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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过去.2

作者:日-高野和明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49

南乡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在憎恨这位遗属,赶紧让自己打消了这种念头。

接下来南乡看了看第一审的判决。审判长收到这位遗属的来信以后,一审判决宣布判处被告人无期徒刑。但是,检方对法院的判决不服,提出了上诉。结果在第二审判决时,原判被撤销,改判为死刑。判决的量刑理由如下:“被告人在搜查和公审阶段自始至终都表现了明显的悔过之心,被害人遗属也请求免判死刑,本应酌情轻判。但是,由于被告人犯下的罪行是极其残暴和不人道的,给社会带来了极其巨大的冲击,完全没有酌情轻判的余地。即便处以极刑,都不足以彰显正义。”

后来被告人上诉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予以驳回,并不允许被告人再次申请改判,确定了死刑的判决。

南乡认为,法院的一审判决未能彰显正义。南乡支持死刑制度,七年前执行死刑的行为得以在心中正当化,正是从被害人因果报应的感情出发思考的结果。如果不考虑被害人的感情,剩下的就只有法学家们建立的法理了。也就是说,160号侵害了法律所保护的利益,即法益,所以应该被判处死刑。

可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为了纠正这种一刀切的判决,有一种被称为恩赦制度的挽救措施。但是,恩赦制度在160号身上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南乡又把视线落在了遗属的信上。这位女性,虽然家人都被杀害了,但是她并不希望被告人被判处死刑。这个事实,把一个南乡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明天就要执行的死刑到底是为了谁?南乡和冈崎有必须杀死160号的理由吗?违背被害人遗属的意愿,给予犯罪者绝对报应,这不是精神上进一步伤害被害人的行为吗?

那天夜里南乡辗转反侧,一分钟都没有睡。他甚至想到了辞职。他在三室一厅的公务员宿舍里走来走去,好几次去看妻子和儿子熟睡的脸。

他有一个必须由他来保护的家。

想来想去的结果,是他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打消了辞职的念头。与一个死刑犯的命相比,还是全家人的生活更重要。

第二天早晨,在刑场又做了一遍执行死刑的预演之后,南乡等待着160号被带进来。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七年前执行死刑的情景。

“我没有杀人!”南乡认为,把绞绳套在乞求救命的470号死刑犯脖子上的行动,怎么说都是正确的。但是,这回这个160号情况如何呢?被害人遗属写给审判长那封要求轻判凶手的信,说明在用一刀切的法律制度处罚罪犯的时候,人们的感情多种多样,太复杂了。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

刑场的铁门打开了,在身穿黑袍的神父引领之下,160号死刑犯登上了又窄又短的台阶。这个杀了三个人的五十多岁的男人,脸形瘦削,眼窝深陷,脸上却露出毅然决然的神情,甚至让人感到他充满活力。死刑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佛堂。

南乡很担心他身旁的冈崎。南乡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这位年轻看守就像已经忍受不了极度的痛苦似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摘掉手铐的160号死刑犯面向祭坛上的十字架,虔诚地注视了很久。计划科科长劝他吃最后一顿饭,他先对科长表示感谢,然后吃了少量的点心和水果。

160号沉着平静的态度,让包括检察官在内的二十名左右的男人们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神色。

接下来,死刑犯被允许吸最后一支烟。他一边吸烟,一边跟拘留所所长做最后的交谈。遗物转交给家属,遗书已经事先交给了负责看管他的看守,属于他的现金虽然不多,但都用于对被害人遗属的赔偿。他已经提出了把自己的遗体捐献给大学医院的申请,作为回报,他预先领到了5万日元现金。

四十分钟后,保安科科长说话了:“请准备向这个世界告别吧。”

160号一瞬间停止了动作,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说道:“好的。”

与此同时,看管了他七年的看守忍不住哭了起来。

160号也悲伤地低下了头。终于,他面向教诲师说话了:“神父,请给我施忏悔与和解之圣礼。我犯罪了。”

神父点点头,走到跪在地上的死刑犯面前,背对着祭坛上的十字架,用严厉的口吻说道:“你忏悔一生的罪过吗?你忏悔做了违背全能的神的事吗?”

“我忏悔。”

“那么,我饶恕你的罪过。”

听到神的话,南乡觉得自己的头就像遭到了重击。160号犯的罪,神都赦免了,可是人类不赦免。

“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

“阿门。”160号唱和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站了起来。

两名死刑执行官走过来,蒙住160号的头,把他反铐起来。

南乡和冈崎以及另外一名死刑执行官立刻走到佛堂墙壁另一侧,站在了执行按钮前面。在这里看不到绞刑架。只要保安科科长举起的右手一放下,三个执行官就同时按下按钮。

可以听到拉开伸缩式帘子的声音,通向绞刑架的门被拉开了。南乡注视着眼前的按钮,心想这是辞去这个工作的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在这里放弃必须执行的任务,至少可以不用亲手杀死160号了。

但是,老婆孩子怎么办?谁来养活他们?还有,难道就这样背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和他一起准备按按钮的另外两位年轻同事吗?

这时,保安科科长举起的手放下了,南乡条件反射似的按下了眼前的按钮。

但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南乡抬起头来,没有听见踏板被抽掉的声音。保安科科长一脸茫然,他看看绞刑架那边,又看看南乡他们这边,在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南乡慌忙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原因,不禁战栗起来。

冈崎的手指在按下按钮之前停止了动作。

南乡按住自己那个按钮,小声叫道:“冈崎!”但是,这位年轻的看守脸色苍白,手指颤抖着,紧闭双眼,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南乡意识到,要让冈崎按下按钮是不可能的事了。由于冈崎的踌躇,将暴露负责按下执行按钮的三个人当中,谁杀死了160号。

南乡向佛堂看去。保安科科长在向南乡右边的看守招手。如果执行按钮失灵,就得启用手动控制杆。如果手动控制杆也失灵,就得由一名执行官亲手绞死死刑犯。这是刑法的规定。刑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绞首处以死刑。

被叫的看守慌慌张张地向绞刑架跑过去。但是南乡已经等不了了。再这样把脖子上套着绞绳的160号放在踏板上,继续忍受死亡的恐怖,哪怕延长一秒都太残忍了。南乡推开冈崎僵硬的手指,用自己的手按下了执行按钮。

沉重的冲击声。

此后南乡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我已经杀了两个人!

南乡能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话。

如果在刑场以外的地方杀两个人,自己肯定会被判处死刑的。

南乡用杀死160号死刑犯的行动换来的,是可以继续做这个工作以保住这个家庭,但是,从第二天起,他的家庭却开始一天天走向崩溃。

以《福冈拘留所执行死刑》为标题的报道刊登在了一份全国性报纸上。

南乡的妻子看到了这篇报道,好像也知道了丈夫为什么前一天夜里在外边喝了那么多酒以后才回家。虽然她没有直接问南乡,但态度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开始南乡以为妻子是因为他执行了死刑而在心里埋怨他,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妻子的不满在别的地方。妻子生气,是因为丈夫没有跟她说实话。但是南乡认为,如果把实话告诉妻子,只能让她跟自己一起苦恼。

尽管南乡找到了妻子生气的原因,却没能跟她说实话。一是因为南乡隐瞒了七年前执行死刑的事实跟妻子结了婚,对此他一直感到内疚;二是因为每当回家时看到跑到他身边来的孩子,南乡都觉得自己死也说不出口。结果,刑场上的事他跟谁都没说过,一直严守保密规则。

孩子上了幼儿园以后,夫妇二人终于开始商量离婚的事了。商量的结果是,等孩子上了小学再重新考虑离婚的问题。可是,孩子上小学后,南乡又希望继续忍耐到孩子上中学。南乡想方设法避免离婚,因为他知道,被送进监狱的大多数罪犯,都是在不和睦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一想到二十年后如果自己的儿子惹上官司被审判,父母离婚这一因素可能会作为酌情减刑的理由之一,南乡就难过得无法忍受。把孩子的将来放在第一位来考虑,夫妻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真心相爱,而是来自意志力的团结了。

妻子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由于南乡经常调动工作,她和孩子不得不跟着南乡在日本各地转来转去,不仅如此,她还被公务员宿舍的人际关系搞得筋疲力尽。但是,她在孩子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她在默默地维持着这个家庭。

到了2001年,孩子上了高中,南乡则被调到了松山监狱。以此为契机,夫妇开始分居,但对孩子只是说爸爸“单身赴任[3]”。

南乡想,三年后孩子高中毕业时,家庭也许就真的解体了。用杀死160号死刑犯的行动保住的家庭……

就在这时,他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为了给一个死刑犯昭雪冤案,一位无名的律师正在寻找调查员。

南乡想,这正是自己愿意做的工作,他在冲动之下非常积极地与律师联系。见面时才发现,早在东京拘留所工作的时候,他就见过杉浦律师。

杉浦律师对管教官来应聘调查员感到吃惊,也很欢迎,因为南乡从事的职业的关系,他对包括请求重审在内的所有对死刑犯的处置方法都很精通。

南乡已经决定辞去管教官的工作,只要利用好退职金和这次昭雪冤案的报酬,不但足够送孩子上大学,还可以让南乡重振父亲传下来的家业,开一家糕点铺。到那时再把一切都告诉妻子,请求妻子继续跟他和孩子一起生活。

他要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艰难的工作中去,剩下的就是找一个搭档了。为了把死刑犯从绞刑架上拉下来,还需要找一个跟他一起去调查的搭档。

于是,他选中了在他的管教之下的二十七岁的囚犯三上纯一。

“我违反了管教官工作规程,”作为自己的长篇故事的结语,南乡说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不过,我觉得轻松一点了。”

这时已经是次日凌晨,新的一天开始了。大雨早已停了下来,从纱窗外吹进来凉爽的风。

纯一注视着面前这位四十七岁的管教官,注视着这个曾处死过两名罪犯、还在拼命维持已经破碎了的家庭的男人的脸。此刻,管教官脸上那亲切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殉教者的严肃表情。纯一想,也许这才是南乡的真面目。

“南乡先生,”纯一虽然十分关心已经身心疲惫的南乡,还是问了一句,“现在您还赞成死刑制度吗?”

南乡看了纯一一眼:“既不是赞成,也不是不赞成。”

“您的意思是?”

“啊,我不是在逃避你的问题。我心里真是这样想的。死刑制度什么的,有也好,没有也好,都一样。”

南乡的回答听起来好像是敷衍了事,纯一不由得追问道:“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喂喂!你可要注意哟。”南乡的脸上浮现出拉拢人似的笑容,“关于死刑制度是否应该存续的争论,很容易让人感情用事,恐怕这就是本能与理性的斗争吧。”

纯一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之后,点了点头:“对不起。”

“再说了,”南乡继续说道,“杀了人就会被判处死刑,连小学生都知道吧?”

“嗯。”

“重要的是,所犯罪行和对罪行的惩罚,已经众所周知了。但是那些被判处了死刑的家伙呢,他们明知道如果被逮住了就会被判死刑,还敢去犯罪。明白我的意思吗?也就是说,他们一旦杀了人,就等于把自己送上了绞刑台。被抓住以后才又哭又叫,已经晚了。”南乡气愤地说着,脸上的肌肉僵硬起来。他在竭力压制住心底的憎恨。“为什么那些浑蛋会没完没了地出现啊?如果没有那些家伙,即便有这制度那制度的也没关系,我就不用去执行死刑了。维持死刑制度的既不是国民也不是国家,而是杀人犯自己!”“可是……”纯一刚一开口,又赶紧闭上了。他不由自主地想问南乡:那个160号的情况算是怎么回事?

“当然,现行的制度也存在问题。”南乡好像知道纯一想问什么似的,“误判的可能性、不妥当的判决、完全没有发挥作用的补救措施等,都是问题。特别是树原亮的情况,就是一个实际的例子。”

“关于树原亮,”纯一回到正题,问道,“南乡先生,如果凶手不是树原亮,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凶手,他就得被判处死刑,这样好吗?”

南乡犹豫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救树原亮。如果我们放任不管,他被带到刑场,脖子被套上绞绳的时候,一定会大喊大叫‘我没杀人!救救我’,他一定会拼命地求死刑执行官饶命的。”

说到这里,南乡突然不往下说了。他的双手停在了往死刑犯脖子上套绳套的动作上。

纯一从南乡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痛苦的过去。

“我想避免那样的情况发生。无论如何也要把树原亮从绞刑架上救下来。现在我想做的只有这件事。”

“明白了。我一定协助您。”纯一说道。

两个人的对话总算告一段落了。

南乡听了纯一这句话,微笑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从纱窗外吹进来的凉风解除了暑热,他们默默地享受着吹在身上的凉爽的夜风。

“真是不可思议,”在静谧的深夜,南乡轻声说道,“那两个人的名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指的是470号和160号的名字。”说完又歪着头喃喃自语,“这是为什么呢?”

纯一想说,如果能想起名字来,恐怕更痛苦。但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2-昨夜的暴雨好像是梅雨天结束的前奏,第二天早晨,房总半岛放晴了。

纯一和南乡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上了车。在胜浦市内,他们看到很多载着冲浪板的汽车和准备去海水浴场的游客。旅游旺季到了。

南乡他们穿过中凑郡,向东京方向驶去。为了给下一步工作方针的转变做准备,他们有一些工作必须在房总半岛以外的地方做,为此他们要分头行动几天。

“你要关心一下政治新闻,”手握方向盘的南乡对纯一说,“特别是内阁重组的动向。”

纯一对这个突然的话题不知所措:“为什么?”

“因为执行死刑几乎都在国会闭幕期间。”

纯一再次问道:“为什么?”

“因为如果在会议期间执行死刑,执政党会被在野党追问。最近通常国会[4]刚开完,马上就要进入危险时间段了。”

一向远离政治的纯一虽然没听懂,还是点了点头:“那么,跟内阁重组有什么……”

“内阁一旦重组,就有可能换一个法务大臣。”

“法务大臣?就是签署执行死刑命令的人吗?”

“是的,法务大臣一般在退任前签署执行死刑命令。”

纯一第三次问道:“为什么?”

“这就像治牙一样,不想治的时候,就尽量往后拖,拖到后来知道没法再拖了,就一口气全给治了。”

“法务大臣签署执行死刑命令,就是这个水平的工作啊?”

“是啊,”南乡笑了,“现在这个时候,可以说是驳回重审请求的时候,也可以说是政治情势变化的时候,总之对树原亮极为不利,我们尽量不要浪费时间。”

“我知道了。”

虽然车子驶入房总半岛内侧时有些堵车,但正午过后两人还是穿过东京湾进入了神奈川县北部。

纯一在南乡的哥哥家附近的武藏小杉站下车,然后换乘地铁直奔霞关。今天是他必须到监护观察所报到的日子。

从地铁站走上来,在连接皇宫外苑的马路上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他的目的地——中央政府办公楼6号楼。就要进入大楼时,他突然发现这座大楼就是法务省大楼。

在这座大楼里的某个地方,正在进行有关树原亮死刑执行的审查。

他一边在心里祈祷着法务省的官员都是懒人,一边走进了大楼。

“最近生活还顺利吗?”监护观察官落合把魁梧的身体靠在椅背上问道。

“顺利。”纯一点头回答。他把每天的饮食状况、健康状况以及和南乡一起工作等情况一一作了汇报,并说自己生活得很充实。非常务实的监护观察官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坐在旁边的监护人久保老人眯缝起眼睛看着被晒黑了的纯一说:“你好像壮实多了。”

“没去玩女人吧?”落合问道。

“没干那个的时间。”

“那太好了。我们不担心你会吸毒,但是我们还是要提醒你,酒要少喝。”

“是。”

近况报告完以后,纯一对落合与久保老人说:“关于监护观察,我想问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落合问道。

“监护观察官落合先生是政府官员,监护人久保老师是民间人士,对吧?”

“是啊。我们相互协助,帮助你们这些人回归社会。如果这件事只有官方来做,就无法贴近社会,所以我们非常需要民间的志愿者出力。”

纯一想起了在监狱接受的出狱教育的内容,他又问了一个自己还不太清楚的问题:“监护人先生一分钱也不挣吗?”

“是啊,”久保老人答道,“不过,交通费是实报实销。”

“选择考察监护人的资格,是监护观察所负责吗?”

“不是的,”答话的是落合,“地域不同,选择考察的方法也多少有些不一样,不过一般都是由前任推荐,即找一个继任者把接力棒传下去。”

“那么,监护人老师负责监护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

“有品行不良的少年,也有从少年管教所出来的,还有像你这样的被称为3号观察对象的假释出狱者,对了,还有被判了刑缓期执行的人。总之,从小孩到大人,面很广。”落合回答完纯一的问题以后反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现在我正在调查的一个事件,被害人就是监护人。”

“哦?”纯一的话题引起了落合和久保老人的兴趣。

纯一迅速在自己的头脑中整理了一下人物关系。被害人宇津木耕平退休前是当地一所中学的校长,退休后作为监护人负责监护有过不良行为和轻微犯罪历史的树原亮。两个人认识的经过很自然。

“监护人老师定期与被监护人见面吗?”纯一问道。

“是的,”久保老人说,“我一般是请被监护人到我家来,了解近况并问他有什么烦恼。”

这么说,树原亮去被害人的家也没有什么不自然。问题是那次他去宇津木耕平家的时候是否还有别人在那里。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不过不好说出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会不会招被监护人恨,对吧?”

“是的。”

“有一种情况会招被监护人恨。”

“什么情况?”

“取消假释。你出狱的时候,还有到这里来报到的时候,都跟你说过一些必须遵守的规定吧?”

“说过。”

“我们如果知道你违反了规定,就会取消你的假释。拿你的情况来说呢,还要被关进监狱,直到三个月后刑满释放才能出来,如果是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在假释期间违反规定,就非常严重了。”

“被判了无期徒刑还能假释?”纯一感到意外。

“能啊。犯了比被判处死刑轻一点的罪,就会被判处无期徒刑。但是,日本的无期徒刑跟外国的终身刑不一样,不会一辈子都被关在监狱里。法律规定,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囚犯,十年以后就可以成为假释审查的对象。不过嘛,实际上平均十八年,就可以回归社会了。”

“十八年?”纯一非常吃惊。差一点就会被判处死刑的重罪,这么快就能被假释吗?

“那么,如果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囚犯取消了假释,会是怎样一种结果呢?”

“当然是被送回监狱。不过,以后什么时候能再放出来,就不好说了。因此,取消假释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落合表情严肃起来,“假释被取消以后,自杀的人都有。”

“这是一个‘活着,还是死去’的问题。”久保老人仍然面带微笑,“但是,无论会招致怎样的仇恨,我们也要把违反了规定的假释人员送回监狱。这是法律。”

被取消假释很可能是杀死监护人的动机。想到这里,纯一向前探了探身子:“我正在调查的这个事件是宇津木耕平被杀害的事件。”

“果然如此!”落合说话了,“我对这个事件还有印象。就是发生在房总半岛外侧的那个抢劫杀人事件吧?”

“是的。宇津木先生当时是树原亮的监护人。对了,宇津木先生那里还有没有其他被监护观察的对象,您知道吗?其中有没有被判处无期徒刑被假释的?”

落合笑了:“我就算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呀。保守秘密,是干我们这种工作的绝对条件。关于被监护观察的对象的任何信息,都是绝对不能向外人泄露的。”

“这么说,我们没有办法来这里调查?”

“没有。”落合非常干脆地答道,“我倒是很想为你提供帮助,只有在这件事情上,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纯一在感到失望的同时,还在想找到真凶的办法。南乡先生是管教官,能不能走个后门什么的……

这时候,久保老人带着几分顾虑向落合请求道:“这种时候也许我不该说话,不过,我还是想向三上提一个建议,不知是否妥当。”

“什么建议?”落合显得有些不安。

久保老人把脸转向纯一:“那个事件,确实是发生在被害人家里吗?”

“确实是。”

“家里没发现什么东西吗?”

纯一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困惑地看着久保老人的脸。

“被害人是一个监护人对吧?那么他应该有一本观察者记录,在观察者记录里,详细地记录着被监护人的情况。”

“观察者记录?”纯一重复着久保老人说的这个名词,心想:南乡潜入已经被废弃的宇津木耕平宅邸时,是否看到过所谓的观察者记录呢?得赶快找南乡确认一下。

这时落合用责备的口气叫道:“久保先生!”“对不起。”老人始终面带微笑,“因为我很喜欢看推理小说。”

南乡在松山接到了纯一的电话。

南乡在川崎把借的那辆本田思域还给租车公司以后,坐飞机直奔松山。这次他要辞去管教官的工作,搬出公务员宿舍。他请的假快用完了,打算一次就把松山这边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好。

在三室一厅的公务员宿舍里,南乡暂时停下捆绑行李的手,拿起了手机。

“什么?观察者记录?你等一下,让我好好想想。”

南乡仔细回忆之后对纯一说:“没有,肯定没有。返还的证据我都看过,没有看到什么观察者记录。”

从电话那头传来纯一的声音,听上去很兴奋:“作为证据,是不是还被法院保管着?”

“那也不可能,在审判过程中没有使用的证据,都会还给被害人遗属。”

“那就奇怪了,不可能没有观察者记录吧?”

“难道是被凶手拿走了?”

“我认为是被凶手拿走了。为的是不暴露与被害人的关系。”

接下来纯一说出了自己的推理:真正的凶手可能是出入宇津木耕平宅邸的被判无期徒刑的假释犯。“您能想办法查一下被害人负责观察的人里边有没有这样的假释犯吗?”

“困难不小,不过我可以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以后,南乡走进六叠大的房间里,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感觉纯一的推理是正确的。由于某种原因被取消假释的犯人,为了阻止假释被取消,有可能杀死监护人。如果凶手知道监护人那里有观察者记录,将其拿走也是有可能的。说不定观察者记录里写着取消假释的理由,拿走以后就可以掩盖犯罪动机。这也就解开了为什么凶手把存折和印鉴拿走,却没有取钱这个谜团。一切都是为了伪装,凶手犯罪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钱。

纯一也许发现了金矿——南乡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是,他还有一个疑问,如果凶手的目的不是钱的话,难道说是临时想到把杀人的罪名加到树原亮头上的吗?那样的话为什么不把存折和印鉴留在摩托车事故现场呢?

现在还不能松劲,还不到发起针对性进攻的时候,掌握的线索太少了。

给南乡打完电话后,纯一直奔新桥。他去新桥是为了解开一个有关他个人的谜。纯一按照印在自己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杉浦律师事务所。

正如纯一所想的那样,杉浦律师事务所在一个很旧的杂居大楼里。他乘着摇摇晃晃咔嗒咔嗒作响的电梯上了五楼,敲了敲一扇镶着磨砂玻璃的门。

“来了!”里边的杉浦律师答应了一声,随即拉开了门。他一看是纯一,感到非常意外。

“出什么事了?”

“我个人有点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杉浦律师赶紧又加了一句,“啊,里边请。”一边说着,一边把纯一让进了事务所。虽然纯一是突然到访,杉浦律师也没有忘记在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事务所大约有十叠大小,在铺着瓷砖的地板上,摆放着桌子和书架。书架上有日本现行法规和最高法院判例集等法律方面的书籍。到底是律师事务所。

“南乡先生呢?”杉浦律师一边请纯一坐在旧沙发上,一边问道。

“回松山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啊,是吗?真要辞去公职?”

“是。”纯一想起管教官辞职的理由,紧闭着嘴巴不再说话。

“那么,你今天……”

纯一有些拘谨地说道:“如果您觉得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告诉我,南乡先生为什么选择我做他的搭档呢?”

杉浦律师有点为难地看了看纯一。

“他可以选择他的管教官同事,或者其他有正式工作的人……为什么选择了我这个有前科的人呢?我一直想不明白。”

“南乡先生不是我的委托人,我应该没有为他保守秘密的义务。”杉浦律师自言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抬起头来:“好吧,我告诉你。南乡说了,这是他作为管教官的最后一项工作。”

“最后一项工作?”

“是的。南乡先生是支持报应刑主义的,但是他也没有抛弃教育刑主义的理想。他认为,犯了罪的人大部分都是可以改过自新的。南乡先生一直在这两种主义之间摇摆。”

杉浦律师的话让纯一感到有些意外。

“但是,监狱在怎样对待囚犯的问题上,跟南乡先生一样暧昧。监狱是惩罚犯罪者的地方呢,还是通过教育矫正犯罪者反社会人格的地方呢?实际上,现在的监狱里几乎没有人格教育,只知道用规则约束犯罪者,让他们劳动。结果呢,犯罪者出狱后再犯率高达48%,这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这就等于说,从监狱里出来的人每两个就有一个因再次犯罪而被送回监狱。南乡先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的,该有多烦恼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有了一个梦想,那就是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想法改造罪犯,让罪犯新生。他要亲眼看到一个罪犯是如何真正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

这就是南乡先生作为管教官的最后一项工作啊!纯一不由得向前探着身子问道:“于是他就选中了我?”

“是的。你知道自己假释出狱的前后经过吗?”

“不知道。”纯一对自己的假释出狱早就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听说被判处两年有期徒刑的囚犯,在服刑期间只要受到一次处罚,就不可能假释出狱了。但是纯一跟一个合不来的管教官发生过争吵,还被关进了单人隔离牢房,结果还是跟模范囚犯一样,获得了假释的待遇,提前出狱了。

“你的假释出狱申请书是南乡先生帮你写的。”

“是吗?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其实,至于他为什么选中了你,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次我倒是听南乡先生半开玩笑地说过一句话。他说,三上这小伙子很像我南乡,人不错。”

“我像南乡?”不知为什么,纯一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

离开杉浦律师事务所,纯一坐电车去父亲的工厂。今天晚上他打算回大塚的家住一夜,回家之前,他想去“三上造型”看看。

纯一抓着电车上的吊环,脑子里想的是杉浦律师的话。南乡和自己的共同点,正是昨天晚上听南乡回忆过去的时候忽视了的地方。

南乡和纯一都曾在二十五岁时夺去过他人的生命。只不过南乡是执行死刑的执行官,纯一是伤害他人致死的罪犯。他们都曾一度求助于宗教的慰藉,但又都很快放弃了宗教。在监狱里纯一拒绝听宗教教诲,作为首席管教官的南乡,肯定了解这件事情的经过。

纯一认为,在上述那种表面上的理由背后,南乡选择在很多方面都像他的纯一作为搭档,还有更深一层的动机。是不是南乡认为他自己也是罪人,把赎罪的希望寄托在纯一身上了呢?其实,作为一名管教官,为了履行职务对死刑犯执行死刑,即使他本人有罪恶感,也永远用不着赎罪。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不会因为对死刑犯执行了死刑就受到法律的制裁。因此他要用别的方法惩罚自己从而达到赎罪的目的,于是就选择了为别人做点什么的方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可以理解南乡把本可以一个人得到的高额报酬跟纯一平分的行为了。有前科的人回归社会的一个重要障碍就是经济上的困穷。所以,当委托人要求把纯一排除在这项工作之外的时候,南乡非常愤怒。纯一确信自己的推测绝不是穿凿附会。

南乡为纯一做的这一切,纯一发自内心地感激。但是,越是感激,纯一的心情就越沉重。

纯一并没有想过要悔过自新。

双亲被残忍杀害的宇津木启介夫妇溢于言表的憎恨之情,佐村光男拼命压抑着憎恨之情接待前来谢罪的纯一时那张苦涩的脸,这些人的痛苦纯一都亲眼所见了。他们的样子足以唤醒纯一悔罪的意识。他真心想对佐村光男说一声对不起。但是,一想起两年前的情形,他除了杀死佐村恭介,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作恶的不是自己,而是被害人。

电车接近了大冈山站,纯一犹豫着要不要在这里下车。如果在这里下车再换车的话,还有两站就到友里家附近的旗之台了。

自己对友里依然恋恋不舍——纯一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打消了下车的念头。他心里明白,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为了向友里赎罪,能做的他都做了,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远远离开她,在心里默默祈愿她平安无事地生活。

纯一在离“三上造型”最近的车站下了车。他走在街道工厂林立的街区一角,忽然觉得自己不想等南乡回来再开展工作了。他想尽快回房总半岛去。在那里可以忘掉一切烦恼,全身心地投入到拯救死刑犯生命的工作中。

走进父亲的工厂,纯一看到三上俊男正在专心致志地看造型设计图。

“噢,你来了。”父亲那张似乎写着运气不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怎么样?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怎么样?”

“还在做。”纯一也面带笑容地回答了父亲的问话。他知道父亲为他这份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感到骄傲。上个月纯一拿到了100万日元的报酬,除去实际花费的10万,他已经把剩下的90万都给了家里。

“今晚在家住吗?”

“嗯。”

“那么跟我一起回大塚吧。”

纯一点点头说:“回家之前,如果有我能干的活,交给我。”

“好啊。”俊男说着,环视了一下狭小的车间,又突然不好意思地看了儿子一眼。

纯一觉得父亲的样子很奇怪,但他马上就知道是为什么了。这个工厂里唯一的高端设备——激光造型系统不见了。

“看它也没有什么用,就把它卖了。”俊男像是在找借口似的解释道。

纯一愣愣地站在那里,心想:已经没有退路了。每个月给家里100万也不够了。如果死刑犯的冤案不能昭雪,拿不到成功的报酬,自己家在经济上就会破产。

南乡处理完松山的最后一些杂事,回到了川崎。这两天他非常忙。他把公务员宿舍里的家具送到了分居的妻子家中。今天早上起床以后,他参加了作为管教官的最后一次早点名。

虽然这是最后一次穿警服了,但是南乡没有一点留恋,反而觉得神清气爽。同事们高兴地为他送行。南乡接过曾经是他的部下的女管教官献上的一束鲜花之后,发表了简短的告别辞,为自己二十八年的管教官生活打上了终止符。等着他马上就要做的工作,是全力以赴为树原亮的冤案昭雪。

南乡来到哥哥家,放下行李就直奔东京都的官厅街。他的目的地是大报社的新闻记事检索室。这是他早就预定要做的事。他要通过阅读当时的新闻记事,确认一下杀害宇津木夫妇的凶手有没有可能是流窜作案。

因为南乡已经通过电话预约好了,所以直接进入了一个摆放着电脑的小房间。一位女职员将使用电脑的方法教给南乡,南乡就开始检索了。

他把检索期间限定为宇津木夫妇被杀前后的十年间,他输入“抢劫杀人”“斧头”“砍刀”等关键词,又输入“千叶”“埼玉”“东京”“神奈川”四个地名,就开始等待电脑的回答。几秒钟以后,多得数不清的相关新闻记事便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南乡一边感叹这个世界变得太方便了,一边筛选检索出来的新闻记事,随后追加了“搜索”“凶器”“发现”等关键词。也就是说,十年间在千叶县周边发生的抢劫杀人案中以斧头、砍刀等为凶器,并被警察搜查到的,他都要查看。

电脑屏幕上显示这方面的新闻记事有十二条,不过实际发生的事件只有两个。记事虽然很多,但都是连续报道同一事件。除了发生在中凑郡的事件,还有一个。

在《埼玉县一主妇被杀》的标题下,详细报道了发生在埼玉县的一起抢劫杀人事件。事件发生在宇津木耕平夫妇被杀害两个月之前。深夜,凶手闯入远离村落的民宅,用斧头砍死了主妇,抢走了金银首饰。后来,警察在离案发现场二百米远的山中,发现了凶手作案时使用的凶器。

可以说,作案手段跟杀害宇津木耕平夫妇的作案手段是一致的。得到这些信息以后,南乡心情激动。在侦破宇津木耕平夫妇被害的案子时,警察那样彻底地搜山寻找凶器,正是因为有这个前例。

在报道中,南乡看到这样一段文字:“埼玉县警方考虑到该事件与发生在福岛、茨城两县的事件类似,将该事件认定为全国性大案要案第31号事件。”看到这段文字以后,南乡赶紧返回检索画面。原来在福岛和茨城也发生过类似事件!南乡迅速输入关键词,将发生在福岛县和茨城县的事件新闻记事检索了出来。在埼玉县的事件发生前两个月和前四个月,就发生过同样的事件。同样的凶器,被害人都是一个人,凶手使用的小手斧也都是在现场附近的田地里或杂树林中挖出来的。

可以肯定,这一系列事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这个凶手从福岛到茨城,从茨城到埼玉,从埼玉到房总半岛,一边南下一边犯罪。如果没有在中凑郡宇津木耕平夫妇被害现场附近发现树原亮这个重要的犯罪嫌疑人,这个事件也会被并入“第31号事件”。

如果能抓住这一系列事件的真正凶手——南乡想到这里,立刻输入“全国性大案要案第31号事件”这个关键词进行检索,结果出现了“凶手已被逮捕”的新闻记事。

罪犯已被逮捕了。南乡吃了一惊,盯住了记事中凶手的照片。照片给南乡的第一印象是,凶手肯定是一个经常去跑马场赌博的人。这个中年男人颧骨突出,面部就像凹凸不平的岩石。文字说明写的是“犯罪嫌疑人小原”几个字。

南乡把视线移到了记事上。

埼玉事件发生半年以后,警察在静冈市内当场抓住了一个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男人。被侵入了住宅的主人在深夜听到可疑的动静以后报了警。

被抓起来的那个男人叫小原岁三,四十六岁,没有固定住所,没有职业。因为小原身上带着一把小手斧,警察认为他与“第31号事件”有关,经严加审讯,终于招供了。

南乡仔细查阅了这个姓小原的男人从被捕到起诉的报道。这个抢劫杀人犯供认发生在福岛、茨城、埼玉的三个事件都是他作的案。至于中凑郡宇津木耕平夫妇被害事件是否也是他作的案,也许是因为树原亮已经被逮捕,静冈县的警察没有深究。

南乡焦躁起来,但还是输入了“小原岁三”这个关键词,确认了一下审判过程。小原是在被逮捕四年后,在一审判决中被判处死刑的。三年后的1998年的二审判决,驳回了小原的上诉。

糟糕!南乡赶紧打开了下一条报道。如果这个小原岁三已经被处决了的话,那么这个也许在中凑郡杀害了宇津木耕平夫妇的真凶,就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南乡把剩下的所有的报道都看了一遍,有关小原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上诉被驳回三日后,小原被告向最高法院提出上诉”的简短记事,此后就再也没有关于小原的报道了。

这就是说,最高法院还没有驳回小原岁三的上诉。他还不是已经确定要执行死刑的罪犯。走后门想想办法,应该有可能跟他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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