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一在南乡对面坐下,打开啤酒盖问道:“执行死刑的时间是不确定的吗?”
“法律规定,正式判决之后,法务大臣应该在六个月之内下达执行死刑的命令。命令下达之后,拘留所必须在五日以内执行。”
“也就是说应该是六个月零五天的期限?”
“是的。但是,再审请求和申请恩赦不包括在内。如果再审请求用了两年的时间,期限应该是两年零六个月零五天。”
“那么,树原亮是怎样一种情况呢?”纯一说着打算去自己的卧室取诉讼记录。
“期限已经过了。正式判决之后,树原亮在拘留所被关押了将近七年。除去再审请求的时间,期限也超了十一个月了。”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执行?”
“因为法务大臣不遵守法律。”南乡笑了,“在执行死刑的问题上,谁都不那么认真。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现在执行的死刑几乎都是违法的。”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没有人对这种违法行为提意见。从死刑犯这方面来说,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从执行死刑的人这方面来说,也希望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纯一点点头,但他还是不太明白:“如果执行死刑的期限这么不明确,树原亮恐怕还不要紧吧?不一定立即执行吧?”
“但是,根据从判决到执行的时间的平均数据来看,从正式判决算起,七年左右这个时间点是最危险的。”
纯一理解了。他终于明白了南乡和杉浦律师焦急的理由。
南乡喝了几口啤酒,摇着扇子躺了下来。纯一突然觉得很热,赶紧跑到厨房打开了窗户。大雨透过纱窗吹进屋里,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没有别的方法。
从厨房回到南乡的卧室,纯一问道:“刚才谈到了指纹这个话题,凶手十年前用过的凶器上还会留有指纹吗?”
“我想到的是存折和印鉴。但是,存折、印鉴,包括凶器,当时警察那么认真地搜查都没有发现。也就是说,这对我们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为什么说是好事?”
“这说明凶器、存折、印鉴都还躺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已经完成了搜索的范围,是那些证据最安全的隐蔽场所。”
“那又为什么说是坏事呢?”
“光靠我们两个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纯一无力地笑了。是的,最为关键的证据,当时包括机动队员在内的一百二十名警察拉网式搜山都没有找到。
“还有两件值得注意的事情。第一,检察官中森先生说过,凶手的血型是B型。第二,我认为摩托车事故现场的纤维是凶手留下的。”
“我也这样认为。”
南乡好像又有了干劲,只见他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说道:“不管怎么说,以后我们要从两条线出发考虑问题。一条线是宇津木夫妇认识凶手,另一条线是宇津木夫妇不认识凶手。”
“认识的可能性更大吧?”不知为什么,纯一觉得宇津木夫妇肯定认识凶手。
“问题在于他们家的位置,离城里那么远,又是独门独户。到处流窜作案的强盗会到那里去吗?还是专门选择离城里远的人家作案呢?还有一个可能必须考虑到,那就是凶手一开始就选中了树原亮。”
“也就是说,凶手一开始就想好了让树原亮顶罪?”
“是的,”南乡说着从卧室角落一个沾满泥巴的背包里拿出记事本,“我用这个记事本把被害人的地址簿抄下来了。如果被害人认识凶手,凶手就在其中!”纯一翻开记事本,确认了一下佐村光男的名字。佐村光男有可能是罪犯吗?想到这里,纯一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最初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叫他觉得很别扭,就像是本来以为自己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进,却突然发现自己被引到了一个跟目的地完全不同的地方。
纯一抬起头来。那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变成一头凶暴的野兽,正在向他毫无防备的身后突袭而来。
“你怎么了?”南乡问道。
“南乡先生,等一下,”纯一拼命清理自己混乱的大脑,“如果找到了真正的凶手……上了法庭,会怎样判决呢?”
“死刑。”
“有可能酌情减刑吗?也就是说,如果成长经历和犯罪动机跟树原亮的情况完全不同,也会判死刑吗?”
“当然。因为犯罪事实并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无论情状如何,法院都会坚持以前的判决。”
“这我就有点想不通了,”纯一发现自己正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是为了给这个死刑犯洗清冤罪才接受了这个工作的。我认为这个工作可以救人一命。但是,找到了真正的罪犯的结果,不等于把另一个人送上绞刑架吗?”
“是啊,在有死刑制度的国家,抓住恶性犯罪的罪犯就等于杀掉他。我们如果发现了真正的凶手,他肯定会被判处死刑。”
“那样好吗?不杀这个人,就得杀那个人……”
“那有什么办法!”南乡严肃地反问道,“你说怎么办好?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本来可能根本没有犯罪的人就会被处以死刑!”“可是……”
“好了好了。现在我们只能二者择一。比方说,现在,我们的面前有两个人溺水,一个是受冤枉的死刑犯,另一个是真正的抢劫杀人犯,只能救一个人,你救哪个?”
纯一没说话,但在心里回答了南乡的问题,并且明白了一个道理:罪犯性命的轻重,跟他所犯罪行的轻重是成反比的。所犯罪行越重,罪犯的性命就越轻。想到这里纯一感到脊背发凉:自己犯下了伤害致死罪,自己的性命应该是很轻的。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放弃那个真正的抢劫杀人犯,让他淹死!”南乡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
“南乡先生可以做到,可是我……”纯一不想用杀人犯这个词,但还是继续说道,“我做不到。我过去杀过人,我是个杀人犯!”但是,南乡的表情没有发生一点变化。
“所以,你不想再干夺去别人生命的事了,对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下雨的声音。不过安静的时间并不长。
“杀过人的不只是你,”南乡说,“我也杀过两个人。”
纯一怀疑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看着南乡:“什么?”
“我用这双手,杀过两个人。”
纯一没听懂南乡的话,认为他在开玩笑。但是,只见南乡表情僵硬,眼睛也失去了神采。看着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纯一似乎听到了南乡每天夜里做噩梦说梦话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执行死刑,”南乡低下头说道,“那是管教官的工作。”
纯一默默地看着南乡,再也没说什么。
[1] 1991年。
[2]日本的印鉴只刻姓氏,不刻全名。
[3]在日本,房地产买卖、继承遗产、领取保险金、租房子、买汽车等,都要使用在政府机关正式登录过的印鉴,并需要开具《印鉴登录证明书》,称为“实印”。其他需要确认、承认的情况下使用的印鉴称为“认印”。在银行可以使用“认印”。
[4] 1951年。
[5]相当于1955年至1965年之间。
[6] 1988年。