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妈妈和你说最后一遍，如果你今天还不回训练室，那你这辈子都不要再回去了。”这是这通国际长途的最后一句。
凌笳乐因为抗压能力太差，在比赛初试时出现严重失误，被淘汰了。他受不了这种打击，自己将机票改签提前回国了，而张媛还要留在那里陪另一位中国选手继续比赛。
另一位选手是个女孩子，本来跳得不如他，但是那个女孩子心态比他好，初试时超常发挥，得以进入第二轮选拔。原本倾注在他身上的那些期
待和关注，都不得不转移到那个女孩儿身上。
凌笳乐把手机揣进兜里，两只手也揣进兜里，望着那些高中生们成群结队地从学校里走出来。
他挂断电话后有些后悔那样和妈妈说话，说她最爱的古典芭蕾的坏话。但此时他看着这些同龄人，又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学跳舞会怎么样呢？
他没有想如果假设成立，他是否会比现在开心、比现在轻松，也没有想那些老师们直到现在还津津乐道的趣事，说他四岁的时候就能帮哥哥姐姐们计数了，那么一个小不点儿，跟着妈妈去训练室，蹲在地上帮忙数数：“二十一、二十二……还差八个Jete，姐姐。”
他没有想如果自己像别人一样专注文化课，上普通的小学、初中，他是否也能考上这所重点高中，以及将来会考什么样的大学。
他想的是：“我肯定会有一套这样的校服。”
他觉得自己厌倦那些紧身的裤袜了。
也许他的厌倦很早就有苗头，他自己买的衣服几乎都是宽松的，而且颜色多样——因为他的那些练习服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他现在穿得就很亮眼，上身的套头衫是饱和度非常高的橘黄色，下身是浅蓝色带金属链的破洞牛仔裤。他双手插兜站在路边石上，路过的女生们、也有一些男生，都在看他。
“同学，你好。”
搭讪的也有，凌笳乐都会理，但是要联系方式的他都会拒绝。然而眼前这个有点儿特别，是个成年人，穿一身西装。凌笳乐一开始以为他是这所学校的老师。
“……真的非常希望你能去参加这个面试，我敢打包票，以你的条件，你一定会火的！”
凌笳乐捏着那张名片，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拔腿朝那人追过去，“那个……我想问一下，面试的时候，需要家长陪同吗？”
面试不需要家长陪同，但是签合同需要。
张媛已经从国外回来了，那个她仅指导过两个月的女孩儿竟然真的取得了名次，并为获得难得的深造机会而高兴得痛哭流涕，在比赛结束后向张媛深深地鞠躬。而让她付出最多心血的儿子却说不想再跳芭蕾了，他要去当明星。
张媛说了她这辈子最后悔的那句话：“舞者都不是别人逼出来的。如果你真觉得你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妈妈不会拦着你。”
那一年他十六岁，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其实还没有。
“你是叫凌笳乐吗？我叫杜文。”瘦瘦的男生有些腼腆地向凌笳乐伸出右手，“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咱们一起学过舞。你记动作太厉害了，真让人羡慕！”
这是他进公司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杜文的小腿一边被抽了六下，因为他今天考核的时候一共跳错六个地方；凌笳乐比他挨得还多，他没有跳错，但是最后站立的时候两只脚外八字了，教练说他屡教不改需要重罚，所以一边被抽了十下。
他抱着腿坐在床上，脸搁在膝盖上，两条小腿裹了凉毛巾。杜文端了盆凉水进来，往水里泡了个冰袋，笑着说：“这样就不用来回跑了，刚才真是笨死了咱俩！”
凌笳乐撅着嘴拉他上床，两人一起垂头丧气地敷腿。杜文的丧气明显更多一些，他觉得自己肯定没法出道了。
“起来！再走一遍！”凌笳乐拉着杜文的两条胳膊，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起来！哥！你多练一遍，你的肌肉就和这支舞多熟悉一点儿！你考核的时候就能跳得更好一点儿！”他不知不觉用了张媛以前说过的话，“我陪你一起，起来！”
杜文低吼一声，甩甩头上的汗，借着凌笳乐的力量站起来。
又跳了一遍。凌笳乐递给他一瓶水，自己则跪到地上去擦地板上的汗。
他本来不用陪自己这么熬夜的，所有练习生里分数最高的就是他。
杜文小心翼翼地跪到他旁边，想去碰他拿着毛巾的那只手，最终却又不敢，只极轻声地说了一句：“乐乐，我喜欢你。”
“啊？”刚满十七岁的凌笳乐还不懂这个，被他吓了一跳，等杜文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完，更是把他给吓跑了。
半年后，Mr.Goody的成团夜，凌笳乐享受到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热情的欢呼与掌声。激动之下，他在后台拥抱了杜文，但马上又后悔了，说：“我能只当你是哥哥吗？不要别的，就是哥哥，行吗？”
杜文的心脏刚刚被狂喜灌满，忽被割了道口子，鲜血流了满地，“行。”
他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他比凌笳乐大五岁，这种事对他来说应该很容易。他也真如一个哥哥那样地爱护他：成团以后，凌笳乐的叛逆很快就暴露在公众面前，逐渐成为娱乐风暴的中心。而杜文明显比他更擅长和公司、媒体、粉丝们打交道，能在公司和镜头前帮凌笳乐遮掩，也总能成功安抚凌笳乐的不逊，让他在外面做出公司要他做的动作、说出公司要他说的话——尽管凌笳乐一直管这个叫“虚伪”。
连徐峰都说，杜文能当队长，主要是因为“他能镇住凌笳乐”。
但是有那么一次，连杜文都镇不住他了。
凌笳乐竟然偷偷谈恋爱了，还被狗仔当街偷拍，对方的身份说出来能让整个娱乐圈哗然——是年纪快是他两倍的双料影后冯姒。
简直乱成一锅粥了，公司花大价钱买下照片，账都记在凌笳乐头上，却又放出一张模棱两可的、看不太清楚正脸的照片用以炒作。他没和公司计较这些，他只在一件事上拼命反抗——不分手！
公司把照顾凌笳乐的助理都撤走了，杜文偷偷去他宿舍照顾他。凌笳乐流着泪对他说：“哥，我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公司一边命令他和另一个成员营业cp感，让他们故意被拍到分食一块饼干，一边又不准他谈恋爱，在街上被拍到共喝一杯饮料就成了伤天害理、大逆不道。
杜文问他：“你真不明白吗？”
凌笳乐执拗地回他：“我真不明白。我不是同性恋，我爱她，假的比真的还有理吗？”但他马上又后悔了，忙对杜文说，“对不起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说你。”
他到底还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心里装的事多了起来。所以当公司为了治服他，放出他的一些黑料——比方摔狗仔相机、和粉丝打架等等之类的证据，并任其发酵后，凌笳乐屈服了。
他眼神空洞而茫然地看着手机，说：“她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
这是杜文第三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第一次是他经历了人生的首场网暴；第二次来得很快，是他发现他的一些黑粉曾经是他的粉丝；第三次就是现在。
最受怀疑的绯闻女友和前夫复合了，公司用凌笳乐的微博再三保证不会谈恋爱。粉丝们继续爱他，他本人却变得恹恹的，再没了往日的活力。以前上综艺是公司禁止他过于活泼，现在都反过来。
有一天，杜文问他：“笳笳，你想不想去看人跳街舞？”
凌笳乐和杜文说过，他发现自己竟然是喜欢跳舞的。但是他们的团舞为了迁就其他人，无法满足他的肢体对技术难度的渴望，而编舞老师们的所有设计也都是从讨好观众的角度出发，无法满足他个人的趣味。
张媛曾不客气地评价他们的舞：既无情绪、更无感情，松松垮垮，搔首弄姿。
凌笳乐曾经想学真正的街舞，他想向张媛证明：现代亚文化舞种也可以是有技术有感情的。
被黑得厉害了也有好处，起码他现在时间多了，顺便连累得杜文也闲了很多，带他去了一个地下酒吧。这里当天有一场街舞表演。
那里黑暗、拥挤、吵闹、桌椅板凳都旧得很，连杜文都嫌弃，却让凌笳乐重燃起热情。他那么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竟然挤过重重人障跑到人家舞者面前，问他们什么时候还有演出，他说他还想看。
对方给了他一个地址，说那里每晚都有街舞表演。
原来他们说的“表演”是那样的，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DJ，就在一个地铁终点站外的广场上，在各种嘈杂的叫卖声中大功率放着音乐，人们围成一个圈，谁想跳就去跳。凌笳乐还第一次见识到街舞的battle，像要打架似的跳舞，最后却又会友好地握手撞肩。
凌笳乐戴着口罩和帽子，穿着跳街舞的人最喜欢的肥大的衣服，像一只会蹦跶的麻袋似的在人群里蹦蹦跳跳。
常去的就那么些人，都看他眼熟了——捂得那么严实，还蹦得那么高，很容易就能记住他。他们知道这小孩来得勤，爱跟着做动作，却从来没有真正跳过，就怂恿他上去跳一次。
每次都是杜文陪他一起，和他一样包得很严实，在外面，他们不能喊那些名字，他就让杜文喊他“乐乐”。但是杜文已经很久没有喊过他这个小名了，他已经习惯喊他“笳笳”，怕喊漏嘴，就干脆少叫他。
而他爱叫人，总喊杜文：“哥你看这个！哥你看那个！”别人就直接喊他“小弟”，说：“小弟也来一段！你是跳什么的？”
凌笳乐说不出什么，这些人都活泼，立刻就有人替他答：“小弟这长胳膊长腿肯定是跳locking要不就是waacing咯！”马上就有别的舞种不乐意了，说这样讲好像不跳这两样的都是短胳膊短腿儿似的！
凌笳乐有点儿慌，他现在对语言的进攻性太敏感，以为是自己挑起了一场争吵。结果那些人只是嘻嘻哈哈地吵闹，没人真恼，还把凌笳乐稀里糊涂地推到中间。
别人问他：“小弟几岁啦？”
“……马上十九了。”
在这里算年纪比较小的了，大家就很开心，高兴看到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这会儿大家都以为他是会跳的，因为他在外圈的时候跟动作跟得相当利落。而凌笳乐也确实暗揣了一些得意，他知道自己有一些优势，记动作、乐感、卡点、控制等等等等，他都很在行。他私底下也偷偷练习过，等的就是大家都看他的这一刻。
但是当他真跳起来的时候，周围却是哄笑一片。凌笳乐站在圈子中央僵住不动了，这是他被满屏的嘲讽和侮辱砸了满头时的反应。
杜文挤进去揽住他的肩膀要把他带走。但是人们已经凑上去，有人一语指出他的症结所在：“小弟以前是不是学过芭蕾？”还哈哈笑着把一个女孩子从圈外拽进来，“豆豆以前也是！你刚跳得跟她以前一模一样！”豆豆自己也笑，也有人笑豆豆，说：“小弟跳得可比豆豆那会儿跳得好，豆豆第一次跳都给我们乐趴下了。”
大伙还在哄笑，但是凌笳乐身上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动了：原来他们没有恶意啊。幸好口罩把脸红都挡住了，他腼腆地摸了摸自己帽檐，“我以为自己把那些习惯都改了呢。”
“小弟”跳的舞把大家逗笑了，也让他瞬间成了抢手的香饽饽，哪个派别的都想拉他“入伙”。“手长脚长”的Locking想要他是理所当然的，对腰功腿功要求高的new jazz自然也想要他……
“别抢了，让小弟自己选！”
凌笳乐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问道：“哪种最适合battle呀？”
大家就又笑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挺文静害羞的弟弟还是个好战少年呢！
他正式开始学hiphop了，拜了师，还有师姐——豆豆。他经历过的所有瓶颈豆豆都经历过，教他如何克服以前那些发力习惯，将芭蕾基本功转为优势。
他被公司暂时雪藏了，却快乐得不得了。杜文太忙，没法陪他天天去郊区玩儿，他就渐渐习惯了自己去，还去认识的舞者开的舞室上课。他依然戴着帽子和口罩，有人好奇问过他为什么老这副打扮，他说是“个性”，别人就哈哈一笑不再追问了。
小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不让人看见长相的“小弟”了，惊叹这小孩儿怎么学得这么快！但也有人认为他的进步都是他应得的，他年轻，体力好，有时间有毅力，每天能花十个小时在练习室；他把裤腿挽起来，膝盖上全是自己砸出来的淤青，当他学会向下用力以后，每一个砸地和劈叉都燃炸。
他觉得自己跳得像那么回事了，迫不及待录了一段给张媛发过去，等回复的时候紧张到手抖。
张媛评价说：“跳得不错，可以看出是用了心的，让我对街舞的印象有所改观。”
凌笳乐激动地跳起来，他竟然让他那个保守古板的妈妈说：对这个街头舞种有所改观！天啊，他那种兴奋劲儿简直像改变了全世界！
这会儿他见识到张媛的厉害之处了，她明明没接触过这个舞种，在某些方面却能比他更有见解。但她毕竟对这门街头艺术不怎么了解，凌笳乐就讲给她听。
这对于母子俩来说都是极新鲜的体验，他们都爱的芭蕾让他们彼此隔阂，而陌生的街舞让他们感受到平等。
他没有忘记自己现今的身份，用街舞里学到的东西将他们最火的一首歌重新编了舞——这也是他当初会选hiphop的原因之一，他觉得hiphop最能和他们的团舞融合。
张媛对他作品的评价是：“特别好”。组合里其他人都很忙，只有杜文抽空看了一次，说：“看起来有点儿难，但是很酷”。
他兴致勃勃，还想给其他人看。但他知道如果给他们的舞蹈老师看，很有可能会被嘲讽一番。他也不敢给师哥看，当初他和师哥约好一起改跳现代舞，可他半路又改变注意当了明星。还不如给不怎么懂舞蹈的徐峰看。
徐峰耐着性子看完了，如往常那样将他胡乱夸奖一顿，直到把人夸高兴了，才入正题：“你之前压的那个广告准备播了，人家程总没有因为那些绯闻就停了合同，咱们得去感谢人家一番。”
凌笳乐讨厌那种应酬，那些“总”啊“董”啊，是真把艺人当戏子了，说的话都可让人难受了，而且这次酒局的时间和他跟人定下的跳舞的时间冲突了。但他不好再让徐峰夹在他和公司中间两头为难，只好应了下来。
凌笳乐是被杜文和那个程总一起架到楼上去的。他醉透了，嘟囔了一路——要喝水，要喝水。
杜文听徐峰说了，这个程总很欣赏凌笳乐，不怪罪他那些黑料和绯闻，在饭桌上也表现出对凌笳乐的喜爱。此时那种喜欢更是没有遮掩地表示出来了，程总笑着对杜文说：“喝醉了就是个小唠叨，太可爱了。”
杜文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但是他也醉了，自己走路都踉跄，实在没法一个人把软成一摊泥的凌笳乐弄到房间里去，那个程总一热心，就稀里糊涂变成这样。
“程总真不用！我可以的，真的！现在不早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当那个程总流露出要和他一起进浴室照顾凌笳乐的时候，杜文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一直很好说话的程总忽然拉下脸来，给徐峰打去电话。
徐峰？……杜文软着腿脚将凌笳乐往浴室拖。凌笳乐醉透了，但没有不省人事，还抱怨他：“哥你别拽我……难受……”杜文急得简直想一巴掌将他拍醒。都什么时候了！他招来的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开了免提，举到他眼前，杜文一屁股坐到地上。
电话里面的徐峰着急地说：“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你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凌笳乐不懂事，你怎么也不懂事？你都多大了？”
程总说：“一定要把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搞得这么不体面吗？”
要么就该像凌笳乐那样，是全然的无知；要么就该像电话里的徐峰一样，是全然的无耻；夹在中间的最难受。
“就我一个可以吗？……求求您……”
程总脱掉凌笳乐的裤子，杜文不要命似的拦着他，凌笳乐也挣扎，他平时那么有劲儿，这会儿全都使不上了。他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吓得哭起来，喝醉以后的哭声无比可怜，拼着最后一点儿意识往杜文身后躲。他知道这个人是向着他的，能保护他，能带他回家。
可杜文不知道要怎么保护他，他不能带着凌笳乐一走了之。今晚走了，明天怎么办？
凌笳乐被脱掉了裤子，又被脱去上衣，那样白晃晃的身子，被一双肥厚的手往床上抱。
杜文猛地扑上去，死死护着：“程总！他真的喝多了，他撒酒疯，没意思！他醒了肯定还使劲儿闹，容易闹出事！他什么都不会，他做不好的！我能配合您！我本来就喜欢男人，我一定能让您满意！”
凌笳乐他在身下哭喊：“哥……哥我害怕！”
那只手从制不住的手臂移上被裤子包住的臀部，“你会？”
“我……我会！”
杜文的世界剧烈震荡起来了。
凌笳乐忽然挣扎着要往床上爬，想去拉那双手。可他连床沿都扒不住，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哥……快跑！……”
杜文的视野是倒垂的，他吃力地往后伸手，和凌笳乐十指相扣，“笳笳，听话，闭眼，睡觉……睡醒了，就都好了。”
凌笳乐不知道，等他睡醒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