也喜欢那首歌呀,真好。」
他一刷新,就看到了雨衣的回复。
真好?什么都是“真好”,她永远是这个样子,不惊不喜,哪怕这是她写blog那么久收到的第一个评论。穆辰又是开心又是懊恼,穆辰还记得自己当年第一次在网络上发表小说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客,当他反复刷新网页终于刷出一个读者的留言鼓励时,他激动得险些把键盘都摔了。
是的,他和雨衣不一样,他打从一开始,就怀了功利心,他写字,就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肯定。
——「我喜欢歌。也喜欢你的blog,我第一次在这里注册账号,你可以叫我风。」
穆辰不死心地继续发表他的评论,曾经,对,他总是怀念他江郎尚未才尽的日子,那时他的书还红,他的读者疯狂地给他留言,催他更新下一章,而他摆架子,装酷,从来不去回复读者,只有偶尔心情好时,看到头像漂亮的女读者,才会“贵开金口”,搭讪几下。
——「谢谢:)」
平静的两个字,穆辰看到这个回复时,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天啊,他是她第一个读者耶!如果换做是他,大半夜的忽然有了第一个读者表示对自己的喜欢,他该有多开心啊,为什么雨衣这个丫头会如此淡定?!她知不知道这个叫做风居住的街道的人,是赫赫有名,至少,曾经赫赫有名的作家穆辰呢?
穆辰懊恼,雨衣这么喜欢写文字的姑娘,一定知道他这个作家,而他现在是披了马甲,他不能直说自己是穆辰,这样就太没面子了,而且,最主要的是,他现在已不像当年那么红了。
关了所有灯的屋子里,在冷掉的咖啡残渣面前,穆辰望着幽幽发光的显示器,他下了决心,他一定要有重新红起来的一天,他要红遍大江南北,他要把签售会开到她的家门口,他要在镁光灯下骄傲告诉她,风居住的街道,就是大作家穆辰,他不信他就不能击溃她的处世安然。
7
“你看,我叫风,你的主页叫做风来过的地方,我们真像一对情侣名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聊熟了以后,穆辰经常在QQ上和她开这类充满暧昧的小玩笑。
可是雨衣不像别的女孩子,会娇嗔地责怪他乱开玩笑,或者干脆骂他无聊。
雨衣从来都是打一个笑脸,或者淡淡地说句“是呀”,或者直接岔开话题,鞭策他去写稿。
穆辰已经告诉她,自己是一个写手,是的,他谦虚地用了写手两个字,他不想告诉她他其实是出过好几本书的“作家”,毕竟他还没有再次红起来,不过他相信那一天不会远。
自从在“风来过的地方”扎根后,穆辰写书的灵感源源不断,他把新作起名为《风中光年》,大概是受雨衣的文字的影响,穆辰抛弃了他以前绕来绕去的晦涩情节,他也开始写干净简单的文字,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简单的文字也能写出长久的感动。
可是,写书的灵感越多,穆辰越是想不通,这个名叫雨衣的女孩,究竟是一直把他当作陌生人呢,还是一开始就把他像一个熟识已久的老朋友那样对待。
雨衣得知他是个“不入流的写手”后,就常常鼓励他振作加油,还常常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给他提供灵感,是的,这一切就像两个多年的老朋友,更像两个快乐的陌生人。
而每次逮着她上线,逮着和她聊天,那种不咸不淡的氛围,让穆辰的心像是被挠着一样。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光芒万丈的地方,让我心爱的女孩儿,看到我的模样。」
渐渐的穆辰也开始在自己的blog里写日志,写给雨衣看,也写给自己看,他偶尔会收到几个寥寥的点击,他不知道这些个位数的点击里,有没有雨衣的一个,雨衣没有来留过言。
他也在网站上搜索过,除去雨衣自己的blog,他没有搜到雨衣在其他任何地方留下的足迹,好像这个女孩子只呆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静看着,安静写着,外面的尘世,隔壁几百万点击与留言的明星blog,都与她无关,俨然两个世界。
思来想去的穆辰,放弃了把他自己的blog地址公开给读者的念头,毕竟,这只是为了雨衣注册的马甲,只是写给自己看,只期待她来看。
“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呢,雨衣?”
有一天,穆辰忍不住问她。
“嗯,等你正在写的书出版了吧,你不是很想告诉我你是谁吗?”
她有着镜子一样明澈的心,她总能看穿他所想的。
“哈哈,这本书我一定要成功!”
穆辰开心地敲过去,他对这个故事信心满满。
“什么时候能写完呢?”
而这天,雨衣一反常态地多问了一句。
可是穆辰还陷在出版就能见到雨衣的开心中,他没有多想,他飞快地敲过去——“再过半年就写完了。”
8
《风中光年》出版后,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成功。
庞然的销售数字,比穆辰之前出版的所有书加起来的销量还要多上几倍。
负责做这本书的向明的公司大赚一笔,穆辰重新得到包装,得到重用,市场卖断货,印厂连夜赶工,《风中光年》让穆辰卷土重来,连带着他之前卖扑街的书,都被疯狂读者席卷一空。
向明决定在帝都给穆辰开签售会。
穆辰得知后,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雨衣。
“雨衣雨衣,我要开签售会了!在帝都最大的书城!”
掩不住的激动,穆辰觉得,他的时机来了。
“恭喜:)”
雨衣打出一个笑脸。
“风中光年卖得这么好,多亏了你啊雨衣,这回你一定要来看我,我要告诉我所有的读者,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穆辰抑制不住自己汹涌的感情,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这么说,如今他功成名就,爱慕他的人不计其数,而他喜欢的人就在网络的另一端,他垂手可得,他幸福得打字的双手都颤抖了。
“这样不好吧。”
这也是穆辰第一次看到雨衣说出拒绝的话,他愣了下,也对,雨衣这样的女孩子,应该不喜欢热闹。
“没关系,要是你不喜欢,那我就不张扬你啦,不过你一定要看看我在台上的样子哦,嘿嘿,我其实很帅的:)”
穆辰赶紧敲过去。
雨衣没有回复。
他接着敲:“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许反悔哈。”
“好:)”隔了一会,雨衣终于答复。
“哈哈,太好了,我还可以带你见见出版商和媒体,你的文字那么好,写书的话一定能大卖的。”
“大卖就不必了,我只写给我们两个看:)”
“哈?还有我的份?”
“呵呵:)”
“那你就给我写个故事嘛,你的文笔不写书可惜了。”
穆辰是多么想看到雨衣的文字印成铅字,他混迹网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雨衣这么干净清澈的文字。
“嗯……好吧,我就写个风的故事吧,写完给你看:)”
那时,雨衣发来的笑脸,是他心中最明媚的阳光。
在热情的驱使下,穆辰坚持要承担机票和酒店,他终于要到了雨衣的名字和身份证。
他兴奋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她的身份证号查找归属地。
——田雨衣。88年生。云南省,大理州,白族自治区。
9
可是如他意料之中那样,她还是没有来。
穆辰把本该中午就结束的签售会,延迟到天黑,都没有见到她。
他每隔五分钟就掏出自己的手机,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他那么害怕自己的手机没电或者没信号。
无数的媒体和记者打电话发短信给他,他一条不落地看,就是没有找到她的,航班明明昨天晚上就该到了,哪怕她要他临时放弃签售放弃读者去陪她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他还等着和她道歉,如果她因此生气不来了,他会一头把自己撞死的。
可是,他又明明知道,她的字典里没有生气这个词,更没有原谅这个词,因为她从来不会生气,也不需要原谅别人,她从来都是这样,她只会记得那些快乐,如她明亮干净的文字,找不到一丝阴霾。
中午休息时穆辰终于忍不住打过去电话,客服甜美的声音一遍遍地告诉他:对不起,您呼叫的号码已关机。
穆辰握着手机,茫然站在那儿,他第一次被人放鸽子,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他宁可她骂他一顿,说自己生气不来了,也好过什么回音都没有啊。
签售结束后穆辰浑浑噩噩回到家里,他看到她新写的日志,看发表时间是今天中午,他知道,她好好地在家里,既没有“路上堵车延误航班”,也没有“丢了手机联系不到你”这样的借口,她就是在家里,还不紧不慢给他写日志,却让他空等一天,他的任何成功,都吸引不了她的关注。
她看他,和街头乞丐,和路边小狗,和窗户上嗡嗡飞的苍蝇,没有任何区别,她会给任何一个需要的人足够的关怀和微笑,却从来不会多给一分。
她远远站在那里,看着他失意,看着他成功,看着他名满天下,她只是安静地笑,安静地写。
他都还没告诉她他就是畅销书榜首位的《风中光年》的作者啊!
一种挫败感从穆辰心中升起。
不死心地点开雨衣暗着的头像,穆辰飞快敲过去:“雨衣你在的对吧,你隐身对吧?你不是还要写个故事给我看的吗?”
许久,没有回复。
10
穆辰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这三个月的。
雨衣哪怕平时淡淡的,也从没消失过这么长时间啊。
她不是去照顾她早产的表姐了吗?不说她有没有鬼个表姐,也哪有人早产产三个月的!
“女人早产要多久啊?”
穆辰上他的作者号,在自己读者群里冒泡,出口就问的这个问题。
瞬间读者群沸腾了。
在无数求八卦、求交往、求合体的刷屏以及围观群众关于“穆辰大神为什么会对早产感兴趣”的议论中,穆辰厌恶地关了QQ。
他宁愿抛弃这些,他只想要雨衣一个人。
可是,茫茫人海,他又上哪儿去找她?
三个月,她没有写日志,没有开手机,没有上QQ,她去哪儿了?
他还没来得及道歉啊!
他还等着看那个关于风的故事啊!
新书还是要写,宣传还是照做,穆辰一天天憔悴下来,哪怕过了三个月,《风中光年》的火爆势头不减,也没有让他开心多少。
“哥们,想开点吧,88年的小丫头嘛,心思最活络了,估计是已经抛弃你了,你又何苦再吊着不放?”
他的朋友们安慰他。
“是啊,按你说的,她在网络上的整个身份,也是马甲,这种女孩子我见得多了,同时吊着好几个马甲泡男人呢。”
“少数民族结婚都很早的,说不定人家现在娃都几个月大了,你还苦相思什么啊?况且面都没见过,这又算什么真爱?”
“就是,老穆啊,你看看书店里,多的是的小姑娘迷恋你呢,又干嘛对网络上的一个陌生人念念不忘?而且人家估计还觉得你是穷书生,看不起你咧!”
“老穆啊,你一个人生活也太辛苦了,你又不是没有钱,哥给你介绍几个吧?”
……
我会等她。
他说。
我不信等不到她。
在我名满天下,众生羡艳的一天,我就不信她不会后悔,不会震惊!
穆辰在电脑前站起身,他的女助理温柔地为他递上热毛巾,替他按摩发胀的太阳穴,他闭上眼睛,满足享受。
11
二零零九年。冬。圣诞夜。小雪。
“今天是我和小兰结婚的日子,感谢大家的到场!”
帝都最奢华的酒店里,穆辰身着西服,梳着完美的发型,挽着他最爱的新娘,站在台上,帅气十足。
底下是无数媒体,以及幸运粉丝们的尖叫。
“能做穆辰的新娘,实在是太幸福了啊!”
“呜呜呜,小兰姐姐太幸运了,几个月前她还是我们群的群主来着。”
“小兰姐姐是穆辰的助理呀,给他事业上帮了好多忙,后来他们相爱了,哈哈哈,好感人。”
“祝福他们祝福他们!”
“小兰姐姐,你要和穆辰百年好合啊!生好多的小穆辰给我们写故事!”
“对了对了,今天能给《风中光年II》签名吗?我好不容易才买到一本,都断货了。”
“哎呀今天就算了吧,人家的大喜日子,你凑什么热闹签名呀,能抽奖抽中来到这里已经是幸运了。”
“是呀,和小兰姐姐搞好关系,以后想要多少签名都有啊,哈哈。”
……
——“祝穆辰,和张小兰,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向明握着麦克风,他是这场婚礼的证人以及主办方,他向全世界宣布著名畅销书作家穆辰的婚礼。
无数镜头把这一幕转播到全国各地的电视屏幕中。
穆辰的助理,此刻的新娘,甜蜜地被穆辰挽着手,雪白的婚纱映衬了她脸上幸福的笑容。
“KISS!KISS!……KISS!”
台下的观众起哄。
穆辰拥着新娘,低头,垂目,缓缓地拥吻她。
两人的唇触碰到一起,穆辰眼中,是星辰大海,是无限深情,就好像墙上悬挂的巨幅《风中光年》电影版宣传海报里的男女主角。
婚礼进行曲缓缓响起。
“今天,我还要宣布一件大事!”
穆辰站在台上,红光满面。
工作人员递上一块盖了布的木牌。
“今天,是我的婚礼,也是我的官方博客正式开张的日子,呵呵,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我终于也开自己的官方博客了,感谢XX网给我官方认证,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来看日志,写评论,我有空都会上去看的!”
穆辰说着,把布掀开。
纸牌上,赫然是穆辰博客的地址,底下的媒体和粉丝,以及守着电视机看直播的人们,纷纷打开手机和电脑,迫不及待地输入网址,去抢沙发。
“哇,穆辰已经写了好些日志了呢,是对小兰姐姐爱的告白吗?”
“哈哈哈,原来穆辰爱慕小兰姐姐已经很久了呀。”
“先别看了,快抢沙发哈哈哈,我一定要抢到第一页!”
“呜呜呜,电脑就是好啊,我手机网速好慢,卡死了卡死了!”
……
灯红酒绿,欢声笑语,世界繁华。
12
“妈妈,帮我开一下电脑,好么?”
素白的病床上,女孩轻声唤着自己母亲,她的声音,沙哑难以辨认。
她已经全身插满管子,她动也动不了了,自半年前那次化疗后,她的肿瘤一直在恶化。
可她还坚持要戴着漂亮的假发,她面前放着镜子,她浮肿的脸,笑起来依旧很漂亮,只要有光,她就能看到自己的微笑。
她的母亲,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医生早就下了病危通知单,医生说她过不去今晚,医生说她一年前已经很危险,能撑到现在是个奇迹。
她的父亲,把刚刚从家里搬来的电脑,以及那些她往年收集的书本、信纸,她从小珍藏的泰迪熊,她十五岁时就独自周游世界拍回来的相片和胶卷,她最爱的单反和彩色铅笔,她写过的厚厚的稿子,她淘来的绝版CD……她生命中挚爱的一切,它们被整整齐齐摆放在她的床头。
放在最上面的,是《风中光年II》。
封面上的女孩,穿着透明的雨衣,行走的斑斓光影中。
“风,你说,她像不像我呢。”
“风,你说,你是不是他呢。”
“风……”
她坚持拔去了手上的点滴,她浮肿的手指,艰难握着鼠标,移到收藏夹里的一个网址上。
——网页被打开的一瞬间,她愣了。
“……风?”
那是一个多么金灿灿的官方认证标志呵。
随即,她又笑了。
笑容如祖国另一端的城市里,灯光斑斓中飘飞的小雪,冰凉,又温柔。
风居住的街道,风来过的地方,风,还有谁看见风,还有谁记得风。
“看来,我已经不用猜了呢……”
Blog里,是刚刚更新上去的婚礼现场图,是他们热烈拥吻的场面,是他神采飞扬的眉眼,是他深情款款的笑容,是他那样帅气站在台上。
她笑着,把网页往下拉到留言板。
在满是粉丝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的祝福中,她也写下同样的字。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九点二十八分。雨衣:「新婚快乐。」
她的留言一刷新就被淹没了,潮水一样涌进去的人们欢快地评论着,转发着,他们疯狂地抢着楼层,参与着“每99楼送签名书”的活动,他们急着告诉身边每一个人:“穆辰开官方博客啦!”
没有人知道,这是她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字。
窗外,是圣诞夜的狂欢,是孩子拿着风车和冰糖葫芦的奔跑,是街边小巷西式糕点的甜软芬芳,是情侣在雪中牵手接吻的浪漫,是广场大屏幕对这张婚礼的现场直播,是人们同样幸福的笑脸映在玻璃上。
13
一零年。开春。
云南省。大理洲。
《风中光年》电影首映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