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府的人来去如风,只匆匆下了聘便连日赶了回去。当夜朗月升空,第二日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佘家后院里的绣线菊蔓而柔软纤长伸展,一朵一朵枕在翠枝上,雪子一般繁密堆叠,使人眼目清凉。
“少夫人,就让咱们跟着你吧,我是大牛,这是我兄弟二牛。”
后院里的回廊中,一个脑门儿锃亮的光头警卫摘下军帽板板正正的站在佘芫梓面前,他手中还扯着另一个警卫,两人正正经经的开始敬军礼。
佘芫梓脚步一顿,解释道:“……我还没有嫁人,不是你们少夫人。”
“马上就是了,上次掏鸟窝的时候我们少帅说过,对于必然要做的事情,提前去做和后来去做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们现在称呼您少夫人和以后这么称呼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大牛一脸郑重的沉声说道。
二牛点点头,深以为然。
“……”
佘芫梓默,这两件事真的能混为一谈么?不过……钟少帅这样的人居然也掏过鸟窝?佘芫梓突然很想笑场。她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一身灰色军装的男人三两下攀到树上,只拿出几个拇指大小的鸟蛋的场景……只是这人猛一回头,只见一双深潭无波的眸子,凌然深邃,不可攀援。
佘芫梓后退一步,回过神来。
铜雀在一旁弯腰扑哧扑哧笑得正欢,指着大牛和二牛问:“你们都是少帅手下的兵?”
“是。”
“你们是不是想跟着小姐?”
“是。”
“这个好办。”铜雀嘿嘿一笑,向着远处招了招手,未等大牛二牛反应的及,一个猴儿似的小子三下两下从石头山上窜下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雀姐姐,啥事?”
佘芫梓抿嘴一笑,铜雀这准是又想出什么馊主意来了。
“我数到一百,两位如果能从这院里抓得住小栓子,就算你们过关,可以留在小姐身边。”铜雀站到佘芫梓身后,只探出脑瓜来兴致勃勃的提条件。
“好。”两个警卫对视一眼,均是点点头,而后两对虎目望着叫栓子的这个小子,捏着拳头咔吧咔吧响。
栓子精致的小脸上,眼睛咕噜噜一转,趁着两个警卫一个晃神,忽的一下窜上院内的大树,三两下跳到另一颗树顶。
铜雀在这边竖着手指开始数数:“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两个警卫见状也跟着迅速攀爬到树上,大牛目视着前方跳跃的小小身影,手下突兀的从腰带边上摸出一条绳索,他眸光一厉,喉中清吼一声,手中的绳索倏地一声缠在栓子腰间,与此同时,另一道锁链顷刻间缠上栓子的双腿。
此时铜雀正数到“八十一”,她不由得发出惊叹。
两个警卫轻松从树上跃下,手中的栓子已经被吊在绳索上,她精致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复杂之色。
大抵是以往从没败得这么快过。
从三团里被文团长举荐到佘老爷子跟前,成为保护五小姐的女丫头,她身手和领悟力自然都是很厉害的。可就在刚才,她几乎在一瞬间落败,甚至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你们使手段!”栓子咬牙切齿的扭着腰上的绳索,不服气。她向来灵巧,没想到今日却败在两条绳子底下。
“无手段不丈夫。”大牛淡淡地说道,他飞快的看了一眼佘芫梓,又不着痕迹的夸赞了自家少帅一句:“这都是少帅教的。”
铜雀:“……”牛兄弟,你们说这些……真的不是在给你们少帅添堵么?
***
“看来五妹的身子真是大好了。”
西厢一处小阁窗内,佘芫晓手中的一支花叶静静的飘落在雨中,想到前些日子母亲与自己谈的话……若是事情当真成了,她与佘芫梓将会既是姐妹又是妯娌,佘芫梓原就是嫡生,若是再让她做了自己的嫂嫂,自己这辈子、从头到尾可就真的要被佘芫梓生生压了一头。
那位钟家三爷,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佘芫晓咬咬唇,捞起匣子里的烫金帖子看着,忽然双手一合,往斜里瞥了一眼道:“香彤,跟我去一趟园子。”
“小姐,这个不行,二姨太不是说……”身后的丫头一听佘芫晓要去“园子”急忙摇了摇头,神色慌张的看着二姨太房间的方向。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到底谁是你的主子?!虽然她是我母亲,可是她凭什么瞧不起玉相公?早二十年……早二十年……她还不是和玉相公一样的……”说到后面,佘芫晓声音愈发弱了下来。她知道,若是她的这番话被二姨太听了,只怕不是挨几句骂这么简单了。
二姨太向来最忌讳的便是她原先的戏子身份。
二十年前二姨太也是园子里的大家,只是因为进了佘家的门儿才渐渐淡出唱戏的圈子,也因此,佘芫晓自小便对会唱戏的人心生好感,这玉相公乃是黔阳园子里的台柱子玉玖株,其一口唱腔与梅先生颇为神似,佘芫晓平日里最爱他唱的戏。
这块烫金帖子便是她花大价钱买来的贵宾贴。
被佘芫晓冷厉的目光一瞪,香彤抖着肩膀缩下身子,双手不由得发凉:“小姐自然是香彤的主子,可这些日子小姐理当养养性子,等到五小姐出嫁后,接下来可就要轮到小姐您了。”
佘芫梓出嫁后,后院里只剩下两个待嫁的姑娘,一个是四小姐佘芫绿一个是三小姐佘芫晓。以二姨太的性子,是与钟桂姈商议后,自然是要佘芫晓越快出嫁越好。
事情拖久了总归是容易出变故。
佘芫晓哼了一声,“若是钟少帅那样的人,我还愿意嫁一嫁,或是钟桂姈的弟弟、那个钟二爷……也未尝不可,可最后一个没见过面的钟三爷,谁知道长得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圆是扁?”她双手紧抓着烫贴。钟三爷是钟家三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比不得钟少帅和钟二爷,手里面根本没有多少实权。
佘芫晓吐出一口气:“嫁给钟三爷,倒还不如嫁给玉相公。”她不由得想起那人台上的卓然风姿,和她在后台偷窥的惊鸿一瞥。那是不属于人世间的真绝色。
除去昨日见过的钟少帅,玉玖株是她见过的最精致的男人。钟少帅长相也精致,却好似一把刀,他双眼扫过来的时候,凌厉的目光使得她几乎要落荒而逃,而玉玖株则与之不同,玉玖株是君子,君子如玉。
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没有这样的家世,没有这样的母亲,她一定会喜欢上玉玖株的。因为每每站在他面前,她都觉得自己心底所有的阴暗都洗净了一般。但是,现在,她懂得太多,她自小便明白只有得到权力才能得到最好的。
所以,今天,她就只去看一眼,然后她就回来听从母亲安排。
带着不敢多言的香彤,撑着油伞,佘芫晓拦下一辆黄包车,不多时便到了园子,是二十四长街巷弄里的“金香园”。
门口的小厮见两人的到来,看过烫贴便将佘芫晓迎了进去,而后嘿嘿一笑,连忙对园子里面大喊:“玉相公,佘三小姐来看您来了!”
园子里的谁不知道佘芫晓每逢来此必会看上一眼玉相公?这些人平日里见过的达官贵人也不少,可这么执着的小姐还就只有眼前这一位,也无怪他们总是开玉相公的玩笑了。
“莫要胡说。”楼梯的转角走下一个男子,一身月白色长衫,虽为男子却容色精致,他皱眉看向那小厮,道:“佘小姐与玉某只是君子之交,可容不得你在这里败坏名声。”
“是是是,小的有错。”台柱子发话了,那小厮怎么敢不听?只在一旁欠着身子道歉。
佘芫晓摆了摆手,那小厮一步三回头的走到门口。
她站在原地盯着玉玖株,愈发觉得面前这张脸当真是少有的俊俏。
玉玖株看了看她身后,见只有一个香彤,他眼中也没了初下楼时的亮意,玉玖株沉思半刻,不由得开口问道:“佘小姐的妹妹今日怎么没来?”
“恩?”佘芫晓怔了怔:“你问的是……四妹?”
“是的,那位佘小姐大约很久没来了罢。”玉玖株追忆道。
“她不爱听戏的。”佘芫晓淡淡道。
“……哦。”原来是这样。玉玖株掩下失落的神色,片刻后又回复正常,他整了整神色,脸上挂着一层温和的笑容:“佘小姐今日是来听戏的吧?我叫他们带你去看台。”
佘芫晓静静瞧他一眼,微一挑眉:“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可以。”说罢便将手中的油伞塞进香彤手中,自己的旗袍下露出的小臂擦着玉玖株的衣袖走过去。
佘芫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黯然。
她没听错。刚才他问的是……
……佘芫绿。
***
从佘府回到钟府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下午。
听到门外由远而近的马蹄声传来,周管家耳朵一竖,向门外张望着,果见一队人马冒雨而来,闪电一般顷刻而至。黑色的斗篷在雨中斜飞升腾,沿边灌了风,鼓胀翻飞,为首的一人正是钟少帅。
刀锋一般直插而入愈发朦胧的雨间,一如天地间劈开的一道巨大的鸿沟,一如宣纸上泼墨而出的冷月的锋芒。
戴着铁套的马蹄踏在水涡里,溅出两尺高的水花,在其身后,于半空中簌簌落下。
周管家捏着拳头激动片刻,连忙回头招了人手,自己一个人跑到门口。钟家的主心骨,回来了,少帅果真在今日回来了。
钟钺单手一拧,扯住缰绳,身子在马上一跃而下,铁靴落地,身上的斗篷还泛着微微湿气。任由钟府出来的几个警卫牵住马匹,他边走边扯下系在脖颈的细绳,周管家跟着他走近门口,连忙伸手接过潮湿的斗篷。
“少帅淋了雨,过会儿喝碗姜汤吧。”
“不用。”
脱掉斗篷,摘下军帽,钟钺没有再继续脱下去,而是扫视了一眼厅中的丫头,锐利的双眸使得四处灼热的视线顷刻埋下。他一步未停,举步直接上了楼,周管家则径自跟在后面喋喋不休。
“少帅,可是见了佘五小姐?”
“恩。”钟钺推开门,动作忽然停住,侧身对上周管家的双眼淡淡道:“是少夫人。”
“对,对,是少夫人,少夫人。”周管家搓搓手,瞧了眼自己少帅,问道:“这个……少帅,您看着……少夫人的身子可还好?”
周管家始终觉得钟桂姈的话不可信,如今少帅自己亲自去佘府看了人,想必也能得知的更清楚些。
钟钺进了屋子,抽下腰间的武装带扔在一边,听闻周管家此言竟然一瞬间想起那只泛起红痕的手腕。
他利落的转过身,凝声道:“下个月底,请张医生来家中小住。”
“是,少帅。”
周管家不由得也跟着自家少帅将腰板挺得直直的,心中却不由得一沉。下个月……自是佘府五小姐嫁进来的日子,少帅要医中圣手张医生下个月来家中小住,是不是说明了少夫人的身子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乐观?那……他期待的小少爷小小姐可怎么办。
周管家心中想了想,心道这红枣看来还是要去多买点才是。
“周管家,是不是少帅回来了?”打扮的比往常鲜艳的芬桐手中提着冒着热气水壶,眼睛却直往少帅屋子里瞟。她一身枚红色短上衣,柳眉下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风微转端的是比谁都勾人,她红唇上镀了一层粉汁,肤质也是水润润的。
芬桐是前几年钟二爷留学回来的时候从老毛子手里救回来的丫头,以为自己长得好看些,平日里也看不上别的丫头。长得漂亮心气高些,这也倒罢了,可近些年这丫头进了钟府,却不知怎么的又对少帅起了心思。
少帅,也是这起子人能“染指”的?
就算少夫人身子再弱了些,人家也身份摆在那里,钟府和佘府,少夫人和少帅那是指腹为婚、天生一对。钟家又那里容得下这么一个丫头肖想少帅,这丫头胆子也够大的!
周管家看她一眼,口中冷哼一声:“乱看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少帅回不回来怎么说也不关你什么事儿,你只管伺候好少帅和将来的少夫人便好,旁的心思给我都收起来。”
“是,我、我这就给少帅送热水去。”
听到周管家嘴里的“少夫人”一词,芬桐脸色一白,忙举了水壶就走。
“哎,回来……”周管家将她手中的水壶提开,招招手将厅里另一边的芬兰叫过来:“你过来,上楼给少帅送去,最近别让芬桐上去了。”
“哎。”
相比芬桐的别有心思,芬兰这丫头显然更老实本分的多。虽然各方面都普通了些,却好用的紧。在周管家看来,做丫头的根本不需要长的多好看,不然像现在一样出个像芬桐这种心思大的,万一真闹出什么事儿,谁知道会不会影响钟府与佘府之间的关系?
更别说……看少帅言语间的意思,分明是也是满意这位未来少夫人的,不然也不会一回来便要他称呼其少夫人。
周管家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芬桐缩了缩身子,隐晦的瞪了芬兰一眼,待看到周管家望过来的目光时不由得后退一步,她咬了咬唇,转身跑去了厅后头。
***
1915年,农历乙卯年,也是兔年。
3月24日,上海发起抵制日货运动,钟家手下的国货铺子激起各方买卖的热情,钟府顷刻如日中天,几乎就在几日内便席卷了北方大片地区。大总统恨得牙痒,却只得终日与日本妥协,最终无可奈何的放弃对南方的掌控。
3月25日,佘府五小姐收到钟府派人送来的两只纯色兔子。面对送兔子的几个警卫无奈的神色,周管家摊摊手表示自己极其无辜,虽然这兔子是他去准备的,可本次事件的发起人根本不是他,喂!
佘府和钟府似乎忙于婚事,对北方之事半分不关心。
4月,上海震动,储金救国运动一夕爆发,而在千万份报纸之中,就有那么两份南方报,其中版面上隐晦的黑色小标题,一字一句只是透露了佘府与钟府将于本月底联姻,具体日期不明。所有人都没想过,这样重大的事,却只有两个小报社报道单独出来,其余的均是生生被个无数个大报社忽略,不论是有意或是无意,一时间上海运动风头无两。
只是,即便两大军阀结亲被人为的遮掩了不少,南方依然大震。
与此同时,远在焦滇的陆中庭第一个发来贺电,属意择日携妻前来佘府,表示要与同样身为佘府女婿的钟家少帅豪饮几杯。
作者有话要说: 【晚若更新定是捉虫】
【接到辅导员通知,明天晚上也要上课,所以明天更新目测会很晚,大家早睡吧~——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