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四小姐,您怎么站这儿?”
身穿一身灰色薄衫的赵四勾着脖子也从门外走进来,他往四处打眼一扫,却见自己主子正双眼茫然的盯着远处不知在想着什么。佘芫绿一身蓝色校服,身姿姣好,通身的清冷气质给她平添了几分妍丽。
赵四朝着她看着的方向望去,却也没见有什么人——钟家的人早已经随着佘维达去了前厅,院子里的丫头仆从也都兴致勃勃的赶着往前厅看客人去了,此地自然没什么人。
赵四话音一落,佘芫绿便是身子一顿。
是啊,她跑回来是为了什么?那个人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也许……等到接触过后便会发现他并不如传闻中一般美好,也并非她想象中那样的人。只不过是心中多有不甘罢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什么见识的妹妹有机会与这样的人定亲,而自己这种上过学、接受过高等教育人却只有这么偷偷看一眼的机会。
委实可笑。
讽刺的可笑。
佘芫绿,莫说你平日里显得多么清高,其实骨子里也不过如此。佘芫绿心中冷然想着,这才淡淡的收回视线。她垂下眼睑,眼底布满细察可见的暗灰:“没什么,不过是看看风景罢了。你去做事吧,我也该回后院了。”身为大家小姐,家中有外客前来,且又不是女客,她此时自是应当在后院里不得见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咧咧的站在前院。是她越矩了。
“哎哎,小的明白。四小姐您慢走。”赵四哈低身子疑惑的看她一眼,挠挠头走远了。
佘芫绿放下手中扭捏褶皱的不成样子的衣缘,轻声一叹。院子里花团锦簇,她却再没了赏花的欲望。她挺直脊背沉默的走着,直到踏行在青石板上才脚步一顿,她目光像右方看去,果见梅妆阁三个秀气的墨笔黑字刻在匾牌上。
这地方——
是五妹的居所。
她目光微闪,五妹近来身子尤为不适,前些日子她去看望的时候见其面色病态尽显缭乱不堪,病了十多年了,想来也不会好的那么快……今日钟少帅前来定亲,自当是要与五妹见上一面的,然而一路远行而来,看到只能依靠药石调养、只能软在榻上的未婚妻,他会不会也心有不甘、大失所望?
佘芫绿聪慧归聪慧,心思却不深,她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能想到。
廊外凉亭内,二姨太太和三姨太太坐在石凳上目光灼灼的望着梅妆阁的大门,虽然不知道五小姐出来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不过料想也同昨日差不了多少。
“小姐,快抹上珠粉……还有这个,对了,还有胭脂,这些水粉都是夫人生前给小姐备置的呢,今日可算是派的上用场了……唔,还有这只金钗也得带上。”铜雀手忙脚乱的拾掇着妆奁台上的物件,眸中带着喜色,脸上半点看不出前几日的愁云。
她稍抬了抬头望向凉亭内的两个姨太太,不由得哼了一声,“叫她们净瞧不起小姐的身子,今日您出去了,出去还不得吓坏她们!”
“铜雀,还是我自己来吧。”
佘芫梓哭笑不得的看着插在自己发间的两把梳子,“你这发饰……倒像是话本里生了两只角的牛魔王。”
铜雀一听,立马睁圆了眼睛。
“什么牛魔王,哪有这般如花似玉的牛魔王呢!这是还没弄完,黔阳方圆十里,有谁不知五小姐身边的雀丫头手巧?”说罢,铜雀像是怕她不信一般,手中的动作加快速度,最后将两把梳子一抽,镜中的美人鬓发云髻,沿着脖颈弯弯的顺下发丝,更显出南方女子的娇柔之气。
铜雀看着镜子里的人,握着梳子呐呐道:“小姐这般看着,可真叫人心疼到骨子里去了。”
佘芫梓清清淡淡的给自己描了几下眉,又润了润唇,并没有按照铜雀的意思往脸上抹什么胭脂水粉。她总归就是那么一张脸,涂抹的再多也还是这么一张脸,这是去相亲又不是去成亲,没必要对脸部精雕细琢。
更何况,人一旦修饰的太多,就往往落了下乘。
佘芫梓整了整衣裳,与铜雀相视一笑。
外面那些人等着要看她笑话,她却偏要正正经经的做一回大家闺秀。她们都以为她病的要死,她这身子病是病了,可离死还远得很呢。
这世上没人会知道她有一个异界的分.身。而只要有分.身在,潜移默化中,不单单是容貌,她的这个残破的身体也会被一点点温养好。
前几日她的分.身虽受了内伤,却也是因自误而生出的小伤,待她食用了储物袋中的朱果后,运用玄气的修炼方式,几经运转下来未出两日便好的完全。
想来,今日能恢复一部分体力,落下后院这些女人的脸面,分.身的作用便是占了主导地位。
佘芫梓弯眉浅笑,一步一步走出。
梅妆阁的大门在正午当头的时候被人缓缓拉开。
***
佘府的前厅中的摆设物品虽不显眼却无一不精,佘维达是个莽汉,可他夫人生前却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大家小姐,所以屋内的布置也多是按照佘夫人喜好安置,像是中堂挂着的那副前宋名家真迹便价值千金。
“少帅可曾来过黔阳?此处美景甚好,少帅不妨多留几日。”
“黔西是个好地方。”
佘维达随意说了一句客套话,没想到对面的小子竟然还正经的点了点头,直接给他来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回答。
黔西是黔阳的西部,佘维达自然是知道,黔西是个好地方?……只是再一仔细品味,他却从中体味出另一种不同的意味来。黔西不是平原,所以粮食产量也不多,根本没什么好的,但除去这些,它只剩下唯一的特点就是山,很多很多的山,几乎要连成一片……而这个特点却使得黔西易守难攻。
钟钺这小子……这是在跟他分析军事?
佘维达沉默了一阵:“少帅,咱们今日且不谈军事。”
“恩,今日是来定亲的。”钟钺目光看向佘大帅,用简练的言语表明自己来意。
佘维达叹息一声,看来钟钺是随了他爹的性子,一代新人换旧人,这种一点即中、从不说废话的性格倒是比他强过不少。
佘维达觉得自己老了。
是不是现在民国了,所以大家提起定亲也不紧张了?想当年他去岳父家定亲的时候,老脸和红屁股似的……还坐立不安。人和人就是比不得。佘维达瞪着眼珠子盯着钟钺的脸,愣是没从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任何有关“羞涩”的词汇。
佘维达:“……”
钟钺:“……”
“罢了,管家,去后院叫五小姐出来见见少帅。”佘维达径自招来一旁的李管家。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可不就是直奔正题来的!
他若是再这么客气下去,只怕到了天黑也完不了这定亲的事。
钟钺听着李管家的脚步走远,而后又是一阵稍显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明明是有好几个人缓步而来,只是这些人在侧门处都停了下来。
进来的脚步声却只有一个。
钟钺心中一动。
他压低下巴,深潭一般的眼睛不期然的撞进一双略带柔色的水眸。
这双眼睛不显半分病态,配着她精致的眉眼竟是出奇的亮眼……他眉宇间探究之色一闪而过,而后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沉步走到那一身湖绿色云衫的少女身旁。
他弯臂伸出手,佘芫梓只觉一股凌然的军人气势逼近,随后便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乍然响起:“佘小姐,幸会。”
佘芫梓被他的气势震得头皮发麻,不由得停住脚步。
她定下神,伸出纤细的右手与他摘下手套的大手相握,微微抬眸的瞬间眼睫羽翼一般蹁跹而扬:“钟少帅,久仰。”
佘芫梓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未婚夫会是个长得歪东裂枣、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因为她相信佘维达是个好父亲,断断不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那样的人。
佘维达当年未曾听佘芫仪和佘芫姝的个人意愿便将两人出嫁,可这两位佘府小姐所嫁之人却都是民国数一数二的人物,焦滇陆中庭、蓉川王乃恭的第三子王孙彦俱是能力超群、可服众口的人中龙凤。
佘芫梓之前也曾在心中想过钟少帅会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格长相,大抵都出不了是个年少有为必然气质绝佳的男人,然而,今日这一番观察却发现却打破了她以往的构想。
她把他想的太简单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一席灰色制式立领军装,高大挺拔。而当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带着刃的锋利,好像没有一个人能逃过他的双眼。
此时他眉宇专注,静静的望着她。
两人指尖相碰,正当佘芫梓将自己的手归入男人手中之时,瘦弱的手腕却冷不防被这只手紧紧握住。铁烈的气息逼近,他掌心灼热,微低下头,而后一只墨绿色的玉镯突兀的被挂在腕上,顺着小臂的斜度滑了下去。
佘芫梓愕然望着手腕。
玉镯入腕冰凉,触电一般,心中凭空窜进几缕清爽之感。
钟钺见她神色茫然,抓着手腕的大手并没有松开,反而微一用力便拉着她走近,愉悦的勾了一下唇角,他声音略有放低:“这是,母亲送你的。”
“恩。”
佘芫梓点了点头,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母亲”应当是已逝的钟夫人,那么这个玉镯……就是那个婆媳相传的……类似于信物一样的东西?佘芫梓忽然觉得这东西委实烫手的紧。
只是还未等佘芫梓从玉镯中回过神来,钟钺便握着她的手腕走回原处。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端着茶盅坐在椅子上、飘着眼着两个小辈热闹的佘维达,颔首一礼:“岳父。”
跟着钟钺前来佘府的几个大兵都惊讶的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卧槽,这么恭敬有礼,这真是是他们军中的铁血少帅么?
钟府的人心中惊奇,而对面的佘维达则暗自磨牙。
这会儿他心里倒是门儿清了。
好个滑溜的小子!方才这小子没叫他岳父他还当是这小子皮薄,不好意思叫,其实他只是因为没见着媳妇儿,不乐意叫吧?!好么,现在见了媳妇儿出来了,这会儿又一眼相中了,倒是开始一口一个岳父叫上了。
嘿!他就还偏不让叫了!
佘维达虎目中的一腔控诉尽数被钟钺接受,钟钺眸光一闪,静静的等着,果见佘维达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道:“少帅,五闺女虽是与你已经定亲,可成婚的日子仍未商定,这声岳父还是叫的有些早了吧。”
钟钺眉心一凝:“不早。”
“一个月后成婚,可好?”最后这句是问的身后的佘芫梓,而并非佘维达。
“……好。”
感觉到握着手腕的大手微紧,佘芫梓抬眼,便见眼前雷厉风行的钟少帅……面部似乎柔和了几分,而自家老脸纠结的父亲……大约心里是不大好受的。
佘维达当然心里不好受!他怎么可能会同意钟少帅提议的“闪婚”?!他虽然给自家闺女订了亲,却不代表现在就希望她出嫁!他老头子还想多留闺女两年呢!
一个月后佘芫梓恰好是年满十五,结发及笄。
想来当日定亲时候令人送去钟府的八字,竟是叫对方连自家五闺女及笄的日子也一并算得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皱起眉头正欲张嘴,却见身侧灰色军服的钟钺压了压帽檐,淡淡道:“想必钟钺能与佘小姐早一些成婚,也是先父所希望的。”钟庆龙此名一出,佘维达顿时没话说了。毕竟死者为大,而当日的十年之期也到了。
佘维达叹了一口气:“也罢,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婚事却也足够了。只是我这个女儿自小身子不好,若是成婚,你……多担待些。”
“恩。”
“即使如此……贤婿便同我去后厅商议婚嫁事宜吧。”佘维达看了眼两人紧握的手——实则是一只手握着一只的手腕——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闺女出嫁,佘维达突然有种搬石头砸了脚的感觉。
钟钺的确是他见过的人中最合眼缘的一个,清末的几大区域战里也曾有过他的影子,此人有勇有谋,做为五闺女下半辈子的依靠也足够了。只是……人年纪越老越是舍不得,嫡亲的三个女儿这可是都要离家了。
钟钺随着佘维达走在回廊,手中依然握着绿衫少女的手腕,直到感觉到佘芫梓指尖一颤才停下脚步,他神色冷清的将她的手臂提到眼前,掌心缓缓松开,只见其下的皓腕上已经晕了一圈红痕。即便钟钺没有用半点力气,洁白的手腕上还是染上了一抹嫣红。
他眸色微动,放开手:“抱歉。”
“不疼的。”佘芫梓摇摇头,将手腕缩在袖中,“少帅不必内疚,我只是自小体虚,碰一下都会泛青,这个没什么的。”
钟钺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她拢在袖中的手腕,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而后也再没去握她的手腕。
佘芫梓轻呼出一口气,压力顿减。她跟在两人身后坠着走,猛一回头,只见两个警卫正紧紧坠在她身后。两个警卫见她忽然看过来,嘴里两双白牙立刻白刷刷一齐亮相,就连笑容也出奇地灿烂:“少夫人好。”
“……”
佘芫梓抿了抿唇,脚步愈发加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若有更新,一定是捉虫】
尤觉得本章须得修改,容我慢慢想想。。
【冷艳少帅——真的合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