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笳乐是过了好一阵子才知道杜文一直和那个程总有来往。
“笳笳，你能不能来给我送套衣服？”杜文半夜里给他打电话。
他匆匆开车赶到杜文给他说的那个酒店，一进门就被吓坏了，杜文像是……像是被上了场酷刑似的。
他忙着给杜文倒水、用毛巾给他擦汗……越擦越害怕。杜文不让他擦了，“笳笳你去浴室等着，我自己来。”
凌笳乐犹豫着没有动。
“去。”杜文从他手里强硬地拿过毛巾。
凌笳乐跑进浴室，把门也关上了。他在浴室的垃圾桶里看到用过的安全套。他是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和几团卫生纸混在一起，不止一个。
杜文换上凌笳乐给他带来的衣服，来浴室吹头发。凌笳乐贴着墙看着他将头发一点一点地吹干，整个人也一点一点地变回平时的样子。
他们在离开酒店的路上，凌笳乐求他不要再跟那种人来往了，“哥，你就跟我一块儿和公司解约，好不好？我们两个一起，公司就怕了，有你帮我——”
一直没说话的杜文忽然火冒三丈：“我帮你？还要我帮你！我帮你的还不够多吗？”
凌笳乐快哭了，说：“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不想看你这样……”
杜文冷静下来，眼神却冷得很。很多年以后，凌笳乐再次回忆起他这个眼神，才明白原来杜文对他的恨意那么早就开始了。
“笳笳，你年轻、漂亮，会的还多，永远不缺机会。再不行你还有你爸妈，你家就在本地，有的是退路。我不行啊，笳笳，我当了那么多年练习生，除了当艺人我什么都不会。”
凌笳乐心里难受极了，说哥你唱歌唱得那么好听，舞跳得也好，你也能有别的机会啊。
杜文平静地问他：“我唱歌好，能比过专业歌手吗？跳舞好，能比过你吗？咱们组合今天这个闹丑闻，明天那个闹丑闻，你觉得咱们组合能长久吗？要是组合没有了，我还能再换个组合吗？笳笳，我今年二十四岁了，再熬不出头就永远熬不出头了。”
杜文还说：“程总是投资影视剧的，我想转型。总不能被他们白睡，对吧？”
凌笳乐就是这会儿出的车祸。
他开车撞了人了，刚绿灯右转进一个路口，旁边人行道突然蹿出来一个人。天这么黑，他没看见。他觉得他开得不快，可那人被撞得飞出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杜文抖着手打急救，被凌笳乐抢过电话，哆哆嗦嗦地对电话汇报出他们的位置。
“哥，快跑！别让人看见你也在车上！”
杜文被他推进路边的绿化带，傻了似的看着他。
“哥！快跑！”
杜文转身逃进夜里。
#凌笳乐深夜开车撞人，疑似酒驾#
这是一个特别坏的时机。
那晚，和程总应酬的那个晚上，他从酒店回去以后就给徐峰打电话了，要解约。这次他闹得格外凶，连违约金都不怕了，还要和公司打官司，要曝光他们让艺人陪酒的丑行。他太不管不顾了，公司只好放出他的许多黑料，以降低他的公信力。
就在人们为他的那些黑料而热闹着的时候，再次出现新鲜爆料。照片里的他一脸惶惶，呆望着被抬上救护车的担架，脸色苍白，头发濡湿，眼神惊恐而狼狈，真像经历了一场宿醉。网络因他而彻底沸腾，辱骂的字眼有了正义感做后盾，来得比以往更加气势汹汹。
他没法澄清他不是酒驾。没有公司帮忙公关，他只能自己联系记者，拿出交警的认定书给自己作证。但人们认为认定书是假的，或者是他收买了交警。他们说他在那个时间出现在街头，只可能是从什么party上回来，那种party大家都知道，嗑药都不稀奇，怎么可能没喝酒？人们想起他曾经的叛逆，纷纷呼吁要给他做尿检，查他有没有吸毒。
凌笳乐已经彻底失去了为自己辩护的权力。
他撞的是他一个粉丝的父亲，那粉丝发文替他求情，说是自己父亲夜里违规横穿马路，凌笳乐不是责任方，只需要承担百分之十的赔偿，但是凌笳乐已经负担了全额医疗费，置换关节还用的最好的进口材料。
这姑娘引火上身了。她本来是网络言论同情的对象，发完此文，瞬间沦落为亲爹都不要的脑残粉丝。人们找到她所有的社交账号，发现她小小年纪就热衷于化妆，还人肉出她的学校，发现她成绩不好。网友们恍然大悟，果然什么样的偶像教出什么样的粉丝，都是父母没教好的。
都是父母没教好……凌笳乐第一次在娱乐圈遭遇挫折时，也曾这样想过：都怪凌宗夫和张媛没教给他人世险恶，都怪他们当初没有拦着自己。
那么刚毅的张媛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乐乐没事，违约金的事爸爸妈妈会想办法。咱们不跟他们共事了，那些人不讲道理！”
他一开始也天真呢，和公司说不怕那天价的违约金和赔偿金。但是此时他突然想明白了，爸爸妈妈说的“会想办法”，并不是他们能想出办法的意思，而是他们现在没办法。
他想给那个粉丝的父亲用最好的人造关节，还怕后续的复健也需要很多钱，就想让那些从他这儿借过钱的人还钱。他吃惊地发现，他竟然要不回来！他本来以为他们是朋友、是很好的人，可他竟然要不回自己的钱，还被他们当瘟神似的躲着。
人们说他爸爸妈妈不负责任，那么早就把孩子放出来捞金，说凌笳乐心智不坚，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圈子里学坏了。
凌笳乐终于知道他们说的纸醉金迷是什么意思了，也终于意识到，他们口中的那个“金”确实是个好东西。他觉得自己太失败了，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混了这么久，然一点儿钱都没攒出来。
他求徐峰帮他发微博，“和他们说，有事儿冲我来，不要冲我的粉丝！”
徐峰骂他傻，“就凭你现在的形象，你今天替那粉丝说话，明天就能传出你睡粉你信不信？”
那怎么办？他还能做什么？
服软了吗？
还想解约吗？
徐峰满意了，“你看，你离了公司不行的，就像小孩子怎么能离开家，没有公司这个大屏障罩着你，你自己怎么行呢？”
凌笳乐拼命点头。
徐峰还心疼地说：“你还花钱给那粉丝的爸爸做手术。早就和你说了，这样洗白没用，还坐实了你心虚，简直不打自招！你看你白糟蹋那些钱，还不如去填你那些大窟窿。这样，我再去帮你求求情。你说公司要是真把你雪藏了你可怎么办？你要是没了通告，那些赔偿金你怎么还？”
“谢谢你……”
徐峰嗔怪道：“都不叫峰哥了。”
可是凌笳乐觉得一阵阵反胃，他实在是喊不出口了。
幸好徐峰不和他计较这些。公司出手了，就像他和冯姒被偷拍那次一样，公司一公关，风评很快就变了。凌笳乐第一次见识到这种风评骤变时，觉得很震惊，第二次就只觉得可笑了。随着那名粉丝父亲的康复出院，凌笳乐撞人这事也失去热度。又一场危机，算是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凌笳乐又开始随组合一起赶行程。他刚从保姆车上下来，穿得光鲜耀眼的，被黑粉用玩具水枪喷了一身脏臭的水。
他最近反应很迟钝，被喷了一身臭水依然没反应过来，被杜文用身体护住。
照片被发到网上，张媛打来电话急切地询问：“乐乐，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妈妈想去看看你。”
“别，别来。”凌笳乐不敢让他们靠近自己。他害怕了，那些黑粉说要给他好看，就真给了他好看，追到他家里半夜按他门铃，把他吓个半死，求徐峰给他换了住处。他想起那些人还怪张媛和凌宗夫没有教好他，万一被那些人知道了张媛和凌宗夫住哪儿可怎么办！
“乐乐，要不我们还是解约吧，干这一行实在是……”
凌笳乐笑着说：“没事儿妈，那其实是公司找的人，就是苦肉计。”
张媛和凌宗夫很难接受这种方式，更心疼儿子。
凌笳乐笑得没心没肺，“没事儿，爸，妈，闹了那么一场，公司都知道我厉害了，没人敢欺负我了，他们现在都怕我一不高兴又要解约！”他还恳请张媛和凌宗夫不要再上网看他的新闻，“都是炒作，演给网友看的，你们就别看了，都是假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知道这是种自欺欺人的想法，但如果张媛和凌宗夫不知道他那些丑闻和炒作，他就可以认为这世界上还有最后一片儿干净地儿，容他可去。
公司用这件事替他刷了波同情，还让他和杜文一起炒cp。此前他和另一个成员的cp粉丝们都不太吃，倒是杜文一直在网上帮他说话，平时也照顾他，他前阵子和公司互泼脏水，杜文竟然也敢向着他，这次还在黑粉面前保护了他，都被粉丝看在眼里。
徐峰问他愿不愿意配合，凌笳乐说：“我嗓子越来越难受了，想去医院看看。。”
他声带长息肉了，得做手术。公司抓住这次机会，又替凌笳乐卖了一波敬业人设，再次收获许多同情。
于此同时，公司认为Mr.Goody已经没有太大商业潜力了，决定将组合解散，靠解散前最后一次巡演再捞一波金。
凌笳乐很恐慌，他们组合演唱会都要真唱的，但他做完手术才一个半月。
徐峰反问他：“医生不是说只需要六个星期的恢复期吗？你现在刚出院，是最招粉丝心疼的时候，这时候不办演唱会不是傻了嘛！”
“可是……”
“笳乐，你觉得公司决定把组合解散，和你那些层出不穷的麻烦没关系吗？”
凌笳乐就说不出话了。
巡演结束后，凌笳乐又住院了。他属于格外不争气的那种，都过了恢复期了，一过度用嗓，前功尽弃。他再次被医生严格禁声，只能用手机打字给别人发消息。他问他那个粉丝：“小雅，割手腕疼吗？”
小雅说特别疼，还会留疤，她现在好后悔，没想到割腕留下的疤会那么丑。
凌笳乐就给她打字：“没关系，可以带粗手镯，很潮。”
小雅说她已经很久没去上学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参加高考，也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
“你化妆化得那么好，以后来给我做化妆师好不好？”
小雅终于笑了，说：“好呀。”还告诉他一个能让心情变好的小窍门，“我一吃奶油蛋糕就能开心起来了。”
凌笳乐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血线，既厌恶自己胆小，又有点儿庆幸自己胆小。他不能倒下，他还要继续当艺人呢，不然小雅以后去给谁当化妆师？
他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变好，但他真的希望明天可以变好。
出院后，他去那个位于地铁终点站外的广场看了一眼。他没有靠近，只隔得远远的，坐在车里，听热闹的人群中传来的节奏鲜明的流行音乐。
那么花哨的Break Beat，他知道这是谁最喜欢的，他能猜出现在在圈子中央跳舞的是谁。
地铁站外贴着新的广告，是他的代言，拍得不错，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桀骜冷艳。这广告的位置和高度也很好，路过的人总会被他的脸吸引，扭过头看一眼，再冷漠地转过头来。
凌笳乐没有看自己，他在车里听了会儿那边的热闹，就启动车子离开了。
于此同时，在某个省会城市，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背着书包从公交车上下来。一看就是抽条期的男孩子，高高瘦瘦的，脚腕从校服裤腿下露出来，骨架已经支棱开了，为日后健壮的身材打下基础。
他通过了市一中的自招考试，独自来省会办入学。他下了公交车，环顾这陌生繁华的大城市，一下子就被那个巨型广告牌吸引了视线。
他仰着头，久久望着那双将他魂儿都吸了去的眼睛，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轰然推到了，又声势浩大地重建起来，比之前更巍峨。
几年之后，这个男孩子毫无悬念地成长为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与之矛盾的是，他相信这世间存在玄妙的缘分。
他相信人最重要的那些缘分，都是命中注定的。有些你不知道在哪儿，但他一定在前方某个地方等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