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总算安下心来。
走到正门外边,南乡被安藤安排在奔驰车的副驾驶座上。南乡受到贵宾一般的待遇,开心地笑了。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只要能从增愿寺佛像的肚子里把证据找出来,一切都会发生逆转。
安藤从部下手中接过钥匙,坐在了驾驶座上,他要亲自开车送南乡进山。只见安藤一只手把空调开到最大,另一只手把领带摘了下来。
南乡吃了一惊,不由得看了看安藤的手。董事长系的领带不是那种绕在脖子上需要两只手才能打好的领带,而是那种领带结后面有一个夹子,夹在领口即可的那种。
安藤大概是注意到了南乡的视线,笑着解释道:“绕在脖子上的那种领带勒着脖子不舒服,而且太热。”
南乡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微笑着看了看安藤露在短袖衫外面的两只手腕。这位阳光饭店的董事长,哪个手腕上都没有戴手表。
纯一站在了埋着增愿寺的山体陡坡上方,他在担心带来的登山装备不够。
天已经黑了,眼下陡坡已经被黑暗吞没。只有一个手电筒不管怎么说都让人觉得心里没底。这时,一阵风掠过脸颊,纯一感到空气中湿气很重,看样子要下雨。纯一后悔没有带铁锹来,如果下起雨来,增愿寺的入口就有被泥土埋起来的危险。
但是,眼下已经刻不容缓了。纯一横下一条心,将手电筒向下插在皮带上,抓住顺着陡坡垂下去的绳子,慢慢向增愿寺入口滑下去。
在家庭用品杂货店买的手套和绳子都很滑。纯一小心翼翼地往下降,几分钟以后顺利地到达了增愿寺入口。
纯一把手电筒拿在手里,钻进了漆黑一团的洞穴里。也许是因为昨天挖开之后通了风,发霉的味道没有昨天那么严重了。
纯一用手电筒照着脚下,在嘎吱嘎吱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前进,每走一步都要稳一下身子。他慢慢向大殿深处走去。
台阶正在前面等他。他小心翼翼地来到台阶前面,用手电筒向上面照过去,光束立刻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之中。他把光束从最上边那一级台阶慢慢移下来,同时默默地数了数,正好是13级台阶。
13级台阶!
纯一不由得闭上了眼睛。13级台阶!这是毁灭的预兆吗?
但是,如果他不登上眼前的13级台阶,就无法挽救树原亮和自己的性命。
纯一抬起头,毅然踏上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上走去。
安藤驾驶的奔驰车打着远光灯,进入了盘山道。
离增愿寺大概不到十五分钟车程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南乡在思考自己什么地方有判断错误。跟安藤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杉浦律师就打来电话,说委托人不希望三上纯一参加调查。由于这个巧合,南乡断定刚刚见过纯一的安藤就是委托人。
“咱们去哪里?”手握方向盘的安藤问道。
“快到了。请从宇津木耕平家前面开过去。”
南乡这样回答的同时,大脑在飞快地转动。真正的凶手应该是一个过去犯过重罪的人物,也应该是一个受到监护人宇津木耕平敲诈后损失巨大的人物,同时还应该是一个有财力在宇津木耕平被杀害前把9000万现金打到宇津木耕平的存折上的人物。
南乡向安藤那没戴手表的手腕瞥了一眼,说道:“安藤先生真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
“是吗?”
“是的。因为我看到您为了树原亮帮了我们这么多。”接着南乡突然问道,“您的血型是A型吗?”
“不,是B型。”
南乡差点笑了。现在的他面临进退两难的局面。证据被发现,对于真正的凶手来说,意味着极刑。如果十年前的存折被纯一找到了,安藤拼了命也要夺回去。
奔驰车从已经成为废墟的十年前的杀人现场前面开过去,上了没铺柏油的林中土路。坐在高级奔驰车里也能感到有些颠簸。
“快到了吗?”安藤问道。
“快了。”南乡答道。自己在董事长办公室给纯一打电话时,应该没有说出过“增愿寺”这个词。“我的搭档已经拿到了证据,就在前面等着我呢。”
“前面什么地方?”
“森林里。以前营林署使用过的山中小屋。”
在黑暗中,纯一终于登上了第13级台阶。
南乡大概还没到——纯一这样想着,用手电筒向下面照了一下,可是光束连大殿一层的入口都照不到。
纯一把光束移到大殿二层中央的佛像身上。不动明王手上紧握降魔宝剑,好像在时刻准备消灭所有佛的敌人。据说不动明王原来是异教的最高神祇,他与他那可以压倒一切的破坏力一起转世再生为守护佛教的武神。如果有谁玷污了释迦如来开辟的净土,如果有谁违反了佛法,都会受到他手上宝剑无情的一击。
现在的纯一终于明白了自己被眼前这尊佛像吸引的理由。他在图书馆看过的资料中这样写着:佛教为那些只靠大慈大悲无法挽救的愚昧众生准备了这尊破坏神。
纯一感到悲哀。自己是不动明王的敌人——纯一在心里这样想着,双手合十祈祷了片刻,然后走近佛像,把戴着手套的手伸出去,触摸不动明王的身体。
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感触传遍全身,纯一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他再次仰望着不动明王那愤怒的形象祈祷之后,摘下手套直接用手摸。
刚才的感触没有错。这尊佛像是一座木雕,不是采用“脱活干漆”技法制作的内部有空洞的佛像。
纯一心中充满了绝望。证据藏在佛像肚子里的推测是错误的!
这时从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是南乡到了吗?纯一回头向入口处看,可是发动机的声音没有停止,汽车开过去了。
纯一的视线重新回到不动明王身上。他用手电筒照着佛像,前前后后一点一点地细心观察,结果在佛像后背上发现了一个正方形,似乎是划痕,但好像比划痕更深。只是因为被不动明王背负的火焰木雕挡住,无法近看。
纯一再次双手合十祈祷,然后使劲往下拽火焰木雕。整个佛像倾斜了,插入佛像中的火焰木雕被拔了下来。
纯一放下火焰木雕,再次用手电筒照着完全裸露出来的佛像后背,凝视着那个正方形的划痕。那是一个木制的正方形盖子,这尊木雕佛像内部肯定有空洞!纯一用手指划了划盖子周围的缝隙,他的心狂跳起来。虽然盖子的颜色跟整个佛像是一致的,但无疑是用环氧树脂类黏合剂粘上的。这不是古代技术,应该是十年前凶手干的。
纯一想打开木盖,但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黏合剂的黏合力很强,将盖子与佛像紧紧连成一体,用手指根本抠不开。
纯一走下13级台阶,寻找可以使用的工具。他在大殿一角找到一把锄头,拿起锄头再次走上13级台阶,绕到不动明王的木制雕像身后。
要想看看佛像的空洞里有什么,只有毁坏佛像。
纯一紧握锄头,将锄头高高举起。就在那一刻,他犹豫了。
此刻,纯一的矛盾心理比两年前杀死佐村恭介时还要强烈。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发生在世界各地的以神的名义屠杀民众的理由。
但是纯一知道,能够救树原亮的命的,不是这尊木雕佛像,而是自己。
纯一将高高举起的锄头照着不动明王的后背刨下去。
奔驰车驶过增愿寺以后,又向前开了三百米左右才停下来。
南乡从奔驰车上下来,对安藤说道:“我要从这里走到森林里的山中小屋去。”
安藤点点头,从副驾驶座前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手电筒:“我也去。”
“别把您的皮鞋弄脏了。”
“弄脏了还可以再买新的嘛。”安藤看着擦得锃亮的黑皮鞋笑了。
二人向营林署用过的山中小屋走去。穿行在树木之间的南乡几乎没有说话,他在拼命地思考着将要发生的事情。
到达小屋后,安藤如果看不到纯一,会是怎样的反应呢?是的,只有那个时刻才是看透安藤真面目的时机。如果安藤是真正的凶手,他肯定知道证据藏在什么地方,肯定会火速赶到增愿寺去。
而南乡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他。他开始在记忆中搜寻小屋里有没有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结果什么也没想起来。
这时隐约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安藤也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与南乡互相对视了一下。汽车的声音在他们后方停了下来。好像停在了增愿寺附近。
到底是谁到增愿寺去了?南乡不由得盯住了安藤。难道眼前这个男人不是真正的凶手?真正的凶手是别人?是不是去增愿寺抢夺证据了?
“谁来了?”安藤问道。
南乡假装歪着头思考,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对方的脸上还是浮现怀疑的表情,至于在怀疑什么,还无法判断。
南乡觉得情况不妙,明明一切都还很模糊,南乡却清晰地预感到事态将朝着令人绝望的方向发展。
汽车好像在陡坡下面停下了。
纯一心想:南乡终于来了!就像是觉得所向无敌的援军到了,纯一把锄头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一下接一下地刨下去。每刨一下佛像后背的木头就剥落一块。再刨深一点,再刨深一点,终于,那个正方形盖子连同它周围的木头一起被刨了下来。
纯一放下锄头,用手电筒照着那个黑咕隆咚的大洞里边仔细观看。他看到一卷东西,伸手掏出来一看,是一卷很旧的经文。纯一再次把手伸进去摸,没想到那个洞很深,根本摸不到底。纯一抡起锄头,憋足劲朝着佛像的后背发起了最后一击。
随着轰隆一声响,不动明王的整个后背都被刨下来,底部完全暴露了。
纯一看到里面东西的那一瞬间,不禁叫出声来。
果然有一个存折,存折的封皮上写着宇津木耕平的名字。整个存折被染成了黑色,应该是十年前的血迹。除了存折以外,还有一捆被胡乱捆在一起的文件之类的东西。大概是凶手从犯罪现场拿走的监护观察记录吧?但是让纯一叫出声来的原因还不是这些,因为他还看到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小手斧和印鉴。
这两件东西也和存折一样满是血痕。
这两件证据不是已经被发现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呢?
纯一决定先看看存折。他把已经凌乱的手套整理好,尽量不触碰纸面,慢慢翻开了满是血污的存折。
以百万元为单位的转账记录立刻映入眼帘,转账人的名字都是安藤纪夫。
安藤纪夫!
纯一知道了真正的凶手的名字以后,不由得回头向入口处看了一眼。阳光饭店的董事长现在是不是跟南乡在一起?会不会就坐在刚才停在陡坡下方的汽车里呢?
安藤发起攻击的时刻来得比南乡预想的早多了。
南乡站在营林署用过的小屋前正要开门,就听到背后有衣服摩擦的声音。在他回头看的那一瞬间,一根直径约十厘米的圆木,朝着南乡的头部横扫过来。
南乡的左耳顿时什么都听不见了。也许是耳轮被打裂了,脸颊上感到有一股热乎乎的液体在往下流。遭到重击后南乡蹲在地上,这时才确信安藤是真正的凶手。
紧接着南乡又遭到了第二次打击。他用两只手护住头部,假装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忍耐着安藤的殴打。终于,安藤认为南乡已经失去了知觉,就停止了攻击。南乡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对方的皮鞋,看到那双皮鞋向小屋移动时,立刻开始反击。他抱住安藤的双腿,站起身往上一抄,安藤一扭身子,后背撞到了门上,撞破门板,倒在了小屋里边。
南乡猛扑上去,将安藤按住,没想到被安藤一脚踢到了裆部,仰面倒在了地上。管教官时代学过的擒拿术随着年龄的增长生锈了。这回安藤占了上风,骑在南乡身上,双手掐住了南乡的脖子。
这时南乡才彻底醒悟,这是真正的拼杀,是你死我活的拼杀。虽然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朦胧了,但两只手本能地在地上摸。他终于摸到了安藤落在地上的手电筒,于是他抓起手电筒,怒吼着向安藤的太阳穴砸去。
但是安藤掐着南乡的手并没有松动,他那失去弹性的僵硬的眼皮里的眼睛布满血丝。
南乡用手电筒向布满血丝的眼睛捅了过去。
纯一合上存折,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然后将目光投向小手斧和印鉴。
这两件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检出了自己的指纹的证据又是怎么回事呢?
突然,纯一心中一隅响起一个声音: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如果刚才停在入口附近的那辆车是安藤开过来的,再这样磨磨蹭蹭的就没命了。
但是,出现了不应该存在的证据,说明了什么问题呢?只能说明自己和南乡完全看漏了重大线索。
紧接着,纯一发现刻着“宇津木”三个字的廉价印鉴,材质是塑料的。就在那一瞬间,一切都明白了。
委托人这次委托杉浦律师重新调查树原亮事件,根本不是为了给树原亮昭雪冤案,也不是为了查出安藤纪夫这个真正的凶手。许诺给纯一和南乡的高额报酬,说穿了实际都是纯一的父亲支付的。不让纯一参加调查工作的理由,把纯一的指纹印在假证据上的方法,一下子都被纯一看破了。
委托人使用了精确到微米的凝固光硬化性树脂的激光造型系统。使用这个系统,可以根据诉讼记录中宇津木印鉴的复印件,很容易地复制一枚宇津木耕平的印鉴。这个系统不仅可以复制印鉴,还可以读取指纹图像的二维数据,再把指纹的凹凸仿制出来,就可以制成一枚指纹图章。
纯一想起了自己在不知道匿名委托人是谁的情况下登门谢罪时的情景。人家给他茶喝并不是对他的热情招待,而是为了获取他的指纹。
就在这时,纯一听到13级台阶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虽然来人蹑手蹑脚,尽量不让脚下出声,但黑暗中的13级台阶还是向纯一发出了入侵者正在向他靠近的警告。一级又一级,充满杀意的敌人,离纯一越来越近。
委托人大概是通过从杉浦律师那里得到的信息推测出纯一在这里的。对于委托人来说,找出能证明事件真相的证据是最坏的结果。如果委托人亲自捏造的,故意埋在陡坡的泥土下的印鉴和小手斧不能再作为证据,就不能让纯一代替树原亮被送上绞刑架。
纯一把手电筒照向13级台阶的阶口,化为复仇之鬼的男人悄然现身。
“有期徒刑两年?太轻了!”手握猎枪的佐村光男开口说话了,“你夺走了我儿子的性命,只判两年?”
纯一吓得说不出话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纯一的头部。佐村光男全身燃烧着复仇的感情,宇津木启介与他根本无法相比。
纯一心想,这位父亲有杀死自己的权利。两年前,自己杀死了他的儿子佐村恭介。作为父亲,他应该有报仇的权利。
超过了限度的憎恨使佐村光男的脸都变了形。他的眉梢高高吊起,将枪托贴靠在腰间做好射击准备,慢慢靠近纯一:“把证据一件一件地都给我拿出来!我要把这些证据毁掉!杀死宇津木夫妇的凶手,就是你!”这句话把毫无抵抗意志的纯一从深渊中唤醒。如果安藤纪夫的犯罪证据被毁掉,树原亮和自己都免不了被冤枉地处死。
看到纯一在犹豫,光男吼叫起来:“小手斧和印鉴!还应该有存折!”纯一点点头,把手伸向背包,拿起背包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纯一拿着手电筒,装出要照一照背包里的证据的样子。就在这时,纯一突然关闭了手电筒的开关。
周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与此同时,霰弹枪喷出了火光。纯一拼命在楼板上打滚。枪声震耳欲聋,余音亦使耳朵感到疼痛,纯一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你就是应该被判处死刑的人!我现在就对你执行死刑!”纯一在剧烈的耳鸣中,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光男的怒吼声。纯一趴在楼板上一动不动,因为如果稍微一动弹就会发出声音,光男就会知道他的位置。
左眼被戳烂的安藤大叫着向后退去。南乡趴在地上,拼命地吞咽着唾液,力图使自己恢复失去的呼吸。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又受到了安藤的袭击。一只眼睛流着血的安藤拿起小屋里的一根四棱木棒,开始反击。
如果自己被安藤杀死,在增愿寺里的纯一,以及可能已经被纯一发现的证据,都会陷入危险之中。如果纯一也被安藤杀死,证据被安藤毁掉,树原亮就无法逃脱被判处死刑的命运。南乡终于成功地吸进一口气,跃起身子向小屋深处跑去。那里有一卷铁链。
安藤似乎发现了南乡的意图,照着南乡的腿上就是一棒,但摔倒后的南乡还是用右手抓住了铁链的一端,他迅速回过身来,用铁链向抢劫杀人犯抽过去。
伴随着尖锐的击打音,安藤的上身摇晃起来。但那只是刹那间的事,安藤挥着木棒又向南乡冲过来。南乡把铁链拉回来的时候,安藤也逼近到眼前了。南乡抡起铁链试图阻止安藤的进攻,结果铁链套在了安藤的脖子上。南乡拼命用双手拉紧铁链,勒得安藤喘不上气来。
“你还想杀人吗?”对残忍的杀人犯的愤怒从南乡的口中迸发出来,“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浑蛋,我们才有了痛苦!”虽然安藤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但他还想打南乡。南乡对安藤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样子从心底感到恐怖,他将铁链更紧地勒住安藤的脖子,“你以为我会眼看着你杀死树原和三上吗?”
南乡紧紧地勒住安藤的脖子毫不放松,根本没有注意到安藤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了。这时,对生活的记忆全部从南乡的脑子里消失了。父母、哥哥、想重新接回家的妻子,还有开一家受孩子们欢迎的糕点铺的梦想——全都消失了。
从面如土色的安藤的嘴里,垂下来一条通红的舌头。
南乡这才回过神来,放下了铁链。
安藤就像要往南乡身上靠似的瘫倒在地。
南乡恍然若失地看着脚下的死尸。
南乡这次绞死杀人犯的场所,不是拘留所里的刑场。
佐村光男早就放弃了通过法官的审判处死纯一的想法。现在,把已经埋入地下的寺庙作为杀人的舞台,再合适不过了。
在只能依靠听觉判断纯一所在位置的漆黑的寺庙里,光男一边反复嘟囔着“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一边来回走动。
纯一屏住呼吸,光男每踏出一步,微微的颤动就会传到趴在楼板上的纯一的身上。一步,又一步,光男正在朝纯一这边走来。
纯一憋不住气了,同时也忍耐不了恐怖了。他抓起背包,向前奔跑起来。
在听到身后啊的一声惊叫的同时,听到了枪声。从枪口喷出的火舌在一瞬间为纯一照亮了逃走的路线,他看到自己离台阶还有三米远。但是枪口喷出的火舌同时也为光男指示了纯一所在的位置。
退弹壳的声音响过之后,又一发霰弹射向纯一。被打飞的地板碎片划破了纯一的脸。紧接着枪声又响了。纯一觉得右腿就像被剥了皮一样疼痛,霰弹打中了他的腿。
向左边倒下的纯一,绕到不动明王雕像前面,凭着感觉靠在了佛像身上。这时,就像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可怕的低沉的响声回荡在整个增愿寺。纯一惊恐万分,两手支撑在晃动的楼板上。原来,由于光男刚才的一通乱射,支撑二层楼板的一根柱子折断了。
楼板开始大幅度倾斜。光男也察觉到情况不妙,不顾一切地向纯一扑过来。纯一心想,最后的时刻来到了,战斗将在最后的时刻结束。生死关头,纯一打开了手电筒的开关。
光男就在身边。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光男举起了霰弹枪。纯一在倾斜的楼板上往上爬的时候,被滑下来的不动明王像撞了一下。
由于重量很大的物体的移动,楼板倾斜的速度急剧加快。纯一的脚被抄了起来,与佛像一起向光男砸将过去。
纯一在听到枪声和惨叫之后,身体被抛向半空。旋转着落下的手电筒的光束,在一瞬间照亮了正在坍塌的增愿寺二层和通向二层的台阶。
不知通向何处的13级台阶。
纯一的目光只在13级台阶上停了一刹那,紧接着就受到了几乎可以把他压成肉饼的冲击。此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3-上午9点。
铁门被打开了。
听到铁门沉闷的撞击声,树原亮停下了糊纸袋的手。就像从头顶到脚尖穿过一根冻硬了的铁丝,恐惧传遍全身。与此同时,整个死囚牢笼罩在不知道是谁要被送上绞刑架的战栗与困惑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终于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声。树原亮听到死神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径直向自己这边走来。
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树原亮拼命地祈祷着。但是,坚硬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但没有停下,反而一步一步地靠近了。一列纵队来到了树原亮的单人牢房前面。
是我吗?今天要被杀掉的是我吗?
就在这时,脚步声突然停下了。
停下了!脚步声在我的牢房门前停下了!
观察口被打开了。
树原亮怅然若失地看着从观察口注视他的管教官的眼睛。
观察口被关闭,门被打开了。门外站着的是警备队员和身着警服的管教部长以及负责指导教育的首席管教官。
“270号,树原亮!”警备队长说,“出来!”树原亮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也许是大小便失禁了,下腹部感到热乎乎湿漉漉的。
警备队中的两名队员走进牢房,抓住树原亮的两只胳膊,把他架了起来。树原亮就是想反抗,也没有丝毫的力气。
上下的牙齿合不上了,哆嗦着咯嗒咯嗒作响。管教部长走到树原亮面前,脸上浮现出为难的表情。
“现在跟你说什么大概你也听不进去。但是为了履行手续,我们不能不让你看。”管教部长说着把两张纸塞给了树原亮,“第一张是根据刑事诉讼法第502条提出的异议申请的结果。先看这一张吧。”
树原亮瘫坐在地上,喘了一口气,开始看第一张纸。
平成十三年[2](M)第165号决定东京拘留所在押申请人树原亮鉴于以上申请人对审判执行提出了异议申请,本法院做出如下决定:主文驳回树原亮的异议申请。
后面记载的驳回理由等项目,树原不想看了。希望破灭了——树原亮脑子里想的只有这一句话。
“看完了吗?仔细看了吗?认真看了吗?”管教部长直到看见死刑犯点头才停止了追问。接下来他让树原亮看第二张纸。“还有一张是要求重审的结果。”
树原本想转过脸去不看,但在“你好好看”的斥责声中,还是看了起来。
平成十三年(H)第4号决定原籍为千叶县千叶市稻毛区松山町3丁目7番6号的东京拘留所在押申请人树原亮,对因抢劫杀人于平成四年[3]9月7日被东京高等法院宣布的有罪判决(平成六年[4]10月5日被最高法院驳回上诉)提出重审请求。本法院在听取申请人及检察官等各方意见之后,做出如下决定:主文对本案开始重审。
树原瞪大了眼睛。
他反复看着最后一句话。
也许是因为意识还处在朦胧之中吧,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意思看明白了吗?”管教部长问道。
树原摇了摇头。
大概是为了不让周围牢房里的死刑犯听到,管教部长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非常清晰地在树原的耳旁说道:“决定开始重审你的案子了。”
树原抬头看了看管教部长和站在他周围的人们。大家脸上都带着微笑。
“听好了,这不是哄你也不是骗你。你作为一个将被重审的被告人,要搬到别的房间里去。你可以离开这个关押死刑犯的牢房了。”
“搬到楼上去,”警备队长看上去很高兴,他低头看了看树原亮那湿漉漉的裤子,“先洗个澡,然后整理一下行李。”
树原亮呆呆地坐在地上,再一次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的人们的笑脸。他想,同样都是这些人,既可以成为死神,也可以成为天使。
“我……真的得救了吗?”
“这要看重审的结果如何。现在我只能这样说。”管教部长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笑容,“总之,恭喜你!”站在树原亮身边的两个警备队员想把他拉起来。这次,树原亮用很大的力气挣脱了他们的手,因为他要擦掉夺眶而出的泪水。
这个从死亡深渊边缘上生还的男人,趴在单人牢房的中央号啕大哭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负责指导教育的首席管教官蹲在树原亮的身旁,把手放在他的肩头说道:“在这个决定的背后,有人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你永远都不要忘记他们。”
[1] 1952年在日本北海道发生了警官白鸟一雄被枪杀的事件,史称“白鸟事件”。尽管被认定为凶手的再审请求于1975年最终被驳回,但日本最高法院在决定中做出了如下表述:即使在再审制度中,也适用“存在疑点时其利益归被告人”的刑事诉讼基本原则(通称“白鸟决定”)。这一决定为此后许多冤假错案的再审创造了可能性。
[2] 2001年。
[3] 1992年。
[4] 1994年。
终章两个人做的事现在,中森检察官的办公桌上放着三个犯罪嫌疑人的记录,其中一个犯罪嫌疑人已经死亡不予起诉,剩下的两个在检察院内部经过反复激烈的争论之后决定起诉。
这真的是在行使正义吗?
他首先拿起了已经死亡的犯罪嫌疑人记录。
安藤纪夫。
阳光饭店董事长,二十一岁时犯过抢劫杀人罪。他在单亲家庭长大,随母亲生活,其间被来到家里逼债的高利贷者恶劣的讨债方式激怒,闯入高利贷者的事务所,杀死两名高利贷者,并夺走借款凭证。
一审、二审的判决都是无期,上诉被驳回,确定了刑期。在监狱服刑十四年后假释出狱,出狱五年后被恩赦,恢复公民权利。当时宇津木耕平担任他的监护人。
恢复公民权利之后,安藤考取了房地产交易资格证书,继而靠经营房地产积累了财富。他隐瞒有前科的经历,结了婚,家庭生活也很美满。但是,就在他开始一手掌管中凑郡的观光事业,公司快速发展之时,宇津木耕平开始对他进行敲诈。
最初,安藤满足了宇津木耕平的要求,后来他终于认识到这样下去自己早晚要被毁掉,于是模仿关东一带发生的“第31号事件”,杀害了宇津木夫妇,并将有关文件从犯罪现场拿走。
以后发生的事情就如后来的调查所证实的那样。收到重审决定通知的树原亮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失去的记忆中的某些片段,为证词提供了新的事实。树原亮证实,他没有认出在宇津木耕平宅邸看到的戴着巴拉克拉瓦头套的抢劫杀人犯是安藤纪夫。树原亮还证实,即便没有发生摩托车交通事故,下山时他也不会逃脱被安藤杀死的命运。
法院正在重审树原亮案件,目前还没有结论。但是,由于检察院已经认定了安藤纪夫是杀害宇津木夫妇的真正凶手,树原亮被释放的可能性很大。
中森拿起了第二个犯罪嫌疑人的记录。
佐村光男。
两年前,佐村光男的儿子佐村恭介被三上纯一打死,他对只判三上纯一两年有期徒刑的判决不服。他在反复阅读公审记录的过程中,看到了关于三上纯一离家出走被警察辅导教育的记载,得知宇津木夫妇被害时,三上纯一恰好在中凑郡。
佐村光男通过看报纸了解到,宇津木夫妇被害事件中被作为凶手逮捕的树原亮,在还有一些疑点的情况下被宣判了死刑。他心想如果能把抢劫杀人的罪名加到三上头上,就能够通过法官之手达到为儿子报仇的目的。于是佐村光男加入了反对死刑制度的运动,从中收集有关树原亮的信息。当他得知死刑犯树原亮恢复了有关台阶的记忆之后,就决定把伪造的证据埋在因山体滑坡已经消失的增愿寺大殿外面的石头台阶附近。
同时他也知道,如果把三上纯一送上绞刑架的证据是他本人发现的,肯定会被怀疑,于是他就以高额报酬为条件雇用了律师。数千万元的资金是利用和解契约从三上纯一的父母那里拿到的钱。
本来陷害三上纯一利用的是宇津木夫妇被害时纯一也在中凑郡的偶然因素,但后来又出现了另一个偶然因素。被雇来调查树原亮案件的南乡跟纯一有缘,并让纯一做他的搭档。佐村光男知道以后,再三要求解雇纯一,但是由于南乡和杉浦律师的串通一气,使他的要求以失败而告终。
如果是南乡自己一个人发现了捏造的证据,纯一也许就会被当作真正的凶手送上绞刑架。佐村光男利用尖端技术进行犯罪活动的计划太巧妙了。
对于佐村光男的起诉事实,检察院内部也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捏造证据陷害纯一,将其送上绞刑架,能否构成杀人未遂罪或故意杀人预备罪?不管定什么罪,都涉及绞刑这一行为是否也属于刑法中“杀人”的构成要件。
中森不知道判决的过程,但千叶县地方检察院和东京最高检察院最后的结论是:用猎枪袭击纯一的行为属于杀人未遂罪。根据这一结论,佐村光男将于三个月后被起诉。因为被从增愿寺的废墟中救出来的佐村光男伤势严重,治疗至少需要三个月。
中森拿起了第三个犯罪嫌疑人的起诉状。
南乡正二,罪状是杀人罪。
原管教官绞杀了一个如果送上法庭肯定会被判处死刑的人,结果以杀人嫌疑被起诉。是杀人罪,还是伤害致死罪,是正当防卫,还是紧急避难,无论怎么判似乎都不奇怪。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案子。
但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南乡本人承认自己有杀意。他说,从他发现安藤的手腕上没戴手表那一刻起,他就想必须杀死这个男人。
中森对这个证词是不是事实表示怀疑。南乡一定是想通过背负起不必承担的罪名来赎罪。中森去看守所看望过南乡以后,得到这样一种印象。
中森跟南乡自选的辩护律师杉浦谈过话。杉浦律师主张南乡最起码是正当防卫,中森听杉浦律师这样说,松了一口气。这位看上去落魄潦倒的律师血气方刚。“无论南乡说什么,我都要从始至终主张他是无罪的。为了正义,我只能这样做。”
“加油!”中森笑了。这不是讽刺也不是嘲笑,只希望最后的判决是:无罪释放。
中森重新看完这一连串案件的资料之后,细心地整理好,塞进文件夹,最后放心地吐了一口气。
在他的检察官生涯中处理的第一个请求死刑的案件是个错案。
树原亮没有被执行死刑,中森感到庆幸。
中森还想到了一个英雄,那就是被从崩塌的增愿寺里救出来的纯一。不知现在他的伤好了没有。
最后一次见到纯一是什么时候呢?
南乡坐在拘留所的单人牢房里回忆着。
那还是在房总半岛外侧的时候,在增愿寺里发现了当时还不知是伪造的小手斧和印鉴的那个夜晚。回到他们租的那个简陋的公寓里以后,尽了最大的努力之后取得了成功的充实感,使他们兴奋不已,喝酒一直喝到天亮。那时候,纯一发自内心地笑着,被晒得黑黑的脸始终是笑眯眯的。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已经将近半年时间没见面了。
他应该可以出院了吧?南乡听说纯一伤势很重,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治疗。纯一全身撞伤,右大腿受枪伤,还有四处骨折。幸运的是命保住了。南乡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时负责他的管教官来叫他了。
有人来会面。
南乡站起身,用手掸了掸脏兮兮的运动裤,跟着管教官向会面室走去。
管教官把南乡带到了律师会面室。这里与一般的会面室不同,没有站在一旁监视的管教官,可以和律师单独交谈,是被告人可以行使“秘密交谈通信权”的地方。
“有三件事。”杉浦律师讨好的笑容里混杂着疲劳的神色。他向南乡打了个招呼,坐在了有机玻璃板另一边:“法官问到您是否承认自己有罪时,请您一定要否认,因为南乡先生您不是杀人犯。”
南乡刚要开口说话,杉浦律师用手势制止了他:“一直到公判开始,我要每天说这句话,不厌其烦地说。”
南乡笑了:“明白了。那么,第二件事呢?”
“这是夫人放在我那里的。”杉浦律师情绪低落起来。他拿出一张纸对南乡说:“离婚协议书。您看怎么办?”
南乡盯着有妻子署名盖章的离婚协议书,很长时间没说话。
“这件事没有必要着急,慢慢考虑就可以了。”
南乡点了点头。但是,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有答案了。把老婆孩子接回来,开一家糕点铺的梦想,在他杀死安藤纪夫的那个瞬间就被打得粉碎了。
南乡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情感,低下头说道:“离婚是理所当然的。我老婆人不坏,丈夫是杀人犯嘛。”
杉浦律师也低下头去,为了跟南乡说第三件事,他开始在包里找什么东西。
这时候南乡想起来一件事,想出“South Wind糕点铺”这个店名的还是纯一呢。
“三上有信托我带给您。”
听杉浦律师这样说,南乡抬起头来。
“他前些日子出院了,康复治疗也结束了,看上去很有精神。”
“太好了!信呢?”
杉浦律师在有机玻璃板另一边当着南乡的面把信拆开。
“是我给您念呢,还是您隔着玻璃看呢?”
“那就让我自己看吧。”
杉浦律师把信纸展开,把写着字的那一面朝着南乡贴在有机玻璃板上。
南乡向前探着身子,开始读纯一用圆珠笔写的信。
南乡先生,您身体好吗?我已经治好了伤,平安出院了。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到父亲的工厂去干活了,我想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我非常感谢南乡先生。听中森先生说,如果不是您邀请我去调查树原亮事件,我会陷入相当危险的境地。南乡先生不但救了树原亮的命,也救了我的命。
本来出院后我应该立刻就去看望您,但是现在我还做不到,因为我一直瞒着您一件事,我觉得非常对不起您。
恐怕南乡先生是认为我可以真心悔过自新,才邀请我参加这次调查工作的吧。但在实际上,觉得对不起被害人佐村恭介的心情,我一丝一毫都没有。
在这里,我必须把我所做的事情的真相告诉您。被我杀死的佐村恭介是十年前我离家出走时去的那个地方的人,这并不是偶然的巧合。我和佐村恭介都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在中凑郡认识了。
南乡先生大概知道,在中凑郡我被警察辅导的时候,跟我的同班同学木下友里在一起吧。我和友里从高中一年级时就开始恋爱了。我跟她商量好,高三暑假期间去胜浦旅游,当然是那种对父母保密的旅游。
我们预计在胜浦逗留四天三夜,我认为那时我们两个人都很笨。我们的脚就好像没有踏在地面上,说话时也好,行动时也好,就像飘浮于半空。整天都在梦中,却又拼命追求现实感。我胸中一阵阵躁动,其实就是想得到友里的身体。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孩子为了变成大人,想逞能而已。
在返回东京的前一天下午,我们去了中凑郡,因为我们听说那边的海岸比胜浦人少。我们打算在那里看夕阳落海。下了电车,我们走在矶边町的街道上时,看到了“佐村制作所”的牌子。这家工厂跟我家的工厂一样,也是从事造型工艺的,所以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刚停下脚步,佐村恭介就从里面出来了。
佐村恭介向我们打招呼,似乎对来自东京的我们很感兴趣,并且还说可以为我们做向导,问我们明天还来不来。
我和友里就像中了魔法似的被他的花言巧语俘虏了。我们嘴上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心里已经决定明天不回东京了。
我们担心食宿费不够。令人吃惊的是,佐村恭介说他给我们出。他说他和父亲两个人生活,父亲给他的零花钱比一般高中生的零花钱多得多。
我和友里有点犹豫,但因为都想延长旅行时间,就同意了。当时我甚至觉得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因为我和友里共同走进大人的世界的日子又往后推了。当时,徘徊于一个高中生特有的强烈欲望和正义感之间的我,觉得有点累了。
从第二天开始,我和友里相当轻松地享受在中凑郡逗留的时间。我曾想过父亲大概正担心我,但是这种担心反而种下了所谓“共犯意识”的根苗,加深了我们的爱情。
与此同时,我们也发现佐村恭介是个品行不良的人。他介绍给我们的几个朋友,都是些我们不想认识的高中生。可是,当我们注意到这些问题时,梦一般的日子转瞬就过去了,暑假也接近尾声了。
我们终于决定第二天回东京了,于是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了佐村恭介,他说要举行一个欢送晚会。但是我想和友里单独在一起度过最后一晚,谢绝了他的邀请。
佐村恭介见我们拒绝了他,勃然大怒,掏出一把匕首就扑过来,刺伤了我的左臂,然后和他的一个朋友一起把友里架走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过来,从佐村恭介跟我们打招呼的时候起,他的目标就在友里身上。
我捂着左臂上的伤口,沿着附近的海岸奔跑,到处寻找佐村恭介他们的行踪。后来终于听到了友里拼命挣扎的叫声。我循着友里的叫声冲进了码头旁边的一个小仓库,只见他们三个人都在里面。佐村恭介把友里按倒在地,正在强奸她。看到这种情景,可怜的我竟然瞪大眼睛呆呆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后来佐村恭介的朋友发现了我,他拿着匕首走过来威胁我。我总算回过神来,向友里冲过去。佐村恭介的朋友对着我左臂的伤口又刺了一刀。同一位置两次被刺,血流得更多了。佐村恭介听到我的叫声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轻蔑的冷笑。为了让我看清楚他是怎么强奸友里的,竟变换了姿势。我看到鲜血从友里的两腿之间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